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站 大同云冈堡(一)
2022年8月11日
从九龙壁出来,朋友执意要游云冈石窟。我有点不想去。因为我四十年前(1982年)来过,对云冈石窟的印象不是太好。当年出差从北京回家路过大同,为了参观石窟特意在大同下车,坐公交车到了石窟。石窟暴露在109国道黑灰色的马路旁的崖壁上,无人管理,每个洞门大开,给我的总体印象是洞内佛像、地面铺着厚厚的煤尘,似乎石像穿着黑纱。
外面的环境污染严重,十里河变成了黑流水。路是黑的,日过煤车2万余辆,来回运煤的汽车带起滚滚煤尘隐天蔽日。山是黑的,村庄是黑的,目及一切地方都是煤灰。后来才得知,云冈石窟的位置在煤矿的中心地带,云冈峪周围则遍布小煤窑多如马蜂窝。在那“文革”刚结束的年代,发展经济是第一要务,还没有治理环境的理念,你能想象出当时的场景。

当走近景区的大门时,被霸气的云冈阙门震惊了,巨大、庄严、威仪性极强的石阙山门上题有“云冈石窟”匾额(黄庭坚书体)。步行进入景区不远就是游客服务中心,年过60岁的人直接刷身份证即可进入,云冈石窟面貌焕然一新。
通过游客服务中心进口是一个小广场,空旷的广场中一个孤独的、清瘦挺拔的塑像挺立在广场中央,游客们似乎没有人注意他的存在。我走近一看,他目光深邃、神情睿智,面目慈和,清逸脱俗,衣袂飘飘,超凡古朴,塑像基座上写有“昙曜”二字。小广场因此命名为昙曜广场。
这个老先生我是知道的,他是高僧昙无谶的弟子,也是北魏高僧。我在2020年10月15日走长城第八十九站到了甘肃武威市凉州区天梯山石窟,“天梯山石窟陈列馆”中馆内陈列的文物史料及专家的研究表明,天梯山有“石窟鼻祖”之称,被史学界誉为“石窟源头、石窟之祖”。天梯山石窟就是由昙曜组织开凿的。
那他怎么又到大同开凿了云冈石窟呢?据史料记载,439年,北魏灭北凉,从姑臧(今武威市)迁宗族吏民3万户到平城(今大同市),其中有僧侣3000多人,昙曜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大同。这3000僧人实际上就是“凉州模式”的创造者,推动了北魏崇尚佛教的风气,也把石窟造像的技术,带到了平城一带。中国石窟影响过程应当是:天梯山石窟→云冈石窟→龙门石窟→敦煌石窟。

山西大同云冈堡遗址
那他又是怎么受到北魏文成帝的重视,负责开掘皇家石窟的呢?这里要从他奇特的与皇帝相识的过程说起,在大同关于他有个“马识善人”故事。根据《魏书·释老志》记载:“和平初,师贤卒。昙曜代之,更名沙门统。初,昙曜于复法之明年,自中山被命赴京,值帝出,见于路,御马前衔曜衣,时人以为马识善人。帝后奉以师礼。”史书中记载,昙曜来到北魏都城平城,巧遇文成帝出行,其袈裟被御马衔颔。这一偶然出现的情况,被文成帝看作是“马识善人”,并对昙曜以师待之。随后,高僧昙曜奉命所肇始凿五个大型洞窟——昙曜五窟。
这五窟在《魏书·释老志》中有明确的记载:“昙曜白帝,于京城西武州塞,凿山石壁,开窟五所,镌建佛像各一,高者七十尺,次六十尺,雕饰奇伟,冠于一世。”如今,人们为纪念云冈石窟的开创者昙曜高僧,在云冈大景区游客中心西南侧,将曾经主持开凿云冈石窟的高僧昙曜塑像矗立于广场中央以示纪念。
广场东侧建有戏台,南、北各开一门,西开进入主景区的山门,中间由亭台廊道相连接,整个广场及亭廊建筑渲染着浓重的北魏皇家气象。但进出的游客在此驻足的很少,都急匆匆地奔向景区山门,似乎只为享誉全球的大佛而来,没多少人关心它是怎么建立的,由谁建的。
向西穿过昙曜广场的大门,展现在眼前的是一条礼佛大道。佛光大道堪称一条立体的雕刻艺术长廊,地面雕有盛开的团莲,每朵直径足有3米。佛光大道两边共有13对雄伟庄严的“大象驮塔”造像,其基座四周立面雕刻的是身着鲜卑服饰的北魏供养人形象,基座上的大白象盛装打扮,六牙护鼻,壮硕美观。在两侧松林陪衬下,矗立的神柱气势雄伟、颇为壮观。导游介绍说神柱的造型为塔状四边方柱形,柱体分为十二层,上部分的十层为佛龛状,下部分为大象,其设计题材来源于云冈的第九和第十窟的大象驮塔雕像。驮着神柱的大象虽然是现代作品,但不失精美。
神柱左侧云冈美术馆礼佛大道的尽头是正面相对呈圆弧状的浮雕墙,礼佛浮雕墙的中心位置还有一颗金叶子菩提树。过了礼佛墙眼前就是一个湖,湖面上架着一座古朴的七孔桥。引人注目的是七孔桥的两个北魏持灯仙女,她们手上拿的是博山炉而不是人们所说的灯。博山炉又叫博山香炉、博山香薰、博山薰炉等,炉体呈青铜器中的豆形,上有盖,盖高而尖,镂空,呈山形,山形重叠,其间雕有飞禽走兽,象征传说中的海上仙山——博山。神奇的是,我拍照时是逆光,出来的照片仙女的面貌暗得看不清楚,而仙女手上的博山炉不知被哪来的一束光打得金光闪闪。(https://www.daowen.com)
过了七孔桥就是高大的寺院山门,这就是云冈灵岩寺。灵岩寺整体格局是按照北魏时期郦道元《水经注》里描述的盛况复建,整个寺院宏伟壮观。寺院周围两侧的四座角楼、六座配楼,加上一斗升人字栱的风格,使这处北魏风格的古建筑显得格外引人注目。整个寺院为三进院落,除了山门外,还有千佛殿和大雄宝殿。灵岩寺的四角楼上挂着“遇合”“慈悲”“因缘”“喜舍”牌匾。
“慈悲”“因缘”“喜舍”好理解,“遇合”还是很陌生。出门行万里路,不懂的就要问。导游告之:遇合,意为相遇并彼此投合。佛家意为机缘。史记中,提到了遇合。《佞幸列传》开头,便是“力田不如逢年,善仕不如遇合”。通俗地讲:辛苦种一年地,也得看年份天候,如果年份不好,再努力也不会有好的收成;工作得再努力,也得遇到合适的领导,如果不对领导的口味,干得再好也不如投其所好。简单的二字却涵盖了极大的人生哲学及佛家智慧。
走出佛殿区,随着人流进入灵岩寺后面的长桥,通往石窟方向。回头一看,灵岩寺坐落于湖心岛中央,寺院建筑气势宏伟,引人入胜。可惜缺少点文化底蕴和历史的沧桑感。但是,四周湖面芦苇青翠挺拔,水中有红色的、黑色的锦鲤游弋,水面白鸭成群。前方湖岸树木环绕、鸟语花香呈现出江南水乡景色。
游客们向水中抛撒食物,引来鱼鸭共争食的热闹场面,大家纷纷拿出手机捕捉这精彩的瞬间,我当然也不例外。我回想起四十年前看到的环境,真有一种“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的感觉。
就在我赏心悦目地观景之时,发现石窟崖上有个土城堡,刚才在七孔桥那里看到是半截土墙。对于走长城的人来说第一感觉是不是长城?作为明朝的九大边防重镇,在大同周边发现长城遗址、军堡以及烽燧,都不算稀奇。不过这军堡恰恰修在云冈石窟顶部,倒让人对它多了几分好奇。急问导游,导游说:“是的,那是明长城云冈堡的遗址,就在石窟的上方。云冈石窟的名字就是以云冈堡的名字而命名的。”
急查云冈堡资料,云冈堡是明朝大同镇下辖的72堡之一的军用城堡,分作上下堡两部分,至今已经400多年了。初于明嘉靖三十七年(1558年)在介于武州山崖与武州川之间的地带利用前人留下的废弃古堡(石佛寺堡)加以重修增筑,这就是下堡(旧堡),后感到此堡“地形卑下”,未能掌控住制高点优势,遂于16年后即万历二年(1574年)在断崖之巅再建新堡,即上堡,并在上堡南垣至崖边东西两侧筑形如“八”字形的边墙与下堡接应,形成一个较完备的封闭屯兵空间,西可策应左、右卫镇,东可护大同城,进而屏卫京畿。
我们现在看到的是上堡的遗址。下堡现仅剩一段残垣位于洞窟前,而上堡虽损坏严重但主体尚存,就耸立在凿刻云冈石窟的崖体顶端。云冈堡的介绍在百度百科里有,有兴趣的朋友可以更多地了解这个古堡的历史。
走到石窟的山门,门额四个大字“入佛知见”。佛门的道理太深奥我领悟不了,但我入石窟的大门,探访长城古堡云冈堡,去知见它的前世今生算不算“入佛知见”呢?跨过山门,映入眼帘的是200多座洞窟。有的开放,有的在维修。里面全都是栩栩如生的佛像,不准拍照。具体佛像照片网络上都有,拍得水平当然比我的还高。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到网上一观,这里就省略不记了。我随着众人游览一番后便开始了长城古堡的探访。
在石窟前摆放着一组“古道车辙”的石雕,上面介绍:云冈古称武州塞,自赵武灵王以来即是贯通西北的边关。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平顶西域,中西文化交流再掀高潮,武州山大石窟寺成为平城(今大同)丝绸之路的前站。唐辽金元以降,这里仍是胡汉之间的重要孔道。

山西大同云冈下堡西墙遗址
这里说的武州塞,又称武周山,从北魏的旧都盛乐(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到达新都平城(大同市)均要经过这里。武周山位于内外长城之间,是北魏通向北方的咽喉要道,当时人马商队往来频繁,还驻扎了重要的军队,皇帝经常在这里议论国家大事。武周山成为北魏皇帝祈福的“神山”,他们在这里遥拜北方,祈求神灵保佑江山社稷。因此,北魏皇帝在“神山”开凿石窟,创建寺院。
到明朝时,为保障大同通往左云的交通要道,设立云冈堡。《方舆纪要》卷四十四记载云冈堡:“《边防考》,云冈有新旧二堡。嘉靖中,以旧堡地形卑下,北南受敌,因筑新堡于北崖,移官军戍守。仍存旧堡,以便行旅。二堡皆土筑,各周一里有奇。东通镇城,西近左卫,为云西孔道。”
历史就是这样的巧合,1500多年前的佛教圣地与400多年前的长城军堡建在一地,云冈石窟是礼拜神明、祈祷祥和的圣地,云冈堡却是武装对峙、刀光剑影的军事要塞,两者叠合,看似矛盾,实则是因其作为古今交通要道的地理位置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