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只要吃喝拉撒睡没问题就可以了

大学跟高中的冬假时间几乎一样长，从十二月二十三日开始，到新年的一月五日，正好半个月。但对我来说，大学的假期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放假，因为没有大量的做不完的作业，这令我非常高兴。

我一直在计划冬假干什么，最后决定先带丘比特去动物美容院美容。一定是新年在即的原因吧，一大早，已经有十几个人在排队了。日本有一份统计，说宠物的数量已经超过了儿童的数量，看来是真的。说到宠物美容，私人订制形象根本不再是新的话题了，引起我关注的是服务，包括看护、大赛以及训练等。我对所有项目的参赛和训练都没有兴趣，现在也是这么觉得：一只小狗，只要吃喝拉撒睡没问题就可以了。

丘比特是短毛狗，说是美容，其实就是洗干净身体，然后像修剪树枝似的将尾巴和耳朵两个地方的毛剪整齐了。每次带丘比特来，美容院都会给两个免费服务项目，今天也没有例外。丘比特由女店员抱出来交给我，果然身上香喷喷的，耳朵上面系着两个可爱的蝴蝶结。

美容费是四千五百元，跟我去美容院的价格差不多。在我交钱的时候，女店员对我说，最好尽快带丘比特去做绝育手术，不然的话，再过一段时间，丘比特会将精液射得满屋都是。又说不做绝育的话，丘比特容易生病。她举了公狗容易患的两个病做例子，比如前列腺肥大和精巢炎。她说的“容易生病”吓到了我，我答应新年前带丘比特去动物病院做绝育手术。

妈妈十二月二十五日回东京。但她不让我去机场接人，说她不是来探亲的，是回自己的家。她当然不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来接她。不过，看见我，她还是笑了。离开大厅，她迅速右拐，前方是开往东京站的快车线，我们应该在那里乘电车去东京，再转其他的线回家。我叫住她，说今天我们乘小轿车回家。她怔了一下，过了好几秒都没有反应过来。我觉得她猜到了什么，但又不知道怎样开头说这件事。

妈妈问我：“你是不是有了男朋友？”我点了一下头。她看起来很高兴，接着问我：“是你的男朋友开车来接我的？”我又点了一下头。她推了我一下说：“那你还在这里拖延什么啊，还不快一点把你的男朋友介绍给我。”我用手指着左边说：“那边有一家咖啡店，可以先去那里喝一杯咖啡吗？”她沉默地看了我一会儿，问我：“开门见山吧，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我点了一下头。她又问我：“很特别的话吗？”我再次点了点头。她只是“哦”了一声，开始默默地朝那家咖啡店的方向走，我跟在她的后边。

座位的右边坐着一对外国夫妇，因为使用的语言是英文，使我在心理上觉得轻松了不少。我叫了两杯咖啡，然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妈妈，嘱咐她“先不要激动”。她严肃地看着我说：“好的。我不激动就是了。有什么话，你尽管照实说好了。”我决定照她说的那样开门见山。海沫有病的事我隐瞒了，但跟教练之间发生的事，全部都讲给她听了。不过，说不清是什么原因，讲这些事的时候我觉得有点儿心烦。最后，我将身体坐得笔直地说：“昨天上午，教练已经办完了离婚手续。昨天下午，我们把家里恢复到原来的样子，妈妈还是睡在自己的房间里。”想了想，又补充说：“不过，如果你觉得教练在家里不方便的话，你在东京的这段时间里，教练可以搬到民宿去住。”

妈妈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喝咖啡。那对外国夫妇离开了，又有一个男人坐下来。我听见男人点了一杯咖啡和一块蛋糕。我呢，默默地等着妈妈的反应。但很意外，直到咖啡喝完她的表情都很平静。她对我说：“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我反对你跟教练恋爱的话，你会不会断绝跟教练的来往。”我很坚决地回答说：“绝对不会。”她说：“那你还在这里跟我费什么话啊！让教练等的时间越长，他的担心就越大。”我问：“就是说妈妈不反对了，对吧？”她问我：“你不想早一点带我去停车场吗？”她先站起来，我跟着站起来，心里涌出无限的喜悦。感谢妈妈，她总是用很大的情怀接受并包容我的一切，她总是站在我的立场上想我的问题。将来我愿意成为像她这样的妈妈。但说真的，从外形上看，我身上有着很多妈妈的影子。如果形容妈妈是印章，那么我就是纸上的盖印。好像这时候，我正迈着跟妈妈一样的八字步，朝停车场走去。

看到我跟妈妈，教练从车里出来跟妈妈问好。我想给两个人做介绍时，想起妈妈早在我读高中的时候就认识教练了。妈妈也向教练问好，然后表示她的感谢之意，说多亏了教练的推荐，我才能够顺利地去了ICU。教练让妈妈不要客气，说我被ICU录取，跟学校的推荐并没有太大的关系，因为学校看的还是个人的实力。尤其是他本人，不过就是跟校长提出了推荐者的名单而已。我的脑子里又出现了三者面谈时，妈妈连声地对教练说“拜托”的样子，不由得在心里感叹起来，时间流逝得真快啊！生活的变化真的是无法想象啊！一晃，一年的时间过去了，而那时候的我，做梦都不会想到会跟喜欢的教练生活在一起。(https://www.daowen.com)

为了给妈妈接风，教练想请妈妈去饭店吃饭，但妈妈说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身体有点儿疲劳，想在家里吃饭。我问妈妈想吃什么。她说最好是吃起来清淡，做起来轻松的那种食物。我想象不出这样的食物是什么，问妈妈，她回答说：“面条啊，大米粥啊，都是很清淡的食物啊。”她的话让我跟教练一起笑起来。我对妈妈说：“那就吃面条吧，面条最简单了。”日本的超市里有很多现成的袋装乌龙面，用开水煮三分钟就可以吃了。至于汤料，种类比面类还要多。妈妈好像不放心，问我冰箱里有没有存货。我说有。过了一会儿，妈妈“啊”了一声说：“刚回东京，还没有到家呢，已经在想上海的阳春面了。”我问阳春面是什么样的面。她说就是不加任何浇头的清汤面。我让她再说得具体点。她回答说：“一大碗面，葱翠清汤，清清白白。”我耸了耸肩。

妈妈从车窗看到一个男人在人行道上遛狗，于是就想起了丘比特，并问我丘比特怎么样。提到丘比特，我会有说不完的话。丘比特因为牙床痒痒，把地板啃了一个洞，而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后才发现，大吃一惊。丘比特在地毯上撒了很多尿，不过总算会使用狗厕了，换新地毯花了一万元。昨天送丘比特去美容，店员又给它扎了两个蝴蝶结，明明是只小公狗嘛，却打扮成小母狗的样子。我买衣服都选大拍卖时的甩货，很便宜，丘比特的一件衣服却要六千元。我说丘比特的时候，妈妈跟教练会插进来打趣，于是三个人一起笑，很开心。好几次我在想，眼前这份快乐的光景，如果能一直持续下去就好了。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到家了。进房间后，丘比特马上钻到我怀里。分开几个小时而已，它已经兴奋得不得了，用舌头舔遍我的嘴巴。我也任凭它舔我。我还是第一次从心里感谢丘比特，因为它是妈妈和教练能够谈笑自如的起因。过了没多久，丘比特跟妈妈也亲热起来了。我跟教练在厨房做面条时，它一直讨好似的傻乎乎地坐在妈妈的大腿上。

吃乌龙面的时候，我坐在妈妈的对面，发现她比去上海之前瘦了不少，心里忽然酸酸的。她大概真的是饿了，很快把一碗面条吃得精光。我去厨房冲咖啡，心想妈妈虽然生在上海，但现在的家毕竟在东京了，真的不理解为什么一定要离开东京去上海工作。其实我在电话里问过她几次，每次的回答都一样，说她自己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去上海是妈妈自己的选择，我也无能为力。我只是想，等大学毕业了，有工作了，就让妈妈辞职在家，好好地享受悠闲的人生。

晚上，因为我和教练还没有正式结婚，所以不好意思当着妈妈的面，睡在同一个房间里。教练去那个小房间睡，我回到原来我用过的那个房间搂着丘比特睡。丘比特的身上还残留着美容院喷的那股香香的味道。最初我睡不着，但丘比特的身子很暖，很像我怀里搂着个小暖炉。很快我就迷糊起来了，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上了。

到新年剩下没几天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人们都回老家过年去了。平时早上拥挤不堪的电车，有了很多个空位子。热闹的只剩下商店和饭店。也许是因为家里多了一个男人，我觉得妈妈比往年更热心地张罗过年的事。教练也忙了几个晚上，但都是参加忘年会。关于“忘年”，这个词，据说起源于镰仓时代，但当时的人是通过歌词“年忘れ”来诵咏心愿。“年忘れ”的意思就是将一年所有不愉快的事情都忘掉。还听说“忘年”的说法来自于室町时代皇族伏见宫贞成亲王的《看闻日记》，在一四三〇年十二月二十一日的日记里，记录了人们在年底举办大型的歌舞会，愉快的气氛令人“忘掉了自己的年纪”。从这两个说法来看，所谓的忘年会，就是人们边唱歌跳舞，边吃喝，边忘记讨厌事情的年末聚会，也许跟美国在十二月三十一日举办的派对比较相似。不过，日本称十二月三十一日为“大晦日”，有另外的文化意义，所以忘年会一般在十二月中下旬举行。平时我愿意教练多待在家里，但今年我希望他参加所有忘年会的邀请，参加得越多越好。我希望他把所有的烦恼都忘却。

我跟龙介也在居酒屋喝了一次酒，算我们两个人的忘年会。妈妈则跟在东京的同事一起热闹了一个晚上。

教练开车带着我跟妈妈跑了好几家商店，买了很多的年货和福袋。年货准备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跨年的荞面还没有买。但正如妈妈说的，荞面要三十一日当天买才会新鲜。

二十六日，我跟教练带丘比特去附近的动物病院做绝育手术。一开始，妈妈不同意给丘比特做绝育，但我围绕着“不容易生病”的好处讲了一大堆。妈妈开玩笑地说：“丘比特这么小就被阉，成了狗宦官了。”我说我曾经读过一篇文章，说宦官的寿命比一般男人长十四年到十九年，原因似乎是男性荷尔蒙有抑制免疫机能的倾向。妈妈说我的嘴巴太厉害，她决定不管丘比特了，让我随便“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