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人都要自觉不自觉地接受人生的考验
十九 每一个人都要自觉不自觉地接受人生的考验
我接到了龙介的短信,就一句话:我们每一个人都要自觉不自觉地接受人生的考验。
我了解龙介,他绝对不是一个乱发神经、乱拽的人,肯定是出现了什么问题,而且问题跟海沫有关。我能想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海沫又没有丢垃圾,房间变成了垃圾场。我马上给龙介打电话,问他是不是海沫出事了。他说是。我问是不是垃圾的问题。他说垃圾只是其中的一个问题,至于其他的问题,不太好在电话里说,最好是我去他那里亲眼见证一下。后天没有我选修的课程,用不着去大学,我打算后天上午就过去。但是他反对我上午去,说只有天黑了以后才能见证他想让我了解的问题。他还说:“尽可能快一点过来。最好是今天晚上就过来。”他说得这么严重,我就决定晚上跑过去看一看。但他又嘱咐我先不要跟“海沫的爸爸”说这件事。
我是乘晚上七点钟的电车去龙介那里的。跟教练一起吃晚饭时,我说龙介有点小事要我帮忙,需要过去一下,时间上不会待多久。还说不知道海沫那里有没有什么事,有的话,我可以顺便给办了。他说没事。送我出门的时候,他对我说:“路上小心啊。记得早一点儿回来。”我说好。
我感到一丝焦虑,因为这次租的房子是龙介介绍的,我不想给龙介添什么麻烦。
出了白山站,我差不多是跑着去龙介家的。我还是第一次到龙介的家里来。他租的也是一室一厅。房间的大小、结构也跟海沫租的房间一模一样。也许房间里的摆设太简洁了,给我的错觉是他的房间比海沫的房间大一点儿。房间里没有床,地板上铺着地毯,被褥整齐地叠放在地毯上,墙边有一台三十二寸的电视。客厅里有冰箱、一张饭桌和两个椅子,桌子上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打过招呼,我以为他马上会带我去“见证”他说的那个问题,但他说时间早了一点儿,还需要再等一会儿。他要我坐下来喝点儿什么,但我急不可待,没有心情坐下来跟他聊天。我站在房间的中央,要他先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喝了一口咖啡,沉默地注视了我一会儿说:“你先平静一下,这件事不太好用语言来传达。再说我也描述不好,因为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光景,还处在困惑不解的阶段。”他这样说,我就越发觉得不安了。这个时候,我听见了一声猫叫,就问他:“养猫了吗?”于是他去厅里抱来了一只猫让我看。他对我说:“这只猫的名字叫冰激凌,是我从动物爱护中心领养的。本来想养只公猫,但结果领养了一只母猫。我最早看上的那只小公猫被人先领养了。不过,养了以后我觉得母猫也蛮可爱的。”我不说话。也许他看出我没有心情跟他闲聊,把冰激凌放下,对我说:“好吧,时间也差不多了,我这就带你去见证。”
我跟着龙介出门,看我朝电梯的方向走,他叫住我,让我跟着他走楼梯。在楼梯上,他站住,一脸严肃地对我说:“过一会儿到了二楼,无论你看到了什么,吃惊可以,但千万不要害怕。二楼住的几个年轻人,为了对身体好,平时都是利用楼梯的,但最近全员改乘电梯了。也许就是因为害怕,也许是怕惹麻烦。总之现在没有人利用楼梯了。”我说好,跟着他下楼,然后在二楼的楼梯口站住。他将食指竖在嘴巴中央,意思就是让我保持安静,不要说话。我屏住呼吸,但心在嗓子眼那里跳,喘气有点儿费劲。
我看见海沫站在二楼的过道上,面朝着墙壁,嘴里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声音。不知为什么,他的背影和声调给我一种“在迫切诉说”的感觉。不久,他突然抬高了声音,连声地喊着:“要杀!要杀!要杀……”然后他开始移动。我跟龙介静静地跟在他的身后。他走到公寓外,在一根电线杆的下面站住,面对着电线杆,还是接续地喊着:“要杀!要杀!要杀……”他的喊叫声似决堤的水,一直延续下去。几个过路的人停下来看他,但很快就离开了。(https://www.daowen.com)
一种恐怖劈头盖脸地砸向我,身体似乎被电流击中,开始发抖。看见我在发抖,龙介搂住我的肩,小声地说:“别怕。”我小声地问他:“他想杀的是什么呢?”他说:“这个问题,除非可以进入海沫的身体,用他的脑子思考。”
海沫异常的言行中有一种瘆人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我朝海沫走过去,但被龙介拦住了。他问我:“你想干什么?”我说:“我过去跟海沫打个招呼。我想把他领回家。”龙介说:“你疯了。他正处在兴奋的状态中。这时候你过去打招呼,也太危险了吧。”我问他:“那怎么办?”他说:“不然你用手机偷偷地把海沫的样子拍下来,回家后可以给他爸爸看。以后也许还要给医生看。”我摇头说:“我不想这么做。”他说:“不想做就不做。但海沫的这种状态还会持续一段时间,我觉得你也没有必要看到最后。”我用舌头舔了一下干燥的嘴唇说:“不!我就是要等到海沫回家。”
我跟龙介隔着饭桌相对而坐,因为口渴得厉害,让他给我一杯饮料。他问我想喝什么。我说随便。于是他给了我一杯冰水,说是让我先“压压惊”。我一口气喝了半杯冰水。他询问似的看着我说:“关于海沫,我其实是一个局外人,所以非常犹豫要不要告诉你刚刚你自己看到的那个情景。但是,万一发生了什么意外,那时候我就会觉得后悔,而后悔就来不及挽救了。所以,我想你能够理解我。”我说:“这么麻烦的事,真的很感谢你。”他沉默了一会儿,对我说:“海沫需要立刻去医院看医生,及时治疗。”我不说话。他说:“当然,这是海沫的爸爸考虑并决定的事。也不是要你在这里给我答案。不过,坦率地说,以海沫现在的状态来看,当务之急还是尽早治疗。”我说:“我会把这个当务之急告诉给海沫的爸爸。”他说:“这就好。”
有一段时间我不说话,心里老是琢磨海沫给我的感觉。他的身体里似乎潜伏着另外一个人的魂,就像舒曼的音乐给人的感觉:内部的妄想和外部的现实混同为一体,无法剥离。
龙介说:“从医学的角度上说,海沫肯定是产生了幻听和幻觉,所以他才会跟什么人说话。”他说得单刀直入,我觉得没话可说了。过了一会儿,他对我说:“菜菜子,我们是好朋友,所以想跟你实话实说。我觉得,海沫的病已经非常非常严重了。你知道幻听幻觉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海沫的精神已经分裂了。精神分裂症!”这一次,他把答案说出来了。我闭上眼睛,用两只手覆盖住脸,绝望的泪水顺着手指的缝隙流出来。他递给我一张手巾,对我说:“如果我成了医生,也许会给你一个圆满的解释,但现在我还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只能说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不过,一般的人很难理解并帮助海沫的,只能带他去专家那里接受治疗了。”
我告诉龙介,说教练已经打算带海沫去心疗内科做心理咨询了。他说海沫到了这种程度,心理咨询怕是不管事了,要去精神病院才行。他还说,搞不好的话,也许精神科的医生会让海沫住精神病院。他形容精神病院是一个“有栅栏没有自由的地方”。他说虽然身边的人会觉得海沫住在那种地方很可怜,但治疗才是最关键的事。他说得对,事到如此,我想教练必须面对并接受现实了。虽然龙介现在还不是正式的医生,但正在庆应大学的医学部学习,他这样说的话,我相信海沫真的病得很严重了,只是我的心一阵阵作痛。痛苦令我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他重复刚才说过的话:“海沫的事,当然要由他爸爸处理解决,我之所以先告诉你,一是不希望他爸爸知道我看见海沫的那个样子。另一个是我担心他爸爸突然看见海沫那样会受不了。你都说海沫的样子瘆人了,想想他爸爸的感受吧。唉,天底下,做父母的是最可怜的了。”
我困惑地问龙介:“海沫虽然不太正常,但前一阵子还能跟我们一起逛商店,一起去公园,一起去饭店。为什么会一下子就变成现在的样子呢?”他解释说:“现在的医学还无法解释原因在哪里,但有一种说法,是由传导大脑神经的物质平衡出现崩溃而导致的混乱。此外遗传、环境因子等,也可能是几个危险因素重叠而造成的。反正不会是一个因素。”对他的解释,我只能理解一半。以我的想象,就是海沫脑子里跟现实世界的那个挂钩脱掉了。
时候不早了,我站起来跟龙介说再见。他对我说:“关于海沫的事,用什么方式告诉他爸爸,就请你自便吧。归根结底还是那句话,让他爸爸尽快带他去精神病院做治疗。”我说好。他陪着我下楼。外面的路灯很亮。街上有几个闲散的人影,根本看不到海沫刚才存在过的痕迹。公寓旁边一户建的院墙上放着一个花盆,花盆里开着三色堇,看起来像人面,像蝴蝶,也像猫脸。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严肃地看着他说:“大学毕业后,我是打算跟教练结婚的。他太太那边已经提出离婚了。”他皱了皱眉头,但没有表示什么。我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什么,所以尽可能不去考虑那个问题。我想跟他说再见的时候,他看见我的背包上系了一个护身符,于是用奇怪的神情问我是什么符。我说是在伊豆的神祇大社求的健康符。他想知道我是什么时候求的符。我告诉他是昨天早上。他看起来非常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