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没想到它就那么跑掉了

也许我的样子长得像小动物，也许我给人的感觉是非常地爱小动物，连着有两个人送我的礼物都是小动物。

我过生日的前一天，中学时的同学冈田邀请我去他家。一进他的家门，我就看见他的怀里抱着一只大白兔。他对我说：“生日快乐。”他的生日跟我是同年同月同日，所以每年我们都会相互庆贺。他没事去动物商店瞎逛，这只大白兔看见他走近的时候，站起来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对大白兔一见钟情，毫不犹豫地买下来做生日礼物送给我。但我没接受大白兔，跟他说我妈妈不让我在家里养小动物。真正的理由我没说，其实是我当时“误会”兔子这种生物不懂人类的感情，没办法跟我沟通。后来才知道我的这个想法是错的。原来兔子特别胆小，给它安全感以后才会跟人沟通。而所谓的沟通，就是对它不要有任何强迫，要适当地引导。话说后来我去冈田家玩，看见大白兔在被它啃得稀烂的榻榻米上自由地生活着。冈田书架里的书，很多也都是缺边少角的。冈田告诉我，外出的时候，有电线的插头必须统统从电源上拔下来，因为菜菜子会啃电线。他给大白兔起了一个跟我一样的名字。再后来我去冈田家，大白兔菜菜子不见了。冈田说有一天他带大白兔去公园的草坪上散步，“没想到它就那么跑掉了”。我不由地想，如果生日那天我把大白兔接受下来，也许它就不会丢失了。它不丢失的话，也许我后来就不会买那只小狗了。

也许是教练觉得我帮他和海沫做了点儿事，想对我表示一下心意吧。一天，他从学校回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一个不大的玻璃水缸，里面有两只刚出生不久的绿色小乌龟，说是送给我的礼物。再一次收到动物令我非常吃惊，但教练送给我的礼物是不能拒绝的。晚上，我上网查阅有关饲养乌龟的知识，了解到乌龟小的时候，水缸里的水不能放得太多，中间要放一块比乌龟大的石头方便乌龟喘气和晒太阳。因为天很黑了，我想白天的时候再去公园捡石头，还急中生智地找来两只装蘸酱的小碗，倒扣着放在缸底的碎石上。结果真是令我大吃一惊。第二天早上，水缸里的两只小乌龟不翼而飞。我找遍水缸，发现它们分别死在蘸酱的小碗里。也许它们本来是想找一个有安全感的地方，所以从水缸底的碎石中钻到黑洞洞的碗里，没想到里面缺少氧气，而碗的面积又小，分量也重，所以没有办法钻出来了。我想起冈田说大白兔的话，对教练说：“没想到小乌龟就这么憋死了。”

平时的我，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却因为“误会”导致一只大白兔丢失，又因为一番“好意”而害死了两只小乌龟。一连好几天，从学校回家后，没事做的时候，我就会看着水缸发呆。直到有一天，教练突然对我说，这个月学校分奖金，他拿到了二十五万，想给我们的家里添置点东西。他问我：“你想要空气清净器呢？还是想要一只小狗呢？”我想都没想，马上回答说：“我想要小狗。”

周末，教练开车带着我跑宠物店。从我家到池袋的路上，一共看了十几家，摧枯拉朽似的。后来，我们在池袋附近看到有一家只卖小狗的宠物店，其实只有两只小狗，都是德国原产的迷你腊肠。一只是咖啡色的，一只是黑色的，黑色的骑在咖啡色的身上。店主问我想不想抱抱它们。我说想。店主拿来酒精消毒液让我消毒手指。犹豫抱哪一只的时候，那只咖啡色的小狗将两只前爪搭在橱窗的玻璃上，直立着两只后爪，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我指定抱这只咖啡色的小狗，于是店主将它从橱窗里抓出来递给我。我把它贴在胸口，它开始用舌头舔我的嘴巴和面颊。我的心痒痒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应该放下它。不知不觉间，店主拿来了一份关于它的档案资料，对我说：“这只小狗可是纯种的德国狗。父母是住在日本的德国人家里的爱犬。”店主的意思很明显，他是在告诉我：这只小狗，不是那种专门繁殖狗的地方大批量交配出来的，知根知底。其实我根本也没在乎小狗是怎么生出来的，是它的眼神，令我产生了一种类似“母爱”的感觉，我还是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我看教练，意思就是希望他做决定。他还是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就买这只小狗吧。”店主好像在等我说这句话似的，立刻告诉教练，这只小狗的价格为二十五万元。(https://www.daowen.com)

教练跟店主去柜台交钱，我抱着小狗，想给它起一个好听又可爱的名字。不久，教练跟在店主的身后回来了。店主的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纸箱，四壁被尖物扎了很多圆孔，我想是用来透气的。我依依不舍地把小狗装到纸箱里。店主将纸箱的顶部封上。我怀抱着纸箱，跟教练朝外走的时候，听见店主以明快的声音对我们说：“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打电话过来咨询好了。至于鉴定书，这个星期保证寄到你们家。”我头也没回地说了声谢谢。

我上网查近年来小公狗名字的人气榜，结果没有一个看中的。夜深人静的时候，听见风吹在窗玻璃上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忽然觉得给小狗起一个“沙沙沙”的名字也不错。但记不起是在哪本书里看到的了，有一个人不肯给流浪猫起名字，理由是起名字的话，流浪猫就变成宠物了。还记得我看到这句话时，心里有什么东西“飕”地一下滑过去。以此逻辑，我打算给小狗起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名字。我想就叫丘比特吧，因为丘比特是罗马神话中维纳斯的儿子，是小爱神。他的金箭射入人心会产生爱情。

丘比特是我跟教练的第一只小狗，象征我们之间的纽带，有着独特的意义。丘比特被我跟教练百般宠爱不说，两个星期下来，身体长了很多。刚来的时候，它就像个毛茸茸圆乎乎的球，而现在真的跟腊肠很相似了。

丘比特的可爱之处远远超过我的想象。本来我都是去大学听老师讲课，家里有了丘比特以后，能在网上听的课，基本上就不去学校了。我跟妈妈和龙介等朋友们，从未断过这么久的音信。前几天妈妈打电话来，问我不联系的原因时，我坦白地告诉她养了一只小狗，但没有说是教练买的。妈妈也相信我说的，以为真的是冈田送给我的。妈妈没有反对我养小狗，也许她长期不在我的身边，有一只小狗陪伴我的话，对她来说也是个安慰，至少我不会太寂寞。不过，这样子说谎，令我觉得对不起妈妈。跟教练合住的事，我想还是尽早地向妈妈坦白比较好。我问妈妈什么时候回东京，她说是新年的前后。到新年没剩下多少日子了，我想那就年底再跟妈妈坦白罢。

我终于用Line给龙介发了一封短信，告诉他我养了一只小狗。他很快回话，说没想到我这么久不联系他是因为小狗，还以为原因在教练那里呢。不知为什么，他就是确信我跟教练已经到了有“关系”的那个地步。我懒得跟他解释，解释了他也不会相信。说真的，虽然我跟教练生活在一起了，但是到有“关系”的那一步，似乎还没有水到渠成。龙介至今还是没有正儿八经地谈恋爱。他还是原来那个想法，约会不过就是用“打炮”来打发无聊的时间和人生，而“打炮”纯属于个人的爱好和消遣。他跟我坦白过，那些跟他约会过的人，他跟他们基本上只发生一次“关系”，最多也不过加一次“关系”。他说爱首先是一件很麻烦的事，而像他维系的这种“关系”，至少不会伤害到对方。他还说人与人相爱，未见得百分之百都是好事。

我没有办法站在龙介的立场上思考问题。对于他说的话，我似乎是明白的，但又不太明白。可惜的是，无论如何我都做不到他那个样子。时代发展到今日，像涩谷区，已经开始施行新的政策，允许MtX以及FtX办理结婚登记了。还有，年轻人之间开始时髦的周末婚和分居婚了。所谓周末婚，就是夫妻两个人只有周末才在一起生活。分居婚就是夫妻两个人想在一起的时候就聚一下。我真心希望龙介可以找一个人好好地去爱。这个龙介，他到底在寻觅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