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为他做的事情就是亲亲他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十 我能为他做的事情就是亲亲他

我无法用语言说清海沫给我的感觉和冲击。他似乎脱离了现实世界,在跟非现实世界里的什么人沟通。他似乎是在清醒和混乱之间来来往往。他似乎根本就不受时空的支配。反正我就是说不清楚。

教练说我看上去恍恍惚惚的,并问我在想什么。沉吟片刻,我狠下心对他说:“在伊豆的时候,我们曾经聊起海沫的事,你说他像一只迷了路的小狗,但你肯定会把他领回家的。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他说他记得。我说:“那时候,我跟你的想法一样,相信你会把他领回家。”他“嗯”了一声。我说:“我觉得,现在已经到了你领他回家的时候了。”他不解地看着我。我说:“昨天我不是去了龙介那里吗?”他“嗯”了一声。停顿了几秒钟,我接着说:“我本来是去帮他一个小忙的,但在回家的时候看见了海沫。你知道的,海沫跟龙介住在同一个公寓里。”他又“嗯”了一声。我跟教练坐在饭桌前,而我本来是坐在他的对面的,这时候我换了个位子,坐到他旁边的椅子上。我将腿挨着他的腿,然后握住他放在饭桌上的手说:“海沫已经不仅仅是迷路了。怎么说好呢?已经去了另外一个我们看不见也理解不了的世界了。”他没说什么,眼睛看着桌面,似乎在想象我话里的意思。我说:“我说给你听,但是你不要惊讶,更不要难过,因为我们肯定能够找到办法让海沫回家的。”他说好。于是我将昨天在龙介那里看到的情形描述了一遍。他不说话,沉默了很长时间,而我也不想去打扰他。在这个世界上,如果说我是妈妈的最爱,那么海沫无疑也是他的最爱。正如龙介所担心的,海沫现在的样子也许会令他承受不住。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外边竟然下起雨来了。我不时地瞥一眼窗外,感觉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于是去冰箱拿了一罐啤酒给他。我对他说:“后天就是周末了,不然我们带海沫去什么地方玩,你可以借机观察一下他。”想起龙介说的只有晚上才能“见证”的话,我补充说:“也许时间安排在晚上比较好。说到晚上,去东京塔也许比较好。东京塔的附近还有八芳园,从东京塔走到八芳园花不了多长时间。”他想了想说:“干脆哪里也不去,让他到这里来吃饭,吃完饭就去附近的那个公园散散步。如果真的像你说得那么厉害,我想天黑后的公园比较好。过了八点,公园里几乎没有人影了。”我说好。

给教练的啤酒他根本没怎么喝,只是将啤酒罐一直握在手里。我去冰箱拿了罐啤酒陪他喝。喝完酒,打算睡觉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对我说:“菜菜子,真对不起,我觉得非常非常混乱。”我点了点头。生活在短时间内发生了很多变化,他是有点儿不知所措了。他对我说:“我真的不敢相信海沫已经病到这个程度了。”我劝他:“你不要老是想这个问题了。对我们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向前看、向前走。我想留给我们唯一可走的路就是去精神病院看医生。”我先钻进被子,他躺到我身边的时候,我亲了亲他。此时此刻,我想我能为他做的事情就是亲亲他。

上午去超市采购。因为海沫喜欢吃肉,而牛排好吃,做起来也简单,所以我跟教练选了三块牛排和一棵生菜、一根胡萝卜。想起上次给海沫吃过了消费期限的元宵,我又追加了一盒用年糕做的甜丸子串。教练三点钟从家里出发去接海沫,五点钟回来了。我有点儿吃惊,因为海沫跟着教练进门的时候,从外表上看起来,跟上一次来的样子几乎没什么不同,只是头发有一点儿乱,蓬蓬地站立着。我甚至怀疑那天跟龙介一起看到的情景是不是一场噩梦。但是,过了没多久,我还是发现了两个很大的问题。首先是吃饭前,他去洗手间洗手,足足洗了有五分钟,如果不是教练去叫他,看样子他会一直洗下去。其次是吃完了饭,他去卫生间,回来的时候,裤裆那里夹了一小块大便。怕教练尴尬,我装作没看见,但教练很快发现了,赶紧带着他去了卫生间。

吃饭的时候,三份牛排分别盛在三个盘子里。因为是一人一个盘子,所以海沫一个人吃独食的事并没有发生。不过,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有说过,而我跟教练也没有特地找话跟他说。我发现,人在沉默中会清楚地感到时间的流逝。(https://www.daowen.com)

天黑了以后,教练对海沫说想一起去公园散散步。他竟然没有反对。我感觉他比以往温顺了很多。出家门,穿过一条小街,向右拐就看见公园了。我们走进去,除了我们三个人,一个人影都没有。天气很好,几乎感受不到风,明灿灿的月亮照着公园里的树木和花草。走过树下的时候,脚底下的落叶会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一只黑色的猫坐在长椅的下面,看见我们,“飕”地一下跑掉了。大约过了十几分钟,海沫突然开始嘀咕起什么,声音越来越大。又过了一会儿,海沫对着月亮喊起来:“要杀要杀要杀……”教练目瞪口呆。这种情景大约持续了两分钟,海沫突然安静下来。教练不知所措地看着海沫。我想海沫的症状远远地超过了他的想象。从某种意义上说,海沫的病是他的人生中所面临的最困难的一件事。我对他说:“你已经看到了吧。”他说:“嗯,我看到了。”我问他:“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海沫去精神病院?”他慢慢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吐出来,生硬地嘟囔了两个字:“尽快。”

一直到回家为止,我跟教练都没有说话。海沫也很安静。我让海沫再进屋坐一会儿,但教练说时间已经不早了,想

直接送海沫回公寓。我说好,并嘱咐他顺便看一下海沫房间里的垃圾,如果积攒了很多的话,最好帮忙丢掉。他说好。然后他带着海沫去停车场了。过了很长时间,教练提了两大袋垃圾回来了。我想起今天是周末,回收垃圾的日子最早也要下个周一了。他倒是想得很周全。

洗完澡,教练神情沮丧地坐在沙发上不动。给他啤酒,他说不喝。给他咖啡,他也说不喝。他苦闷的样子使我难受。我本来困得不行,但又陪他坐了一会儿。到了十点,他突然对我说:“菜菜子,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其实呢,海沫在出生的时候是双胞胎。另外的那个孩子一出生就走了,没活下来。”我吃了一惊,睡意一下子没有了。我想起第一次去教练家,海沫的妈妈给我看海沫的照片时,曾经告诉过我,她是给孩子想了两个名字的。我感叹地对他说:“难怪海沫的妈妈考虑了两个名字。除了海沫,我记得还有一个是海音。”他没回话,似乎沉浸在冥想中。过了一会儿,他说看海沫跟什么人对话,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异感觉。我对他说:“听到海沫有一个去了天国的双胞胎兄弟,连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了。”他“嗯”了一声。

我问教练有没有看过江户时代的传奇小说家上田秋成的《雨月物语》。他说学生时代看过,但已经不太记得里面的故事情节了。我说我刚看了村上春树的《海边的卡夫卡》,里面提到这本书的“菊花之约”,写的就是“一心同体”的“灵”的故事。我这样问他:“你是否觉得,海沫是在跟那个去了天国的兄弟对话呢?”他回答说:“不知道,因为无法想象人死了以后,是不是真的有灵。说到海沫是否在跟兄弟对话这件事,看起来似乎像那么回事儿,又不像那么回事儿。”我说:“是啊,的确是半信半疑。”他说:“说来说去,我们是搞不清楚的了。只能带海沫去精神病院看医生了。”他终于觉悟到去精神病院的重要性,我也没什么话好说了。他觉得时间不早了,让我早点儿上床休息。他说他还想一个人呆一会儿。

我躺到床上,但根本就睡不着,于是从书架上取来《海边的卡夫卡》,将第二十三章重新读了一遍。放下书,觉得不过瘾,又在网上把《雨月物语》中的“菊花之约”找出来读。故事说的是长部左门跟赤穴宗右卫门两个人,由于性情相投,彼此敬重,于是结为兄弟,并在分手之际约定于来年的重阳节,也就是菊花盛开的时候相见。但赤穴宗右卫门在旅途中不幸被囚在了出云国的富田城,不能如期赴约。富田城距离相约之地播磨国有百里之遥,不赴约的话,又顾虑长部左门如何看他。左思右想,他的脑子里浮现出昔日的一句谚语:“人不能日行千里,而魂可至。”于是,为了菊花之约,他竟然不惜拔刀切腹,化成了阴魂与长部左门相见了。到这里,我觉得再也读不下去了。虽然故事不像是真的,但晦暗的启示使我的心里生出无限的惆怅。

客厅里依然鸦雀无声。对于教练来说,现在的生活好像穿着乱麻的衣服,他需要花时间去整理。他要为海沫已经生了的病,为海沫的明天去着想。我将书放回书架,重新上床,闭上了眼睛,静静地等待他钻到被子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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