不给他回信就是在惩罚他
七 不给他回信就是在惩罚他
今天,我收到了ICU的合格通知,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妈妈。妈妈很高兴,跟我说:“这都是你每天坚持学习的成果。”我没好意思“嗯嗯”,因为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我都是在教练的家里度过的,但我也不能告诉妈妈。继吃秋刀鱼的那天开始,我以准备高考为借口,再也没有去过教练的家,连ICU合格这么好的消息,也是通过Line,用短信的方式通知教练的。他为我高兴,马上回信说祝贺。说真的,一想到今后不再去学校,不方便去他家了,要见到他也不容易了,我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同时,妈妈终于下决心要实现她这几年的心愿。得知我被ICU录取了,妈妈对我说,她很想去中国上海的分公司工作,想了好几年了,现在我考上了大学,她可以跟公司申请了。她还说大学离我们家不太远,我不必另外租房子。虽然我还是学生,但已经二十一岁了,可以照料自己。早上就吃面包好了,中午在大学的食堂里吃,晚上随便做点自己喜欢吃的东西。至于学费和生活费,她让我不必担心,因为她会定时将我所需要的钱转到我的银行账户上。我说好。她又说我不用去学校上课的日子,可以找一份临时工,挣几个零花钱。她希望我除了可以负担每个月的交通费之外,也能积累点儿社会经验。最后,她对我说:“怎么说你都是成年人了。当然也不是说你非打工不可。”我跟妈妈保证,说我肯定会打工。
但我心里又有点儿难为情,觉得不该为妈妈要去上海而暗自高兴。其实我也有一个小小的愿望,就是过一段时间的单身生活。妈妈不在东京的话,就不会天天用GPS追踪我了。我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几点睡觉就几点睡觉,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我还可以随心所欲地约朋友到家里玩。
教练又来短信了,打听我什么时候方便跟海沫见面。我想了想,把时间定在了开学前的那个周末,但我坚持不去饭店吃饭。他问为什么。我说我不想将这一次见面的事情搞得太像样了,最好找一个借口,比如说我办事时路过东京大学,教练有什么东西想给海沫,而我正好可以帮忙什么的。这样的话,我跟海沫见面时就不会觉得尴尬。他说好,但又说不要在大学见海沫,去海沫租的公寓比较好。我同意了。他给了我海沫的地址。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教练,就是我打算让龙介陪着我去见海沫。我现在跟他说的话,他肯定不高兴,也许会反对,反正我不说就是想避开没有必要的麻烦吧。由于我利用的是推荐入学,全国高考跟我已经没有关系了,但对龙介来说,现在却是最关键的时期,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扰他,这也是我把见海沫的时间推迟的原因。
庆应医学部公布成绩的那天早上,龙介来信说他合格了。我向他表示祝贺。但是他回信说,虽然“浪人生”结束了,不知为什么,并没有松了一口气的那种感觉,反而有点儿沉迷。我理解龙介的心情,他度过了忧伤的一年,过度的轻松虚幻得让他受不了。不知道其他高考生的感觉是什么,在准备高考的一年里,我的神经总是绷得紧紧的,动不动地想万一不合格的话怎么办?偶尔甚至想去没有人烟的地方放声大叫。
听说要他陪我去见一个男孩,龙介什么都没问就答应了。早上,对着镜子化妆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今天穿什么样的衣服比较合适。我决定穿白色的衬衫和灰色的长裙。好像在电视里看到什么人说,白色的衣服使人显得年轻、庄重、圣洁。我是乘电车去驹场东大前的,一出检票口就看见了龙介。如果他不是X的话,哪个女孩把这个未来的医生搞到手,一定会很幸福。我们相互摆着手朝对方走去,撞到对方的时候已经拥抱在一起了,然后我们哈哈地笑。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我们走在明亮的马路上。我把手提的纸袋给他看,说是受人所托,要把这个东西交给马上见面的男孩。他没接这个话题,笑着说完事后想去哪里“疯一下”。我说去看电影吧。他显出惊奇的样子,问我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我说我现在的心情不想去游园地,那里的人太多太吵。他说他今天也不想看电影。我说有一些郁闷想跟他聊聊。他说:“那就找一家人少的咖啡店吧。”我说好。
海沫住的公寓离车站不远,走几分钟就到了。因为比约好见面的时间早了五分钟,我跟龙介决定在公寓的楼下等一会儿。三分钟后,我们走进了公寓的大门。龙介问我去几层。我说三层。我想乘电梯,但他坚持走楼梯。他问我见男孩的时候,是否需要他回避一下。我骂他:“你真是个傻瓜。如果需要你回避的话,我何苦特地叫你陪我一起来。”他小声地笑起来,对我说:“我就觉得奇怪呢。其实,你根本不需要特地跑这么远来送东西。邮局和宅急便多方便,寄费比电车费还要便宜。”原来他什么都明白,却还陪我来,我真的感谢他。我打断他的话,对他说:“好了,你说够了吧。不许再说下去了。”(https://www.daowen.com)
很难形容海沫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什么。按过门铃后,没人应声,但几秒钟后,他从开得很窄的门缝斜着探出身来,一声不响地站在我的对面。我问他有没有从他爸爸那里听说我来送东西给他。他点了一下头算作回答。我把手里的纸袋递给他。他接过去。我以为他会对我说谢谢,这样我就可以客气几句后离开,但他还是一声不响地站着。这时候,龙介将手绕到我的背后,用手指偷偷地戳了一下我的后腰,于是我就问海沫:“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话,要我带给你爸爸吗?”他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我说:“没什么事情的话,我就在这失礼了。”他冲着我点了一下头。我跟他说再见。他又冲着我点了一下头。
走到大街上,龙介说对不起,让我千万别生气他要问我的问题。我让他问。他问我是否注意到海沫有点儿不对劲。我说我也注意到了,但是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他说:“对,就是说不清楚的那种感觉。”他随便举了几个例子:说话时眼睛不看对方,眼神鬼鬼祟祟的,脸色过于苍白,脸上似乎没有肌肉。大老远地给他送来东西,连基本的客气都不会。我“嗯”了一声,心想来的路上我因为担心海沫会让我们到他家里坐一下,准备了好多理由拒绝他呢。龙介说:“怎么说呢?他给我的感觉不正常,好像肉体是肉体,神是神,肉体和神是分开的。对他来说,肉体好像一个临时性的住所,因为他的神毫无驾驭能力,毫无头绪,彷徨失措。”我回答说:“什么肉体啊神啊,医学院的学生不会都像你这样神神叨叨的吧。不过,无论你说什么,我们看见的海沫肯定是实实在在的人。”
其实,这时的我,心理上有点儿受伤,心思也比较纷乱。一方面,我讨厌“海沫的精神好像不太正常”这个想法,但我越是讨厌这个想法,越是钻进这个想法里出不来了。我觉得很难受,想不通教练为什么要把这样的海沫介绍给我。我说过教练的家庭给我的感觉像一幅美丽的风景画,完美无缺,但人世间的事,看来真的是有里有外,有明有暗,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另一个方面,我觉得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海沫因为不想谈恋爱,所以故意在我面前表现出怪异的样子。但两个方面都令我沮丧。龙介安慰我说:“你不应该失望。相反,知道海沫跟一般人不太一样了,对你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啊。至少你可以判断要不要跟他谈恋爱嘛。”
本来我喜欢的人就不是海沫,虽然来见他,也知道跟他不可能有任何进展,不然我也不会带龙介来。从海沫的样子来看,他似乎并不知道教练要把我介绍给他认识的事,所以我跟龙介这样那样地评判他,其实是十分失礼的,有点儿对不起他。
我心里不舒服,想起龙介早上想去游园地的事,突然改变了主意,决定跟龙介去“疯一下”。东京巨蛋位于后乐园,是离东京大学最近的游园地,并不是很远,但从驹场东大前过去,要换两遍车。换乘站的涩谷和池袋,都是非常热闹的地方。我们决定上午在涩谷购物,中午在池袋吃中国菜,下午在东京巨蛋玩遍所有令人尖叫的游戏。龙介的情绪高扬起来,两眼闪闪发光。从这个时候起,我们再也没有提起过海沫。我们加快脚步去车站,到了车站后直奔京王线,刚好电车进站台,就跳了进去。
名义上成了大学生后,妈妈不再对我的行动有所限制。跟龙介玩了大半天,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妈妈问我肚子饿不饿。因为傍晚跟龙介在东京巨蛋吃了汉堡,我就告诉妈妈不饿。妈妈忽然对我说:“也许这是你跟高中同学的最后一次游玩呢,会永远留在记忆里,一直都很美好。”我暗自惊讶,不知道为什么妈妈会认为我是跟同学们去游玩了。不过,我没跟妈妈说我去见了教练的儿子,也没解释一起游玩的其实是学习塾的一位男生。
快上床睡觉的时候,我接到了教练的短信。信中他先是谢了我,然后说他刚刚跟海沫通过电话,知道我是带了一个男生去见海沫的。他猜想男生一定就是跟我一起吃拉面的那个龙介。最后他跟我道歉,说海沫太不懂事,竟然没有请我跟龙介进房间里坐一坐,喝一杯茶什么的。我想给教练回信,但昼间的烦恼又涌到心里。因为睡不着觉,我去厨房打开了冰箱,但找不到想喝的饮料。妈妈从浴室出来,问我在干什么。我问那瓶乳酸菌饮料哪去了。妈妈帮我翻着冰箱里的东西,在装大酱的盒子后面发现了我要找的乳酸菌饮料。递给我时,妈妈问我是不是胃肠不舒服。我生硬地回答说是胃痛。妈妈找出胃药让我吃,我想也没想,就着乳酸菌饮料把胃药吞进了肚子里,然后就钻到被窝里去睡觉了。教练给我发短信,我总是立刻回信,但今天我故意不回信。我觉得不给他回信就是在惩罚他,同时也是在告诉他我对海沫没有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