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板咯吱咯吱地响了一阵
十四 床板咯吱咯吱地响了一阵
进门后,我请海沫坐到沙发上。也许是第一次到我家来,他似乎非常拘谨,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刚才在烤肉店的样子判若两人。怕他觉得无聊,我顺手将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递给他,一边说:“你看看电视吧。”这时候,我忽然想起了那台被盗的电视机,觉得找到了话题,于是对他说:“对了,你爸爸给你买的新电视机,被什么人偷走了。在买新的之前,没有电视的时间很无聊吧。”他突然生硬地回了我两个字:“买了。”教练在旁边接着他的话对我说:“那天从警察局出来,我直接去电器商店又买了一台新的。”我“哦”了一声,问教练:“你去报失后,警察那边有没有跟你联系过?”他回答说没有,又说电视这类东西,被盗走的话,基本上是找不回来的。
我从冰箱拿出罐装茶,给教练和海沫一人一罐。刚刚在烤肉店里喝过饮料,我不想喝东西,就坐在饭桌前的椅子上。海沫问教练:“游戏机,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买呢?”教练想了想,回答说:“尽快吧。你再等两天好了。”我看着教练说:“明天就可以买啊。不是说好了去台场海滨公园吗?公园的对面就有很大的购物中心。服装、电器、饮食,非常齐全的。”教练说:“我倒是没想到,那就明天买吧。”话说到这里,海沫将我给他的遥控器对着电视机,用拇指按了一下红色的按键。我还没有来得及看清电视里播放什么节目,他已经快速换了一个频道,然后又快速地换到另一个频道。从打开电视机,他所做的,就是一直不断地换频道,根本不看节目,电视屏幕成了一张张快速闪动的闪卡。我偷偷地看教练,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不知所措地站在客厅的中央。天井的灯正好在他的头顶,灿灿的光笼罩着他,使我将他的神情和脸上的皱纹看得一清二楚。我心里想,这种时候,我不在眼前的话,教练也许会觉得好受一点,于是特地去冰箱那里,打开了冷藏柜。我本来想找点甜点给海沫,但我跟教练都不喜欢甜食,尤其为了向教练靠近,我在吃喝上也学着大人化,所以冰箱里有很多啤酒和罐装茶。
妈妈在东京的时候,经常去中国物产店买一些速冻元宵、速冻饺子和干豆腐丝什么的储存在冰箱里,不知道还有没有存货。不过,即使有存货,妈妈去上海这么久了,早该过了消费期限。
我真的在冷冻柜里找到了一袋元宵,看袋子上的说明,果然已经过了消费期限。本来打算把元宵扔到垃圾箱的,但抬起来的手却在中途停了下来。元宵是家里能够找到的唯一的甜点,再说元宵是冷冻的,偶尔我也会吃一些稍微过一点消费期限的冷冻食品。最主要我现在的心情是,希望海沫马上能够停止换电视频道。犹豫了一会儿,我还是拿出铝锅,加了一半的水,打开了煤气。水烧开后,我把元宵放进去煮。平时的话,只要元宵漂到水面上就可以吃了,但元宵已经浮起来后,我还是多煮了五分钟。我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瓷碗,将元宵盛进去,端到海沫的面前,一脸小心地对他说:“这是中国的元宵,在日本的中国物产店买的。外边这层白的是糕,里面是豆沙和芝麻。很好吃的。”他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我问他:“想吃吗?”他点头说想。我小心翼翼地把瓷碗放在茶几上,对他说元宵很烫,一定要慢慢吃。走回饭桌的时候路过教练的身边,他小声地对我说谢谢,我没好意思看他的眼睛。
海沫放下遥控器,开始吃元宵,他吃得很慢。我担心地问他元宵的味道怎么样。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毫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我知道他的意思是在说好吃,于是心里有东西忽悠了一下,开始感到后悔。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非常对不起人的事。别人不知道元宵过期了,但是我知道啊。
吃完了元宵,海沫好几次要回家都被我拦下了。我下决心,不超过三十分钟,绝对不让他离开我家。我甚至想出一个主意,让海沫晚上就住在我家里,还说明天正好一起出发去台场海滨公园。对我的这个建议,海沫坚决不接受。僵持的次数多了,教练开始不解地看我,我也没有办法跟他解释。三十分钟好不容易过去了,海沫看上去平安无事,我松了一口气。不久,他又说要回家,我就没再挽留。
教练开车送海沫去白山,估计过一阵才能回来。我想了很多,觉得海沫还是不要跟我们一起住比较好。不说别的,烤肉时海沫的吃相,以及他来我家后一直换电视频道,虽然我并没有在乎这两件小事,但教练却为此在我面前表现得十分尴尬。说真的,教练每次跟我道歉,我的心里都会非常难受。另一方面,虽然我几次挽留海沫住在我家,他一直都不肯接受,这一点足以证明他不会同意搬过来。关于让海沫跟我们合住这件事,虽然折腾了大半天,结果还是算了吧。也许因为想的事情太多,我的脑袋都发胀了,像被灌进去一升水的感觉。我突然想喝酒,于是从冰箱里取了一罐啤酒。开封后喝了一口,觉得有一股苦味。不过,我的心情开始好受起来。
教练回来了,一进门就对我说:“辛苦你了。”我让他不要跟我聊天,先去洗澡。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他穿着那天在NITORI刚买的睡衣,冲着我说谢谢。我没说话,去冰箱给他拿了一罐啤酒。他问我:“你不喝?”我说刚刚喝了一罐。他开始默默地喝啤酒,我怅然地望着窗外的天空。(https://www.daowen.com)
我对教练说:“我有一种感觉,比起上一次见海沫,他的病好像严重了。”他 “嗯”了一声,但没有说话,似乎在沉思什么。
偶尔有这样的时候,两个人因为有了共通的默契而心照不宣。现在就是这样,我跟教练都不提让海沫搬过来跟我们合住的事。这一次,他先打破了沉默,对我说:“一开始,我以为海沫只是跟他妈妈怄气,是一时性的自闭,如果有一个漂亮的女孩跟他谈谈恋爱的话,他就会好起来。”我说:“嗯。”他说:“我现在非常混乱,或者说还没有接受海沫有病这个事实。你知道,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想海沫是东京大学的现役大学生,然后内心充满了遗憾和愧疚。”我说:“嗯。”他说:“既然海沫不会跟我们合住了,那么我也没有理由留在你家里了。”
我一时无语,静静地看了教练一会儿,对他说:“当初我希望你搬过来,虽然说是为了海沫,但真正的动机是我想跟你在一起。你知道我喜欢你的,而你也说过喜欢我。说心里话,我不想要你走。”他“嗯”了一声。我接着说:“其实我心里也有很多困惑。我经常会这么想,如果不是因为海沫讨厌妈妈,你应该不会搬出那边的家,所以也不可能跟我合住。”他以平静的语调回答说:“海沫是我搬到你这里的直接原因,但离开那个家,只是时间上的问题。”我不说话,默默地等待他说下去。“作为海沫的母亲,直到海沫搬出去,甚至我搬出去,她一次都没有跟我推心置腹过。她跑到宗教那里寻求安慰了。有时候,我忍不住会猜测,海沫到底因为什么原因如此憎恶她呢?海沫不在家的时候她进了海沫的房间,海沫不高兴是可以理解的,但就凭这么一件小事,海沫为什么会到了憎恶她的程度呢?我老是觉得还有其他我不知道的秘密,但我又想象不出是什么事。海沫变成那个样子绝对不是出于偶然。”他突然沉默下来,我不知道跟他说什么好。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啊,还是不说这些无奈的事了吧,再懊悔,有些东西还是无法挽回的。”我“嗯”了一声。
喝完啤酒,教练问我是不是累了。我老实地回答说累了。他连说了几次对不起,让我去房间休息。我说好。但我往房间走的时候,突然听见他很急切地喊我的名字。我回过头看他。他小心翼翼地问我:“今天晚上,我可不可以去你的房间?”我说:“可以的。”我让他等一会儿,去房间简单地整理了一下东西,然后倚在门框上对他说:“可以了。”
我知道教练今天晚上绝对不会“动”我。今天的他意气消沉,不过想通过我来振作精神而已。果然,他进了我的房间,坐在床沿上,低着头问我:“菜菜子,你说海沫的病会治愈吗?他不会总是这个样子吧?接下去,你认为我应该做点儿什么呢?”我看着他的眼睛,开门见山地说:“你抓紧时间带海沫去心疗内科吧,可以让海沫先跟心理医生谈一下。如果相谈不能解决海沫的问题,还可以通过药物来治疗,听说现在的药没有什么太大的副作用。”他将上半身倒在床上,两条腿耷拉在床下边,茫然地看着天井。我学他的样子,也将上半身放倒,一动不动地看着天井。
话说床是爸爸在世时买的大双人床,妈妈一直睡着,偶尔我想要妈妈的时候,会跑来跟妈妈一起睡。年头多的原因,翻身的时候,床板会咯吱咯吱地响。过了一会儿,我将身体侧起来,脸冲着教练,床板咯吱咯吱地响了一阵。我问他:“为什么不肯带海沫去医院呢?”他叹了一口气。我想他也许有难言之隐。唉,不说也罢。我对他说:“明天去台场海滨公园,你要早早起来去接海沫,还是早一点儿睡吧,什么都别想了。晚安。”他似乎在自言自语:“在我看不见的那些时间里,想不到海沫的世界已经变得面目皆非,一片混沌。也许海沫这个名字起得不吉利,随波逐流,失去自我。”我不想回答他的话,独自钻到被子里,他跟着钻进来,轻轻地对我说:“晚安。”
很意外他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反而是我睡不着。我从旁边看教练熟睡的脸,想起不久前他用三明治做比喻,让我成为挨着他的火腿,感觉是兜了一个很大的圈子才跟他躺在同一个被窝里。这时候,世界非常安静。他的鼾声很大,我能够想象出他的疲惫不堪。我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挨着他身体的第一个夜晚,仿佛是一段令人伤感的时刻。不管我多么想睡,脑子里就是有一团团挥之不去的东西。它们是惶惑、不安和苦恼。
说真的,父爱一直是我无法感知的一个大空洞,空洞延伸出渴望,以致我不能像平常的女孩那样,跟自己同龄或者比自己年轻的男孩谈恋爱。自从喜欢上教练,到我去他家玩,再到他来我家跟我合住,虽然他并没有将我身体上的大空洞填满,但在感受他的惶惑、不安和苦恼的时候,我身体上的空洞,在一点一点地变小。从这个意义上说,教练本身其实已经成了空洞的一部分,而空洞是我身体的一部分,所以教练也是我身体的一部分。一方面,我觉得教练是我爸爸就好了;另一个方面,我又觉得能找到一个像教练这样的男人结婚就好了。以教练躺在我身边的这一刻为界线,我再也不可能如此单纯地把握身体的那个空洞了。怎么说呢?作为恋爱对象的教练在这里,我也在这里。在我心里化身为爸爸的教练在这里,但他不是爸爸,爸爸不在这里。啊,我实在想不出用什么确切的词汇来表现我内心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