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三十五章

伊莎贝尔在卡希纳田野和她的情人散步时,并不想告诉他,克里森蒂尼宫里的人是很不赞成他的。她姨母和她表兄对她的婚姻的审慎的反对,总的说来,没给她多深的印象,其寓意无非是他们不喜欢吉尔伯特·奥斯蒙德而已。这种不喜欢没让伊莎贝尔大惊小怪,她几乎不为此感到遗憾。因为这只是更突出了一个事实,即她结婚是为了使自己高兴,从任何方面来说,这都是光明磊落的。一个人可以做其他事使别人高兴,但结婚这件事主要是使自己满意。伊莎贝尔心满意足,也因为她情人行为得当,令人赞叹。吉尔伯特·奥斯蒙德陷入了情网,在他的希望得以实现前的这些明朗宁静的日子里,每一天他都无可指责,以致拉尔夫·杜歇对他的严厉的批评从未显得像现在这样不得体。这一批评给伊莎贝尔造成的主要印象是:爱情使它的受难者与众人都隔阂开来,除了那被爱的人。她觉得她与以前认识的每一个人都脱离了——她的两个姐姐,她们出于义务写信来,祝愿她幸福;但同时也隐晦地表达了诧异之情,奇怪她为什么不选择一位拥有很多奇闻逸事的传奇式人物作伴侣;亨利艾塔也与她相隔开来,她确信,亨利艾塔为了劝阻这件事,会特地从美国赶来,只是为时已晚;还有沃伯顿勋爵,他自然会抛开烦忧;还有卡斯帕·戈德伍德,或许他还会闷闷不乐;还有她姨母,她对婚姻向来抱着冷漠无情、肤浅的观点,她会毫不迟疑地公然加以鄙视;还有拉尔夫,他说对她寄予着崇高的希望,那无疑是一种稀奇古怪的托词,用以遮掩他本人的失望罢了。显然,拉尔夫希望她根本就不要结婚——这才是他的真意——因为他可以津津有味地观看她一个独身女子的种种有趣经历;但他大失所望,就对奥斯蒙德说了些气话,因为她喜欢奥斯蒙德胜于他。伊莎贝尔相信拉尔夫在生气,她自以为没错,她也乐得这么相信。我已说过,现在她已顾不上枝节问题,也没闲情加以考虑了。她认为,她喜爱吉尔伯特·奥斯蒙德,她也选择了他。这就不得不割舍其他一切联系,她觉得这是她命中注定的遭遇,而且实际上,这也使她的一生更加美好。她尝到了这种选择的甜美,同时也几乎以一种敬畏之情意识到,相爱这种令人如醉如痴着魔般的境界,却容易招致怨恨,容易让人不知悔恨,尽管古往今来,爱情的高尚美好是有口皆碑的。这是幸福悲剧性的一面,一个人的对总是以另一个人的错为代价。

成功的欣喜现在必然在奥斯蒙德的心头熊熊燃烧,而且这堆光焰四射的烈火,此时此刻绝少冒烟;就他而言,心满意足的情绪从来没有以庸俗的方式流露出来,在自我意识强烈的人那里,兴奋成为一种自我克制的狂喜,然而,这种气质却使他成为一个尽善尽美的情人,让他时刻注意表现得神魂颠倒,一片真心。正如我说的,他从不忘乎所以,因而不会忘记保持优雅的举止,温柔的态度,做出一副魂不守舍,深情似海的样子来——这在他的确不是件难事。他对他这位小姐极为满意,梅尔夫人赠给他的是件无价之宝。她那激昂的情绪与温柔的性情和谐并存,和这样一个人生活在一起,难道不是世上最美的事吗?因为温柔只会为自己所享有,而激情会被看成卓越不凡,正好为社会所赞美。在一位终生伴侣身上,敏锐而充满想象的心灵是最可贵的,因为它不仅用不着对方再三表白,而且还能经过润色后优美地折射出对方的思想。奥斯蒙德不喜欢看见自己思想的忠实的再现——那样的话,它看上去陈腐乏味,愚蠢可笑。他喜欢再现自己的思想时,能赋予它一件生机盎然的新装,就像给“歌词”配上曲子一样。他的利己主义根深蒂固,以致他从未想过娶一位索然无味的妻子。他的妻子应该富于才思,她不能像一只陶土烧成的盘子,而应像只纯银制成的盘子。当他把成熟的水果装进这只盘子时,它会把它们点缀得绚丽多彩,因而,他们的谈话会像一道甜点那样引人入胜。现在,他在伊莎贝尔身上看到了这种已趋完美的纯银特性。他可以叩开她想象力的泉眼,让它汩汩而出。尽管没人告诉他,他也完全清楚,姑娘的亲戚并不赞成他们的结合。但他一直把她看作一个完全独立的人,因此,似乎不必要为她亲属的态度而抱憾。然而,一天早晨,他还是突然提到了这件事。“他们不赞成的是我们贫富悬殊太大,”他说,“他们认为我爱的是你的钱。”

“你是指我姨妈——我表兄吗?”伊莎贝尔问。“你怎么知道他们的想法?”

“你没告诉我说他们满意这事。还有,前些日子我写信告诉杜歇夫人,她始终没回信。如果他们感到高兴的话,我应该看出点迹象来。他们缄默不语的最明显解释,莫过于我贫你富这一事实了。不过,一位贫穷的男子娶一位富有的小姐为妻,他就得准备承受种种非难指责。我不会理会这些,我只在乎一件事——你没有一丝一毫的疑惑。我不管别人怎么想,对他们我一无所求,甚至我也不想知道他们会怎么想。说真的,我从来不在乎这些事,而今天,我已经在一切方面得到了补偿,我怎么会突然在乎起这些呢?我不想说假话,说你的富有使我遗憾,事实上,我对此很高兴。你的一切我都喜欢,不管是钱财还是美德。追逐钱财是件可怕的事,然而能拥有钱财也是件美事。何况我觉得,我已经充分证明,我不是一个贪财的人,我这一辈子从没努力挣过一文钱,因此我应该比那些见财眼开,东抓西捞的人少些这方面的嫌疑。我想,他们要猜疑,这是他们的事,我是指你家里人而言。总的说来,这种想法也合乎情理。以后他们会改变对我的看法,在这点上,你也会的。再说,我也不应心怀怨恨,我的使命只在于感激爱与生活。”另外一次,他又说:“对你的爱使我变好了,我变得更聪明更随和了。不能否认,我也变得更开朗,更和善,甚至也更坚强了。以前我总是希望得到很多东西,因为得不到,我便忿忿不平。从理论上说,我很满足,正如我曾对你说过的,我自以为克制住了我的欲望。但我免不了郁郁难解。欲望与渴求时常化作一种病态的、徒劳而可憎的情绪,一阵一阵地爆发出来。现在,我才是真正的满足了,因为我想象不出更好的事了。这就像一个人在黄昏的微光下吃力地读着一本书,突然间,灯亮了。生活的书卷在我眼前模糊难辨,我艰涩的阅读却换不得任何报偿。但是现在,字字清晰可辨,于是一篇美好的故事便展现在我的面前。亲爱的姑娘,我无法向你描绘,生活的图景怎样在我们的面前铺展了开去——那夏日长长的午后是怎样在悄然等待着我们。这是意大利的下午,金黄的雾霭弥漫开来,阴影正在缓缓延伸。阳光、空气、风景无不优美而神圣。这些是我一生的所爱,也是你今天的所爱。真的,我看不出,我们怎能不会相亲相爱地走此一生。我们拥有我们喜爱的一切,且不说我们已经拥有彼此。我们都有欣赏的品味,我们都有重要的信念。我们不蠢,也不卑贱,无知和忧郁与我们无缘。你清新悦目而我饱经风霜。我们还有那可怜的孩子承欢膝下,我们应努力补偿她一些生活的欢乐。一切都那么柔和,那么甜美——这完全是意大利的色调。”

他们制定了很多计划,但他们也留给自己不少闲暇。不过,他们目前仍得住在意大利,这是顺理成章的事,他们是在意大利相逢的,他们彼此的第一印象与意大利相连,意大利也应与他们的幸福相牵。奥斯蒙德有值得留恋的旧友,而伊莎贝尔的新朋友也让她感到新鲜有趣,这似乎保证她在未来会领略到高一层的美好事物。她觉得,如果一个人没有一些应尽的义务,从而使精力聚集起来,那么一个人的生活是空虚的;因而,她希望得到个性的无限的发展,在这点上,她做得很成功。她告诉过拉尔夫,这一两年中,她已经“见识了生活”,现在她已经感到厌倦了,不是厌倦生活这件事,而是厌倦了对生活的观察。她那些热情,那些愿望,那些理论,那种对独立的高度评价,她那已成雏形的永不结婚的信念,所有这些,如今都到哪去了呢?它们都融入一种更原始的需要中去了,这种需求扫除了无数的问题,然而也满足了无限的愿望。它使局面豁然开朗,仿佛天上的星星一样洒下满地清辉。一切都无需解释,一个事实就足以解释一切,即他是她的爱人,是她自己的爱人;而且她应该能为他效劳,她能够以谦卑的心情在他面前深深俯首,她可以怀着自豪的心情与他结婚,她不仅在接受,而且也在给予。

有两三次,他带上帕茜,一起来到卡希纳田野。帕茜比一年前略微高了些,但没长大多少。她父亲表示,他相信她永远只是个孩子。她16岁了,他还是牵着她的手。他告诉她,他要跟这位漂亮的小姐坐一会,她可以一边玩去。帕茜穿的衣服很短,但外套很长,她的帽子总显得太大。她欣欣然,迈着轻快的小碎步,走到小径的末端。然后又走了回来,脸上带着笑,仿佛希望得到赞许似的。伊莎贝尔对她大加赞美,而这孩子让人喜爱的天性,也非常渴求得到大人的称赞。她注视着帕茜的这些表现,仿佛这些跟她密切相关——帕茜已经代表了她能尽的部分义务和她能够承担的部分责任。她父亲总是把她当作一个小孩子,他至今还未向她说明,他与这位优雅的阿切尔小姐之间的新关系。“她不知道,”他对伊莎贝尔说,“她也不猜疑,她认为你和我一起来这里散步完全是件自然的事,我们只不过是好朋友而已。我觉得,这种天真无邪真让人心醉。我喜欢她这个样子。是的,我并不像我以前认为的那样一事无成,我至少做成了两件事:我将与一个我爱慕的女子结婚;我还如愿以偿地以老式的方法带大了我的孩子。”

在一切事物上,他都喜欢“老式”的。伊莎贝尔觉得,这正是他优美、沉静而真诚的性格中的一面。“我觉得,只有你告诉她这消息后,你才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成功,”她说。“你得看看她对这消息的反应,她可能吓坏了,也可能会嫉妒。”

“我不担心这点,她本来已非常喜欢你了。我暂且还想把她蒙在鼓里,看看她是否会想到,如果我们还没订婚,我们也应该订婚才是。”

伊莎贝尔感到,奥斯蒙德对帕茜的天真,看上去抱着艺术家、雕塑家的欣赏态度,但她自己却是更急切地从道德的角度去欣赏它的。几天后,当他告诉她,他已把这消息向他女儿公开了的时候,她可能不是一般的高兴。他女儿说了一句非常有趣的话:“哦,那么我将有一个美丽的姐姐了!”她既不奇怪,也不吃惊。她没像他预料的那样惊叫起来。

“也许她猜到了。”伊莎贝尔说。

“别那么说,如果我相信这话,我会觉得恶心的。我本以为她会受到一些震动,但她对这事的态度证明,她非常知礼,已经是完美无缺了。那也正是我所希望的。你自己会看到的,明天她会亲自向你祝贺呢。”(https://www.daowen.com)

第二天,她们在格米尼伯爵夫人家见面了。帕茜是他父亲带去的。他知道,伊莎贝尔下午会来回拜伯爵夫人的,因为伯爵夫人得知她们即将成为姑嫂后,曾去拜访过她。伯爵夫人去杜歇夫人的宅邸时,伊莎贝尔碰巧不在。我们的年轻小姐刚给引进伯爵夫人家的客厅时,帕茜便走上前来,说她姑妈马上就到。帕茜一整天都和这位夫人待在一起,伯爵夫人认为她已到了学习待人接物的年龄。伊莎贝尔的看法是,这个小女孩的行为举止值得那位长辈学习。当她们一起在会客厅等候伯爵夫人时,帕茜表现出的礼仪风度便是最好的证明。一年以前,她父亲最终决定送她回修道院,接受最后的熏陶,凯瑟琳嬷嬷认为帕茜应该适应凡尘俗世,显然她将这一理论付诸实施了。

“爸爸告诉我,承蒙你的美意,你已同意嫁给他了。”那位优秀的修女的学生说,“这太令人高兴了,我想你非常合适。”

“你认为,我对你合适吗?”

“太合适了,我的意思是说,你和爸爸彼此很适合。你们两人都那么文静,那么稳重。不过,你不如他文静,或者,甚至不如梅尔夫人文静;但你比其他许多人文静得多。比如,他就不会娶一个像我姑妈那样的人作妻子。她总是动来动去,心神不安,特别是今天;待会她进来,你就能看到了。在修道院里,她们告诉我不应该议论长辈,但我想,如果我们夸夸长辈,还是可以的。你会让爸爸愉快,成为他的好伴侣的。”

“我希望对你也一样。”伊莎贝尔说。

“我是有意先提他的。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对你的看法了。我从一开始就喜欢上了你,我那么崇拜你,因此我想,你能一直在我身边,真是件天大的幸事。你会成为我的楷模,我将努力模仿你,尽管我恐怕学不像。我真为爸爸高兴,除了我,他还需要别的一些东西,我想只有你才能满足他这种需求。你将成为我的继母,但我们不要用这个称呼,他们总是说继母很残忍;但我想,你不会拧我,甚至也不会推我一下。我一点也不害怕。”

“我可爱的小帕茜,”伊莎贝尔温柔地说,“我会好好待你的。”她仿佛隐约看到,帕茜怯生生地走到她面前,要求她对她好一些,这使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那么,太好了,我没什么好害怕的了。”这孩子立即答道,似乎张口就来。这似乎使人看到她受的是什么样的教育;或者,不循规蹈矩又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对此,她又有多么畏惧!

她对她姑母的描绘也不无恰当之处。格米尼伯爵夫人比以前更加咋咋呼呼了,她进屋的时候,好像是扑棱着翅膀飞进来的。一进屋,她就抱住伊莎贝尔亲吻,先是吻额头,然后吻她两颊,仿佛在履行某种古老的仪式。她把客人拉到沙发上坐下,摇头晃脑地对她打量个不停,然后滔滔不绝地说开了,仿佛她手握画笔坐在画架前,画的草图已经勾勒好了,现在她只要胸有成竹地在那些人物像上挥笔加以润色。“如果你指望我向你表示祝贺,那么只得请你原谅我了。我想,你也不在乎我是否祝贺你。我相信,你这么聪明,你是不会在乎那些俗套的。但是,如果我撒点小谎,我自己还是很在乎的。一般说来,我不会说谎话的,除非有什么好处。我看不出,从你这里能得到什么好处,尤其是你不会相信我的话。我不会讲漂亮话,就像我不会做纸花或荷叶边灯罩一样——我不懂其中窍门。我做的灯罩肯定会着火,我做的玫瑰和说的谎话也不像真的。从我自己来说,我很高兴你嫁给奥斯蒙德,但是我不会虚情假意,说也为你高兴。你非常才气焕发——别人总是这么说你;你继承了遗产,生得美丽,而且又与众不同,一点也不平庸。所以把你娶回家真是件好事。你知道,我们的家族是不错的,奥斯蒙德应该给你讲过。我母亲也相当出名——她被称为‘美国的柯丽娜’。但我们已败落不堪了,不过,我想你也许会把我们扶持起来,我对你非常有信心,我有很多事要和你谈谈。任何一位姑娘结婚,我都不会向她道喜,我觉得人们不应把婚姻变成这么可怕的一个铁笼子。我想,不应该让帕茜听到这些话,不过,她来我这里正是为了了解这些——见识一下世俗人情。让她知道,会有什么样可怕的事情等着她,也没什么坏处。一开始,当我想到我弟弟对你有意图时,我就想写信给你,用最强有力的措辞劝告你不要听信他;但接着一想,这是种对家人不忠的行为,而我对这类事向来是深恶痛绝的。况且我说过,我自己对这事也着迷了。归根结底,我是很自私的。顺便说一下,你不会尊敬我的,一丝一毫也不会。我们永远也不会亲密无间,我愿意如此,但你不乐意。不管怎样,总有一天我们会成为更好的朋友的,也许你现在想不到。我丈夫会来看你,也许你知道,他跟奥斯蒙德毫无来往。他喜欢拜访漂亮女人,但我不害怕你。首先,我不在乎他做什么;其次,你对他毫无兴趣,任何时候,他都沾不上你的边。而且尽管他那么愚蠢,他也会看到,你不会为他所动。如果有一天你能听下去,我会把他的事原原本本告诉你。你认为,我侄女应该出去吗?帕茜,到我的房间去练会琴。”

“让她待着,”伊莎贝尔说,“帕茜不应当听的话,我也宁愿一字不听。”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