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十七章

她不是在祈祷,她在颤抖——全身颤抖着。她是容易发抖的人,事实上,她常常这样。现在她觉得自己像架损坏的竖琴似的,发出不成调的声音。她只求被套上琴套,重新躲进褐色的麻布里。但她希望能抵制住自己的激动,她一直跪在那里,这一姿势似乎帮助她平静下来了。卡斯帕·戈德伍德走了,她高兴不已。这样摆脱掉他似乎像付清了一笔长期挂念在心的债务,并拿到了盖印的收据。她感到快乐而欣慰,于是她的头埋得更低了。这种感觉在她心头跳动着,这是她感情的一部分,然而这是应感到羞愧的——它不仅不神圣,而且不合时宜。约摸十分钟后,她才站起身;当她回到起居室时,颤抖还没完全消失。这实际上有两种起因:一部分是因为她跟戈德伍德先生争论了很久;但其余的恐怕只是为自己所行使的力量而兴奋不已。她又在那张椅子上坐下来,拿起了她的书,但却没做做样子将书打开。她靠在椅背上发出低沉、柔和、热切的喃喃声。这是当事物的光明面淋漓尽致地展现出来时,她常有的反应。她感到心满意足,因为两星期内,她拒绝了两位热烈的求婚者。她对卡斯帕·戈德伍德大胆描绘的爱好自由的精神,至今还几乎只停留在理论上,她还没尽可能多地在行动上尽情地享受它。但是她觉得她还是做了一些事,而且已品尝到了快乐,如果不是斗争的,至少也是胜利的快乐。她所做的完全忠实于她的理论。然而,沉浸在这炽热的思想中的她又想到,戈德伍德先生此刻正在这阴沉昏暗的城市里悲哀地往回走,这一形象使她感到一种受谴责的意味。因此,当房间的门重新开启时,她惊慌地跳了起来,以为他又回来了。但那只不过是亨利艾塔赴宴回来了。

斯塔克波尔小姐一眼看出我们这位小姐“经历”了什么事,确实,这也用不着锐利的观察才能发现。亨利艾塔径直走到她朋友面前,但伊莎贝尔没打招呼。她已将卡斯帕·戈德伍德打发回美国,因此对他来看她的事,她已转怒为喜;但同时,她也清楚地记得,亨利艾塔没有权利设下圈套让她钻。“他来过了吗?亲爱的?”斯塔克波尔小姐急切地问道。

伊莎贝尔转过身去。一时间沉默着,未理睬她。“你做得太不对了。”最后她才说。

“我这么做是上策,我只希望你好自为之。”

“你不是法官,我不能信任你。”伊莎贝尔说。

这声音听起来并不令人愉快,但亨利艾塔太没私心了,她没有理会这其中的指责意味,她关心的只是这话对她朋友意味着什么。“伊莎贝尔·阿切尔,”她同样唐突而严肃地说道,“如果你嫁给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我就和你一刀两断。”

“在你作出这么可怕的威胁之前,你最好先等一等,直到有人向我求婚时再说。”伊莎贝尔答道。关于沃伯顿勋爵的求婚,她对斯塔克波尔小姐一直只字未提。现在她更不想告诉亨利艾塔自己拒绝了那位贵族,以此来为自己申辩了。

“哦!很快会有人向你求婚的,一旦你上了欧洲大陆。安妮·克莱勃在意大利就有三个人向她求婚——可怜的其貌不扬的小安妮。”

“好吧,既然安妮·克莱勃没给诱惑住,为什么我就不行?”

“我相信没人紧追她不放,但你就不一样了。”

“那是在恭维我。”伊莎贝尔说,一点也没大惊小怪。“我不是恭维你,伊莎贝尔,我说的是事实!”她朋友喊道,“我希望你不至于告诉我,你没给戈德伍德先生一丝希望。”

“我看不出我有什么要告诉你的;我刚才已说过,我不能信任你。但既然你这样关心戈德伍德先生,我不能不坦白地说,他要立即回美国。”

“你不是说,你将他打发走了吧?”亨利艾塔几乎尖叫起来。

“我让他别打扰我,我对你有同样的要求。”亨利艾塔·斯塔克波尔小姐愕然了一会,接着走到壁炉的镜子面前,脱下她的帽子。“我希望你这顿饭吃得很愉快。”伊莎贝尔继续说。

但是她的同伴却没被这不关全局的话岔开注意力,“你知道你现在是滑向哪里吗?”亨利艾塔毫不气馁,优雅地将帽子举在面前。

“不,我一点也不知道,我发现毫不知情是很愉快的。乘着一辆轻快的马车,由四匹马拉着,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吱吱呀呀地行驶在看不见的大路上——这就是我对幸福的理解。”

“戈德伍德先生绝对不会教你说那样的话——这像一本伤风败俗的小说中的女主人公说的,”斯塔克波尔小姐说,“你在滑向不可救药的错误。”

伊莎贝尔对她朋友的干涉甚为恼火,但她仍试图思考这句话中是否包含着一些真理。然而她想不出个所以然,因而说道:“你一定非常喜欢我,亨利艾塔,所以要这样咄咄逼人。”

“我深切地爱着你,伊莎贝尔。”斯塔克波尔小姐充满感情地说。

“好吧,如果你那么爱我,就别干涉我了。我这样要求过戈德伍德先生,现在我也要这样要求你。”

“当心别太没人约束你了。”

“戈德伍德先生也这样说,但我告诉他我必须冒些风险。”

“你是个危险人物——你让我战栗不已!”亨利艾塔叫道,“戈德伍德先生什么时候回美国?”

“我不知道——他没告诉我。”

“也许你根本没问。”亨利艾塔义正词严讥讽道。

“我让他太不愉快了,因而没权再问他问题。”

斯塔克波尔小姐有一会觉得这话是对她批评的反击,但最后她还是喊道:“好吧,伊莎贝尔,如果我不了解你,我会以为你是铁石心肠呢!”

“当心!”伊莎贝尔说,“你要把我宠坏了。”

“恐怕我已经把你宠坏了。我希望,至少,”斯塔克波尔小姐又道,“他能和安妮·克莱勃一起回去!”

第二天早晨,她告诉伊莎贝尔,她决定不回花园山庄了(老杜歇先生已说过欢迎她回去),她要在伦敦等候班特林先生的姐姐潘西尔夫人的邀请,这是班特林先生事先承诺的。斯塔克波尔小姐将她与拉尔夫·杜歇的那位和善的朋友的谈话毫无保留地告诉了伊莎贝尔,她向伊莎贝尔宣称,她相信,她已经抓住一些有文章可做的东西。一收到潘西尔夫人的信——班特林先生实际上已保证过,这封信会寄来的——她就立即动身去贝德福郡,如果伊莎贝尔留心她对此处的印象,她一定会在《会谈者报》上读到的。毫无疑问,亨利艾塔这次要看见一些内在生活了。

“你知道你现在是在走向哪里吗,亨利艾塔·斯塔克波尔?”伊莎贝尔说,模仿着她朋友昨天夜里的口气。

“我是在走向一个伟大的位置——美国新闻皇后的位置,如果我的下一篇通讯不被西方报界全文抄录,我就吞下我的钢笔擦。”

她跟她朋友,那位在欧洲大陆受人追求的安妮·克莱勃小姐约好一起上街购物,作为克莱勃小姐告别西半球的仪式之一;至少她在这里还受到过垂青。因此,斯塔克波尔小姐马上就要去杰明大街找她朋友。她走后不久,拉尔夫·杜歇就来了。他一进门,伊莎贝尔就发现他心事重重。他立即将心事告诉了他的表妹,他接到了母亲的电报说他父亲旧病复发,病情严重。伊莎贝尔非常担心,她请求他立刻返回花园山庄。至少这一次,杜歇夫人对电报的钟爱未受到任何批评。

“我决定最好先去找一下那位名医马修·霍普爵士,”拉尔夫说,“非常幸运,他刚好在伦敦。他准备在12点半见我,我要和他商定,请他务必去花园山庄——他不会感到为难,因为他已在那里及伦敦给我父亲看过几次病了。2点45分有一趟快车,我将搭乘那辆车。你是跟我回来,还是再在这里待几天,完全由你自己决定。”(https://www.daowen.com)

“我当然和你一起回去,”伊莎贝尔答道,“我想我对姨父也帮不上什么忙,但他病了,我还是愿意待在他身边的。”

“我想你非常喜欢他,”拉尔夫说,脸上露出羞涩的快乐神色。“你欣赏他,而世上没人这么做过,这太好了。”

“我非常爱戴他。”伊莎贝尔过一会说道。

“那很好,除了他儿子,他是最爱你的人了。”

她听了这话很高兴,但是想到杜歇先生属于那些不能向她求婚的宠爱者,不禁暗暗舒了口气。当然,她不会将这些说出口的。她接着告诉拉尔夫,使她不能留在伦敦的其他原因:她对伦敦已厌倦,希望离开它;还有,亨利艾塔要走了——她即将前往贝德福郡。

“去贝德福郡?”

“到潘西尔夫人那里去,她是班特林先生的姐姐,班特林先生答应让她请她去。”

拉尔夫开始感到焦急,但听到这,不禁开口笑了,不过他脸色又立刻严肃起来。“班特林是个勇敢的人。但如果这份邀请信在半路丢了怎么办?”

“我想英国邮电局是无可挑剔的。”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拉尔夫说,“不过,”他接着说,脸色明朗了些,“老好人班特林从不会出错,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照顾好亨利艾塔。”

拉尔夫按照约定,去见马修·霍普爵士,伊莎贝尔则去安排离开普拉特旅馆的事宜。姨父病危的事令她很难过,站在打开的箱子前,她茫然四顾,不知应该放进什么为好。此刻,泪水突然涌上了她的眼睛。大概由于这个原因,拉尔夫两点钟回来接她去火车站时,她还没收拾好。然而,他在起居室看到了斯塔克波尔小姐,那时她刚吃过午饭。这位小姐立即对他父亲生病之事表示遗憾。

“他是一位可敬的老人,”她说,“他一生都忠心耿耿,如果这真是他生命的最后的一刻——请原谅我这么说,但你应该常常想到这种可能性——那么我很遗憾我不能待在花园山庄。”

“你在贝德福郡会有趣得多。”

“在这种时候为自己寻找乐趣,我感到很遗憾,”亨利艾塔非常得体地回答,但她立刻又说道:“我喜欢这样来结束最后的一幕。”

“我父亲或许还能活很长时间呢。”拉尔夫简单地说。接着,他转到愉快的话题上去了,问斯塔克波尔小姐以后有什么打算。

现在拉尔夫正处于不幸的境地,因此她对他说话时口气颇为体贴。她告诉他,非常感谢他让她结识了班特林先生。“他告诉我的事正是我想知道的,”她说,“他谈的全是社会问题及皇室情形。在我看来,他关于皇室所发的议论,并不是替他们歌功颂德。但是他说那只是我特别的看法而已。不过我只想他告诉我事实,一旦有了这些材料,我就能很快将它们组织起来。”她又提到,班特林先生非常热情,他答应那天下午带她出去。

“带你去哪儿?”拉尔夫冒昧地问道。

“去白金汉宫[1]。他带我去那里参观,以便让我了解一下皇室的生活情况。”

“啊,”拉尔夫说,“我们把你留给合适的人了,我想。我们得到的第一条消息就是你应邀访问温莎堡。”

“如果他们邀请我,我岂有不去之理?我一旦开了头,就没什么好怕的了。但这一切,”亨利艾塔一会又说道,“也不能让我满意,我不放心伊莎贝尔。”

“她最近干了什么错事?”

“好吧,我以前曾告诉过你,我想现在不妨继续跟你谈谈,我办事总是有头有尾的。戈德伍德先生昨晚来这里了。”

拉尔夫瞪大了眼睛,甚至脸色有点发红——这是他敏锐感情的外在表现。他想起伊莎贝尔在温切斯特广场与他分手时曾经否认了他的话,说并不是因为有客人要来看她才不让他送她回去的。现在他不得不怀疑她心口不一了,这使他感到一种新的痛苦。但另一方面,他又很快地对自己说,她与一个情人约会与他有何干系?年轻姑娘对这种约会守口如瓶,不是历来为人称道的吗?拉尔夫圆滑地答道:“就你那天所说的观点来看,我认为你对这事一定十分满意。”

“他来看她这事吗?就这件事来说,当然很好。这是我耍的小花招:我把我们在伦敦的消息透露给他,当我安排好那天晚上出门时,我又给他传了句话——就是写给‘聪明人’那种点到为止的话。我希望他能趁她一人在家时找到她,但他还不如不来的好。”

“伊莎贝尔非常狠心吗?”——拉尔夫松了口气,脸色开朗起来,他表妹并没骗他。

“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她没让他称心如愿——她打发他回美国了。”

“可怜的戈德伍德先生!”拉尔夫叹息道。

“她似乎一心想着摆脱掉他。”亨利艾塔接着说。

“可怜的戈德伍德先生!”拉尔夫叹息道,不过不能不承认,他的叹息是机械的,这完全没表达出他的想法,他似乎在想其他事。

“你说的话并非发自内心的。我不相信你是真正地关心他。”

“啊,”拉尔夫说,“你别忘记我不认识这位有趣的年轻人——我从没见过他。”

“好吧,我要去见他,我要告诉他别放弃。我相信伊莎贝尔会回心转意的。”斯塔克波尔小姐说,“否则,我自己放弃算了,我是说我放弃她。”

[1]在伦敦西部,英王居住的王宫。下文提到的温莎堡在伦敦附近的伯克郡,也是英国王室的住所。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