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十九章

正如杜歇夫人所预言的,在她们的亲人重病期间,伊莎贝尔和梅尔夫人有很多时间待在一起,因此,她们若没成为亲密的朋友,简直是有悖礼节的。她们两人都恪守礼节,另外彼此又正好情投意合。或许,说她们已发誓要建立天长地久的友谊,未免有些过份,但至少,她们在心里是愿意请时间为证的。伊莎贝尔这么做完全心安理得,尽管她还不肯承认,她已经跟她的新朋友亲密无间。因为暗地里,她对这词有不寻常的理解。她经常思忖着,她是否曾经或者能不能够与别人相处得亲密无间。她对友谊和其他几种情感,怀有崇高的理想。在目前及其他场合下,她都觉得现实情况没有完全体现她这一崇高的理想。但她也经常提醒自己,一个人的理想不能成为现实,是有充分理由的。理想只能信仰而不能目睹,它属于信念,而不是经验。然而经验能给我们提供毫不逊色的模拟品,对此的明智态度是充分利用这些模拟品。当然,总的说来,伊莎贝尔还从未遇见过像梅尔夫人这样有趣而可爱的人物。在伊莎贝尔所认识的人中,那种阻碍友谊的最大缺点——一种使自己个性中令人厌倦的、平淡乏味的、过于不拘礼节的部分愈演愈烈的倾向——在梅尔夫人体现得最少。姑娘的信任之门比任何时候都敞开得更大;她向这位和蔼可亲的朋友倾诉了很多事,而这些事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有时候,她也对自己的坦率大吃一惊;仿佛她将宝箱的钥匙交给了一位相对陌生的人。这些精神宝石是她所拥有的为数不多的贵重物品,但正因为如此,她应该更加谨慎地保护它们。然而,事后姑娘总告诉自己一个人绝不应为一个慷慨的过错感到后悔;而且就算梅尔夫人不具备她赋予的那些优秀品质,结果只是梅尔夫人应感到可悲。毫无疑问,她有优秀品质——她可爱迷人,富于同情心,聪明伶俐,而且有修养。伊莎贝尔运气颇佳,曾遇上过好几位值得如此赞誉的女性。然而,梅尔夫人却不止于此,她与众不同,出类拔萃,卓然超群。世上有很多和蔼可亲的人,但梅尔夫人表现出的绝不是流于世俗的那种好性情和浮躁不安的机智,她知道如何思考——这是女人中少有的才能,而且她的思考往往很有见地。当然,她也知道该如何去感受。伊莎贝尔和她交往不到一星期,就已对这点确信无疑。这确实是梅尔夫人极大的天赋和她最完善的才能。生活在她身上的烙印,她也深刻地感受到了。当伊莎贝尔谈论她所谓的严肃问题时,梅尔夫人却能轻而易举非常敏捷地理解她,这也是伊莎贝尔和她相处的部分快乐。确实,感情冲动在她已成为历史,她开诚布公地承认,情感的泉眼有一段时间曾在她心头奔涌,幸亏如此,现在它已不再像以前那样狂放不羁了。而且她建议,并且也希望,不要再那样敏于感受了。她坦率地承认,以前她有些癫狂,以后则要保持绝对的清醒。

“我比过去更勤于判断了,”她对伊莎贝尔说,“但我觉得这是付出代价才赢得的权利。人不到40岁不能作出判断,在40岁之前,我们太心急、太固执、太残忍、也太无知。我很遗憾,你还要很长时间才到40岁。但有得必有失,我常常想,40岁后,人们就不可能真正有所感受了。新奇感、敏锐感无疑已消逝得无影无踪了。你会把这些感受保留得比大部分人长久一些。我非常希望在若干年后再见到你,我想看看生活给你留下什么样的痕迹。有一件事可以肯定——它摧垮不了你。它也许会使你一身沧桑,但我相信它不会毁了你。”

伊莎贝尔津津有味听着这番话,就像一位年轻的士兵刚刚从一场小战斗中立功而归,正当他气喘吁吁的时候,上校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嘉奖。这种嘉奖似乎只能来自权威之口,对于伊莎贝尔告诉她的一切事情,梅尔夫人只要轻描淡写地说:“哦,亲爱的。我也遇上过那样的事,但它会过去的,一切事都是如此。”便掷地有声,打动了伊莎贝尔。这种态度可能会使许多与她谈话的人感到气恼,因为她对一切都满不再乎。尽管伊莎贝尔不是没有打动他人的愿望,但目前她却无意于此。她对这位明智的朋友太真诚,太关切了。而且梅尔夫人讲这些话时,从没有用洋洋自得的夸耀口吻。它们仿佛是以淡淡的推心置腹的方式倾倒出来的。

一段阴雨天气笼罩住了花园山庄。白天越来越短,令人愉悦的下午茶也不摆在草坪上了,但伊莎贝尔和她的同伴可以在室内长谈。尽管阴雨,两位女士还常常出外散步,随身携带着雨具,英国的气候和英国的天才已将雨具发展到完美境地。梅尔夫人几乎无所不爱,包括英国的雨水。这儿总在下雨,但一下子从来不会下得太多。她说:“它从不会将你浇成落汤鸡,却又使空气清新宜人。”她宣称在英国能获得嗅觉上的无穷的乐趣。在这个天下无双的岛国,到处散发着雾、啤酒和煤烟混合而成的味道。不论听起来多怪,这却是国香,几乎能沁人心脾。她过去常常拎起她那件英式大衣的衣袖,把鼻子凑在上面,吸入那清新怡人的羊毛香味。但自从秋天开始真正降临后,可怜的拉尔夫几乎成了囚犯。天气坏时,他只得足不出户,有时,他常常站在一扇窗子前,两手插在口袋里,露出半是懊恼半是愤愤不平的神色,望着伊莎贝尔和梅尔夫人各撑着一把雨伞,在小径上散步。花园山庄的道路非常硬实,即使在最恶劣的天气里,两位女士回来时,也总是鞋子干干净净,脸色红扑扑的。望望干净牢固的靴子后跟,她们声称这种散步对健康大有益处。午餐前,梅尔夫人总是忙于事务,伊莎贝尔既钦佩又羡慕她一丝不苟地坚持早上工作的精神。伊莎贝尔一向被视为一个才思敏捷的人,她对这种声名相当引以为豪;但在梅尔夫人的天赋、才艺及能力面前,她只能望洋兴叹,仿佛那是一个私人花园,而她只能在栅栏外面徘徊,找不到进园的小门。她发现自己渴望奋起直追,因此在众多方面,梅尔夫人都成为她的楷模。她那位朋友优秀完善的方面接二连三地表现了出来,每逢这时,伊莎贝尔总要在心里暗暗惊叹道:“我多么希望能像那个样子啊!”不久她就觉察到自己从这位造诣深厚的朋友身上学到了一些东西。确实,她很快感到自己处在一种影响之下,她想:“只要这是好的影响,那又有什么害处呢?一个人越是处在好的影响之下,便越好。重要的是我们在迈出脚步时,必须看清楚——走起来时,心中要有数。毫无疑问,这一点我始终可以做到。我用不着担心变得太柔顺,我的缺点不正是不够柔顺吗?”据说,模仿是最真诚的奉承;如果说有时候伊莎贝尔不胜景仰地仰望着梅尔夫人,认为她高不可攀,那么,与其说这是因为她渴望自己也能光彩夺目,不如说她是为了烘托出梅尔夫人的光彩。她极其喜欢梅尔夫人,但崇拜的成份超过了单纯的喜爱。有时她问自己,她这样推崇同一国土上这一畸形的产物,不知亨利艾塔·斯塔克波尔会怎样说。她坚信亨利艾塔会嗤之以鼻。亨利艾塔根本不会赞成梅尔夫人,尽管她说不上原因,但伊莎贝尔意识到了这一事实。另一方面,她同样相信,如果有机会,她的新朋友会对她的老朋友形成些好的看法。梅尔夫人这样轻松幽默,敏于观察,不会有失公正地看待亨利艾塔,而且两人结识后,人们或许能看到,梅尔夫人的处事练达是斯塔克波尔小姐望尘莫及的。阅历似乎使她掌握了一切事物的试金石,在那个贮存着愉快的记忆的大口袋里,她似乎可以找出一把理解亨利艾塔价值的钥匙。伊莎贝尔严肃地思考着:“这是重要的:在欣赏别人与被人欣赏之间能够做到更好地欣赏别人,这也是莫大的幸运。”她又想到,仔细考虑一下,这正是贵族所处地位的精髓。如果撇开其他一切,单从这一角度来看,人们还是应向往贵族地位的。

伊莎贝尔怎么会把梅尔夫人的地位看作是贵族地位,我就无法说清她思路中的每一个环节了。梅尔夫人从未作过任何这一方面的提示。她见过大场面,认识名望之士,但她从未扮演过重大角色。她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她没有降生在荣华富贵之中,她对这世界看得一清二楚,不会对自己的地位存在什么痴心妄想。那些生来幸运的少数人,她见过不少,她也清醒地意识到他们特有的幸运之处。尽管就其各项外在条件来看,她绝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但在伊莎贝尔的想象中,她自有一种高贵之处。她这么优雅,这么有教养,这么聪颖随和,却又对一切淡然处之——这本来就是一种高贵的气质,更何况她举手捉足之间都流露着优雅风韵,仿佛整个上流社会的气质由她任意挥洒;她掌握了它的优雅风度,它的万方仪态,但或许也因为她不仅学会了外在形式,而且深得其中之味,因此,尽管她身处浮华尘世,远离风雅之地,她也能将那一套挥洒得出神入化了。早饭后,她写了一大堆信,因为她收到的信也很多。有时她们一起步行到村里的邮局去投寄梅尔夫人的邮件,她的信件之多常令伊莎贝尔惊讶不已。她告诉伊莎贝尔,她结识的人不少,常令她应接不暇,而且总有些事情不得不写信解决。她打心眼里喜欢绘画,画张速描就像脱下手套那样不费吹灰之力。在花园山庄,天晴时她总是带着轻便折凳和一匣水彩颜料,去屋外画上一个小时。我们已看到了她在音乐方面的成就,因此,每当她晚上坐到钢琴前时,大家就心甘情愿地听她演奏,宁愿放弃与她聊天的享受。自从认识她后,伊莎贝尔对自己的技艺惭愧不已,她现在觉得自己弹得一无是处。确实,尽管在国内,人们认为她颇有弹琴的天赋,但现在当她坐上琴凳,背对大家时,她觉得自己的演奏真是得不偿失。梅尔夫人不写信,不画画,不弹琴时,通常便做些精美绝伦的刺绣,绣些坐垫、窗帘或壁炉架上的饰物。她灵活自如的针法与她大胆自由的创造一样令人赞叹。她从不会无所事事,在不干我提及的这些事时,她要么读读书(伊莎贝尔觉得她读的书都是重要的),要么散散步,或者玩纸牌以磨炼耐心,或者和同住的人聊天。撇开这一切,她还有善于交际的能力,她从不没礼貌地离席,也不坐得过久。她既可以随手放下自己的消遣,也能随手拾起。她可以一边工作,一边谈话。对自己做的任何事,她似乎都觉得不值一提。她把速写和刺绣品随意送给别人,她在钢琴前坐下或者站起,全随听者的意思,而她对此又总能猜中。简而言之,跟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最舒适,最有益也最愉快。如果伊莎贝尔认为她有缺点的话,那就是她不太自然。这位姑娘的意思不是说她矫揉造作,因为这种庸俗的缺点,没有一个女人比她更少;而是说她的天性受社会习俗的重重遮掩,她的棱角已经被磨得太光滑了。她变得太柔顺,太练达,也过于成熟了。总之,她是人们心目中的理想典范,是完美无缺的社会动物。她将那种有益的野性消除得一丝不留,而那种野性在人类进入林居生活以前,是连最温和的人也具有的。伊莎贝尔觉得很难去孤立或单个地想她。她似乎只存在于和她周围人的直接或间接的关系中。人们可能疑惑,她和她的灵魂之间会有什么样的交流。然而,人们最后还是觉得,有迷人的外表并不一定证明一个人肤浅:这是年轻时,人们常有的错觉,但它并非根深蒂固。梅尔夫人绝不肤浅——她绝非如此。她城府很深,然而她的天性却流露在她的行为之中,因为她的天性说的也是俗套的语言。“语言难道不也是一种习俗吗?”伊莎贝尔说,“她品味高雅,至少用不着标新立异地表现自己,不同于我遇见的一些附庸风雅的人。”

“恐怕你受过很多苦?”有一次伊莎贝尔觉得她言语间蕴含着这点,便乘机问道。

“你怎么会想到这点?”梅尔夫人问道,觉得有趣地笑了,仿佛在玩猜谜游戏似的。“我希望我不像一个备受打击萎靡不振的人。”

“不是那回事,但我有时觉得你说的有些话是一个始终快乐幸福的人无法说出的。”

“我并不总是快乐,”梅尔夫人说,仍旧笑着,但故作深沉,仿佛在给孩子讲一个秘密。“那真是件美妙无比的事!”

但伊莎贝尔捕捉住了她的嘲弄意味。“很多人给我的印象是他们对一切从来就没有感受。”

“这是真的,铁罐自然比瓷器多。但你可以相信,每个人都会留下一些印痕。即使最坚硬的铁罐也会有擦痕,或在某处有个小窟窿。我认为我自己还是比较坚固的,但说实话,我也经受了很多摔打挤压。不过我还能使用,因为我经过了巧妙的修补。而且我尽量躺在碗橱里——那里安静、昏暗,有一股霉酸味。但若我不得不出来,暴露在强烈的光线中,那么,天啊,我让人望而生畏。”

我不知道,是在这一次还是在哪一次,当谈话转入我刚提的那问题时,她对伊莎贝尔说将来某一天她会将她的经历和盘托出。伊莎贝尔表示她很乐意听一听,并且不只一次提醒她这个诺言。然而,梅尔夫人一再要求过些时候,最后坦率地告诉这姑娘说,这得等到她们更加互相了解时再说。无疑会等到这一天的,因为她们的友谊来日方长。伊莎贝尔同意了,但同时问梅尔夫人她是否不值得信任,是否她保守不了秘密。

“那倒不是怕你传播我的话,”梅尔夫人说,“正相反,我是怕你看待它过于认真了。你会对我作出无情的批判,你正处在严酷无情的年纪。”目前,她宁愿和伊莎贝尔谈论伊莎贝尔,她对我们女主人的经历、情感、观点、前途怀有莫大的兴趣。她引她说个不停,然后以无穷的耐心听她说话。这使姑娘受宠若惊,说得更带劲了。因为她深知梅尔夫人认识很多知名人士,而且根据杜歇夫人说,她交往过欧洲最上层人物。被这样一个看过世间众生相的人喜欢,伊莎贝尔不禁沾沾自喜,因为她知道梅尔夫人能够作出广泛比较,而且通过这种比较,她觉得可以抬高自己。或许部分出于想满足通过比较抬高自己的感觉,她一再要求梅尔夫人给她讲讲以前的经历。梅尔夫人在很多地方居住过,跟十多个国家的人保持社会联系。“我不想假装受过多少教育,”她会说,“但我想我了解我的欧洲。”有一天她谈到要去瑞典和一位老朋友住段日子,另一天又谈到要去马耳他探望一位新交。对她常住的英国,她更是了如指掌。为了对伊莎贝尔有所裨益,她给她讲了不少这个国家的风土人情。她总是喜欢说:“总而言之,英国人是世界上最容易相处的人。”

“在杜歇先生弥留之际,梅尔夫人还住在这里——对此,你不要感到奇怪。”杜歇夫人有次对她甥女说,“她从不会做错什么事,她是我见过的最圆滑的人。她留在这里对我是个关照;她推迟了去许多显贵家做客的机会。”杜歇夫人念念不忘,一到英国,她的社会价值就降低了二三分。“她能去的地方随她排,她不缺地方待。但我这次请她住下,是因为我希望你认识她,我想这对你是件好事,塞兰娜·梅尔是完美的无缺点的人。”

“如果我不是已经非常喜欢她了,这种描绘会让我惊讶不已的。”

“她从不会干错事,我既然已把你带来了,就希望能尽量为你做些什么。你姐姐莉莲告诉我,她希望我给你提供大量机会。让你认识梅尔夫人,就是给了你一个机会。她是欧洲最光彩夺目的妇人之一。”

“在她本人和你对她的描述之间,我更喜欢她本人。”伊莎贝尔坚持说道。

“你是不是觉得可以在她身上挑出一处毛病?我希望你能够挑出毛病并且告诉我!”

“那对你太残忍了。”伊莎贝尔说。

“你不用管我。你在她身上找不到一点错。”

“也许找不到。但如果有,我敢说我不会漏过的。”

“世上一切可以知道的事,她都完全知道。”杜歇夫人说。

这之后,伊莎贝尔对梅尔夫人说,她希望她知道,杜歇夫人认为她完美无瑕。“我对此很感激你,”梅尔夫人答道,“但我想,恐怕你姨妈过于相信钟面会显示一切误差这句话了。”

“那么你是说你有野性的一面,我姨妈不知道。”

“啊!不,我想我最为阴暗的一面还是我最为驯服的一面。我想你姨妈所说的没缺点,是指一个人就餐时从不迟到——特别是她设的宴席。顺便提一下,你从伦敦回来的那天,我也没迟到。我走进客厅时,钟正敲八下:你们都提前到了。这也是指一个人当天收到信当天写回信。还有,来她这儿住时,不要带太多的行李,还要当心别生病。对杜歇夫人来说,这些事物构成了美德。将美德化解为这些小事,真是一种幸福。”

可以看出,梅尔夫人的谈话包含着大胆、无拘的批评意味,尽管它有时起了限制作用,伊莎贝尔也从没觉得它出于恶意。比方说,姑娘从没想到杜歇夫人的这位有修养的客人是在诋毁她,这是有充分理由的:首先伊莎贝尔急切地想弄懂她的言外之意;第二,梅尔夫人暗示,她要说的还很多;第三,很清楚,跟一个人不拘礼节地谈论这个人的近亲,这本身就可喜地表现出她与这个人的亲密程度。随时间的推移,这种亲密交流的表现越来越多了。而伊莎贝尔感觉最明显的是,她朋友喜欢以阿切尔小姐本人作为话题。尽管她常常提到自己生活中的一些事,但从不深谈。她既不会以自我为中心,也不是闲言碎语说话没遮拦的人。

“我老了,已是昨日黄花了。”她不只一次地说,“我就像一张上星期的报纸,丝毫引不起人们的兴趣。你年轻,充满朝气,是属于今天的;你掌握着最关键的东西——你掌握着现实。我也曾经有过——我们每人都曾短暂地拥有过。但是,你会较久地拥有它。那么我们来谈谈你吧,你说的没有我不爱听的。这是我正在衰老的迹像——我喜欢和年轻人说话。我想这也是一种美妙的补偿。如果我们自身不能拥有青春,我们可以在身外拥有它。而且我真的认为那样可以更好地看它,感受它。当然,我们必须同情它——我会始终如此的。我不知道我会不会对老年人没好脾气——我希望不会。毫无疑问,我很爱戴一些老人。但对年轻人我只会毕恭毕敬的;他们那样地感动我,吸引我。我可以一切听便,如果你愿意,你似乎可以对我傲慢无礼。我不会和你计较,我只会宠坏你。你说,我这么说话好像我已一百岁了?好吧,如果你乐意,我就这么老吧;我出生在法国大革命前。啊,亲爱的,je viens de loin[1],我属于古老,古老的世界,但我要谈的并不是那个,我想谈谈新世界。你得多给我讲讲美国:你告诉我的太少了。当我给带到这里时,还是个无依无助的孩子,从那以后我就一直住在这里。对这个辉煌、可怕而有趣的国家了解得这么少,这简直太荒唐,也太可耻了。毫无疑问,它是世界上最伟大最有趣的国家。这里有许多像我们这样的人,我必须说,我们是一群可怜的人。一个人应该生活在自己的国家里,不管它怎样,他在那儿有天然的位置。如果我们不是好的美国人,我们必然是可怜的欧洲人;我们在这儿没有天然的位置。我们只是寄生虫,在地面上爬行。我们没有扎根的土壤。至少一个人应知道这点,不要存在什么幻想。一个女人也许能对付过去。在我看来,女人在任何地方都没有天然的位置。不论她在哪里,她只能生存在表面上,多多少少地爬行着。你不赞成,亲爱的?你害怕了?你说你决不会爬行?的确,我没看见你爬;你比大部分可怜的人站得都直。很好,总的说来,我认为你不会爬。但是那些男人,那些美国人,jevous demandeun peu[2],他们在这儿过得怎么样?我不羡慕他们试图将自己安顿下来,看看可怜的拉尔夫·杜歇:你怎么称呼那样一种人?幸亏他有肺病,我说幸亏,是因为这使他有事可干。他的肺病是他的事业,这是一种职业。你可以说:‘哦,杜歇先生,他照顾他的肺,他对天气懂得很多。’但没有那个,他是谁?还能代表什么?‘拉尔夫·杜歇先生,一位住在欧洲的美国人。’那什么也说明不了——不可能有比这说明得更少得了。‘他修养很深’,他们说,‘他有一套精美古老的鼻烟盒的收藏。’提到收藏,这倒使一个人显得可怜。我听到这个名称就讨厌,我觉得它荒唐古怪。但他那可怜的老父亲就不同了,他有他的地位,而且地位不低。他代表一家大银行,这在今天是不比别的差的。无论如何,这对一个美国人更非同小可。但我坚持认为,你表兄有这么一种慢性病是很幸运的,只要它还不至于送掉他的命。这比鼻烟盒好多了,你说,如果他没病,他会干些事的——他会接替他父亲在银行的位置?可怜的孩子,我表示怀疑;我觉得他根本不喜欢这银行。然而,你比我了解他,尽管我以前也相当了解他,但这疑团对他有利。我想,最糟的还是我的一位朋友,他是我们同胞,住在意大利(他也在懵懵懂懂的时候给带去的)。他是我认识的最令人愉快的人之一,将来你一定得认识他。我带你去见面,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他名叫吉尔伯特·奥斯蒙德——住在意大利,那是唯一能说出的情况了。他聪明绝顶,生来就应出人头地;但是,正如我告诉你的,他是奥斯蒙德先生,住在意大利,tout bétement[3],就无话可说了。没有事业,没有名声,没有地位,没有财产,没有过去,没有未来,什么都没有。哦,对啦!他画画,画水彩画,像我一样,但比我好。他的画也好不到哪里去,总的说来,对此我倒挺高兴。很幸运,他很懒散,他的懒都可以当作一种职业了。他可以说:‘哦,我什么也没做,我太懒了,除非你早上5点钟起床,否则你什么也干不了。’那样,他就成了一个例外,你觉得,只要他起早些,他就可以干出点事来。他从来不提他的画——跟一般人不说,这正是他聪明之处。但他有个小女孩——一个可爱的小女孩;他的确常常谈到她,他非常爱她,如果好父亲可以作为一种职业的话,那他必然有卓越的成就。但恐怕那比鼻烟盒好不到哪儿去,或许甚至不如鼻烟盒。告诉我他们在美国干些什么?”梅尔夫人追问道。必须附带说一下,梅尔夫人并不是一口气说出这些想法的,只是为了方便读者,将它们聚集在一块了。她谈到了佛罗伦萨,奥斯蒙德先生便住在那里,杜歇夫人在那里也拥有一幢中世纪宫殿式住宅。她又谈到罗马,她自己在那里有一座小小的pied-à-terre[4],里面有不少古老精良的锦缎装饰品。她谈到各种地方,各种人,甚至还有所谓的“问题”。她还时常谈到她们慈祥的老主人,以及他康复的可能等等。一开始她就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小,她对他的残余生命作出估计时,讲得那么肯定,那么有把握,那么不容置疑,让伊莎贝尔很受震动。有天晚上,她确定无疑地宣布,他不会活下去了。

“马修·霍普爵士尽量婉转明白地告诉了我,”她说,“那是在晚饭前,他就站在这里,在炉火边。这位名医,他尽可能显得令人愉快些。我不是说,他讲的话与这有关,但他委婉地表达了这个意思。我告诉他,在这个时候住在这里,我感到很不自在。我觉得自己太不谨慎、明智了,我又不会护理病人。‘你必须留下,你必须留下,’他答道,‘你的用处还在后面。’这不是非常巧妙地说了两件事吗?第一,可怜的杜歇先生要去世了;第二,我可能起些安慰作用。事实上,我在这里毫无用处。你姨妈自然会安慰她自己,她自己也知道她到底需要多少安慰。要别人掌握安慰剂的份量,是难以恰到好处的。你表兄情况就不同了,他会非常怀念他父亲。但我还不敢冒昧去安慰他的,我们关系还没好到那地步。”梅尔夫人不只一次地提到,她跟拉尔夫·杜歇之间存在某种模糊的过节。因此,伊莎贝尔乘机问道他们是不是好朋友。

“完全是的,但他不喜欢我。”

“你对他做什么了?”

“什么也没做,但对此,人们是不需要理由的。”

“不喜欢你的理由吗?我觉得这需要非常好的理由。”

“你太好了。若哪天你不喜欢我时,请务必找个好理由。”

“哪天不喜欢你?不会有这一天的。”

“我希望不会,因为一旦开头你就会一直讨厌我,你表兄就是这样的。他无法自拔。这是天性的反感——如果我可以这么说的话,因为责任完全在他那边。我没有任何反对他的地方,他不公平待我,我对他也毫无怨意,我所要的只是公平。然而,他是位君子,不会在背后诋毁我,carte sur table[5]。”梅尔夫人随即又道:“我不怕他。”

“我希望如此。”伊莎贝尔说,又补充说他是世上心肠最好的人。然而,她记得,当她另一次向他打听梅尔夫人时,他回答的方式会让梅尔夫人认为是暗箭伤人。他们之间发生过一些事情,伊莎贝尔对自己说,但对此她没再多谈。如果这是重要的事情,那么应该尊重它;如果不是,她也不必感到好奇。尽管她爱好知识,但对隐私她有天然的畏惧心理,她会倒退几步,绝不会揭开帘子,窥视那里暗的角落。在她头脑中,对知识的渴求与对无知的喜爱同时并存着。

但梅尔夫人有时说的话让她诧异不已。这时,她便会扬起清秀的眉毛,事后又对此思来想去。“如果能回到你这样的年纪,我什么都愿付出。”梅尔夫人有次脱口而出地说道,露出哀怨之色,这神色尽管被她一贯的从容闲雅冲淡了些,但仍然依稀可辨。“如果一切能重新开始——如果我面前延伸着漫长的人生道路!”

“你前面的路还很长呢。”伊莎贝尔温柔地答道,因为这些话让她有点动容。

“不,最美好的时光已流失了,白白地流失了。”

“当然不会是白白流失了。”伊莎贝尔说。

“怎么不是——我得到了什么?没有丈夫,没有孩子,没有财产,没有地位,也没有一点美貌的影子。”

“你有很多朋友,亲爱的夫人。”

“我可不敢那么肯定!”梅尔夫人叫道。

“啊,你错了。你有美好的回忆,优雅的风度,出众的才能——”

但是梅尔夫人打断了她的话:“我的才能给了我什么?什么也没有,还得继续使用它们,以此打发走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以忙忙碌碌、浑浑噩噩来自欺欺人。至于我的风度和回忆,还是少提为佳。等你为你的友谊派上更好的用场,你就会弃我不顾了。”

“你会看到,我不会那么做的。”伊莎贝尔说。

“是的,我会尽力保住你这个朋友。”她的同伴严肃地看着她。“我说希望回到你这样的年纪,我的意思是拥有你这样的品质——坦率、宽容、真诚,像你一样。那样,我可能会度过更好的一生。”

“你有什么是想干而未干成的事呢?”(https://www.daowen.com)

梅尔夫人拿起一份乐谱——她原先坐在钢琴前,刚才开始说话时,她猛地从凳子上扭过了身子——机械地翻动着乐谱。“我非常有野心!”她最后答道。

“你的野心未得以满足吗?那你的野心一定很大!”

“的确很大。如果讲出来,我一定会使自己显得荒唐可笑。”

伊莎贝尔思忖着这会是什么样的野心——梅尔夫人莫非想黄袍加身?“我不知道你是怎样理解成功的,但在我看来,你已相当成功了。真的,我觉得你就是成功的生动体现。”

梅尔夫人丢开乐谱,微微一笑,“你对成功的想法是什么?”

“你一定会认为太平淡无奇了。那就是,看到一个人年轻时的梦想得以实现。”

“啊,”梅尔夫人喊道,“那我可从没看见过!但我的梦想太大——太荒谬了。天哪,我又开始做白日梦了!”接着她又转过去,面对钢琴,雄壮有力地弹了起来。次日,她对伊莎贝尔说,她对成功下的定义非常美,然而又很悲凉。以此来衡量,有谁曾经获得过成功呢?一个人年轻时的梦想,是那样迷人,那样神圣!有谁见过它们成为现实呢?

“我自己——看到过一些。”伊莎贝尔斗胆答道。

“已经成为现实?那也许只是你昨日的梦想吧?”

“很小时,我就开始做梦了。”伊莎贝尔答道。

“啊,也许你是指童年时渴望的东西吧——一根粉红的腰带,一个会闭眼睛的洋娃娃。”

“不,我不是指那些。”

“或者一位留着小胡子的年轻人拜倒在你裙下。”

“不,也不是那个。”伊莎贝尔答道,语气更重了。

梅尔夫人似乎注意到她急于否定的神色。“我猜测那是你的意思。我们每人都曾有位留着小胡子的白马王子,他必定会存在于梦想中的。那不算数。”

伊莎贝尔沉默了片刻,说:“为什么不算数,年轻人也有各式各样的。”她的答话显然极为自相矛盾,这也是她一贯的特点。

“那么你的那位一定十全十美——你是这意思吗?”她朋友笑着问道。“如果你已找到与梦想一模一样的人物,那么你就获得了成功,我会衷心祝福你的。要是那样的话,你为什么不跟他一起飞呢,飞到他在亚平宁山中的城堡去呢?”

“他在亚平宁山没有城堡。”

“那么他有什么?四十号大街上一幢简陋的砖瓦房子?别告诉我这些,我拒绝承认那是一种理想。”

“我不在乎他的房子怎样。”伊莎贝尔说。

“你太没见过世面了。等你经历过我这么多世事后,就会明白,每个人都有他的外壳,而你也必须将这外壳考虑进去。我所谓的外壳是指整个外在条件。世上从来就不存在孤立的男人或女人。我们每人都是由一群附属物构成的。我们所称的‘自己’是什么?它从哪里开始,又在哪里结束呢?它溢入了属于我们的一切事物之中,然后又流了回去。我知道,我自己的一大部分就在我所选定的衣服里。我非常尊重物质!对于别人,一个人的自身就是这个人自身的外在表现。一个人的房子,一个人的家具,一个人的衣服,一个人所读的书,他所结交的朋友——这一切都是他自身的表现。”

这些很抽象,然而并不比梅尔夫人已说过的一些话更玄妙。伊莎贝尔喜欢玄学,但对她朋友这番关于人性的大胆剖析,却不能苟同。“我不同意你的说法。我的观点正好相反。我不知道,我是否已成功地表现了自己,但我知道,没有任何其他的事物可以表现我。任何属于我的事物都不能用以衡量我。正相反,那是一种限制,一种障碍,它完全是武断性的东西。你说,我选择我的衣服,但我的衣服当然不能表现我,它们绝对表现不了我。”

“你穿得很漂亮。”梅尔夫人淡淡地插了一句。

“也许,但我不愿意别人以此来判断我。我的衣服可以表现我的裁缝,但它们表现不了我。首先,穿衣服并不是出于我的选择,而是社会强加给我的。”

“你喜欢不穿衣服出去吗?”梅尔夫人问道,她的语气实际上使这场对话无法进行下去了。

我们的女主人公对这位善社交且多才多艺的女性怀有年轻人所特有的满腔忠诚,对此,我已勾勒了一幅草图。尽管这会有损于这幅画的完美,然而,我还是必须承认,关于沃伯顿勋爵的事,伊莎贝尔对她只字未提;关于卡斯帕·戈德伍德,她也一样守口如瓶。不过,伊莎贝尔并没隐瞒她有过结婚的机会,甚至还告诉她朋友,这种机会是千载难逢的。沃伯顿勋爵已离开洛克雷去苏格兰,并带上了他的妹妹们。尽管不只一次,他写信给拉尔夫探询杜歇先生的健康,然而这些问候丝毫没使姑娘感到尴尬。若是他还住在洛克雷,他可能不得不亲自来花园山庄探问,那样的话,姑娘必然很难堪。尽管他处事练达,但她相信,如果他到花园山庄来,他会遇上梅尔夫人;而如果他遇上梅尔夫人,他就可能喜欢她,因而向她吐露他正爱着她这位年轻的女友。凑巧的是,梅尔夫人以前几次来花园山庄时——每次都比这回短得多——他不是不在洛克雷,就是没到杜歇先生家做客。因此,她只知道他的名字和他是本郡一位大人物。而绝不会想到他会向杜歇夫人刚带回国的甥女求过婚。

我们看到,尽管伊莎贝尔有时为自己讲得太多而后悔,她对梅尔夫人说的知心话还是有所保留的,而且她也不假称自己已将知心话和盘托出。作为对她的信任的回报,梅尔夫人说:“你的时间还很多,我很高兴你还没做什么——你还可以有所选择。对每一位女孩子来说,拒绝几桩好婚事,是件很好的事情——只要这还不是她可能遇上的最好的婚事。请原谅我,也许我的口气显得这样庸俗堕落。有些时候,一个人不得不采用世俗的观点。但千万不要为了拒绝而拒绝下去。拒绝是在行使权力,它令人愉快;但归根结底,接受也同样是在行使权力,拒绝得太多,总是存在危险的。我倒没陷入这种危险——我拒绝得还不够多。你是一个优雅动人的姑娘,我很愿意你能嫁给一位内阁总理。但严格地说,你知道,你不是我们行话所称的parti[6]。你美貌出众,聪明灵巧;就你本身来说,你是超群绝伦的。但你似乎对世俗的财富看得太淡泊了;就我对你的了解来看,你对你的收入似乎能泰然处之。我希望你有一点钱。”

“我也希望!”伊莎贝尔单纯地说,显然一时忘记了,她的贫困对两位殷勤的绅士而言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缺点。

尽管马修·霍普爵士好意相留,梅尔夫人还是没有待到最后。此时,杜歇先生的病情已毫不隐讳地公之于众了,而她答应过别人的约会,此刻终于可以去践约了。离开花园山庄时,她保证在离开伦敦前无论如何还要到花园山庄或伦敦探望杜歇夫人。她跟伊莎贝尔道别时,依依不舍仿佛比会面时更像友谊的开始。“我要接连去六个地方,但我不会见到比你更让我喜爱的人了。然而,他们都是老朋友,像我这样年纪的人是不会再结交新朋友了,但对你是一个例外。你要记住这点,也要尽量多想着我。信任我,便是对我的回报。”

作为回答,伊莎贝尔亲吻了她,尽管一些女人觉得亲吻是件平常的事,但亲吻与亲吻不同,伊莎贝尔的拥抱亲吻让梅尔夫人非常满意。这之后,我们这位小姐大部分时间形单影只,她只有在吃饭时才能见到姨妈和表兄。她发现,杜歇夫人不露面的那些时间,现在只有一小部分用在护理她丈夫上,其余时间,她待在自己房间里。现在这些屋子,即使是她甥女也不让进入,她显然在里面做些神秘而令人费解的事。在餐桌上,她显得严肃而沉默;但她的严肃并不是一种姿态——伊莎贝尔可以看出,这是一种信念。她琢磨着,她姨妈是否为自己的一意孤行而后悔,但没有明显迹像表明这点——没有泪水,没有叹息,没有过分张扬的热忱。杜歇夫人似乎只是觉得,她有必要进行一番反省和总结。她有一本小小的道德账簿——上面准确无误地分成一栏栏的,并用铁夹子夹得紧紧的,这本账簿她保管得极为整洁,堪称典范。无论如何,她心中所想的念头一旦说出来,永远带着实际的意味。梅尔夫人离开后,她对伊莎贝尔说:“要是我能预料到这事,就不会提议你来国外了。我会等一等,写信请你明年来。”

“那样,也许我永远不会见到我姨父了?对我来说,现在来这里是一大幸事。”

“那很好。但我带你来欧洲,不是为了让你认识你姨父。”这完全是实话,但伊莎贝尔觉得,这话说得不是时候。她有空闲时间考虑这件事和其他一些事情。每天,她都独自去散步,一连几小时,在图书室里翻阅各种书籍。她关注的事情之一,是她朋友斯坦克波尔小姐的动向。她们经常通信保持联系。与她报上的通讯相比,伊莎贝尔更喜欢她私人书信的风格。她觉得她那些给报社写的通讯如果不刊登出来,一定非常优秀。然而,亨利艾塔的活动,即使就她个人的言辞来看,也并不如期待的那么顺利,她那么急于想看到的大不列颠的内在生活,似乎始终像鬼火一样在她面前飘忽不定。由于某种神秘的原因,潘西尔夫人的邀请信一直未收到。可怜的班特林先生自己,尽管一片好意地苦思冥想,也始终无法解释,邮局怎么会这样严重地疏忽职守,没将那封明明已寄出的信送到。显然,对亨利艾塔他深感内疚。他相信这次幻想的贝德福之行是他欠下的一笔债,必须偿还。“他说他认为我可以去大陆看看,”亨利艾塔写信道,“他自己也正打算去那儿。我想他的建议是真诚的。他觉得我应看看法国的生活。确实,我也非常想看看这个新共和国。班特林先生不太喜欢共和国,但他还是打算去巴黎。我得说,他非常体贴入微,我总算见到一位彬彬有礼的英国人了。我一再告诉班特林先生,他应该是位美国人,你真应看看,我有多高兴。每当我这么说时,他总是大声喊道:‘啊,真的,那好啊!’”几天后,她来信说她决定本周末去巴黎,班特林先生答应送她——或许甚至一直陪她到多佛。亨利艾塔又说,她将在巴黎等伊莎贝尔来。仿佛伊莎贝尔即将独自踏上她的欧洲大陆之旅,对杜歇夫人她只字未提。我们的女主人公记得,拉尔夫最近很关心这位旅伴,因此她把斯塔克波尔小姐来信中的几段话告诉了他。拉尔夫对《会谈者报》记者的动向,心中似乎有些七上八下。

“我觉得她干得不错,”他说,“跟一位前任枪骑兵一同前往巴黎!如果她想写些什么,她只要描写这段插曲就行了。”

“当然了,这不合礼数,”伊莎贝尔答道,“就亨利艾塔来说,如果你认为这不是完全纯洁的话,那你就大错特错了。你永远也不会了解亨利艾塔。”

“原谅我,我完全了解她,开始,我一点也不了解她,但现在我明白了。然而,我怕班特林先生不理解,他或许惊讶不已。哦,我那么了解亨利艾塔,仿佛我亲手造就了她。”

伊莎贝尔绝对不敢对此确信不疑,但她没继续表示怀疑,因为她愿意在这些日子里对她表兄宽宏大量些。梅尔夫人走后不到一个星期,一天下午她坐在图书室里,心不在焉地捧着一本书。她坐在靠窗一张高背长凳上,望着外面凄凉潮湿的园子。由于图书室与住宅的前门正好构成直角,她可以看见医生的马车。马车已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他待了这么久,她有些吃惊,但最后,她看见他出现在门廊中。他在那里站了一会,慢慢戴上手套,看了看马的膝盖,然后钻入马车,驱车离去。伊莎贝尔又坐了半个小时,园子里寂静无声。屋子这么静,当图书室厚厚的地毯上传来轻柔缓慢脚步时,她几乎吓了一跳,她迅速从窗口转过身去,看见拉尔夫站在那里,他双手依旧插在口袋里,但脸上那种贯有的隐约笑意已荡然无存。她站起身来,她的动作和眼神就是一个疑问。

“一切都结束了。”拉尔夫说。

“你是说我姨父——?”伊莎贝尔没说下去。

“我亲爱的父亲一小时前去世了。”

“啊,可怜的拉尔夫!”她温柔地哭泣着,向他伸出了双手。

[1]法语:我来自远方。

[2]法语:我问问你。

[3]法语:什么也不做。

[4]法语:临时寓所。

[5]法语:一切都开诚布公。

[6]法语:理想的婚姻对象。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