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十章

拜访洛克雷的第二天,她收到她朋友斯塔克波尔小姐写来的一封信——信封展示着利物浦邮戳和亨利艾塔灵活整齐的笔迹。这使她情绪一阵波荡。“我已在此,可爱的朋友。”斯塔克波尔小姐写道:

我终于得以出发了。我是在离开纽约的前一夜才作出决定的——《会谈者报》最终接受了我的意见。像老牌记者一样,我往旅行包塞了几样东西,然后跳上街车,赶到码头,乘上船。你在哪儿,我们在哪儿见面?我想你正在参观什么城堡,而且学会了标准口音。或许,你已经嫁给了一位勋爵,我几乎希望你已经如此,因为我需要有人给我介绍这些上等公民,并指望你给我找几个。《会谈者报》需要一些关于贵族的知识。我的第一印象(关于一般人的)并不美好,但我希望和你谈谈他们,而且你知道,无论怎样,我至少不算肤浅。我还有一件很特别的事告诉你。务必尽快安排一个约会,要么来伦敦(我很乐意和你一起观光);要么我去见你,不管你在哪里。我很高兴这么做,因为你知道我对一切都有兴趣,我希望尽可能多看一些深层的生活。

伊莎贝尔觉得不给她姨父看这封信为好,但把大意告诉了他。正如她所料,他立即请她以他的名义告诉斯塔克波尔小姐,他非常高兴在花园山庄接待她。“尽管她是位文学女士,”他说,“我相信,作为一个美国人,她不会像那位夫人一样拿我示众。像我这样的人,她见得多了。”

“她没见过像你这样令人快乐的人!”伊莎贝尔答道。但对亨利艾塔再现生活的能力,她并不完全放心。这种能力是她朋友性格中她最不赞赏的一面。然而,她还是写信告诉斯塔克波尔小姐说杜歇先生万分欢迎她的光临。于是这位机敏的年轻女子毫不耽搁,告知她即刻动身。她已到达伦敦,正是从那里,她乘火车前往离花园山庄最近的车站,伊莎贝尔和拉尔夫在那里接她。

“我应该喜欢她,还是厌恶她呢?”当他们在月台上来回走动时,拉尔夫问道。

“无论你怎样,对她都无关紧要。”伊莎贝尔说,“她毫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那么,作为一个男人,我一定讨厌她了。她毕竟是个怪物,她长得很丑吗?”

“不,勿庸置疑,她很漂亮。”

“一位女记者——一位穿裙子的记者?我渴望见见她。”拉尔夫承认。

“嘲笑她很容易,但要像她那样敢做敢为就不容易了。”

“是不容易,暴力罪行和人身攻击多少需要一些勇气,你想她会不会采访我?”

“绝不可能。她认为你还不够重要。”

“你看着,”拉尔夫说,“她会在她的报上将我们大大描述一番,包括本奇。”

“我要让她别这么干。”伊莎贝尔答道。

“那么你认为她会做出这样的事了。”

“完全可能。”

“然而,你却把她当作知心伙伴了。”

“我没把她当知心伙伴,但尽管她有缺点,我还是喜欢她。”

“啊!好吧,”拉尔夫说,“恐怕尽管她有优势,我也会讨厌她。”

“你可能不出三天便会爱上她。”

“将我的情书登在《会谈者报》上?绝不!”年轻人叫道。

火车不久进站了,斯塔克波尔小姐敏捷地跳下车。正如伊莎贝尔说的,她生得雅致美丽,尽管在气质上很有些美国味。她中等身材,体态丰满匀称,圆脸庞,小嘴巴,皮肤细嫩,一束淡棕色卷发披在脑后。她眼睛大大的,一副惊讶不已的神色。她相貌的最引人注目之处在于凝视不动的眼睛,它不带任何鲁莽或藐视色彩,仿佛只是尽职尽责地行使一项天生权利,凝视着拉尔夫。他有些被斯塔克波尔小姐那优雅而坦然自若的气质吸引住了,这似乎暗示着要否定她并非像他想象的那么容易。她穿着亮浅灰色衣服,走路时鍉轑作响,反射出亮光。拉尔夫一眼看出她像未拆过的报纸一样清新可人、内涵丰富;也许从头至尾,没有印错一个字。她说话清晰响亮——声音不圆润,但音调高。当她和同伴们一起坐进杜歇先生的马车时,拉尔夫发现,出乎他的意料,她全然不是大号铅字印的,那种令人恐怖的“标题”型号铅字;然而对伊莎贝尔和年轻人斗胆提的问题,她都回答得详细而清晰。之后,在花园山庄的图书室里,当她和杜歇先生见面时(他夫人认为没必要露面),她对自己能力所怀的信心,展现得更充分了。

“我想知道你认为自己是美国人还是英国人呢?”她脱口说道,“如果知道了,我可以相应地与你谈话了。”

“无论你用何种方式与我们谈话,我们都很感激。”拉尔夫宽宏大度地答道。

她的眼睛凝滞在拉尔夫身上,它们的某些特点让他想起光滑的大纽扣——那种可以固定住拉紧的容器的松紧带的扣子。他仿佛能看见映在瞳仁上的周围的物体。纽扣的表情通常不被认为是属于人类的,但斯塔克波尔小姐目光中的某种东西让这位谦逊的年轻人隐隐感到有些窘——比他喜欢的少些轻松多点不敬。还得加上一句,这种感觉在他和她相处了一二天后,明显减退了,尽管并没完全消逝。“我想你没打算让我相信你是美国人吧?”她说。

“只要能让你高兴,我可以是英国人,可以是土耳其人。”

“如果你能那样千变万化,那太好了。”斯塔克波尔小姐答道。

“我确信你理解一切事物,国籍的区别对你不会构成障碍。”拉尔夫接着说。

斯塔克波尔小姐仍盯着他:“你是说外国语吗?”

“语言不值一提,我指精神——才智。”

“我不敢断定我理解你,”《会谈者报》的记者说,“但我希望在我离开之前能弄懂你。”

“他是所谓的世界主义者。”伊莎贝尔提示道。

“那意味什么他都沾点边,但从不深入。我得说我认为爱国主义如同博爱一样——发自家里。”

“啊!但家乡又发自哪里呢,斯塔克波尔小姐?”拉尔夫问道。

“我不知道它发自哪儿,但我知道它终至何处。在这里我已离它很远了。”

“你不愿意它终止在这里吗?”杜歇先生以他苍老、单纯的嗓音问道。

“先生,我还没决定我站在哪方立场上呢。我感到不少压迫感,从利物浦至伦敦的旅途上我就有这种感觉。”

“也许车厢太挤了。”拉夫尔提示道。

“是的,但是和朋友们挤在一起——我在船上结识的一群美国人,来自阿肯色州小石城的一群可爱的人。尽管如此我还是有种压迫感——感到某种东西压着我,我说不出来是什么,从一开始,我就觉得仿佛不能和这里的气氛协调一致。但我想我将形成自己的氛围。那才是真正的办法——这样你就可以呼吸自如了。你们的环境看上去很迷人。”

“是啊!我们也是一群可爱的人!”拉尔夫说,“等一等你就能看出来了。”

斯塔克波尔小姐满心乐意等一等,显然她准备在花园山庄待上一段日子。早晨,她在图书室读书,尽管如此,伊莎贝尔还是有不少时间和她朋友待在一起。斯塔克波尔小姐完成当日工作后,讨厌实际上是抗拒独处。伊莎贝尔很快找到机会请她不要在报上宣扬她们逗留国外的乐趣。然而,在斯塔克波尔小姐到来的次日早晨,伊莎贝尔就发现她正忙着给《会谈者报》写一篇通讯,以她雅致、工整而清晰的笔迹写下的标题为“美国人和都铎王朝——“花园山庄一瞥”。斯塔克波尔小姐以世上少有的良知让伊莎贝尔读这封信,后者立即提出抗议。

“我认为你不应该这么做。我认为你不应该描写这地方。”

亨利艾塔如往常一样凝视着她:“怎么啦?这正是人们想要的,这也是一个可爱的地方。”

“正因为它太可爱了才不应该登在报上,这不是我姨父想要的。”

“你别相信那个!”亨利艾塔叫道,“事后他们总是高兴不已。”

“我姨父不会高兴的——表兄也不会。他们会认为这触犯了他们的好意。”

斯塔克波尔小姐并不犯糊涂,她只是优雅地用一块专门准备的精致的擦笔工具,擦干净钢笔,将稿子放到一边。“当然如果你不赞成,我不会去做,但我牺牲了一个漂亮的题材。”

“还有其它很多题材,你周围全都是题材。我们带你驾车出去,带你看些美丽的风景。”

“风景不属于我的题材范围,我对人感兴趣。你知道我深具人的本性,伊莎贝尔,我一贯如此,”斯塔克波尔小姐说道,“我打算写写你表兄——外国化的美国人。如今,人们强烈要求了解外国化的美国人,你表兄是个完美的范本。我得深入挖掘挖掘他。”

“那会要他的命!”伊莎贝尔叫道,“不是因为你的深入而是由于被人瞩目。”

“好啦,我就稍稍要他一下命。我很愿意写写你姨父。在我看来,他是属于高尚得多的一类——依然忠实于美国。他真是一位令人肃然起敬的老人,我看不出他会反对我表达对他的敬意。”

伊莎贝尔疑惑地看着她的同伴。在她发现她的很多值得尊敬的天性中,居然很多处都令人失望不已,这令她很惊讶。“可怜的亨利艾塔,”她说,“你没有隐私感。”

亨利艾塔满脸通红,有一刻她明亮的眼睛盈满泪水,伊莎贝尔觉得她更为前后不一致了。“你对我太不公平了。”斯塔克波尔很有尊严地说道,“我对自己从没写过一个字!”

“我相信,但我觉得人们也应对他人宽容!”

“啊!太好了!”亨利艾塔叫道,重新抓起笔。“让我来记下来,以后我把它写入文章里。”她是一个好性情的女人,半小时后,她又愉快起来,对一位缺少题材的女记者来说,有这般心情就不错了。“我答应写社会题材的,”她对伊莎贝尔说,“除非我有东西,否则我怎么写?如果我不能描写这地方,你知道我可以描写的其它一些地方吗?”伊莎贝尔许诺她将考虑考虑。第二天,与她朋友聊天时,她凑巧提到她访问过沃伯顿勋爵古老的宅子。“啊!你得带我去那儿——那正是适合我的地方!”斯塔克波尔小姐嚷道,“我必须对贵族有个大致印象。”

“我不能带你去,”伊莎贝尔说,“但沃伯顿勋爵要来这里,你有机会见他,观察他。但你若再现他的谈话,我一定得先给他个警告。”

“别那样,”她的同伴请求道,“我想让他保持自然。”

“英国人最自然的时候莫过于他闭口不言之时了。”伊莎贝尔宣称。

三天过去了,看不出她表兄像她预言的那样,爱上他们的客人,尽管他和她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多。他们一起在园子里散步,坐在树下憩息。下午,当天气适宜在泰晤士河上泛舟时,斯塔克波尔小姐也在船中占了一个位置。在这之前,拉尔夫只有一位伴侣。她的在场并没像天性忧虑的拉尔夫预料的那样,难以化为细柔的小颗粒溶入他与表妹融洽的气氛中。因为这位《会谈者报》记者给他带来欢乐。很久以前,他就认为渐增的欢乐是他衰弱的日子里的一朵艳丽的花。就亨利艾塔来说,伊莎贝尔的关于她对男性意见毫不在乎的宣称有点言过其实。因为可怜的拉尔夫在她眼里成了一个恼人的问题。不解决这问题,几乎是不道德的。

“他以什么谋生?”她到达的当晚,就问伊莎贝尔,“他整天都两手插着口袋晃来晃去吗?”

“他什么也不做,”伊莎贝尔笑道,“他是位逍遥自在的绅士。”

“我称之为羞耻——可我得像个列车员那样来回奔波,”斯塔克波尔小姐答道,“我很乐意揭露他。”

“他身体太糟了,不适宜于工作。”伊莎贝尔强调。

“呸!你千万别相信,我生病时也工作,”她朋友叫道。后来,当她跨进船里,加入他们水上活动时,她对拉尔夫说她以为他恨她,恨不得淹死她。

“啊,不!”拉尔夫说,“我要慢慢折磨我的受害者。你将是极为有趣的一个。”

“好吧,你确实在折磨我,我可以这么说。但我震动了你一切偏见,那是值得欣慰的。”

“我的偏见?我谈不上有什么偏见,只是智力贫乏罢了。”

“那更可耻了,我有些美妙的偏见。当然了,我搅乱了你和你表妹的调笑,或者随你怎么称呼它。但我不在乎它,我为她做的就是让你现出原形,她会看出你有多么浅薄。”

“啊!一定让我现出原形!”拉尔夫叫道,“难得有人费这个神。”

斯塔克波尔小姐在这件事上看来是不遗余力的,一旦有机会她就求助于质问这种天然方式。次日,天气转坏,下午,作为户内娱乐,这位年轻人提议带她看画。亨利艾塔在他的陪同下,走过长长的画廊。他指出最珍贵的画,介绍画的作者及主题。斯塔克波尔小姐一言不发地看着画,没发表任何意见。拉尔夫很满意她没像其他参观花园山庄的客人那样慷慨地施予一些现成的赞叹之词。公平地说,这位年轻女士确实很少流于陈词滥调。她的口吻总是真切,富于新意。有时,在她聚精会神侃侃而谈时,让人想到一位文化修养深的人在说外语。拉尔夫·杜歇后来得知她一度担任过美国一家杂志的艺术评论员,但尽管如此,她似乎也没往口袋里装入小小的赞美之辞。当他让她看一幅杰作《皇室侍卫长》时,她突然转过身来,盯着他,仿佛他是一幅画。

“你总是这样消磨时光吗?”她问道。

“我很少消磨得这么愉快。”(https://www.daowen.com)

“你明白我意思——不从事任何正常职业?”

“啊!”拉尔夫说,“我是世上最懒的人。”

斯塔克波尔小姐目光又移到《皇室侍卫长》上,拉尔夫又让她注意挂在旁边的朗克雷[1]的一幅作品。画面展现的是一位先生穿着粉红色坎肩和紧身裤,颈上戴着皱领,斜倚着花园里一尊女神雕像的底座,对着坐在草地上的两位女士弹吉它。“那正是我理想的正常职业。”他说。

斯塔克波尔小姐又转向了他,但目光仍停留在画上。他看出她没抓住这话题,她正在考虑更重要的事情。“我不明白你怎能心安理得。”

“亲爱的女士,我从来就没是非心。”

“那我建议就培养一个。下次你去美国时用得着。”

“可能我永远也去不了。”

“你羞于露面吗?”

拉尔夫微笑着沉思了一会:“我想如果一个人没是非心,也就没羞耻感了。”

“好吧,你倒是信心十足,”亨利艾塔说,“你认为抛弃自己的国家正确吗?”

“一个人抛弃不了自己的祖母,一个人也抛弃不了自己的国家,它们都是无从选择的——构成一个人的要素是无法消除的。”

“我想那是说你努力过,但又失败了。这儿的人认为你怎么样?”

“他们喜欢我。”

“那是因为你屈从他们。”

“啊,那跟我天生讨人喜欢也有点关系吧!”拉尔夫叹息道。

“对你是否天生讨人喜欢,我一点也不知情。如果你真有可爱之处,那也是极不自然的,那完完全全是培养成的——至少是生活在这里千方百计养成的,我不能说做得成功。不管怎么说,这种可爱我不欣赏。使自己成为有用之人吧,然后我们才能谈论这个问题。”

“那么告诉我现在我该干什么。”拉尔夫说。

“首先回国。”

“好吧,我明白,以后呢?”

“抓住某种东西。”

“那么,是何种东西呢?”

“随你的便,只要你能抓得住。某种新思想,某项伟大的工作。”

“要抓住很难吧?”拉尔夫问道。

“不难,只要你把心扑在上面。”

“啊,我的心,”拉尔夫说,“如果那要取决于我的心——!”

“你没心吗?”

“几天前我还有一颗,但从那时候就丢失了。”

“你太不严肃了,”斯塔克波尔小姐评论道,“那正是你问题症结所在。”但尽管如此,一二天后,她又把注意力转到他身上,不过这次,她为她那不可思议的固执劲又找了一件新事情。“我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了,杜歇先生,”她说,“你觉得自己过于完美,以至于不愿结婚。”

“在认识你之前,我一直这么认为,斯塔克波尔小姐,”拉尔夫答道,“可是,我突然回心转意。”

“哦!算了吧!”亨利艾塔叫道。

“那以后,在我看来,”拉尔夫说,“我还不够好。”

“结婚会使你完善些,另外,这是你的责任。”

“啊,”年轻人喊道,“一个人有太多的责任!那也算责任吗?”

“当然——你以前还不知道吗?结婚是每个人应尽的责任。”

拉尔夫思忖了一会,他有些失望。斯塔克波尔小姐身上的某种东西开始为他喜欢;他觉得如果她不能算是迷人的女人,至少她也属很好的一类。她谈不上出类拔萃,但如伊莎贝尔所说,她有勇气。她穿入兽笼,凌厉地挥舞着鞭子,仿佛是一位穿着缀满金属片衣服的驯狮人。他没想过她会玩弄庸俗的花招,但她最后一句话却让他觉得不对味。当一位正当婚龄的年轻女子催促一个无牵无挂的年轻男人结婚时,对这一行为最显然的解释绝不会归结为出于利他主义的动机。

“那么,这点可以值得好好谈谈。”拉尔夫应道。

“或许是吧,但那是首要事物。我得说我认为一个人独来独去的太非同寻常了。仿佛你认为世上没配得上你的女人,你认为自己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好吗?在美国,结婚这件事是自然而然的。”

“如果这是我的责任,”拉尔夫说,“那么以此类推,这不也是你的责任吗?”

斯塔克波尔小姐的眼睛在阳光下一眨不眨:“你喜欢在我的说理中挑刺吗?当然我同别人一样有结婚的权利。”

“那好,”拉尔夫说,“看见你形单影只,我一点也不气恼,我还挺高兴的。”

“你还是不严肃,你永远也严肃不起来。”

“如果哪一天我告诉你我不愿再一个人孤零零地过下去了,你也不相信我是严肃的吗?”

斯塔克波尔小姐凝视了他一会,如实说来,眼神中流露着似乎可以称为鼓励的答复。但令他惊异的是,这种神情突然变幻成戒备甚至成怨恨之色,“不,那时也不相信。”她冷漠地答道,接着便走开了。

“我对你朋友没感情,”拉尔夫那晚上告诉伊莎贝尔,“虽然我们今天早上就这件事谈论了一会儿。”

“你说了些她不喜欢的话。”姑娘答道。

拉尔夫瞪大了眼睛:“她向你抱怨我来着?”

“她告诉我她认为欧洲人对女人说话时,声音中流露出很卑鄙的东西。”

“她称呼我为欧洲人吗?”

“最坏的一类。她告诉我你对她说了一个美国人绝不会说出口的话,但她没有重复这些话。”

拉尔夫放声大笑起来:“她真是非同一般,她认为我向她示爱吗?”

“不是,我相信美国人也会这么做。但她显然认为你误解了她的话的意思,并在此基础上居心不良。”

“我以为她向我求婚,我接受了她,那不算好心吗?”

伊莎贝尔笑了。“这对我不算好心,我不愿你结婚

“亲爱的表妹,在你们这些人中叫人该怎么办呀?”拉尔夫问道,“斯塔克波尔小姐告诉我结婚是我义不容辞的责任,而她的责任总的说来,是看着我成婚。”

“她责任感很强,”伊莎贝尔严肃地说道,“她确实如此,她说的一切,动机都在此,那正是我喜欢她的地方。她认为你独善其身是不值得称道的。这正是她想说的。如果你认为她想——想吸引你,你就大错特错了。”

“这确实是种奇怪的方式,但我真的认为她想吸引我。原谅我的邪念。”

“你太自负了。她从没有利己念头,也不认为你会这么想她。”

“和那样的女人谈话得小心谨慎了。”拉尔夫低声下气地说,“但那真是古怪的一种人。她过于亲近了——希望别人不要这样。她不敲门就径直走入别人的屋里。”

“是的,”伊莎贝尔承认,“她没充分意识到门环的存在;的确,我确信她只不过把它们当作多余的装饰物。她认为别人的门都应微微开启着。但我还是坚持喜欢她。”

“我坚持认为她过于亲近。”拉尔夫答道。在斯塔克波尔小姐那里上了双重的当,想到这层,自然会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好啦!”伊莎贝尔笑道,“恐怕因为她有些庸俗,我才这么喜欢她吧。”

“你这理由,她听了真是太高兴了。”

“如果我要告诉她,我不会那样说的。我会说,那因为她身上具有‘人民’的某种东西。”

“你对人民懂些什么?对此她又知道些什么?”

“她懂得很多,我懂得多得足以知道她是那种伟大的民主制度——那个大陆,那个国家,那个民族的产物。我不能说她概括了一切,那未免对她要求过高。但她显示了这点,她生动地体现了这点。”

“那么你喜欢她是因为爱国的原因。恐怕正因为如此,我才反对她。”

“啊,”伊莎贝尔愉快地叹了口气,“我喜欢那么多的事物!如果一件事物给我相当的感染力,我就接受它。我不想夸夸而谈,但我觉得自己还相当多才多艺。我喜欢和亨利艾塔截然不同的人——比如沃伯顿勋爵的妹妹们。只要我看着莫利纽克斯小姐的时候,我就觉得她们符合我的某种理想。接着亨利艾塔出现了,我又为她所折服;这倒不是因为她本人,而是因为她身后所体现的事物。”

“啊,你是说她的背影。”拉尔夫说。

“她说的很对,”他表妹答道,“你永远也不会严肃。我喜欢那个伟大的国家,它绵延伸展过河流、草原,一路开满鲜花,绽放笑颜;直伸到绿色的太平洋岸边。一股浓郁、香甜、清鲜的气息仿佛从此升起。亨利艾塔——原谅我的比喻——衣裙上便散发着这种香气。”

说完这段话,伊莎贝尔脸上泛起红晕,这红晕,以及她这一刻的热忱,是那么与她相称,以至于拉尔夫在她说完后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我不敢说太平洋那样绿,”他说,“但你是个想象力丰富的女孩,然而,亨利艾塔确实散发着未来的气息,几乎将人熏倒。”

[1]尼古拉·朗克雷(1690-1743),法国画家,以画田园画著称。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