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站 左云威鲁堡
2021年9月20日
站在长城上，向南瞭望，绿色的田野中立着八个红色的大字：日精月华，人杰地灵。一群白色的羊群悠闲地吃着草儿，田野的背景出现一座多孔的现代水利建设工程渡槽，宛若巨龙亘卧，横空出世，堪称雄伟。在烟雨蒙蒙中有点江南的感觉，整个画面构成一道别致的风景。在美丽的田园风光的旁边，静静地坐落着一个很大的古堡——威鲁堡，这就是我们下一个要探访的地方。
威鲁堡与月华池相距500米，近在咫尺，步行而进。初见古堡，墙体峻峭，马面高凸，角台敦实。南墙外壕沟沿存，只是多些树木。堡内外均住人家。从残垣断壁里穿进，问一老乡，说这是八吊子堡。八吊子堡？古籍未见其名，甚是奇特。威鲁堡，原称威虏堡，清代改为威鲁堡。据《三云筹俎考》载：威鲁堡，周二里二分，高三丈八尺，驻兵781人，骡马209匹，嘉靖二十二年（1543年）土筑，万历元年（1573年）砖包。明时在此守备，分守长城十二里，边墩16座，火路墩8座。
这“八吊子堡”名从何而来呢？仔细询问老乡得知，这个堡的形状像个“八吊子”，所以叫“八吊子堡”。那么，这个“八吊子”到底是个什么形状呢？老乡说是本地人用于拧毛绳的器物，一般用羊肱骨制成，两头大，中间细。威鲁堡是由两个堡子组成，从空中俯视就是两个错开一点距离的方格子，像一个捻线用的拨吊。说实话，因为没见过“八吊子”，到目前为止还是一个抽象的概念，直到看到威鲁堡的平面图，才真正理解了为什么叫“八吊子”堡。从图上看，威鲁堡是由一个正方形的堡子连接了一个长方形的堡子，因两个堡子的连接墙错位，而成为菱形。在具体比喻一下就是形状如两个火柴盒平面摆好，然后将下面的火柴盒向右顺推40米。此堡呈“互”字型，由于构筑奇特，长城沿线绝无第二个堡子与此类同。这个“拨吊”就成了威鲁堡的Logo，提起威鲁堡就想起“八吊子”。
问题来了，为什么威鲁堡建设成这么特色的结构呢？这要从它的地理位置上说起。为了便于理解，我们来分析一下修筑威鲁堡所占地形地貌。威鲁堡是守卫威鲁口，从威鲁口向外，山峪道可直达北面的平顶山顶，顶上有一圆峰，状若毡帽，土人谓之“毡帽山”。清代《山西通志》《朔平府志》《左云县志》和民国年间的《左云志要》对此山均有记载。《明史》记载张軏从成国公朱勇出塞，北逐元人至毡帽山，即指此山。
《三云筹俎考》里记载：“威虏堡，本堡设在极边，西南地势平旷，戎马易驰。边外地名秃墩一带，虏酋忽都儿、大同部落住牧。”又载：“明嘉靖中蒙古贵族曾多次率兵由此入犯，隆庆初年曾被其围困。”查阅史料，嘉靖二十年（1541年）、二十一年（1542年），俺答两度从威鲁口、宁鲁口等诸口数次攻入山西，长驱直入，大掠晋北，一直攻掠深入太原附近及太原之南的沁、汾、襄一带。
明嘉靖二十五年（1546年），蒙古俺答称汗后，多次突破此口，深入内地进行抢掠。有记载：（嘉靖）三十一年……虏复引二千骑寇我云中。威虏堡指挥使王恭御于平川墩，战死。参将张腾驻兵助马堡，相去两舍许，闭垒不出。虏遂由高山城砖窑儿南下，大略怀仁石井村而去。（嘉靖三十三年六月）癸酉，大同总兵岳懋率所部兵巡边，驻灭虏堡。会虏万余骑犯五堡、左卫、威宁等处，懋迎击之。深入至青圪塔，陷虏伏中，我军大溃，懋力战而死。嘉靖间损将覆军之祸，鲁堡将士中有400多名战死，堡人至今言之犹有惧心。(https://www.daowen.com)
这种形势下，明王朝再没有先王的强悍气势逼敌，为防守俺答进攻侵扰，把以前以防守和进攻为战略目标的军事思想，转变为以防守为重点的战略目标。《山西通志》讲：明天下大镇有九，大同镇最为要冲，大同镇有道为四，云西道最为要冲。云西道在左云，那么云西道的要冲在哪？在威鲁口，在宁鲁口；宁鲁和威鲁两隘口是藩屏保护大同镇乃至北京都城安全的重中之重。为保证这个重要目标，以前修筑的城堡按计划派遣的驻兵显然难以抵御强势进攻的俺答。在这种急迫的形势下，翟鹏住进左卫城，当机立断扩建威鲁城堡和威鲁口关城，以增加防守驻军。“嘉靖二十一年总督翟鹏修边三百九十人。”（《大同府志》载）
很快一个长方形体的城堡偎依正方体的城堡筑成。原堡依河而建，墙外就是一条大河，筑堡避河，这就是两个方格子稍微错位的原因，形成一个长方体堡与正方体堡衔接的特殊而怪异的城堡。在防守布局上，威鲁堡、月华池、威鲁口关城成“品”字形设计构筑。其寓意御敌坚固、牢不可破，而将犯境之敌三口吃掉。寓意当然是后人想象的，实际上，“品”字形布局在防守上易形成守卫掎角，相互支援的三角形防线。这种固若金汤的堡垒布局，凡长城重要关口，都是这样的规划设置，如距威鲁东40公里的镇羌堡，与德胜口关城和市城堡形成“品”字形结构建筑，人们称“一口三堡”，其形制与威鲁堡有异曲同工之妙。
说起翟鹏，对我这个宁夏人来说并不陌生，不陌生的原因是他来山西之前曾任宁夏巡抚。记载所说，翟鹏巡抚宁夏时，边塞防守松弛，朝中无人过问，边官边将任意私占精壮兵卒供自己役使，边塞重地只剩下一些老弱残兵把守。野鸡崐台一带20余座烟敦孤悬塞外，翟鹏下令尽数清理被私役的兵丁，恢复了野鸡台一带的守备。此举伤害了一些边官、边将的利益，他们对翟鹏怀恨在心。同年，俺答大举入侵，边塞粮草不足，边民啼饥号寒，翟鹏据实陈请求朝廷赈济，朝廷不但不允，反将翟鹏停俸。在俺答大举入侵时，总兵官赵瑛不能竭力抵敌，致使百姓涂炭。翟鹏秉公劾奏，反被赵瑛所讦。皇帝大怒，翟鹏被撤职。同年七月，俺答又大举入侵山西，杀掠太原、璐安。翟鹏又复官，兼督山东、河南军务，巡抚以下均受其节制。
漫步古堡内外，随着战争的缓解，威鲁堡演变为村庄，斑驳的民居老墙与新翻修的白墙红瓦相互依存。随着岁月侵蚀和人为损坏，威鲁堡包砖以及堡内当年的所有设施基本湮没于历史尘埃中。天空之下残墙、护城河遗迹清晰记录着城堡原有的规模和气势。悠久的边关重镇和北方普通偏远村落好像没什么两样。但是，它悠久的历史，深厚的文化底蕴还在，还在继续传承。1956年，村西挖出31.5公斤重的生铁一块，经专家鉴定为“秦权”，它是我国第一枚出土的，也是最大的秦代铸铁“秦权”。其呈马蹄形，为秦始皇统一全国度量衡提供了可靠依据。该文物现由中国历史博物馆收藏，范文澜《中国通史》还收录了它的照片。
现在村内一处砖砌小龛，内嵌一方小石碑，文字已经无法辨认，那就是有名的节妇碑。村民讲述了一个明朝时堡内曾发生过的凄美爱情故事。崇祯年间，宣化人李某与妻子贾氏在堡内打工做佣29年，不想丈夫病故，贾氏变卖家业购买棺木后，沐浴更衣绝食而亡，达到了与夫君“同日而死、同衾穴宿”的人生夙愿。威鲁堡守备为其立节妇碑以纪。节妇的故事凄美动人，但现在看来应是一件极痛心之事，不过也不影响这个故事几百年来一直在传诵。如今的生活中，人们须钟情，但不可以过分男尊女卑、三从四德，也断不可再循此腐朽之为。
特别是听说村内办了一本以月华池命名的期刊《月华池》，令人震惊。我探访水泉营时看到该村村志时，对山西省悠久深厚的村庄文化惊叹不已，而在这里看到的是现代村庄文化的繁荣，一个偏远山村竟有村办杂志，这应该是世界唯一的村办杂志吧？这些书籍或期刊的作者或编辑，都是土生土长的农民或左云本土作者。在这里，他们的先辈们建设长城，保卫长城，现在他们的后代，在农耕之余还多有文学历史情怀，辛勤劳作，耕读传家，辑录家乡文化，提高村堡整体品位，开垦着另一种文明，倾注着另一种精神，构筑着另一种长城。面对他们勤劳智慧、勇于开拓，一代一代的精神传承，谁能不肃然起敬？真正印证了那田野中的八个大字：日精月华，人杰地灵！
山西大同左云县威鲁堡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