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裁判所来的传票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三十六 从裁判所来的传票

六月中旬,小林院长来电话,说丘比特看起来精神状态不太好,想做一次验血检查。我说好。一个星期后,小林院长又来电话,说检查的结果出来了,丘比特肝脏的炎症好像比以前严重了,不过,也许只是现在使用的药不对劲,再换新药试试看,说不定会有所改善。

七月下旬,我从学校回家的时候被吓了一跳,因为信箱里有一封来自裁判所的信,收信人的名字是教练。虽然不知道信的内容是什么,但裁判所三个字令我觉得心惊肉跳。我丝毫也不怀疑裁判所的来信跟海沫有关。

到教练回家为止,我的心里一直都是乱糟糟的,很害怕。教练一进门,我急不可待地让他赶紧拆信。看到裁判所三个字,他似乎也很困惑,皱着眉头将信封拆开。我看见他的手抖了几次,知道他其实跟我一样紧张。信封里装的是传票。有一会儿,他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然后很紧张地一口气地对我说:“是裁判所来的传票。让我下个星期的上午十点去川口简易裁判所民事一号法庭做口头答辩。”

我跟教练一起看传票,来来回回地研究了好几遍,终于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除了传票,里面还有一张答辩书,上面很清楚地写着事件的整理番号、事件名称、原告和被告的名字。整理番号是第一百一十五号。事件名称是强制退去请求。原告是小宫不动产。被告是依田海沫/外一名。毫无疑问,“外一名”指的就是教练。

此外还有一封简单的信,类似说明书。大致的意思是:小宫不动产之所以上告依田海沫,是因为依田海沫入居后,一直没有交租金,导致小宫不动产损失金钱。(https://www.daowen.com)

事情出乎我的意料,但比我想象得要好一点,所以不那么害怕了。我只是觉得奇怪,教练怎么会没有交房费呢?他对我解释说,以前的情形是,海沫要多少钱,他就给海沫多少钱。但海沫去埼玉县后,他每个月末只给海沫足够生活的费用和房费。他的愿望是希望海沫可以在花钱的方面节省一点,如果海沫觉得钱不够花,说不定会去找一份工作,那就如他所愿了。但他万万没有想到海沫竟然会不交房费。我坐到沙发上,把谷穗抱到膝盖上,一边抚摸着它,一边让自己冷静下来。我建议教练给不动产打电话确认一下被起诉的事是否属实。他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法院那种地方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制造传票的。我说也对。他这样分析:按理不动产应该先通知他海沫没有交房费的事,给他补交的机会。但不动产故意绕开他而闹到了裁判所,说明背后隐含着某一种目的。

是啊,到底不动产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我也觉得不动产不跟教练打招呼就起诉海沫的做法有些过分。他垂着头,沮丧地说海沫不交房费已经理亏了,不动产也是做生意,拿不到钱当然什么都干得出来。他的样子很绝望。我问他可不可以跟裁判所商谈一下,立刻补交所欠的房费,免去裁判这一环节。他说作为原告的不动产不撤去起诉的话,只好等待裁判。他还说现在做什么都来不及了,因为他理解不动产的目的不是为了钱,而是想把海沫赶出那间房子。我问他非去裁判所不可吗?他说他也是头一次遇上这种事,不太明白应该怎么做,但既然是裁判所的传票,不去恐怕不太合适。

我突然想起了龙介的哥哥有律师资格,于是给龙介打电话。我把传票的内容大致说明了一下,拜托龙介跟他哥哥咨询一下我们怎么做才更有利。龙介说他马上跟他哥哥咨询,让我等一下。不久,他打电话过来,说他哥哥认为,不动产的目的根本不是要钱,要钱的话就不起诉了,因为上告的费用加上律师的费用,远远超过了所欠的房费。他哥哥说不动产的目的很明确,就是借助法律的手段,把海沫从房间赶出去。他哥哥指出,如果不动产不这么做的话,永远没有办法把海沫从房间里赶出去。因为日本法律尊重人权,即使居住者不交房费,不动产也不可不通过法律手段擅自将居住者赶出去。他哥哥的结论是,教练用不着去裁判所答辩,用不了多久,裁判所就会判决“强制依田海沫退出房间”。最后,龙介说他哥哥有一句原话:“与其去不动产,不如赶紧租房子。判决一下,不动产就可以换门锁了,那时候想进房间也进不去了。”教练的分析都对上号了。

不用去裁判所,令我跟教练都松了一口气。但是我们必须马上给海沫找新的公寓。教练看上去情绪有点儿崩溃。中村一直埋怨教练,说海沫已经是成年人了,要么随海沫自生自灭,要么把海沫交给政府,不要把自己的人生也搭到海沫的身上。中村说的交给政府,其实指的就是生活保护。我觉得,中村这么说当然是出于好意,但就像不能怪教练似的,我觉得也不能责怪海沫,毕竟海沫有病是不容置疑的事实。遇上这种特殊的情况,外人说什么都容易,做父母的可是做什么都难,因为亲人之间是不存在什么道理的。我对教练说:“除了继续帮助海沫,你别无选择。不仅仅因为你是海沫的父亲,也因为海沫没有能力孤零零地生活下去。除非你能做到见死不救。”他说是这样的,接着对我说了一句谢谢,接着又对我说了一句对不起。我对他说:“这次的事件就算是一个教训好了。以后再给海沫租房,房租不要通过海沫,直接从你的账号里扣好了。”他说:“好,以后就按照这个办法做。”

吃饭的时候,教练突然叫我的名字。一般地说,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就会有“重要的话”跟我说。我看着他。他对我说:“如果你将来一定想要小孩子的话……”他没有说下去。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于是回答说没关系。他说:“我真的很害怕再有小孩子。”我说:“其实我现在也很害怕再养小狗。虽然丘比特寄养在动物病院里,但我感觉它一直都在我心脏的位置上。还有,我也没想到会收养谷穗。虽然在我的心里,谷穗其实是龙介的猫。”我很难为情,觉得自己想表达的意思相当模糊。我想说的是,没有哪一种情感会坚韧到能够应付一切的那个程度。有时候,我非常想亲手抚摸一下丘比特的那个人工肛门,但是我没有勇气。我想教练也一样,也会有脆弱的时刻。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已经不相信“绝对”这两个字了。在希望一次次地化为乌有之后,大多数人是会崩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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