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信中只写了两个字:加油
二十一 我在信中只写了两个字:加油
海沫住院的那天,本来我是希望教练可以带我一起去的,但是他不同意。我说我可以不进医院,在附近的吃茶店里等他。他还是不肯。反正他就是不希望我跟他一起去精神病院,甚至连精神病院的名字都没有告诉我。我知道,他是想一个人把海沫的事全部肩负起来。既然不能在精神上安慰他,我就想用其他的方法来帮助他。我上网,将与精神病院住院有关的注意事项查了个遍。当然各家医院有各自不同的规定,但我还是归纳出两大共同点。海沫住院的前一天上午,我先去服装店,给海沫买了几条不用系腰带的皮筋裤。下午,我花了几个小时,把海沫的随身物品全部写上了海沫的名字。为了“海沫”两个字可以写得好看一点儿,我买了一支专门用来在布料上写字的笔。写字的时候,我一笔一画,每一画都很用心。我的感觉是,在画跟画之间,因为我倾心注入了某一种愿望,字本身已经有了一种很特殊的意义。专心致志做这件事的时候,我想起自己上幼儿园和小学的时候,穿的衣服和所有携带的物品上,都有妈妈为我写下的名字,于是不由自主地萌生了一种做妈妈的感觉,并为所谓自我奉献的精神陶醉。我小的时候,妈妈为我做这些事,内心一定也是很幸福的吧。
晚上,教练从学校回来,我把买给海沫的新裤子给他,并让他看我在海沫随身携带物品上写下的那些名字。他一边看,一边很满意地点头,然后使劲儿地抱着我来表现他的感谢之情。晚饭也是我做的,很简单,就是面条上面放一些用虾和番薯等炸的天妇罗。天妇罗不是我自己炸的,是在超市里买的现成货。说真的,忙乎了一天,我的肚子饿坏了,狼吞虎咽地把一碗面吃光。问他好不好吃,他回答说好吃,但他的样子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食欲,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晚饭后,他说想跟我一起去公园走走。我说好。去公园之前他帮忙洗了碗和筷子。
公园里有一个凉亭,里面坐着几个男孩,看上去都是高中生的模样。男孩们围坐成一圈,似乎在玩什么手机游戏,说笑声很大。我想到了海沫。虽然他也喜欢玩游戏,但玩的都是一个人尽兴的那种。走过花坛时,我顺手从花坛里摘了一朵小黄花。教练突然想来公园散步,我想并不是他心血来潮,而是他想喘口新鲜的空气。我们围着公园的散步道转圈子,一圈又一圈,转了很长时间,树下的落叶好多被我们踩扁了,有的还成为碎片了。
教练突然对我说:“海沫这次住院,要住三个月。”我说:“这么长时间啊。”他说:“三个月为一个疗程。”我说:“三个月,听起来好像很长时间,其实一眨眼就过去了。”他说:“是。”然后我告诉他,海沫出院的那天,想陪他一起去医院接人。他竟然同意了。这使我觉得他对这次的住院治疗抱有很大的希望和信心。我对他说:“海沫出院的那天,我们要好好地庆贺一下。”他笑着说好。这个月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笑,觉得很开心。说真的,这一段时间里,因为笑容从他的脸上消失了,我还真担心病魔同时也在腐蚀他的内心和大脑呢。
坐在园灯下的长椅上休息时,正好可以看见刚刚走了几十遍的散步道。道路越往远越黑,像一个巨大的黑洞。我本来已经脱了外套,这时候又披到肩上,教练意识到我觉得凉了,就用手臂搂住我的后背帮我取暖。话题转到妈妈身上,我说再过几个星期,妈妈就要回东京过新年了。他说他知道。接着他告诉我,刚才在散步的时候,他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我问是什么想法。他望着凉亭里那些有说有笑的男孩子们,一边对我说:“虽然是赶巧了,但海沫在你妈妈回东京的这个时候住院,我觉得正好。”我歪过头看他,心想他说了我没好意思说出口的话。因为海沫住院,妈妈这次回东京的时候自然省去了很多的麻烦。我的意思不是说海沫会给我们添麻烦,而是他病得那么严重,如果不住院的话,新年这么长的假日,教练不可能不抽出时间去他那里看看垃圾什么的。另一方面,怎么说也是新年,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过。说到底,我是不想因为海沫的事让教练在妈妈的面前为难。教练大我二十五岁,跟妈妈的年龄不相上下,这件事本身已经会令妈妈和他觉得尴尬了。再说妈妈很爱我,希望我将来的人生,一路下去都是阳光普照。所以呢,如果她知道海沫有精神上的病,百分之百会反对我跟教练在一起的。我嘱咐教练:“如果妈妈不提海沫,我们也不要主动谈起海沫。”他说好。不过呢,这种话,教练说是可以的,我说就有点儿不对劲儿了。我愧疚地解释说:“如果不是因为海沫病到现在的程度,我当然不希望海沫住院,还会巴不得将他介绍给妈妈的。”他说他明白。
教练搂我的时间久了,我的后背先暖起来,然后全身都跟着暖乎乎的,很舒服。有一阵,我甚至想就这么睡在公园里好了。我将身体依在他的身上,脑袋枕着他的肩头。他用手心抚摸我的头发。从侧面看他的脸,我觉得他的下巴很漂亮,棱角分明,几乎没有多余出来的肉。他对我说:“我会在你妈妈回东京之前把离婚手续办完,不然没面子见你妈妈,而且住在你家里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我说好。
妈妈很固执也很守旧,爸爸死去很多年了,但她一直没有再婚。我不相信她没有遇到过合适的男人,她只是不想在我成人之前再婚罢了。我理解并感谢妈妈。特别是日本的电视新闻,三天两头报道小孩子受虐待的事件,而绝大多数的施暴者,都是母亲再婚后的配偶。虽然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妈妈是个完美的理想主义者。在我成人之前不再婚,可能是她的理想之一。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让我吓了一跳,寻着声音望过去,发现是一只大鸟停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上,看起来像苍鹭。最近,有人说在公园里看见了狐狸,还有人说看见过白鼻心。我想天黑后的公园有另外一副跟白天不一样的面孔。可能我在椅子上坐的时间长了点儿,脖子有点儿酸,想回家了。我们顺着来路回家。路上,我对教练说:“还有,如果妈妈谈起海沫,只说海沫是东京大学的大学生,学习生活比较忙之类的话就好了,千万不要提有病的事。还有,万一妈妈因为我们之间的年龄相差太大,反对我们在一起的话,希望你也不要放在心上。归根结底,决定跟谁在一起是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决定。”他用手拍了拍我的肩。我很难为情,觉得好像在揭他的短处,伤他的自尊心,于是小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让你在这些问题上迁就我。”他一连说了两遍“没关系”,说他理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不过,他说他不想跟妈妈说谎,再说妈妈迟早都会知道海沫有病的事。他对我说:“如果你妈妈不提海沫,我是什么都不会说的。但万一你妈妈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我也会照实回答。”我无奈地说:“好吧。”他牵过我的手,紧紧地握着,对我说:“菜菜子,人跟人之间,最重要的是诚恳。诚恳会将复杂的事变得简单起来。尤其是人,还是单纯点好。”也许他说得对,但关于海沫的病,我不过是想瞒着妈妈而已。
晚上睡觉的时候,跟教练一样,我也穿了一套蓝色的睡衣。他从我的背后抱着我,问我爱不爱他。我小声地笑,笑得他吻了一下我的耳朵。从这个时候开始,我们再没有说话。可是躺了一会儿,直觉告诉我,他似乎在偷偷地流泪。我装作睡着了,心想他是在想明天海沫去精神病院住院的事吧。海沫一旦越过住院处那扇大门,他就没有办法帮海沫了。对于海沫来说,因为是第一次住院,说不定也会在内心的什么地方留下创伤吧。(https://www.daowen.com)
早上醒来后,表面上看,教练似乎跟平时上班没什么两样。吃过饭,换上西装,他跟我打了一声招呼就出门了。我没有安慰他就让他走了。我知道,他在很努力地适应眼前所面临的现实。有时候,我们所面临的困境,不知道原因,也很难找到答案,但是又不能放弃。爱其实还有一个我不喜欢的意义,爱是一笔难以还清的债。但人生的流逝真的就像时钟,靠摩擦之力向前迈进。对教练来说,海沫的病宛如一座很高的山,他能不能翻越过去,只能一边爬一边看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竭尽全力地往上爬。
想象教练已经接到了海沫,也许两个人已经在去精神病院的路上了,我给他发了一封短信,信中只写了两个字:“加油”。过了很长时间,他给我回信,是一个“拥抱”的表情。
因为这次的公寓租了没有多长时间,电视、游戏机等也都是新买的,所以我提前约了中古品回收店的人来看货,成交后就由他们将东西直接拉走。空出来的房子由我打扫干净,再由樱花不动产的新井检验有没有问题。没什么问题的话,我替教练拿回租房时交的押金,就算正式退房了。至于海沫出院后住哪里,到时候看他的恢复情况再决定。我心里还有一个模模糊糊的计划,也要看海沫出院后的恢复情况再决定是否实行了。
电视、游戏机、电冰箱等便宜东西就不说了,一辈子可能只会购买一次的昂贵的住房以及汽车等,只要一交钱,有过归属,哪怕从来都没有使用过,也叫中古品,价格跟着大跌。中古品回收店的男人,无语地看看电视,看看游戏机,看看电冰箱,冷冷地告诉我说:“五千元,不成交就走人。”龙介对他说:“游戏机是新型的,刚上市没多久,市场上还没有比它更新的产品。只这一台游戏机就可以值五千元了吧,原价好几万呢。价格能不能再给得高一点儿?”他毫无表情地回答说:“我收购东西,向来都是一口价,不会跟客人讨价还价。不成交的话就走人。”他做出要走的样子,我相信没有争取的余地了,对他说:“好吧。五千元就五千元吧。拜托你将这些东西全部拉走吧。”他给了我五千元,然后打电话给等在楼下小卡车里的同事。很快有一个高个子的男人敲门进来,跟他一起将东西一件件地搬到楼下的小卡车里。不久,我听到了卡车开走的声音。
龙介跟我站在一堆装满了垃圾的袋子旁边。他指着垃圾旁边的一对钢镚对我说:“不知道收拾垃圾的时候你注意到了没有。”我说:“你说的这些钢镚,我也注意到了啊。”他说:“我要说的不仅仅是钢镚的问题啊。”我说:“的确是多了点儿。估计海沫每次买东西都用纸币,回家后,把剩下的钢镚就很随便地往地上一撒。”他说:“我说的不是这个问题。”我问:“什么问题?”他回答说:“有一些钢镚,上面都长了很长的毛啊,那些毛是霉菌。”我说:“这点我也注意到了。”他看起来有点儿急:“你怎么还不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我问:“什么意思?”他说:“连钢镚都会长毛,海沫用钱也太荒了吧。”
妈妈曾经感叹过,说日语用“荒”来形容花钱时没有节制、任意挥霍,真的非常绝妙。想不到龙介在海沫身上也会使用“荒”这个字。但是我不明白他在责备海沫什么,对他说:“海沫花的是他爸爸的钱啊。”他说:“问题就在这里。他爸爸给海沫这么多钱,多到钢镚会发霉长毛的程度,这样下去的话,海沫会一直把他爸爸当银行。只要海沫开口,他爸爸就会给他钱,这样的情形对海沫今后的自立非常不利。海沫总不能让他爸爸养一辈子吧?”为了证明事情的严重性,他还向我举了好几个例子。比如他们家附近的一个邻居,儿子都快五十岁了,还跟七十多岁的老妈一起生活,靠老妈的年金吃饭。结果老妈死了后,成了公园里的流浪汉。
龙介是出于好意才跟我说这些话的,但我觉得他有点儿大惊小怪。我说:“海沫有病嘛。教练是海沫的爸爸嘛。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嘛。”他恨恨地对我说:“别看你现在做好人,总有一天你会意识到我说的话是对的。如果你真的要跟你的教练一起度过你的人生,如果你想平安,而你不提醒他这么做是错误的话,你跟你的教练将来会在这一点上吃很多的苦头。”他说了好几个“你的教练”,我都快笑出声了。不过他的话后来真成了现实。但这也是后话,也留到以后再说。
龙介还想往下说,但我已经不想听了。本来,我真想用卖中古品的那五千元请他吃午饭,但下午他要去大学上课,于是我谢过他,约好后日再请他吃饭,就跟他分手了。
从海沫的房间里出来,我在公寓的楼下站了一会儿。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觉有什么东西泡沫一样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