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出于这种感觉,而并非想征求意见——她根本就没这种愿望——她把发生的事告诉了姨父。她想找人谈谈,这样,她会觉得更自然些,更具人性些。为此目的,她姨父比她姨妈及朋友亨利艾塔都更有吸引力。当然,她表兄也可能是个倾诉对象,但把这特殊秘密告诉拉尔夫,她得违背自己的意愿。这样,第二天早餐后,她就在找机会,她姨父不到下午从不离开他的房子,但他可以在卧室里接见他所谓的亲密朋友。伊莎贝尔在这类人中取得了一席之地。其中还包括老人的儿子,他的医生,贴身仆人甚至斯塔克波尔小姐。杜歇夫人不在其列,这又减少了伊莎贝尔和她姨父单独相处的障碍。他坐在一张结构复杂的机械椅子上,靠着打开的窗子,面向西望着园子及河流,旁边堆着报纸和信件。他刚刚精心梳洗过,那张光滑而沉思的脸露出泰然自若、和善好施的神情。
她开门见山地说:“我想我应该告诉你沃伯顿勋爵向我求婚了。我觉得应该告诉姨母,但我觉得最好先告诉你。”
老人没有表示惊讶,但对她的信任表示感谢。“你愿不愿意告诉我,你接受他了吗?”他问道。
“我还没明确回答他,我要考虑些时候,因为这样似乎更有礼貌。但我不打算接受他。”
杜歇先生对此没发表意见。他似乎考虑到,从友善的角度出发,无论他有多大兴趣,在这件事上,他都没主动权。“我告诉过你,你在这里会很成功的。美国人非常受人瞩目。”
“的确如此,”伊莎贝尔说,“但这是以不知好歹、不识抬举为代价的,我认为我不能嫁给沃伯顿勋爵。”
“好吧!”她姨父接着说,“当然了,一位老人不能替一位年轻的小姐妄下结论。我很高兴你没有在作出决定之前问我。但我觉得应告诉你,”他慢慢地补充说,仿佛这无关紧要似的,“这三天来,我心中有数了。”
“对沃伯顿勋爵的心思?”
“照这里人的说法,是对他的意图。他给我写了一封很亲切的信,告诉了一切,你愿意看看这封信吗?”老人热心地问道。
“谢谢你!我想我不愿看,但我很高兴他写信给你了,他做得对。他无疑会做正确的事。”
“啊,我想你真的喜欢他!”杜歇先生说,“你不用假装自己不喜欢他。”
“我非常喜欢他,我完全承认这点。但目前我不想和任何人结婚。”
“你认为或许你会遇上更喜欢的人。是啊,那很可能。”杜歇先生说。他似乎想善待这女孩子,尽量缓解她做出这一决定后的感受,并为之寻找乐观的理由。
“遇不遇上别人,我不在乎。我已经够喜欢沃伯顿勋爵了。”她好像突然改变了观点。有时,这会令跟她谈话的人吃惊甚至不悦。
然而,她姨父好像不受这两种情绪的感染。“他是个不错的人,”他接着说话,那仿佛是一种鼓励的口吻。“他的信是我几星期来收到的最令人高兴的一封,我想,我喜欢它的原因之一是因为它谈的全是你,除了谈他自己的那部分外。我想他已告诉你了。”
“若是我想问他的话,他会和盘托出的。”伊莎贝尔说。
“难道你一点也不好奇吗?”
“我的好奇心已不起作用了——一旦我已决定拒绝他。”
“你不觉得这相当有吸引力吗?”杜歇先生问道。
她沉默了一下,立刻承认道:“我想是吧,但我不明白为什么。”
“很幸运,女士们不必非要说出理由来。”姨父说,“这事诱惑力不小,但我不懂英国人为什么非要引诱我们离开自已的国家。我知道我们也想引诱他们去我们国家,但那是因为我们人口不足,而这里,你知道,已相当拥挤了。不过,我料想,哪里都能容下漂亮姑娘们。”
“这儿也有你待的地方。”伊莎贝尔说,一边浏览着园子里的消闲胜地。
杜歇先生精明而有意识地笑了笑:“哪儿都有地方,亲爱的,只要你付钱。有时我觉得为此我付出的太多。也许你也要付出很高的代价。”
“也许,我会。”姑娘答道。
这种提示给了她更为明确的依据,这是她自己思想中所没有的。她姨父这种不露锋芒的敏锐与她左右为难的困境相结合,似乎能证明支配她的是生活中自然合理的情感,而不完全是她对知识的渴求及心头隐隐约约的野心——这种野心不满足于沃伯顿勋爵动人的请求,它膨涨到某种不明确或不值得称道的地步。此刻,这种不明确的憧憬影响到了伊莎贝尔的行为,但这与她跟卡斯帕·戈德伍德结合的设想无关,这种设想甚至还未成形。因为不管她是怎样拒绝那位平和而伟大的英国求婚者,她至少无意让那位波士顿的年轻人完全占有她。读过他的信后,她找到的藉口就是对他来国外这件事采取批评态度。因为他似乎要剥夺她的自由,这对她有部分影响,他出现在她面前时,给她一种不愉快的强大压力,一种生硬感。有时,被他否定的情形和危险困挠着她,她考虑着——对其他任何人,她都没考虑过这么多。——他是否会喜欢她的所作所为。难题是卡斯帕·戈德伍德给她一种力的感觉——现在她已感受到这种力量——这也正是他的天性,这点是任何人所不及的,甚至连可怜的沃伯顿勋爵也望尘莫及(她现在已经把这个形容词赐给勋爵了)。然而,这点绝非他的“优势”——实际情况是他那双澄静而熠熠有神的眼睛透出一股活力,仿佛是窗前永不知疲倦的守望者,不管她喜欢与否,他总是以全部的意志与力量坚持着。即便是与他一般交往的人也无法忽略这点。目前,想到自由受到限制,她感到特别不快。因为她刚刚亲自重申了她的独立精神:她直面着沃伯顿勋爵丰厚的贿赂并且坚决地掉转过头去。有时候,卡斯帕·戈德伍德似乎将他与她的命运联系起来,这是她知道的最顽固不化的事。这时,她便对自己说,她可以避开他一些时候,但最终还得与他达成和解——这种和解必然对他有利。她头一个念头就是利用一切可以帮她抑制这种和解的机会,而这一冲动与她热切地接受了姨母的邀请大有关系。她姨母发出邀请时,戈德伍德先生随时都可能来找她。她很高兴有了一个现成的答复,以此来回答她确信他会提出的请求。在奥尔巴尼,杜歇夫人来访的当晚,她告诉他现在无法讨论困难问题,因为她被姨母直截了当的去“欧洲”的邀请弄得晕头转向。他宣称那根本算不上答复;现在他横渡海洋,跟踪而来,只是为了得到个更好的答复。对于一个爱想象的年轻女子,对他有着很多理所当然的看法,她若告诉自己说遇上他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倒霉事便足够了,但读者有权看得更直接更清楚些。
他是马萨诸塞州几家著名棉纺织厂厂主的儿子。他父亲靠经营这项企业发了大财。卡斯帕现在管着工厂。尽管竞争激烈,经济不景气,他还是凭着自己明智的决断与魄力维持了工厂原有规模,他的大部分教育是在哈佛大学受的。不过在学校里,他主要因体育和划船出名,而非因学识的渊博。后来他明白书本知识也像生龙活虎的体育运动一样有用,甚至可以革新局面,创下奇功。于是,他发现自己对机械学有敏锐的天赋。他发明了改进棉纺工序的方法,这一发明现在已得到广泛采用,并以他的名字命名。在报纸上,你或许能看到这一名称与他富有成果的发明创造相提并论。为了证实这点,他曾把纽约《会谈者报》专栏文章带给伊莎贝尔看,那篇文章详细介绍了戈德伍德专利权——这篇文章不是斯塔克波尔小姐写的,尽管她十分关注他的感情问题。他对一些复杂棘手的事务乐此不疲,他喜欢组织、竞争和管理性工作;他善于让人们按他的意愿办事,信任他,为他冲锋陷阵,替他申辩。正如他说的,管理人的技巧靠的是有勇有谋,这点在他身上体现得更为明智,了解他的人觉得他可以干出比经营棉纺织厂更伟大的事。卡斯帕·戈德伍德一点不像棉花那么柔软,他的朋友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有朝一日他会出人头地。但他可能逃不过某种规模巨大、混乱、黑暗而丑恶的事,因为他跟知足常乐,发财致富这一套格格不入,这一套的关键之处就在于广为宣扬。伊莎贝尔也乐于相信他本可以纵马驰骋,在规模浩大的战争中呼风唤雨,这种战争就像那场内战一样——它曾如阴云般笼罩着她初识人事的童年和他成熟老练的青年时代。
无论如何,她为他在性格和事实上都是一个领头人而高兴——她喜欢这点胜过他性格与外形中的其他特点。她对他的棉纺厂漠不关心——戈德伍德专利在她心中没引起一丝波澜。她喜欢他这种十足的大丈夫气概,但有时,她觉得,如果,比方说,他外貌稍微改变一点,或许会更可亲些。他的下巴太方,太严峻,他的身材过于僵直生硬。这些特征表明他难以协调生活深层意韵。另外她心中颇有微词的是他穿衣风格一成不变。显然这不是说他总是穿同样的衣服,正相反,他的衣服总是显得太新了,好像用同样的料子裁剪的,式样、质地都毫无特色,令人厌烦。她不时提醒自己凭这点去否定一个人太小题大作了,但又接着为自己辩解说,如果她爱上他,这才叫做小题大做。既然她并没爱上他,因而,她既可以批评他的大缺点,也可以指责他的小过失。他的大缺点,一言概之,就是过于严肃,或更确切地说是显得过于严肃,而不是过于严肃,因为没有人能够那样。他将自己的欲望与意图表现得过于露骨,不知加以掩饰。他跟人单独在一起时,总是没完没了地谈论同一件事,当有别人在场时,他又显得太少言寡语。然而他无与伦比地坚强,纯粹由镶嵌着美丽的金箔的钢片制成——她在他身上看到的那些不同的组件,就像她在博物馆或画像上看到的武士身上的盔甲的不同组件一样。奇怪的是,她的印象与行动之间丝毫不存在任何可以捉摸的联系。卡斯帕·戈德伍德与她心目中可爱的人的观念不相符,她猜想这就是她对他横加指责的原因。然而,沃伯顿勋爵不仅符合这一观念,而且还大大超过了它,尽管她对他很推崇,她发现自己还是不满足,这真是奇怪。
她的自相矛盾对答复戈德伍德先生的信是毫无帮助的,伊莎贝尔决定先将它搁在一边。如果他决心来逼迫她,他得自食其果。首先,她就要让他看到他来花园山庄并没讨她欢心。她已经把一个求婚者引进来了,显然从反方面去看,这也是件可喜的事。但同时接待两位热情的追求者,便有些鄙俗了,即便是在拒绝他们的情况下。她没有答复戈德伍德先生,但三天后她写信给了沃伯顿勋爵,这封信也属于我们的故事内容。
亲爱的沃伯顿勋爵:
关于那天你向我提出的那件事,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我还是没有改变初衷。我确确实实无法接受你为我的终身伴侣;或者接受你的家——你各处的住宅——作为我的避风港。这些事是没有理由可说的,我热切请求你不要重提这件我们已详细讨论过的事。我们对生活都有各自的看法:即使最卑微最渺小的人也有这一权利。我永远无法按你建议的方式来看待我的生活。希望这点已令你满意,为了对我公平起见,也希望你相信对你的建议,我已经极其恭敬地给予了应得的考虑。正是怀着这种敬意,我仍然是你真诚的朋友。
伊莎贝尔·阿切尔
当这封信的作者决心将信寄出时,亨利艾塔·斯塔克波尔也做出了一个决定,并立即付诸实施。她邀请拉尔夫·杜歇和她一起去园中散步,他欣然应允。他的爽快态度似乎经常证明他值得信赖。她告诉他要他帮个忙。不妨承认,这位年轻人听到这消息有些顾忌,因为我们知道在他印象中斯塔克波尔小姐喜欢占强处胜。但这一顾忌是没道理的,因为他对她冒失的深度与广度还不清楚。他彬彬有礼地表示愿意帮助她。他有些畏惧她,并且即刻告诉了她。“当你那样瞧着我时,我两脚发抖,六神无主,心头一片惊恐,只想有能力完成你的指令。你有一种我在任何女人身上都没见到的风度。”
“好吧,”亨利艾塔心平气和地答道,“如果以前我不知道你总是试图挖苦我,那么现在我知道了。当然了,我是你囊中物——我是在完全不同的习俗与观念中长大的。我不习惯你那独断专行的标准。在美国,从没有人像你那样对我说话。如果,在美国,有先生以那样的方式同我说话,我简直不知作何解。我们在那儿对待一切都自然得多。说到底,我们简单多了。我承认这一点,我本人也很简单。当然,如果你要嘲笑我简单,那么随你便好了。但总的说来,我宁愿做我自己,而不愿成为你那样的人。我对自己很满意,我不想改变。很多人都欣赏我这个样子。没错,他们都是可亲可敬、生机勃勃、生来自由的美国人!”近来,亨利艾塔采取了单纯无助、忍气吞声的口吻。她接着说:“我想让你帮个忙,我毫不在乎你高不高兴这么做,不过,我满心愿意你的好心会带给你好心情。我想让你帮我的事是有关伊莎贝尔的。”
“她伤害你了吗?”拉尔夫问。
“如果她伤害了我,我不会在意,也绝不会告诉你。我所担心的是她会伤害自己。”
“我想那极其可能。”拉尔夫说。
他的同伴在花园小径上停住脚步,用那种或许让他害怕的目光盯着他。“我想那会让你高兴。瞧你说话的口气!我从没听过这般冷漠的语气。”
“不关心伊莎贝尔?啊,不是!”
“那么,我希望你没爱上她。”
“怎么可能,我正爱着另一个人。”
“你爱着你自己,那就是‘另一个人’。”斯塔克波尔小姐宣称。“希望这对你有好处!但如果你今生想严肃一次的话,那么这就是个机会;如果你真的关心你表妹,那么,这也正是证明这点的机会。我不指望你理解她,那要求太高了。但你帮我用不着理解她,我可以提供必要的情况。”
“我一定洗耳恭听!”拉尔夫叫道,“那么,我是卡列班,你则是爱丽尔[1]。”
“你根本不像卡列班。你太世故,卡列班可不是这样。现在我谈的不是虚幻的人物,我是在谈伊莎贝尔。伊莎贝尔是实实在在的。我想告诉你的是我发现她大大地变了。”
“你是说,自你来后吗?”
“在我来后和在我来之前,她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她曾那样完美绝伦。”
“像她过去在美国那样?”
“是的,在美国那样。我想你知道她从那里来。她是无能为力,但她确实变了。”
“你想把她变回去吗?”
“当然了,所以我想让你帮助我。”
“啊!”拉尔夫说,“我只不过是卡列班罢了,我又不是普洛士丕罗。”
“将她变成这样子,你跟普洛士丕罗也差不多了。自从伊莎贝尔·阿切尔来到这里,你一直在影响她,杜歇先生。”
“我?亲爱的斯塔克波尔小姐?绝对不是。伊莎贝尔·阿切尔在影响我——是的,她影响了每一个人。但我是绝对被动的。”
“那么,你也太被动了。但最好振作点,留心一些,伊莎贝尔每天都在变。她漂走了——漂到海里去了。我观察了她,并且能看出她已不再是那个开朗的美国女孩子了。她吸收了不同的观点,采纳了不同的见解,逐渐抛弃了过去的思想。我想保住那些理想,杜歇先生,这是你应该协助我的地方。”
“该不是让我充当理想角色吧?”
“我希望不是,”亨利艾塔迅速答道,“我害怕她要嫁给一个可怕的欧洲人,我想阻止这件事。”
“啊?我明白了,”拉尔夫喊道,“为了阻止它,你让我插足,把她娶过来?”
“不是,这种疗法跟疾病本身没什么两样,因为你是可怕的欧洲人的一个典型,我正要把她从这些人手中拯救出来。不,我希望你将兴趣放在另外一个人身上吧——那是个年轻人,她曾给他很大的鼓励,现在仿佛又觉得他不够好了。他完全是高尚的人,也是我的一位朋友,我非常希望你邀请他来这里做客。”(https://www.daowen.com)
拉尔夫被这个请求弄糊涂了,他开始没能从最单纯的角度来看它,这对他心灵的纯洁是个污点。在他眼中,这件事不是那么光明正大。他的错误在于他不能确信,世上真有像斯塔克波尔小姐这个请求一样坦荡无隐的事。一位年轻女子要求把一位她称为好朋友的先生请来,以给他创造机会,博得另一位年轻姑娘的好感,而这位年轻姑娘已对他有些变心,这位年轻姑娘又比她本人有魅力。这件不合常情的事真让他绞尽脑汁,想不出所以然。找弦外之音比照本宣科更容易些。把斯塔克波尔小姐希望邀请那位先生来花园山庄看作是为了达到她个人目的——这种设想与其说是他庸俗心理的反映,倒不如是受困惑的心灵的表现。然而,即便是这微乎其微的庸俗念头,拉尔夫也未沾上,这是被一种我只能称为灵感的力量驱散的。尽管在这件事上,他没有得到任何外来的启示,他突然有了一个坚定的信念,那就是将任何不光彩的动机归到这位《会谈者报》记者的名下,对她都是莫大的不公。这种信念如闪电般划过他的心灵,这姑娘镇定自若的目光里流溢着纯洁的光芒,或许,正是这种光芒点燃了他心头的那个信念。他下意识地回敬着她的目光,忍住没有像人们在强烈光线下那样皱起眉头。“你说的那位先生是谁?”
“卡斯帕·戈德伍德先生——波士顿的。他一直非常关切伊莎贝尔——对她像对自己的生命一样忠心。他跟着她来了,目前正在伦敦。我不知道他的地址,但我想能弄到。”
“我从没听说过他。”拉尔夫说。
“我想你没听过任何人,我相信他也没听说过你;但那不是伊莎贝尔不能嫁给他的理由。”
拉尔夫暧昧地温和一笑:“你真是热衷于让别人结婚!你还记得那天你让我结婚的事吗?”
“我已经放弃那打算了。你不明白怎么看待这事,但戈德伍德先生明白。那是我喜欢他的原因。他是个不凡的人,是位完美的绅士。伊莎贝尔知道。”
“她非常喜欢他吗?”
“就算她不,她也应该喜欢。他对她真是一心一意。”
“你希望我请他来这里?”拉尔夫思索地说道。
“那将是真正的热情好客之举。”
“卡斯帕·戈德伍德,”拉尔夫接着说——“这是个相当不一般的名字。”
“我一点也不关心他的名字,即使他叫伊齐塞尔·詹金斯,我也会这么说。他是我见过的唯一能配得上伊莎贝尔的人。”
“你真是位忠心耿耿的朋友。”拉尔夫说。
“当然了,如果你那么说是为了嘲笑我,我也不在乎。”
“我不是在嘲笑你,我是发自肺腑的。”
“你更加冷嘲热讽了,但我劝你别嘲笑戈德伍德先生。”
“我保证我是很认真的,你应该理解。”拉尔夫说。
他的同伴即刻理解了:“我相信你,现在你也太认真了。”
“你太难取悦了。”
“哦!你真的很认真,你不会邀请戈德伍德先生。”
“我不知道,”拉尔夫说,“我能做出稀奇古怪的事了,给我讲戈德伍德先生,他像什么样子?”
“他正好和你相反,他是一家棉纺厂的厂主,一个非常称职的厂主。”
“他风度好吗?”拉尔夫问。
“风度翩翩的——美国式的。”
“他会成为我们小团体融洽的一员吗?”
“我想他不会很关心我们的小团体,他心思全在伊莎贝尔身上。”
“我表妹喜欢那样吗?”
“很可能根本不喜欢。但这对她有好处。这会让她回心转意。”
“回心转意——从哪里转回来?”
“从陌生的地方,和其他不自然的地方回来。三个月前,她让戈德伍德先生有一切理由相信,她可以接受他。她不能仅仅因为换了环境,就背叛一位真正的朋友,伊莎贝尔这么做是不值得称道的。我也换了环境,但结果只是让我更喜欢我那些老朋友。我相信伊莎贝尔越早变回来越好。我对她熟悉得足以知道,她在这里永远不会真正快乐。我希望她建立起更坚固的美国纽带,那会起到防腐剂的作用。”
“你是不是过于仓促了一点?”拉尔夫问道,“你难道不认为应该在可怜的古老的英国给她更多的机会吗?
“一个毁灭她灿烂的年轻生命的机会吗?拯救一个溺水的宝贵的年轻生命是越快越好的。”
“那么,照我的理解,”拉尔夫说,“你希望我继她之后将戈德伍德先生推下水去。你知道吗?”他补充说,“我从没听她提过他的名字。”
亨利艾塔灿然一笑:“听到这话我真高兴,那证明她时刻想着他。”
拉尔夫似乎承认这言之有理,他陷入思索,他的同伴在一侧瞧着他。“如果我请了戈德伍德先生,”他最后说,“我得跟他吵架。”
“别那样,事实会证实他比你出色。”
“你真是在竭尽全力使我恨他!我认为我真没法请他,我害怕我会对他不礼貌。”
“随你便吧,”亨利艾塔道,“我没想到你自己也爱上了她。”
“你真的相信吗?”年轻人扬起了眉毛问。
“那是我听过的你说得最自然的话;我当然相信了。”斯塔克波尔小姐机灵地答道。
“好吧,”拉尔夫最后说,“为了证明你错了,我将邀请他,当然是以你的朋友的名义。”
“如果作为我的朋友邀请他,他不会来的。那样邀请他也不能证明我错了,只能向你证明你错了。”
拉尔夫·杜歇不得不承认斯塔克波尔小姐最后一句话相当真实(说到这里,他们就分手了)。但到目前为止,尽管有些疑虑,他模糊认识到遵守自己的诺言比不守诺言更为轻率。但他还是给戈德伍德先生写了六行字,表示他若加入花园山庄的小聚会,将会给老杜歇先生带来极大快乐。斯塔克波尔小姐也在这里。将信发出后(这是由亨利艾塔指定的一位银行家转交的),他有些不安地等着回音。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位陌生的、吓人的先生的大名。因为在他母亲刚回来时,她曾提到这位姑娘在国内有位“爱慕者”。这事看上去不太真实,他也没费心去追问。因为问题的答案只会模糊不清或令人不快。然而,现在这位以他表妹为目标的国内爱慕者却变得具体起来。他变成了一位年轻人,跟在她后面来到伦敦。他经营着一家棉纺厂,有着迷人的美国式风度。拉尔夫对这位介入者有两种推测。一种认为,他的感情是斯塔克波尔小姐编的浪漫小说(女人们紧密相连的性别使她们之间达成一种默契,她们为彼此寻找或虚构情人),在这种情况下,他没什么好怕的,他可能不会接受邀请。另一种认为,他会应邀而来,这样一来就证明他太不理智了,不值得多加重视。拉尔夫的后一条推论可能显得自相矛盾。但这体现了他的信念:如果戈德伍德先生真像斯塔克波尔小姐描绘的对样,真心关切伊莎贝尔,他不会愿意应斯塔克波尔小姐之召来花园山庄。“根据这一假定,”拉尔夫说,“他必然会把她看作他那朵玫瑰梗上的一根刺,他也会发现,作为中间人,她太没心计了。”
他发出邀请的两天之后,收到了卡斯帕·戈德伍德先生很短的回信。他感谢了他的邀请,同时表达了因其它事务缠身,不能前来花园山庄的遗憾,并一再向斯塔克波尔小姐致意。拉尔夫将信递给亨利艾塔,她读完后,叫道:“天啊,我从没见过这样愚而不化的人。”
“恐怕他没你想的那样喜欢我表妹。”拉尔夫说。
“不,不是那回事,这有着更微妙的动机。他天性深不可测,但我执意要摸透它,我要写信问他是什么意思。”
他回绝了邀请,令拉尔夫隐约感到不安。从他谢绝来花园山庄那一刻起,我们的朋友便开始看重他了。他问自已,伊莎贝尔的追求者是穷追不舍还是若即若离对他有关系?他们不是他的竞争对手,他完全欢迎他们来各显神通。斯塔克波尔小姐曾答应要追问戈德伍德先生的愚而不化,他对这事的结果还是非常好奇——他的好奇心目前还未得到满足。因为三天后,他问她是否写信去伦敦了,她不得不承认她是徒劳一场。戈德伍德先生没有答复。
“我想他在仔细考虑,”她说,“他对一切事都考虑得仔细,他确实不是轻举妄动的人。但我习惯于别人当天给我回信。”不久,她向伊莎贝尔提议,无论如何,她们应该一起去伦敦旅行一次。“如果我必须说真话,”她说,“我得说在这里我见的事物不多,我想你也一样。我甚至连那贵族都没见到——他叫什么名字来着?——沃伯顿勋爵,看上去他将你弃之不顾了。”
“沃伯顿勋爵明天来,我碰巧知道。”她朋友答道。她刚收到洛克雷主人的一封信,是回复她的信的。“你完全有机会看个水落石出。”
“好吧,他可以作为一篇通讯的材料,但若你要写五十篇时,这一篇只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我已经描写过这一段风景了,对那些老妇人和驴子也大肆渲染够了,不管你怎么说,描写风景做不出好文章。我得回伦敦去,获得些真正的生活印象。我来前只在那里呆了三天,根本没时间接触生活。”
因为伊莎贝尔从纽约到花园山庄来时,对英国伦敦见识的比她还少,因而,亨利艾塔提出一起去伦敦游玩时,伊莎贝尔很高兴,她觉得这建议很有吸引力。她对伦敦包罗的万象,充满好奇心,伦敦的一切在她心目中,显得不同凡响,绚丽多姿。她们不厌其烦地审定了计划,沉浸在浪漫的想象中。她们要住进一家风光如画的老客店——狄更斯描写过的那类客店——然后,坐在舒适的二人马车里在市里兜风。亨利艾塔是个舞文弄墨的女作家,女作家的特权就是可以去任何地方,干任何事。她们要在一家咖啡馆中吃午饭,然后去看戏。她们要经常参观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和大英博物馆,要去寻访约翰逊博士的故居,还有哥尔斯密和艾迪生的故居。伊莎贝尔急切起来,她不久就把这愉快的设想告诉了拉尔夫,拉尔夫爆发出一阵大笑,这可没有表达出她所希望的那种附和。
“这是个愉快的计划,”他说,“我建议你们住进‘公爵之头’旅馆,它在科文特花园广场[2],那是个轻松随便,古色古香的地方。我还会介绍你们加入我的俱乐部呢。”
“你认为它不合适吗?”伊莎贝尔问,“天啊!难道这有不妥之处吗?和亨利艾塔在一块,我当然可以去任何地方。她可以畅行无阻,她曾经游遍了美国大陆,至少她在这个小岛上还会如鱼得水的。”
“啊!那样的话,”拉尔夫说,“让我借借她的保护伞,和你们同去伦敦吧。也许我永远不会有这样安全的旅行!”
[1]卡列班和爱丽尔以及下文提到的普洛士丕罗,都是莎士比亚的剧本《暴风雨》中的人物。卡列班为恶的精灵,爱丽尔是善的精灵,普洛士丕罗是理性和科学的魔术家。
[2]伦敦最古老的地区之一。这是拉尔夫在讽刺两位小姐的怀古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