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定要发生的事,躲也躲不开(二)
三十八 注定要发生的事,躲也躲不开(二)
丘比特去天国后,我病恹恹地过了一个月,还没等利索,意外的事情跟着发生了。比丘比特的死更令人难受的事发生了。注定要发生的事,真的是躲也躲不开的。
龙介的哥哥说教练用不着去裁判所做口头辩论,虽然教练真的没去,但我们还是半信半疑,天天都在提心吊胆地等着裁判所、律师或者小宫不动产的联系。一个月过去了,没有信来,也没有电话来,也没有人来找我们。教练沉不住气了,想去埼玉县的新座看海沫,又怕这时候遇上不动产的人会给裁判带来新的麻烦。说真的,我们终究没有放弃最后的一线希望,但愿裁判的结果是让海沫支付所欠的房费,可以继续住在那个公寓里。我建议教练找中村帮忙,让中村代替他去海沫那里看看。他给中村打电话,中村当天就跑到了海沫那里,但按了半天的门铃,一直不见海沫的应答。于是中村又给小宫不动产打电话,说他想见依田海沫,但是联系不到本人。小宫不动产的人说依田海沫一个星期前就不住在那个公寓里了。中村说不动产其他的什么都没有说,他也不好问。
说好了裁判期间教练不给海沫打电话的,但现在已经顾不上这个了。教练给海沫打电话,自动回话服务说这个手机没有开机。不知道一共打过多少次电话了,自动回话服务永远都说海沫的手机没有开机。今天联系不上海沫,我们明天就接着联系他。过了好几天,我们沉不住气了,开始胡思乱想了。这很自然,海沫失踪了。最后我们做出如下的推理:裁判下来后,小宫不动产换了房门的锁,海沫回不了家,但是也没有跟教练联系,现在有可能在什么地方瞎转悠。我们去警察局报失踪,但海沫已经是成年人了,估计警察并没有倾力搜寻。有几次,我跟教练开车去埼玉县新座市,在海沫住过的公寓附近转圈子,还去近处的公园里找过,都没有发现海沫。我一直安慰教练,说海沫应该没事,因为他有教练给他的银行卡,可以用卡买食物。还说现在日本有那么多漫画吃茶店和卧舱式旅店,随便哪里都可以睡觉。我真的是这样想的。他也认为我说的可能性比较大,因为海沫真的出什么问题的话,警察早就联系他了。有一天,我们想起去银行查询海沫的账号有没有金钱上的出入,但因为不是本人,为了保护个人情报,银行不肯告诉我们结果。
教练时时刻刻不敢关手机的电源,怕海沫万一来电话联系他。很多个夜晚他睡不着觉,神不守舍地在客厅里走过来走过去,偶尔会坐在沙发上发呆。第二天不去大学的时候,我会陪着他,故意找一些没有内容的话题跟他聊。但聊不到几句,他就会把话题扯到海沫的问题上,并开始责备自己。每次想到自己的一个错误,他就会问我:“你也是这样认为的吧?”我每次都开解他说:“你对自己太苛刻了。你做得已经够好的了。海沫够幸福的了。”这时候我会不由得想起爸爸,然后很动感情地对他说:“我跟我爸爸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但印象中却想不出一件他为我做过的令我开心的事。我也想不起一句他留给我的印象深刻的话。读高中的时候,我经常会想,如果你是我爸爸就好了。因为你已经是别人的爸爸了,我就想结婚的时候找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这话我说的次数多了,慢慢地教练不再跟我说自己的错处,但有一天,我忘记是什么原因了,话题触及到他原来的太太。他沮丧地说:“海沫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在她那里。当初如果她……”我知道他要说什么。最近,因为海沫的原因,我想大致了解一下精神分裂是一种什么样的疾病,所以读了一些跟这方面有关的书籍。美国的精神病学者弗洛姆·赖克曼提出了“精神分裂症妈妈”的概念。之后有约翰·罗森说:“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母亲具有反常的母性。”卡尔·蒂尔曼这样描述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妈妈:“不拘言笑,举止得体,但完全缺乏真实情感。”玛格丽特·米德更过分,将精神分裂症患者的妈妈的罪行归纳为“双重束缚”,也就是妈妈为孩子设置的两难苦境。她举例解释:妈妈说“把妹妹拉上去”,但语气却表达了相反的“别这么听话”的含义。他们把孩子精神分裂的主要原因推在妈妈身上,认为这种妈妈童年时冷落孩子,扭曲孩子的性情,使孩子痛苦地怀疑并厌恶他人。
我打断教练的话说:“海沫生病以后,身边的人都想找到病因在哪里。要我说的话,海沫生病的时候,正赶上青春期,或者说是反抗期。一些医学书里都说这个时期的孩子容易在精神上发生问题。忧郁了、焦躁了、错乱了等等。正好在这个时候,海沫的妈妈在他不在家的时候擅自进了他的房间,后来他知道了就跟妈妈闹别扭,后来他出现了抑郁,再后来他出现了错乱,于是你就错觉他的病因在他妈妈身上。要我看,海沫那个时期在精神上和身体上都过于敏感,他妈妈做的那件事好像花粉,让他在精神上出现了类似打喷嚏似的过敏反应。你不要生气,我觉得你这样看待海沫的妈妈,似乎狭隘了一点。尽管她有错,但是她比世上的任何人都更爱海沫。”看他不表态,我嘟囔着补充了一句:“再说了,妈妈进一下房间而已,至于反感到离家出走的程度吗?有一点是我不愿意承认但偶尔忍不住会想的,就是在你和海沫的妈妈的家族史上,比如上一代,上上一代,再比如上上上一代,说不定有过精神分裂症患者。海沫的病说不定就是遗传的呢?”他对我说:“你不知道,还有其他的问题,我没有说给你听罢了。”唯有这一次,我感到他有点儿“烦”,于是对他说:“好吧,随你怎么想吧,反正你们已经离婚了。即使我现在努力让你去理解她,你们也不可能从头再开始了。”看我不高兴,他问我:“你要不要再来一杯咖啡?”(https://www.daowen.com)
没想到我们真的接到了警察的电话。有一个人因为“事故”死了,而死者可能是依田海沫,所以希望死者的父亲尽早安排时间去警察局确认一下尸体。教练问是什么事故。警察说等见了面,确认死者是依田海沫了以后才能告诉他有关“事故”的真相。放下电话后,教练说他不想一个人去认尸。一定是这次的痛苦太大,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他的眼睛里有泪水。我认为死者未必就是海沫,但他说警察是在死者的手机里查到他的电话号码的,还说海沫的手机只记录了他一个人的电话号码。他这么说,我也觉得死者一定就是海沫了。我问他这个时候我能为他做点儿什么。他说这时候不想我安慰他,只要跟他在一起就行了。我用双手围着他的腰,用力抱了他一下。
结果教练还是一个人去认尸了。他从警察局回来后,我问他死者是不是海沫。他哆嗦着嘴唇说是。我理解这个时候的他有多痛苦,没有立刻问他“事故”的经过。天黑了以后,他不让我开日光灯,调光灯也开到最小。我看不清他脸上是否有泪水流下来,但从他说话的声音上,感觉到他在抽泣。他借用警察的话说,事件本身其实是一次犯罪,死者本人是加害者,而加害者的死是“事故”。看我不理解的样子,他就向我解释事情的经过。海沫去一个人的家里偷东西,被那个家里的人发现了,他想逃跑,但对方抓住他的领口给警察局打电话。他顺手抄起厨房里的刀去捅对方,结果刀被对方夺去,为了自卫,还手捅了他。警察去对方的家里时,他已经因为流血过多而死了。
说真的,我觉得整个“事件”的经过跟电影似的俗不可耐,但却是现实里发生的真事。教练说他想不通有了被抓的前科,海沫为什么还会去人家偷窃。我回答说:“因为海沫有病,跟一般的人不一样。”我问他警察的态度,他说是“公事公办”。警察表现得冷漠也很自然。一个有前科的人偷东西,被发现时想杀人灭口,被杀的理由是受害者的自卫。总之海沫死了,被人用刀子捅死了,但受害者不是海沫。可能为了照顾海沫是一个“精神病患者”,海沫的死并没有作为新闻在电视或者报纸上被报道。说到海沫的尸体,他说他只看了海沫的脸。他说海沫脸上的神情很空洞,似乎什么感觉都没有。我想人死了,生命就消失了,感觉也随之消逝了。因为有死亡,生命才完整。死亡是生命的终结。
丘比特死了,跟着海沫也死了。这一阵子发生了这么多的意外,简直可以说是兵荒马乱。无论我们如何努力挣扎,而最后左右人的还是命运。我曾经以为失去了所爱会活不下去,但发现还是可以活下去的。只是失去后的空缺太大,令活着的人没有办法忽略罢了。悲哀具有复杂的深沉性。
我执意让教练把海沫的尸体停放到海沫的妈妈那里。理由是,除了丘比特死在病院的事一直令我后悔不堪,也因为我觉得,海沫的妈妈最终能为海沫做一点儿什么的话,感受上肯定会好很多。她尽力想挽回的“平常”,也许只有死亡才能给她机会。再说了,死了的海沫已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对海沫来说,我本来就属于局外人。海沫留下来的事,由他爸爸妈妈来解决好了。
教练跟海沫的妈妈商量的结果是不举办葬礼,不通知任何人,甚至包括教练的妹妹。火化的当天,殡葬车来接人之前,在海沫妈妈的家里会有一次简单的告别。至于东京大学那里,教练只打了一个通知人死了的电话。人死了,也就等于自动退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