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三个人搞不好真的会走散了

顾名思义，台场海滨公园是个拥有海岸和沙滩的公园，位于东京湾，是有名的观光景点之一。

我对历史不是非常了解，大致知道的是：江户时期，为了抵抗外敌，人们在东京湾上建立了一座海上炮台，就是所谓的防御要塞，这便是“御台场”的前身。“御台场”也被称为“台场”。在这个人工岛上，汇集了富士电视台、电讯中心、国际展览中心、彩虹大桥、购物中心和我们今天要游玩的台场海滨公园。购物中心有上百家商店，卖什么的都有，我喜欢其中的DECKS Tokyo Beach和AQUA CITY台场。有朋友从上海来东京，妈妈每次都会带来这里观光购物。不过，我不太理解妈妈为什么带她的中国朋友到这里来，除了人多，剩下的就只是热闹了。换成我的话，就会带朋友去柴又、谷中、小川越这些地方，钻小巷，吃回转寿司，泡露天温泉，感受日本人实实在在的日常热源。

可惜公园的海域禁止游泳，但是允许用冲浪板冲浪。冲累了，可以在沙滩上享受温暖的日光。另外，园内还有一座仿制美国自由女神的塑像，虽然唯妙唯肖，高度却只有十二点五米。最好是傍晚来公园，被落日余辉笼罩着的彩虹大桥，华美至极，令人生出无比的感动。

我跟教练和海沫到公园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教练把一日的活动完全托付给我，我决定先看海，然后去公园对面的购物中心。我来过台场海滨公园很多次，每次都会拿出半天的时间坐在沙滩上看海。不可思议的是，每次看海，我都会在无意识中，将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一股脑儿地倒出来，并把它们交给海。形容起来的话，就是身心都处在类似真空的状态里，心旷神怡。我希望海沫的身心也可以享受这样的乐趣。对他来说，大自然的启发也许有着更大的意义。

去海岸时，要穿过一片沙滩。我们三个人都穿着运动鞋，鞋底踩到沙子上时，发出“沙沙沙”的声音。园内有很多跑步练身的人，不知为什么，我的目光总离不开那些被主人用一根绳子牵着的小狗。偶尔我会注视一下海沫，感到他的神情更加惶惑了。虽然是秋季，但青天白云，阳光比想象得要毒辣很多，而我们三个人都没有戴遮阳的帽子。默默地坐了一阵子，海沫小声地跟教练嘀咕了一句话，我没有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于是教练站起来，指了指富士电视台，问我要不要去电视台看看。我看海沫，问他想不想去，但他看教练，并不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想去富士电视台，于是对教练说：“电视台那里除了人还是人。无数的人拥挤成一列，一步一步地往前蹭。眼前能看见的，都是黑压压的人头。好多人去电视台是为了看那些在电视里出现的人，但那些人其实都在墙上贴着的海报里。”教练问我：“你去过富士电视台？”我说：“妈妈的朋友来日本时，跟妈妈陪她的朋友去过两次，感觉很糟糕。再说了，我对那些在电视里出现的人，一点儿兴趣也没有。”教练指了指脑袋说：“也许我年龄大了，经不住晒，感觉被晒得头都痛了。”我对教练说：“那就去购物中心好了。海沫不是要买游戏机吗？我们可以去那里的电器商店。”说到这里，我再一次看着海沫说：“不过，如果你想去富士电视台的话，我也愿意陪。”教练问海沫：“电视台和购物中心，你想去哪里？”海沫毫不犹豫地回答说：“购物中心。”

去购物中心的路上，我笑嘻嘻地对教练说：“如果说去电视台是打发时间的话，去购物就是享受人生乐趣了。”他回答说：“那倒也是。”(https://www.daowen.com)

电器商店在四楼。我们去乘电梯，梯口已经站着十几个人。电梯来了，海沫第一个走进去，我跟教练想进去的时候，刚好一对年轻夫妇推着婴儿车过来，于是我们让婴儿车先进去。没想到两侧的人跟着婴儿车一拥而进，等我跟教练想进电梯的时候，人已经满员了。电梯门关上后，教练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苍白，他神情慌张地对我说：“你乘电梯上去，我从楼梯上去。”我拦住他说：“海沫是二十多岁的人了，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再说他知道我们要去的是四楼，肯定会在四楼的电梯口等我们。你擅自离开，三个人搞不好真的会走散了。”

我跟教练乘下一班电梯去四楼，一出来就看见海沫直直地站在离电梯不远的地方。我在教练的后腰上轻轻地戳了一下说：“跟你说没事的吧。”他笑了一下，慌慌张张地向海沫奔过去。

我不玩游戏，不懂游戏机有多少种类型。不过海沫的目标很明确，到了卖游戏机的那个角落，他一条直线地走到任天堂的红蓝游戏机前。之后，他又选了几个游戏卡。我记得有一个好像是马力欧卡丁车。也许是想玩游戏吧，从这个时候开始，他就急着要回家。我跟教练听任他的建议，朝公园的停车场走去。教练的手里拎着那台刚买的游戏机，有一次，海沫想自己提游戏机，但是被他拒绝了。我觉得，他在心里是把海沫当成幼儿来看待的，想对他再说一遍海沫不是小孩子了，已经是二十多岁的人了，但是没有说出口。跟他相处了一段时间，我已经知道了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凡是他能做的事，总是尽力而为。那天他搬来我家，跟我去NITORI买日用品，也是不让我拿购物袋，结果他一个人前裹后背地拿了五六个袋子。

上车后，我开始觉得饿，后悔在购物中心没找个地方坐下来吃点儿东西。我跟教练商量：“逛了一上午，肚子饿了，路过超市的时候，不知道可不可以下车买几个饭团或者面包。午饭就在车里吃吧。再说口也渴了，还想买罐茶。”他说好。送海沫回家前，我们又去了超市。

我挑选了一个鱼子饭团、一个火腿面包、一罐绿茶，放在了手提的购物筐里。去付款处的时候，教练说一共也没有几样东西，用不着两个购物筐。我想他说得对，就把购物筐里的东西移到教练手提的购物筐里。教练把购物筐放到柜台，从裤袋里掏钱包时，海沫突然走上前，将我刚才放进去的饭团、火腿和茶，一一从筐里拣出来，并对收款的中年女人说：“这三样是另外付钱。”其实，他从购物筐往外拣我放进去的东西时，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并将钱准备好了。我走上前付钱，听见身边教练用凄凉的声音跟我说对不起。前面我已经说过了，每次他跟我道歉，我都会感到非常痛苦，所以装作没有听见。我发现卖糕点的附近有四张桌子，其中的两张已经被其他的客人使用了。我想在那里吃饭的话，可能比在车里吃饭舒服一些，就建议教练和海沫去那里。朝桌子走去的时候，怕海沫听见，教练小声地向我道歉：“海沫那么做，真的是太不懂事了。”我小声地问他：“海沫刚才做的事，换成平常的人，会那么做吗？”他回答说：“不会。”我说：“那不就得了。那样的事，平常的人反而不容易做得出来，所以你完全没有必要跟我道歉啊。你再道歉，只会让我觉得海沫更加可怜。”听我这样说，他寻思了几秒，结果还是跟我说了一句对不起。我“啊”了一声，跟着笑起来，他跟着我笑。坐到椅子后，我让教练和海沫先吃饭，说是去卫生间，其实是去停车场望一眼。自从电视机被盗，车子里有东西的时候，我会担心又有什么人来偷走它们，真可以说是心有余悸。因为是大白天，来超市买东西的人很多，教练的车一直在人们的眼皮底下。相信没有人会在光天化日之下作案，我便放下心，返回教练和海沫的身边。

吃饭的时候，三个人都不说话。沉默中我又想起了刚才付钱时的场景。海沫身上的确有一些令我觉得不可思议的东西。虽然更多的时候是觉得他脱离现实世界，不适应现实世界，但在某些时候，在某一个点上，又觉得他十分清醒，几乎不存在通常所说的灰色地带。他对待事情的态度是一分为二的。怎么说呢？我的感觉是，他也有抱住并绝不肯让步的东西。还有，他看起来瘦弱的身体里，似乎潜藏着一股奇异的生命力。就说那次我给他吃消费期限过了很久的元宵吧，普通人的话，至少也会觉得胃不舒服，但他丝毫反应都没有。有时候我会想，他抱着不肯让步的东西，在某种意义上，跟我身体上的那个空洞有相通的地方。只可惜我不清楚属于他的某一个点在哪儿，那抱住不肯让步的东西又是什么。关于海沫让我付钱的事，我之所以不喜欢教练跟我道歉，说到底，除了我真的没有放在心上，还有就是海沫在那么做的时候，我知道他的心里并没有任何恶意，一丝一毫的恶意都没有。他不是有意或者刻意那么做，他只是觉得应该那么做。

海沫已经二十多岁了，我真的希望他的人生有更加复杂而忙乱的东西，比方说恋爱、打工以及兴趣和研究什么的。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