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定要发生的事,躲也躲不开(一)
三十七 注定要发生的事,躲也躲不开(一)
我跟教练都相信,只要我们努力,不放弃寻找各种各样的方法,就可以治好海沫和丘比特,让海沫和丘比特,有一个跟普通的人和普通的狗一样的普通未来。
但是,注定要发生的事,一定就是躲不开的。
小林院长打电话来,说有要紧的事要跟我商量,让我无论如何都要尽快地去一趟动物病院。我是骑着自行车赶去的。窗口的女护士说院长已经在等我了,让一身大汗的我去院长的诊疗室。我刚敲了两下门,就听到小林院长大声地说喊请进。推开门,我看到小林院长很严肃地站在诊疗台前。诊疗台上坐着一动不动的丘比特。
我抱起丘比特,忘乎所以地对小林院长说:“啊,您急着叫我来,一路上,我满脑子都在想象丘比特出了什么事。看见丘比特好好的,我也就放心了。”他将一张化验单递过来,一边说:“你看看这张化验单的数字吧。有红线做标志的地方,是丘比特身体有问题的地方。”我看了一眼化验单,问他:“是肝脏的问题吗?”他说是。然后指着下面有两条红线的那个数字说,丘比特的肝脏已经坏到无法测试的程度了。怕我听不懂,他举例说明:“比如正常的范围是一到一百,不正常的范围是一百到三百,但丘比特的肝指数已经跳过了三百,是三百以上,已经测不出数字来了。”
小林院长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我小心翼翼地问他:“结果丘比特会怎么样呢?需要什么样的治疗呢?”他回答说已经没有治疗的余地了。丘比特最多能挺一个星期。也许是今天,也许是明天,什么时候“那个”都不足为奇。他没说“死”这个字,而是说“那个”。我的泪水一下子涌出来,“哗哗”地流个不停。他抽了一张手巾给我,我接过来擦干泪水。因为鼻子也堵了,我又揩了一下鼻涕。他让我做好心理上的准备。我“嗯”了一声,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接着刚才的话对我说,丘比特已经到了这个程度,最好还是回到自己的家里。他说我应该明白他的意思,就是丘比特“那个”的时候,最好是在自己的家里,最好有主人在身边陪伴。他希望丘比特有一个温馨的终结。
我很难受,不相信也不肯接受丘比特这么快就会离开这个世界。小林院长还在跟我解释,说动物病院在夜里只有一个值班的护士,基本上将小猫小狗关在笼子里面。如果丘比特不巧在晚上“那个”的话,可能都没有人会发现。而最主要的问题是,如果我不马上接丘比特回家的话,将来也许会后悔的。他把丘比特的状况说得这么严重了,我还是没有马上说“好”。他以怪怪的眼神看着我,问我是不是不想接丘比特回家。我结结巴巴地回答他,说事情来得太突然,一下子受的打击比较大,而且在丘比特住院的时间里,我家里的一些事以及我的心理都发生了很多变化,我需要考虑考虑再做选择,不然会把其他的事情一起搞砸了。他又用怪怪的眼神看我。在他的眼中,我一定是一个不近人情的人。
后来,当我向龙介汇报丘比特去天国的事情时,这样对他解释我当时的心情:“请相信我说的都是真的。丘比特寄养到动物病院之前,我觉得它跟我,跟教练,每天都是在经受磨难。因为它会痛,而我们受不了它痛不欲生的那个样子。它被寄养到动物病院以后,我每个星期都去病院看它、抱它、带它到公园和马路上散步。它不在家的时候我真的是很想念它。小林院长让我接它回家的时候,我的心情很混乱,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带它回家。因为我感到非常非常害怕,脑子里快镜头似的闪过很多画面,人工肛门、血淋淋的皮肤、摇动身子时四处迸溅的大便等等。我还想到了谷穗。丘比特的床屋,已经是谷穗在使用了。当然我可以再去买一个新的。”我开始语无伦次了,“我的眼前是贴在丘比特腰上的随时都可能掉下来的粪袋。那一刻,小林院长让我选择带丘比特回家的时候,在我的眼睛里,能看见的就是一个很大很大的粪袋。”我失声痛哭,“除了害怕,我几乎没有能力思考其他的问题了。但是,请相信我,我真的很爱丘比特。但现在说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
龙介让我别激动,说他当然比谁都知道我很爱丘比特,但是,有一些时候,人之所以逃离,恰恰是因为爱。他说了一句令我惊讶的话:“大多数人,或多或少会盼望他们所爱的人死去。如果折磨他们的是小狗小猫,也会盼望小狗小猫死。”我对他说,可是我希望丘比特不要死。不过,从我把它寄养到动物病院的时候开始,也许就没有想过要接它回家。我把所有的粪袋都当垃圾一样丢掉了,一看到粪袋我的心就难受。可能我太在乎痛苦了。我觉得,只要丘比特在动物病院,它的痛苦我的痛苦,都可以停止下来。他说他相信我。我说我开始厌恶自己。或许我是把丘比特当做周末的一次相会或者拥抱,在内心深处,我早已经把它当成动物病院的狗了。他说没有几个人真的能拿得起也放得下,不要过于责备自己了。好长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感到荒诞,觉得我对丘比特的爱跟它的大便差不了多少。正是我对丘比特的爱腐蚀了我自己。(https://www.daowen.com)
关于是否接丘比特回家,我请小林院长给我两天的时间。他答应了。我决定带丘比特去公园坐坐。他也答应了。我谢过他,抱着丘比特出诊疗室的门口时,听见他在我的身后说:“不用急着回来,多长时间都可以。”结果我没有去公园。公园里玩各种游具的小孩子太多,牵着小狗散步的人也太多。我抱着丘比特在购物中心外边的道路上走了好几个来回。新鲜的风,带着丘比特身体的臭味,吹拂着我的面颊。丘比特的脸贴在我的胸口。我低头看它。它的眼睛很漂亮,但眼神混沌。鼻子附近的毛秃了很大一片,看起来像一个紫色的茄子。我在一棵大树下站住,心里不断呼唤着“丘比特”这个名字。偶尔,丘比特会用舌头舔一下我的脸。它舔我的时候,我觉得是它在亲吻我的痛苦。爱与痛苦总是在一起的。
两天后,小林院长一大早来电话,说丘比特在夜里去天国了。动物病院十点才开门,我跟教练九点半就等在候诊室了。小林院长有事不在病院,一位漂亮的女兽医接待了我们。她对我们说:“丘比特是一只非常聪明非常可爱的小狗。平时它都是随便活动的,但绝对不给我们添任何麻烦。看到我们有空闲的时候,它就会坐到我们的膝盖上,跟我们撒娇。今天早上,发现它已经去了天国时,我们都很感叹。它连去天国的时候都没有给任何人添麻烦。它选择在深夜没有人的时候,安宁地走了,孤单单地走了。”她的话,很明显有埋怨我没有接丘比特回家的意思,但我觉得她是真的为丘比特的死感到难受。难堪的沉默中我无语地流着泪。从那一刻开始,只要想起丘比特,我的心里从来没有安宁过。无论其他的日子消逝得有多么遥远,唯有丘比特去天国的那天,从没有离我远去。
女兽医让我们等一下,去里面的房间拿来一个漂亮的小盒子放在桌子上。她对我们说:“可以带丘比特回家了。”我哽咽了一声“好”。于是她又给了我一个小册子,说虽然不是夏季,但还是尽早火葬的好,不然会出现味道。至于选择什么样的火葬和哪里的火葬场,可以参照小册子里面的介绍。
教练开车带我跟丘比特回家。一路上我们没说过一句话。一到家,我立刻打开盒子,把硬邦邦的丘比特抱出来,贴在胸口。我抱了很长很长时间,一直感到心被什么撕扯着。心很痛。
小册子介绍的火葬方式有两种。一种是上门火化,就是宠物殡葬车在指定的时间到宠物的家门口,服务人员会陪同主人进行简单的告别仪式,然后会当着主人的面,直接用车载的火炉火化。另一种是上门收宠物的遗体,火化后将一部分骨灰送回主人家。但这种方式又分出两种形式,一种是集体火化,因为是很多只小狗小猫的和骨,所以无法挑选骨灰,只能集体埋葬到专门的地方。另一种是单独火化,一部分骨灰可以拿回家,也可以存放到专门供养动物的寺庙里。寺庙通常会提供骨灰罐,还会诵经以超度动物的亡灵。
我决定挑最贵的单独火化。接下来的那天,教练去上班,我在家里等动物殡葬社的人。十点整,来了两个穿黑色制服的男人。其中块头比较大的男人,跟我解释单独火化必须去国府市,因为离东京都比较远,所以当天没有办法送骨灰过来。听说我打算将骨灰存放到供养动物的寺庙里,他说他们会直接将骨灰送到寺庙去,让我们两天后去寺庙看丘比特。其间我一直抽抽搭搭地哭。我停止哭泣的时候,另外的那个男人,从随身携带的包里取出一串小佛珠,带到了丘比特的前爪上。然后他问我有没有什么陪送丘比特的东西。我挑了一个丘比特喜欢的玩具,又放了一件它穿过的衣服,正好饭桌上的花瓶里插着几枝鲜花,于是又挑了一枝黄色的鲜花。我把三样东西放在丘比特的腰际,正好盖着那个已经很小的人工肛门。男人小心翼翼地封好盒子,在上面蒙了一块丝绸制的黑布。他抱起盒子往外走的时候,大块头男人对我说:“五万元请务必在今天转账到指定的账号上。”我说好。他们去百米外的停车场。我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觉得丘比特“真的走了”。
两天后,我跟教练去寺庙看丘比特。寺庙离我家并不远,但是交通很不方便。如果不开车的话,只能乘汽车去。而从汽车站到寺庙,至少也要走二十分钟。丘比特的牌位被安置在二楼。我们找到了九十七号,果然装着丘比特骨灰的白色陶罐已经摆在那里了。陶罐上有一张白色的贴纸,纸上有一排大字:“依田家爱犬丘比特号灵位”。右下角是丘比特去天国的日期,左下角是施主教练的名字。我们把镶在红木制的相框里的丘比特的照片放在骨灰罐的旁边。我将刚买的小水杯注满天然水,然后把小水杯放在骨灰罐的前边。最后,我在小水杯的旁边放了一个塑料做的小花篮。看着照片里的丘比特,我觉得一场马拉松赛跑完了,但自己输得一塌糊涂。
大约有三个月,我跟教练每个星期都去寺庙看望丘比特,后来干脆把丘比特的骨灰罐请回家,就放在我的书架里。二十年后,谷穗去天国的时候,我将丘比特的骨灰和谷穗的骨灰一起埋葬到寺庙里的共同墓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