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十一章

这以后,他决定不再误解斯塔克波尔小姐的话,即使她拨动了那根最为亲近的弦。他考虑到在她眼里人是单纯而相似的有机体,而就他个人而言,他是人性中过于乖张的代表,因而无权与她以严格的互谅原则相处。他将此决定付诸实施时,非常注意策略性。因而这位年轻女士发现在与他重新交往时,她可以顺利地进行无所畏惧的刨根追底,可以将自信心施加在一切事物上,拉尔夫不再构成障碍。在花园山庄,如我们所看到的,伊莎贝尔很欣赏她,她自己对才智的自由施展也很满意,这点在她看来,促使了伊莎贝尔与她在精神上同行。同时她极为赞赏杜歇先生的可敬可亲,如她所言,对杜歇先生高贵气质,她极为推崇。因此她在花园山庄住得很舒适,美中不足的是她对那位瘦小的夫人怀有不可抵制的不信任感。从一开始她就不得不“承认”她为花园山庄的女主人,但不久她就发现,这点微不足道,杜歇夫人毫不在乎斯塔克波尔小姐的举止。在伊莎贝尔面前,杜歇夫人形容她为女冒险家和讨厌鬼——女冒险家通常不单单给人以刺激感。对外甥女选择了这样一位朋友,她表示惊讶。但立即又补充说,她明白伊莎贝尔交什么样的朋友是她自己的事,她既不打算全部喜欢他们,也不限制她只选择自己喜欢的人。

“如果你只接触我喜欢的人,那么亲爱的,你的社交圈子就太小了。”杜歇夫人坦率地承认,“我想我还不至于喜欢一个男人或女人,到非要推荐给你不可的地步。谈到推荐,那是件很严肃的事。我不喜欢斯塔克波尔小姐——她的一切都令我反感。她说话声音太响,盯着别人看,仿佛别人想看她似的——其实别人根本不想。我确信她一辈子都住在寄宿生的宿舍里,我厌恶那种地方的生活方式和散漫习气。如果你问我是否更喜欢我自己的方式——毫无疑问,你认为糟糕透顶——我要告诉你我喜欢极了。斯塔克波尔小姐知道我厌恶寄宿生文化,因为我厌恶它,她便厌恶我。因为她认为那是世上最高尚的文化。如果花园山庄是一间寄宿生宿舍,那么她会更喜欢它了。对我来说,这样一个人已够我受的了,我们永远也处不到一块,怎么努力都白费。”

杜歇夫人没猜错,亨利艾塔不赞成她,但对原因,她倒没说准。亨利艾塔到达一二天后,她就美国旅馆发表了一通令人反感的议论,惹得这位《会谈者报》记者针锋相对地争论了一番。她在任记者过程中,对西方世界里形形色色的旅馆了解得一清二楚。亨利艾塔说美国的旅馆是世界一流的,而杜歇夫人,对最近与它们的一场争端依然记忆犹新,坚信它们是世上最糟的。拉尔夫为了弥补这一分歧,根据他从实践中得来的温和态度,建议说实际情况介于两个极端之间,所争论的那类机构应该是不好不坏。然而他对这一争论的贡献遭到斯塔克波尔小姐冷嘲热讽的驳斥:不好不坏!说得好听!如果它们不是世上最好的,便是世上最糟的,美国的旅馆不存在不好不坏这情形。

“显然我们从不同的角度判断问题,”杜歇夫人说,“我喜欢被当作‘个人’,而你却喜欢被当作‘群体’对待。”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亨利艾塔答道,“我喜欢被当作一位美国女士对待。”

“可怜的美国女士!”杜歇夫人笑着喊道,“她们是奴隶中的奴隶。”

“她们是自由人的伴侣。”亨利艾塔反驳道。

“她们是自己仆人的伴侣——那些爱尔兰女仆和黑人侍者的伴侣。她们和这些人一起劳作。”

“你称美国家庭中的仆人为‘奴隶’吗?”斯塔克波尔小姐问道,“如果你想以这种方式对待他们,无疑你不喜欢美国了。”

“如果你没有好的仆人,自然苦不堪言。”杜歇夫人心平气和地说,“在美国他们糟极了,但在佛罗伦萨,我有五个出色的仆人。”

“我看不出你要五个仆人干什么。”亨利艾塔忍不住评论道,“我想我不愿意看到五个处在仆人位置上的人围着我打转。”

“我喜欢他们处于那个位置,胜于任何其他位置。”杜歇夫人意味深长地宣称。

“如果我是你的管家,你是否会更喜欢我些呢,亲爱的?”她丈夫问道。

“我想不会,你根本就当不了一个好管家。”

“自由人的伴侣——我喜欢这说法,斯塔克波尔小姐,”拉尔夫说,“这真是一个美妙无比的描述语。”

“我说的自由人,不是指你,先生!”

这是拉尔夫的恭维所得到的唯一报答。斯塔克波尔小姐给难住了,她显然认为杜歇夫人对那个阶级的欣赏是背叛性的,私下里,她认为那个阶级是封建制度不可思议的残余。这种印象压抑着她,或许一直困绕着她。因此几天后,她才找到机会问伊莎贝尔:“亲爱的朋友,我疑惑着你是否越来越不忠诚了。”

“不忠诚?对你不忠诚吗,亨利艾塔?”

“不是,那将是巨大的痛苦,但不是指那个。”

“那是对我的国家不忠诚?”

“啊,我希望永远也不会。当我从利物浦写信给你说我有件特别的事要告诉你。你从没问过我是什么事,是因为你已猜测到了?”

“猜测到什么?一般说来,我不猜测,”伊莎贝尔说,“我现在想起你信中的那句话了,我承认我忘记了它。你有什么要告诉我呢?”

亨利艾塔看上去很失望,她凝视的目光流露出这点。“你问的方式不对劲——仿佛你认为那不很重要。你变了——你在考虑其他的事情。”

“告诉我你的意思,我会考虑的。”

“你真的会考虑吗?那是我想得到确证的。”

“我不太能控制自己的思想,但我尽力而为。”伊莎贝尔说。

亨利艾塔盯着她,不发一言。这段时间让伊莎贝尔的耐心备受煎熬,最后,我们女主人公还是问道:“你是说你要结婚了吗?”

“等我看完欧洲后再说!”斯塔克波尔小姐说,“你在笑什么?”她接着说,“我要告诉你的是戈德伍德先生和我一起乘船来了。”

“啊!”伊莎贝尔叫道。

“你这种反应就对了。我和他谈了很多,他是来找你的。”

“他这么对你说的吗?”

“没有,他什么也没说;正因为如此,我猜到了。”亨利艾塔聪明地说道,“他很少谈你,但我谈你谈得很多。”

伊莎贝尔等着下文。提到戈德伍德的名字时,她脸色有些发白,“我很遗憾你那么做。”她最终说道。

“我很高兴这么做,我喜欢他倾听的那种样子。我可以对这样一个听众,滔滔不绝地谈上很久;他那么安静,那么全神贯注,他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心里去了。”

“你对他说我什么了?”伊莎贝尔说道。(https://www.daowen.com)

“我说,总的说来,你是我认识的最完美的人。”

“我很遗憾。他已经把我想得过于完美,你不应再鼓励他。”

“他渴望有些鼓励。现在我几乎能看见他的脸和他听我讲话时那种全神贯注认真严肃的神情。我从没见过一个丑陋的人显得那么漂亮!”

“他头脑很简单,”伊莎贝尔说,“他也并不是那么丑陋。”

“再没有比热烈的激情更让人头脑简化的了。”

“那不是热烈的激情,我确信不是。”

“你别说得那么确信。”

伊莎贝尔冷冷一笑:“我还是跟戈德伍德先生本人谈谈为好。”

“他很快会给你一个机会的,”亨利艾塔说。伊莎贝尔没有回答她的断言,她的同伴说得极其有把握。“他会发现你变了,”后者接着说,“你受了新环境的吸引。”

“很可能。我受一切事物的影响。”

“除了戈德伍德先生的一切事物!”斯塔克波尔小姐喊道,笑声稍微有些刺耳。

伊莎贝尔甚至没能回以一笑,过了一会她说:“他请你与我谈的吗?”

“没有用这么多言辞,但是他的眼睛——还有当他与我道别的握手,都请求了。”

“谢谢你所做的。”伊莎贝尔转过身去。

“是的,你变了;在这里你有了新的想法。”她的朋友继续说道。

“我希望如此,”伊莎贝尔说,“一个人应尽可能地吸收新思想。”

“是的,但它们不应干涉旧有的,若旧有的思想正确无误。”

伊莎贝尔又转过身来。“如果你是指我对戈德伍德先生有过什么想法——!”但她朋友那不依不饶的闪亮的目光令她打住了。

“亲爱的孩子,你肯定鼓励过他。”

伊莎贝尔似乎有一刻要否认这种指责,然而,不久,她答道:“确实如此。我的确鼓励过他。”接着她问她的同伴是否从戈德伍德先生那里得知他打算干什么。好奇心驱使她做这一让步,因为她不喜欢讨论这件事,而且她觉得亨利艾塔不够含蓄。

“我问过他,他说他不打算做什么。”斯塔克波尔小姐答道。“但我不相信,他不是什么都不做的人。他是一个伟大勇敢的行动家。无论发生什么,他总要做出些行动,无论他做什么,总是正确的。”

“我相信这点。”亨利艾塔也许不够含蓄,但无论如何这番表白却打动了这女孩子。

“啊!你还是在乎他的!”她的客人叫道。

“无论他做什么总是正确的。”伊莎贝尔重复道,“一个人既然生就不会犯错误,那么别人有什么感受对他又有什么关系?”

“也许对他说没什么关系,但对某人自己还是有关系的。”

“啊,与我有什么关系,——这不是我们现在讨论的。”伊莎贝尔冷漠地一笑。

这时,她的同伴严肃起来。“好吧!我不在乎;你已经变了。你不再是短短儿星期前的那个女孩子了,戈德伍德先生会看出来的。我随时期待他的来访。”

“那么,我希望他恨我。”伊沙贝尔说。

“我相信你希望如此,我同样相信他会如此。”

对这话,我们的女主人公并没反驳。亨利艾塔关于卡斯帕·戈德伍德可能出现在花园山庄的通知虽令她惊慌不已,但她自以为是地相信这事决不会发生。稍后,她又对她朋友说她不相信他会来。尽管如此,在其后的四十八小时内,她还是随时准备听到仆人通报那位年轻人的名字。这种感觉一直萦绕在她心头,让她觉得空气也沉闷起来,仿佛要变天似的。客观地说,在伊沙贝尔逗留花园山庄期间,天气一直舒适宜人,因此任何变化只能是变坏。第二天,她那忐忑不安的心情已烟消云散了。她和友善的本奇一起在园子里散步,闲逛了一会后又无精打采、烦躁不安地坐在花园里的一张长凳上。这是在一棵绿荫如盖的山毛榉树下,从这可以遥遥望见住宅。在斑驳的树影下,她身着洁白的衣服,系着黑色的缎带,构成了一幅优雅和谐的画面。她和小猎犬说着话,聊以解闷。自从她和表兄对它共享所有权后,这种权利尽可能行使得不偏不倚——这主要是在本奇那反复无常、变化多端的情绪允许的条件下。这会儿她正是第一次发现本奇的才智是有限的,在此之前,她总为它的才智惊叹不已。最后,她觉得最好还是看本书。以前,当心情沉重时,她总能在精心选择的书本的帮助下,将意识的活动转化为纯粹的理性机能。近来,不容否认,文学看起来已黯然失色,尽管她一再提醒自己她姨父的图书室里收藏着一般绅士应有的全套书籍,她还是安坐不动,两手空空,眼睛凝视着草坪上那荫凉的绿草。她的冥思被一位仆人打断了,仆人递上一封信。信封上印着伦敦的邮戳,字迹为她熟悉——她正想着这个人。写信人的音容笑貌此刻又生动地浮现在她眼前。这封信很短,可以全文抄录如下:

亲爱的阿切尔小姐——我不知你是否听说我已来英国,即使你没有,你也不会吃惊的。你还记得三个月前,在奥尔巴尼你拒绝我时,我并没接受,并对此提出抗议。实际上,你看上去接受了我的抗议,并承认我有自己的权利。这次我希望用我的信念来劝服你,我是怀着这样的希望来看你的。我之所以怀有这样的希望,理由是充分的。但你让我失望,我发现你变了,你不能给我解释你变化的原因。你承认你不可理喻,这是你唯一的让步。但这种让步太微不足道了,因为这不符合你的性格。不,你不会,你永远也不会独断专行,反复无常的。因此,我相信你会让我再次见你。你告诉过我我并不让你感到讨厌,我相信这点,因为我看不出为什么会那样。我将一直想着你,我永远不去想其他人。我来英国只因为你在这里;你离开后,我无法再在国内待下去,我恨这个国家只因为你不在这里。如果现在我喜欢这个国家也只因为这儿有你。我以前来过英国,但从没感到多少乐趣,我能来见你半个小时吗?这是目前最真挚的愿望。

你忠实的,

卡斯帕·戈德伍德

伊莎贝尔全神贯注地读着这封信,以至于她没发觉柔软的草地传来越来越近的脚步声。然而,当她抬起头来,机械地折起信时,她发现沃伯顿勋爵就站在她面前。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