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八章

趁她沉浸在浪漫氛围中,沃伯顿勋爵冒昧表示,希望她哪天能赏光去参观他的住宅。那是一幢独特而古朴的建筑。他还说服杜歇夫人,让她带上甥女一起来洛克雷。拉尔夫则声称若是父亲那里走得开,他愿意陪同女士们前往。沃伯顿勋爵向我们的女主人公担保,到时他的妹妹们会来看望她的。伊莎贝尔对他妹妹的情况有些了解,因为和他一起在花园山庄聊天时,她探询出很多关于他家庭的事情。当她对某件事产生兴趣时就会提出很多问题,而她的聊天伙伴又非常健谈。在这种场合下,她稍加鼓励便能得到详尽的回答。他告诉她:他有四个姐妹,两个兄弟,双亲都已去世。兄弟姐妹都是很好的人——“并不特别聪明,你知道,”他说,“但亲切而可敬。”他几乎希望阿切尔小姐能够立刻熟识他们。他的其中一个兄弟在他们住的洛克雷教区教会供职。洛克雷教区面积相当大,事物繁杂。他这个兄弟为人不错,尽管在各种问题上,他们的想法都不一致。接着,沃伯顿勋爵举出了他兄弟所持的一些观点。这些观点伊莎贝尔常听人谈到,而且她觉得自己也是认同的。然而,他让她相信她完全弄错了。他说,这是绝不可能的,毫无疑问,她只不过想象着自己持有这些观点罢了,她完全可以相信只要稍加思索,她就会发现它们毫无意义。当她回答说她已就有关几个问题作了认真思考时,他宣称她只不过再次证实了他经常注意到的一个事实——即世界所有的人中,美国人是最迷信的。他们是托利党人的死硬派,顽固分子,每个人都是。世人没有比美国保守派更保守的保守派了。她姨父和表兄就是证明。他们的许多观点都带着浓厚的中世纪色彩,他们的某些观点,今天的英国人都羞于坦露。勋爵笑着说,甚至他们居然恬不知耻,假装自己对这可怜又亲切的、古老而愚笨的英国的安危与需要知道的比他还清楚,而他可是生于斯长于斯,而且还拥有相当一部分土地——这更使他感到耻辱。从这一切中,伊莎贝尔得出结论,沃伯顿勋爵是一个最新型的贵族;一个改革家、激进者;一个对古老传统百般蔑视的人。他另一个兄弟在驻印度的一支军队中。他行为放纵、顽固不化。除了欠下债让沃伯顿偿还外——这是作为长兄能享有的最宝贵的特权了——至今还一无所为。沃伯顿说,“我不想再替他还债了,他比我过得阔绰得多,他享受着我闻所未闻的奢华,还自认为是个比我更有风度的绅士。既然我一贯激进,我只主张平等,我从不赞成弟弟们享受优先权。”他四个姐妹中的两个,第二和第四个都已成婚。其中一个婚姻美满,另一个按他们的说法是不过如此而已。第二个的丈夫海考克勋爵,人挺不错,但很遗憾是个死硬的托利党人。他妻子,像英国所有的贤妻一样,比她丈夫更极端。第四个嫁给了诸福克郡的一位小乡绅。结婚没多久,已有了五个孩子。沃伯顿勋爵将这些情形一一讲给这位年轻的美国听众了。他不厌其烦地加以阐明,让她理解英国生活方式的特色。他力求清晰明白,仿佛对她的经验与想象力毫无信任感,伊莎贝尔被他逗乐了,她说:“他以为我是野蛮人,仿佛我没见过叉子和汤匙似的。”她常常问一些天真的问题,然后看他郑重其事地加以回答,以从中取乐。当他中计后,她说道:“真遗憾,你没看见我身涂油彩,头插羽毛的样子,早知道你对可怜的野人这般友好,我一定会把我的土著服装带来了。”沃伯顿勋爵游遍了美国,对美国了解得比伊莎贝尔还多。他几乎要说美国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国家了。但对美国的回忆却使他想到在英国的美国人需要别人给他们解释很多事。“在美国若是有你给我解释事物该有多好,”他说,“在你们国家,很多事情使我迷惑不解,实际上我简直是稀里糊涂。麻烦的是他们越解释我越糊涂。你明白,我觉得他们故意给我错误的解释,那里的人都很会这一手。但你可以相信我的解释,我告诉你的绝没有错。”至今有一点的确错不了,那就是他头脑聪明、教养良好,对世上一切事都了如指掌。尽管他显露出的是最富有情趣,也最引人入胜的一面,但伊莎贝尔倒没觉得他在卖弄。尽管他机遇绝佳,而且正如伊莎贝尔所说的,前途无量,但他绝不会在这方面夸夸其谈,他享受了生活中最美好的事物,但却没有丧失分寸感。他的品质是丰富的阅历——真是得来不费吹灰之力——与谦逊相辅相成,这种谦逊时常带着几分孩子气;他这种品质给人以芬芳清新可人之感,犹如品尝美味的那种欢愉,它并不因尽职尽爱的因素而有所逊色。

“我非常喜欢你这位英国绅士的范本。”沃伯顿勋爵走后,伊莎贝尔对拉尔夫这样说道。

“我也喜欢他——相当爱他,”拉尔夫说道,“但更怜悯他。”

伊莎贝尔斜眼瞧着他说:“什么!在我看来他唯一的缺点是——人们无法怜悯他,他看上去拥有一切,懂得一切,而且举足轻重。”

“唉!他处境不佳!”拉尔夫坚持说。

“我想你不是指健康状况吧?”

“不,至于身体,他强壮得没话说。我的意思是说他身居高位,却不把它当回事,他不能认真对待自己。”

“他认为自己是种玩笑吗?”

“比这更糟,他认为自己是种负担——是种谬误。”

“也许是吧。”伊莎贝尔说。

“也许是的——尽管总的说来,我不这么认为。但那样一来,还有什么比这更值得怜悯呢?心里明白被别人的手错误地植下,根已深入土壤,却抑制不住因感觉不公平而产生的那阵阵心痛。如果我在他的位置上,我会像一尊神像那般庄严肃穆。他的地位使我向往不已:崇高的责任,难遇的良机,无限的敬仰,大量的财富,显赫的权力,而且在这样一个伟大的国家里,自然享有参与公众事物的权力。但他把一切都搅得如同一团乱麻,包括他自己及地位、权力,甚至世上的一切。他是这批评时代的牺牲品,他不再相信自己,也不知道该信仰什么。当我试图告诉他时(因为如果我是他,我对应该相信什么是一清二楚的。),他称我为宠坏了的顽固分子。我相信他真的认为我是不可救药的庸人。他说我不懂我所处的时代。我其实比他更了解,他既不能把自己当讨厌鬼消除,又不能把自己当定则加以维护。”

“他看上去不那么沮丧。”伊莎贝尔评论道。

“也许不,但是作为一个品味高雅的人,我想他经常有不愉快的时候。但怎么能说,一个人前途无量,就没有痛苦呢?况且,我相信他很痛苦。”

“我不相信。”伊莎贝尔说。

“那么,”她表兄说,“如果他不痛苦,他也应该痛苦。”

下午,她和姨父在草坪上消磨了一个钟头,老人坐在老地方,膝上照例盖着围巾,手里捧着一大杯冲得很淡的茶。谈话中,老人问她对最近这位客人作何想。

伊莎贝尔脱口而出:“我想他很可爱。”

“他是个挺好的人,”杜歇先生说,“但我建议你别爱上他。”

“那么,我就不去爱他,除非有你提议,我不会爱上任何人。况且,”伊莎贝尔又加上一句,“表哥对沃伯顿勋爵的介绍并不那么乐观。”

“哦,是吗?我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但你应记住拉尔夫反正是要说些什么的。”

“他认为你朋友过于否定一切——或者是否定得不够彻底。对此我不太理解。”伊莎贝尔说。

老人慢慢摇摇头,笑了笑,放下杯子。“我也不太清楚。他走得很远,但也许是走得不够远。他看上去想摒弃很多事物,可是却想保留自己。我想那很自然,但又有些前后矛盾。”(https://www.daowen.com)

“哦!我希望他保留自己,”伊莎贝尔说,“如果他也被消灭了,他的朋友们会很伤心地怀念他的。”

老人说:“我想他会留下来,不会令朋友们太伤心的,在花园山庄,我一定会很怀念他。他来时,总给我带来欢乐。我想他自己也同样感到快乐。社会上,有不少像他这样的人,这些人现在很时髦。我不知他们想干什么——不知是否想发动场革命,无论如何我希望在我去世后,他们再发动。你看,他们想推翻一切。在这里,我还是个相当大的地主,我不想给他们推翻。要是想到他们要那么干,我就不会过来了。”杜歇先生越说越高兴,“我之所以来是因为我觉得英国是个安全的国家。如果他们要实行大变革,我得说那只不过是场骗局而已,那时一定会有不少人失望。”

“哦!我真希望他们发动场革命!”伊莎贝尔叫道,“我很乐意看见一场革命。”

“我来想想,”她姨父幽默地说道,“我忘记你是站在新的一边还是旧的一边了,我听到过你与此相反的观点。”

“我双方都拥护。我想我站在一切事物的立场上。在革命中——等它如火如荼展开后——我想我一定是个高涨的、骄傲的保皇派,人们更同情他们,他们有机会表现得那么优雅,我是说那么独树一帜。”

“我不懂你说的表现得独树一帜是什么意思,但在我看来,你总是那么独树一帜,亲爱的。”

“啊!亲爱的,我要是能相信就好了。”姑娘插言道。

“不过,恐怕你没机会在这里优雅地走上断头台呢,”杜歇先生接着说,“如果你想看到大革命,你应在这儿待上很长一段日子。你瞧,当你抓住问题要害时,他们就不愿你把他们的话当真了。”

“你在说谁呢?”

“我指沃伯顿勋爵和他的朋友们——上层社会的激进分子。当然,我只是凭印象了解这些。他们大谈变革,但我不认为他们真想实现。当然,你和我,我们知道生活在民主制度下是怎么一回事,我一直认为这很舒适,但一开始我就对此习惯了。再说,我也不是一位勋爵。你是位女士,亲爱的,但我不是勋爵。至于这儿的人,我相信他们还没彻底明白民主是怎么回事。这是时时刻刻都存在的事物,我相信很多人不会觉得它跟他们已拥有的东西一样令人愉快。当然,他们若想尝试,那是他们自己的事,但我希望他们适可而止。”

“你认为他们不是真诚的吗?”伊莎贝尔问道。

“他们希望有这种真诚的感觉,”杜歇先生承认,“但他们仿佛大多只是空谈而已。他们的激进观点是种消遣。他们总得有些消遣的东西,他们本可以有那更粗俗的消遣。你知道他们耽于奢华,而这些进步思想差不多就是他们最大的奢侈品。它们既让他们感到富于道义,又不至于损害他们的地位。他们极为看重自己的地位,若是有人说他不在乎,你无论如何也别相信,如果以此为出发点,你万万行不通。”

伊莎贝尔十分专注地琢磨着姨父的每一句话,这番议论虽奇特却不失清晰。尽管她不熟悉英国贵族,但她觉得这与她对人性的笼统印象是相符的。只是她情不自禁想替沃伯顿勋爵说句话。“我不相信沃伯顿勋爵是个骗子,我不在乎别人怎样,但我愿意见到沃伯顿勋爵经受事实的考验。”

“上帝!把我从朋友们中解救出来吧。”杜歇先生答道,“沃伯顿勋爵是位非常可亲的年轻人——一个非常出色的年轻人。他每年有十万英镑收入,在这个小岛上,他拥有五万五千英亩土地。另外还有其它很多东西,他有六七幢房屋可居住,他在议会占有一席位置,好像我在饭桌上有一席位置一样。他品味高雅——喜爱文学、艺术、科学及年青美丽的小姐们。他最高雅的趣味属他的新观点了。这带给他很大乐趣——也许超过其它任何东西,除了年轻小姐们。他那边那幢老屋子——他叫它什么来着?洛克雷?——非常吸引人。但我觉得不如我这幢。然而那无关紧要,他还有不少别的房子。在我看来,他的观点不碍及任何人;当然也不会碍及他自己。若是真有一场革命。他轻易就会脱身。人们不会触动他一根毫毛,他是屹然不动的,他深得人心。”

“啊!即使他想殉难也是办不到的了?”伊莎贝尔叹息道,“他的处境真可怜。”

“除非你让他成为殉难者,否则他永远也成不了。”老人说。

伊莎贝尔摇了摇头,本来实际上是一句幽默的话,却让她以一丝忧愁对待了。“我永远不会让别人受难。”

“我希望你永远不会。”

“我希望不会,那么你不像拉尔夫那样怜悯沃伯顿勋爵了?”

她姨父以慈祥而敏锐的眼神注视了她一会儿,说:“不,归根结底,我还是怜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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