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小伙计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六章 小伙计

火车渐渐接近一个城市,两旁的房子越来越密、越来越高。满山也慢慢明白了什么叫作城市。

城市,就是更密、更高的房子堆积而成的大屯子。许多白帽子连在一起,堆积成一座奉天城。

满山今年第一次看见屋顶的白帽子。对了,那是雪啊。满山深秋的时候出发,走到奉天已经是冬天。满山也说不清自己走了多长时间:十几天还是几十天?几次跟搜山、并屯的讨伐队周旋,穿过无数个空荡荡的村庄,蹚过一条又一条冰凉的河,甩掉一道又一道沉默的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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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屋顶的白帽子,写到雪,再写到奉天的冬天。画面由实入虚,符合人物认识事物的规律,仿佛一串逐渐拉远的影视镜头,巧妙而自然。

长长的讨伐队、空荡荡的村庄、冰凉的河、一道道岭,它们连在一起就像一年,很长的时间。

一声汽笛响过,火车的速度减慢。

应该跟这匹“坐骑”分手了。满山憋足一口气朝车下跳去,就地一滚,最后一节车厢便闪过去了。

一路上日本车长很少关心车上的木材。满山一直盼着他探出头来看看,甚至希望他能发现车上的异常。可是他不管满山的寂寞,就是不愿意探头出来查看前面的车厢。只有一次,他探出头,只是眼神迷茫地望着车后面的铁轨,觉得长长的列车正开往北海道的海边。车长哼着歌,哀伤地缩回头去。

满山从车上跳下的时候,车长恰好探出头来朝前观望。刚才那声汽笛吵醒了他的美梦,他探出头是打算大骂司机的,一看,火车进城了,接着便看见男孩从前面的车厢跳下去。车长大吃一惊,一直平安无事的火车原来并不太平,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悄悄光临过他的火车。他怒火中烧,用旗子指着下面,却只能眼睁睁让那个男孩逃之夭夭。

火车照常向前跑,把满车的木材和愤怒的车长带走了。

满山一翻身站起来,朝绝望的日本车长挥挥拳头,喊道:“有本事你下来!”

车长跺着脚,朝满山挥挥拳头。现在除了挥拳头他真是无所作为了。满山一猫腰下了路基,拐进旁边的小巷。

车长呆呆地望着后面越来越长的铁道。温暖的海边远去了,直至消失。一阵寒意把他赶回车里。

满山溜溜达达进了奉天城。

一幢高楼拦住满山的去路。满山抬起头朝高高的楼顶看去,上面插着一杆太阳旗。一看见太阳旗,满山的心猛地跳了几下。满山举起手做了一个端枪的动作,朝太阳旗瞄了瞄。

这时,一个声音很不友好地说:“嘿,你的什么人!走开!”

满山的“枪”瞄对了地方。这是一幢四层楼。这时门口的两个日本兵一起举起枪瞪着他呢。人家端的是真家伙。满山憋住火,后退了几步。

满山问:“这有吃的吗?我饿了!”

日本兵的刺刀在满山眼前晃晃:“滚开!”

满山一看,旁边有一个饭馆,便回头对日本兵说:“我偏在你家门口吃饭!”

满山气鼓鼓地冲进饭馆,要了一个大饼。

满山一边吃大饼一边问老板:“这地方就是奉天?”

老板看看满山,回答说:“是奉天。不是奉天还是辽阳咋的?”

满山咽下一口饼:“是奉天就好!”

说着话满山已经把饼吞下去了,其实满山还没吃饱呢,可是不能再要了。

满山朝老板抱抱拳说:“大爷,在你这吃了饭,兜里又没钱,该咋办啊?”

满山不好意思地望着老板。

老板看看满山说:“你从哪来啊?出门咋不带钱呢?”

满山说:“我从山里来,进城找亲戚的。”

老板上下打量了满山几眼,说:“山里现在闹抗联呢。你见过他们吗?”

满山摇摇头,说:“没见过。他们都在老林子里转悠,不进老百姓家。”

老板指着屋后说:“没钱就没钱吧。到后屋给我干半天活儿,倒泔水桶、洗碗、搬煤块……干完你就走。行不,小孩儿?”

干活能换饭吃?这个老板真是神仙下凡,给满山指出一条明路。满山二话不说就去后屋干活。

满山在后屋干零活,干得有声有色。一转眼半天过去了,满山满头大汗站在老板面前问:“我要走了,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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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山到了奉天城,身无分文的他,靠着聪明勤快获得饭店老板的认可,用体力活儿换饭钱。满山的机智,老板的善良,跃然纸上。

老板注意到了,这个小孩干活挺卖力气,也够灵通,不是一个偷奸耍滑的。老板跟满山说:“干得挺好,走吧。你不欠饭钱了。”

满山刚迈出门槛,回头又问:“我要是还想吃大饼咋办?”

老板豪爽地说:“想吃大饼,就来给我干活啊!”

满山说:“我现在就想吃,我没吃饱呢!”

老板迟疑了一下,说:“那就先吃后干活,干到天黑就能走了。”

满山于是又吃了一个大饼。这回老板给满山冲了一个鸡蛋汤。满山吃喝一顿后继续干活。这一次老板要他去怀远门送一摞饼。一听怀远门这个名字,满山的心里烧起一团火,提上竹筐依照老板的指引出了饭馆。拐了几条胡同,一个城门便立在面前了。满山想,这一定就是怀远门了。再走了几步,满山便看见了乐家老药铺。满山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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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听怀远门,满山的心里烧起一团火。读者不禁要问,为什么呢?这里没有直接给出回答,写出了一种神秘感。正是这种神秘感,让故事的情节跌宕起伏,富有悬念,也引人入胜。(https://www.daowen.com)

日本宪兵的摩托车从满山身边开过去。等宪兵的摩托车走远,满山靠近乐家老药铺。

乐家老药铺生意还不错,接连有几个人进进出出。一个日本军官拎着一包药从药铺走出来,不怀好意地盯了满山一眼。满山记下药铺的地点,赶紧给前面的那家老宅院送饼去。送完饼,满山又朝乐家老药铺门口看了看。门口有几个叼烟卷的人走来走去,看上去十分可疑。满山原路返回饭馆。

下午,老板特意悄悄来到后屋看看满山干活。满山那时没有别的活可做,正挥着斧头劈柴。老板对满山的表现很满意。

满山干到天黑,又要离开饭馆了。

老板问满山:“你家亲戚住哪条街哪条巷啊?”

满山摇摇头:“我还没找到呢……”

老板又问:“你晚上住哪儿?”

满山摇摇头。

是啊,满山还没有住的地方,除非今晚就能找到怀远门的“亲戚”。可是今晚还不能贸然前往,那几个可疑的人在药铺门口走过来走过去的,好像专门“迎接”满山呢。满山不得不多长几个心眼,哪能轻易就去怀远门找“亲戚”呢?现在,满山才真正佩服端午叔。前年端午只身潜入宽甸县城跟情报站的人接头,任务完成得很出色,受到了杨司令嘉奖。当时满山不服气,还说:“不就是进城取份情报吗?我这样的小孩儿也行。”

老板说:“你愿意的话就住我这,干活换饼吃,也能换住宿。”

满山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大爷你别骗我啦!乡下的人都说了,奉天的活儿不好找。”

老板说:“你不是遇见我了吗?我原来的小伙计前两天倒霉,上街遇见日本宪兵追赶一辆三轮车,被流弹打死了。我这儿正好缺个手脚麻利的小伙计……”

满山便当了饭馆的小伙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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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窗外的星星,满山想起大山里被子弹打得星星点点的夜空。诗意化的语言,非常优美。眼前的星星,和记忆中的星星,两相呼应,虚实相生,写出了满山的孤独及淡淡的忧伤。

满山有了吃饭的地方,有了住的地方。望着窗外的星星,满山想起大山里被子弹打得星星点点的夜空。

杨司令、端午叔,我现在有饭吃有热炕住,你们突围到什么地方了?咱们的密营四处漏风,炕也不热,可我还是喜欢住在咱们的密营里。

满山胡思乱想了一阵子,又默念起接头暗号。念着念着合上眼睛,把满天的星星都关在了外面。

后半夜,几声枪响把满山惊醒了。满山忘记自己身在饭馆,翻身坐起来,大声喊道:“杨司令,鬼子上来了!”

满山清醒过来之后赶紧捂住嘴巴。这次口误让满山下决心忘掉自己是一个抗联战士。满山平静了一下,凑近窗子。窗外在下小雪,宪兵队楼顶的太阳旗在雪中呼啦呼啦地飘动,好像要睡着了。小雪落进奉天城的时候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惊动了城里的日本人。城里的雪胆小怕事,从来不敢大肆声张。满山想念山里的雪了。山里的雪来得爽快,横扫山林,比城里的雪嚣张。

满山盼着天亮。他不愿意像城里的雪那样,在日本人中间小心翼翼地来去。明天不管怀远门有多少宪兵,他都要进乐家药铺接头,把情报送完就搭上进山的火车离开奉天,回到山里。

要是还能遇见那个糊涂车长,满山很想跟他聊一聊,玩一玩。假如他不把满山当敌人,满山就不把他当敌人。两个寂寞的人,应该互相解闷。

第二天早上,满山刚刚走出饭馆,宪兵队的大门就开了。一辆墨绿色的军车架着机枪开出院子。军车开起来摇摇晃晃,好像昨晚没睡好觉的样子。站在车上的日本兵抄着袖子抱着长枪,也个个蔫头蔫脑的没有精神。他们一定在山里跟杨司令打过仗,才被累成这副样子。

满山这样想着,心里便平和许多。

军车没睡好,士兵蔫头蔫脑,只有楼顶那面太阳旗借着小北风,打起精神抖个不停。这个死气沉沉的宪兵队,全靠这面旗耍威风呢。

自从到了城里,满山经常跟日本兵擦肩而过,满山又必须装作相安无事的样子,这样的状况让满山很别扭。满山真怕哪天忘记场合,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他急于完成任务,早些离开这个别扭的奉天城。

满山就想:杨司令你太折磨人了,你不会当司令,这样的任务交给端午叔最合适,我就该在老林子里跟他们明明白白打交道。

满山望着宪兵队大楼的时候,老板望着满山。

老板问:“小孩儿,你总盯着它干啥?有事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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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山望着宪兵队大楼的时候,老板望着满山。两个“望”字,视线的焦点不同,暗示出人物不便明说的心情。富有画面感,同时蕴含着几分神秘的气息。

满山回过神来:“他们有点烦人……”

老板说:“没人喜欢他们。干活吧。”

满山拎起泔水桶,回头问老板:“他们啥时候能搬走啊?”

老板摇摇头:“听说抗联打了败仗,他们一时不能搬走了……”

满山说:“大爷你不知道,胜败是兵家常事,看谁最后打赢。”

老板表情奇怪地说:“你一个小孩儿,懂的还不少。”

满山拎着泔水桶走到宪兵队墙外,把泔水倒在墙外的下水道。哨兵看见满山往这边倒泔水,哗啦一拉枪栓:“滚开,小孩!”

老板把满山拉进屋子,小声对满山说:“就这一回,以后别这么干了。再这么干,咱们的饭馆就得关门。”

满山得意地笑着:“我知道。”

满山觉得与老板的关系又亲近了一层。

老板让满山想起端午叔。端午叔就这样管满山,不许满山在行军路上大声说话,不许满山打连发枪,不许满山在营地放风筝……端午叔总能说出其中的道理,大声说话怕暴露目标,连发开枪浪费子弹,在营地放风筝容易被日本的侦察机发现。满山很服气也很烦。满山刚刚领受任务脱离队伍的那几天,很自在,像豹子一样在山里狂奔。满山不喜欢有人管着,一直期待像野豹那样生活,想上树就上树,想跑就跑。几天过后,满山心里空了,直到遇见两个人的马戏团。后来,马戏团也失散了,满山又回到无人管束的自由状态。

满山发现,有约束的时候想逃出来,逃到自在的地方心里又发慌。

现在,有了住的地方,又有了像端午一样约束自己的老板,满山的心里居然踏实些了。

精彩解读

满山初来乍到,在偌大而陌生的奉天城,不能贸然行动的他,靠着机智和勤劳,在宪兵队对面的饭店当起了小伙计。这样,既能掩人耳目,也能让自己暂时安顿下来。但是,身负重任的抗联战士满山可不是来游玩的,他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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