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帕茜不在第一间客厅里。这间客厅很大,上面有凹面的天花板,墙上覆盖着老式的大马士革红锦缎。奥斯蒙德夫人通常便坐在这里——虽然她今天晚上没坐在这老地方——一群亲朋密友则围坐在壁炉前。屋子里暖洋洋的,情调柔和而明朗。这里的家具都比较大,而且屋里几乎总是弥漫着花香。帕茜此刻大概正在隔壁的一间屋子里,那里是年轻人聚集的地方,而且摆有茶点。奥斯蒙德先生正站在壁炉前,身子微微向后仰着,他背着两手,抬起了一只脚,正在烤鞋底。六七个客人分散在他身边,彼此闲谈着;但他没有参加他们的谈话,他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常有的神情,仿佛眼前的事物他视而不见,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些更有价值的东西。罗齐尔进屋时没人通报,因而没引起他的注意。但这位年轻人向来拘于礼节,虽然他心里非常清楚,他来找的是夫人,而不是这位先生,但他还是走上前,和他握了握手;奥斯蒙德伸出左手来,没有改变姿态。
“你好!我夫人在别的什么地方。”
“不要紧,我会找到她的。”罗齐尔快乐地说。
然而奥斯蒙德一眼望穿了他,他觉得自己一辈子都没承受过这样犀利的目光。“梅尔夫人告诉他了,他不乐意。”
他心里盘算着,他本希望梅尔夫人会在这里,但没看到她,也许她在另一间屋子里,或者要晚些才到。他从来就不太喜欢吉尔伯特·奥斯蒙德,总觉得他架子太大。但罗齐尔不是个易起怨恨的人,在有关礼貌的问题上,他总是做得很周全。他四处看了看,又笑了笑,但都没缓和气氛。于是,他又说道:“今天我看到一件非常精美的卡波迪蒙特瓷器[1]。”
开始,奥斯蒙德没答话;过了一会,等他烤暖鞋底后,才说道:“我根本不喜欢卡波迪蒙特瓷器!”
“我想你不致失去兴趣了吧?”
“对那些旧罐子旧盘子吗?是的,我已没兴趣了。”
罗齐尔一时忘了自己的微妙处境。“你不打算脱手一两件东西吗?”
“不,我不想脱手任何东西,罗齐尔先生。”奥斯蒙德说,依旧盯着客人的眼睛。
“啊,你想收藏着,但不打算再收进了。”罗齐尔开朗地说。
“一点不错,我没什么要配套的东西。”
可怜的罗齐尔感到自己脸红了,他缺乏信心,觉得沮丧极了。“啊,可我有呀!”他只嘀咕了一句,便转身离去了。他知道奥斯蒙德没听清他的话。他向隔壁一间屋子走去,正好遇见奥斯蒙德夫人从深深的门洞里走出来。她穿着黑天鹅绒礼服,显得那么高雅,正如他所说的,她是了不起的,然而却又显得那么光彩照人,温柔可亲。我们知道罗齐尔对她的看法,也知道他在梅尔夫人面前是怎样赞美她的。这与他对她那可爱的继女的赞赏是一回事:这一部分凭着他对外在美的鉴赏力,对真品的天生识别力;一部分也凭着他对另一种未经分门别类的价值的感受力,对一种神秘的“光辉”的向往。这种“光辉”的身价不是几件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古董可以相提并论的。尽管罗齐尔钟爱那些易碎的工艺品,但他并没有丧失对另一种美的欣赏力。现在奥斯蒙德夫人完全可以满足这种品味。几年的光阴只是使她内涵更丰富了些,青春的花朵还未曾凋零,只是静静地挂在枝头。她失去了一些急躁的脾气,但她的丈夫暗中对此并不以为喜,她看上去更能忍耐了。不管怎样,现在她站在门口,在镀金门框的映衬下,在我们这位年轻人看来,就是一幅落落大方的夫人的画像。“你看,我每次都来了,”他说,“不过,还有谁比我更应该常来呢?”
“是啊,这里的人我认识你最久了。但我们不应沉湎在这温情的回忆中,我想介绍你认识一位年轻小姐。”
“啊,请问是哪位小姐?”罗齐尔非常热情地问道。但这并不是他来这里的目的。
“她坐在壁炉边,穿着粉红衣服,没人和她说话。”
罗齐尔迟疑了一下。“奥斯蒙德先生不能陪她说话吗,他离她不到六英尺远。”
奥斯蒙德夫人也迟疑了一下。“她不太活泼,而他不喜欢木讷的人。”
“但她对我就合适?啊,这未免太让人难堪了?”
“我只是说你很会聊天,而且你又那么热心。”
“你丈夫也一样。”
“不,他对我不这样。”奥斯蒙德夫人含糊地笑了笑。
“这表明他对其他女人会倍加殷勤。”
“我也是这么对他说的。”她说,依然微笑着。
“你看,我是想来喝点茶的。”罗齐尔接着说道,一边怅然向远处望去。
“那好啊,去吧,再给我那位小姐斟一杯。”
“行啊,但那之后,我得抛开她,让她听天由命了。事情很简单,我急切地想和奥斯蒙德小姐说几句话。”
“啊,”伊莎贝尔说,转身走开了,“这我就帮不上忙了。”
五分钟后,他将那位穿粉红衣服的小姐带到隔壁房间,端给她一杯茶。然而他心里一直在琢磨,他刚才对奥斯蒙德夫人说的那几句已由我记下的话,是否有悖于他向梅尔夫人所作的承诺的精神呢?这问题够让这年轻人思忖一阵子了。然而,最后他还是变得——相对说来——不太顾忌了,他管不了他会违背什么诺言了。他曾扬言,要让那位穿粉红衣服的小姐听天由命,但事实证明,这命运并不悲惨。因为帕茜·奥斯蒙德给他沏了茶——她还像过去那样喜欢沏茶——让他端给了他的同伴后,不一会她也过来和那位小姐聊天了。在这场乐融融的谈话中,爱德华·罗齐尔很少插言。他忧郁地坐在旁边,望着他的心上人。如果现在我们透过他的眼睛来看帕茜,我们发现她与三年前在佛罗伦萨时大不一样了,从她身上很难找出当年那个温顺驯良的小女孩的痕迹了。那时在卡希纳田野,当她父亲和阿切尔小姐谈论一些大人之间的严肃话题时,还特地打发她到附近去散步。但过了一会我们能看出,虽然19岁的帕茜已算是一位大姑娘,但实际上她还像个孩子;虽然她出落得美丽动人,但不幸的是她缺少一种气质,即为人们刮目相看的那种女性的外在风度;还有,虽然她穿得很光鲜,她对那些时髦漂亮的衣服却流露出不加掩饰的爱惜之情,仿佛这些衣服是借给她在待客时穿的。按理说,爱德华·罗齐尔正是善于洞察这些缺点的人。事实上也如此,这位少女身上的任何品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然而,对这些特点他都有自己的一套看法——其中有些的确很适当。“不,她是与众不同的——绝对与众不同。”他常常对自己这么说。你可以确信,他绝对不承认她缺乏风度。风度?怎么啦?她有的是一位小公主的风度,你要是看不出这点,就太没眼力了,这不是摩登的、摆出来的风度,这种风度也不会轰动百老汇。这位小巧、严肃的少女穿着她那套硬硬的小礼服,简直就跟魏拉斯开斯[2]的“公主”一模一样,这对爱德华·罗齐尔来说已经足够了。他觉得她有一种令人赏心悦目的古典美,她那充满渴望的眼神,那富有魅力的嘴唇,那苗条纤巧的身体,就像一个孩子的祈祷那样令人心动。现在,他强烈地想知道她到底有多喜欢他。这一愿望让他坐立不安,浑身燥热。他不得不掏出手帕轻轻地擦拭额头,他还从来没有这么浑身不自在过。她是一位那么完美的少女,对一位少女是不宜提出这种问题的。这样一位少女一直是罗齐尔梦寐以求的,而且这位少女还不能是法国人,因为他觉得,法国籍会使问题变得复杂。他相信,帕茜从来不读报,在小说方面,她至多读过瓦尔特·司各特爵士的作品。一位美国的少女——还有比这更好的吗?她一定坦率而活泼,但还没单独出过门,还没收到过男人的信,也没给带到剧场去看那些讽刺社会风俗的喜剧。罗齐尔不能否认,在目前情况下,直接向这位不谙世事的少女提出请求,恐怕对不住热情好客的主人。但他还是按捺不住,在心里琢磨着,难道主人的盛情款待是世上最神圣的事物吗?难道他对奥斯蒙德小姐的感情不比这重要得多吗?是的,对他重要的多,但或许对这家主人并不重要。不过有一点值得欣慰,即使梅尔夫人没警告过他小心从事,他也不至于让帕茜担惊受怕。他不会让她知道,一位温文尔雅的年轻人爱上了她。但是他,这位温文尔雅的年轻人的确爱上了她,而所有的现实情况的限制,终于使他气愤不已。吉尔伯特·奥斯蒙德只伸出左手的两个手指来和他握手,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既然奥斯蒙德如此粗鲁,他当然也可以大胆行事。再说那位虽然穿着粉红玫瑰色衣服却无人理睬的姑娘,这时她母亲进来叫她了,她母亲冲着罗齐尔傻里傻气地笑着,说她得带她女儿去交际其他年轻人了。罗齐尔立即觉得自己有了胆量。母女俩一起离开了,现在,一切就要看他自己了,只要他胆大些,实际上他就可以单独跟帕茜在一起了。他以前从没单独和她在一起过,也从没和任何年轻姑娘单独在一起过。这是一个关键的时候,可怜的罗齐尔又开始擦拭前额了。从他们待的这间屋子过去,还有一间会客室,这间屋子比较小,门开着,灯也亮着,但由于客人不多,整个晚上它一直空着。现在,它还是空无一人。屋里的装潢是浅黄色的,亮着几盏灯,从门口望去,它正如爱神的庙宇一样。罗齐尔从敞开的门朝里望了一会。他真怕帕茜跑掉,如果她要走,他觉得自己几乎可以伸出手臂去拦她了。然而,尽管那穿粉红衣服的姑娘已离开了他们,她还站在原处,没有走到屋子的另一端去和那边一群客人的会客厅,那间屋子看上去那么迷人,然而又那么纯洁。实际上,奥斯蒙德曾带他到那屋去过。在那里,他看了法国第一帝国时期的家具,还特别赞美了那座钟(实际上他并不欣赏),那是座古色古香的大钟,也是那个时代的东西。因此,他觉得他已开始施展计谋了。
“当然了,你去吧,”帕茜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带你去。”她一点也不害怕。
“你这话正合我心意,你太好了。”罗齐尔喃喃地说。
他们一起走了进去,罗齐尔实际上觉得这间屋子真丑,而且有些阴冷。帕茜似乎也有同样的感觉。“这不是冬天晚上用的,它主要用在夏天,”她说,“这符合爸爸的品味,他品味很高。”
罗齐尔心想,他的品味是很高,但在有些方面,他的品味很低。他向周围看了看,简直不知道在这样一种场合下,他该说些什么。“奥斯蒙德夫人对她的屋子如何布置从不在意吗?她难道没品味吗?”他问。
“哦,她的品味很高,但大多在文学方面,”帕茜说,“还有谈吐方面。不过爸爸也喜欢这些,我想,他什么都知道。”
罗齐尔沉默了一会。“有一件事我相信他知道!”他突然脱口而出。“他知道我到这儿来,虽然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也是看在奥斯蒙德夫人的面子上——奥斯蒙德夫人是那样优雅迷人;但实际上,我还是来看你的!”年轻人说。
“来看我?”帕茜抬起那对有些茫然困惑的眼睛望着他。
“来看你,这才是我来的目的。”罗齐尔重复道,陶醉在与权威决裂的兴奋中。
帕茜站在那里,望着他,显得那么单纯,那么热切,那么坦率。虽然她没有脸红,但自有一种纯真。“我想是那么回事。”
“这没让你不愉快吧?”
“我说不清楚,我不知道。你从没告诉过我。”帕茜说。
“我怕惹你生气。”
“我没有生气。”女孩子低声说道,露出迷人的笑容,仿佛有一位天使吻了她。
“那么,你喜欢我了,帕茜?”罗齐尔温柔地问道,觉得非常幸福。
“是的——我喜欢你。”
他们已走到了壁炉前,那架冷冰冰的帝国时期的大钟便高踞在壁炉架上。他们站在屋子的最里面,从屋外看不见他们。她最后那句话,在他耳中,仿佛天籁一般神圣。他唯一的回答只是拉过她的手,握在自己掌中,然后又将她的手举到唇边。她没有把手抽回,脸上依然带着那纯洁、信任的微笑,仿佛有一种百依百顺的意味。她喜欢他——她一直喜欢他。现在一切都可能发生了!她等待着——她始终在等待着,等待他开口。如果他不说,她会永远等待下去。等来了那句话,她觉得自己就像结在高处的桃子,树摇时,终于落下了地面。罗齐尔觉得,如果把她拉过来,拥在自己怀里,她必定会依偎在他的怀里,不声不响地顺从他。确实,在这具有帝国风味的浅黄色小客厅中,这未免是一种鲁莽的举动。她早已知道,他是为她而来的,然而她却像一位端庄持重的小姐一样,表现得那么若无其事!
“你是我最亲爱的人。”他喃喃地说,努力提醒自己,主人的盛情款待毕竟还是不能辜负的。
她对自己的手望了一会,那只手是他吻过的。“你说爸爸知道这事?”
“你刚才对我说,他什么都知道。”
“我想,你必须弄清楚这件事。”帕茜说。
“啊,亲爱的,我已明白你的心意了!”罗齐尔在她耳边低语。于是,她回到别的屋子里去了,脸上带着一丝坚定的神情,似乎暗示着,他们将立即提出请求了。
此时,其他屋子里的人正在欢迎梅尔夫人的光临。不管她走到哪里,只要一进门,就能受人瞩目。她是怎么做到这点的,即使最留心的观察者也不能告诉你。她说话声音不高,笑得不多,走起路来不快,衣着不华丽,而且也不装模作样吸引别人的注意力。她高大、美丽,面带微笑,神态安宁。然而,她那种宁静的气质却散发开来,正如喧嚣后骤然降临的沉静,令人不由得停步四望。这次她表现得尤为沉静。进屋后,她以极为优雅动人的姿态拥抱了奥斯蒙德夫人。然后,她在一只小沙发上坐下,和这家的主人交谈起来。这两人先讲了几句客套话——在众人面前,他们总不忘礼貌性地客套上几句——接着,一直在东张西望的梅尔夫人问道:“小罗齐尔先生今晚来了没有?”
“他一小时前就来了,但现在不见他人影了。”奥斯蒙德说。
“帕茜在哪儿?”
“在另一间屋子里。那里还有其他几个人。”
“他也许也在其中。”梅尔夫人说。
“你想找他吗?”奥斯蒙德问,挑衅似地用一种毫无用心的口气问道。(https://www.daowen.com)
梅尔夫人看了他一会,她听得出他的调子,连一个八分音符也不会忽略。“是的,我想对他说,我已经把他的想法转告给你了,但你对此兴趣很小。”
“别这么对他说,否则,他要设法使我产生兴趣,这正是我所讨厌的。告诉他,我厌恶他来求婚。”
“但你并不感到厌恶。”
“这没关系,反正我不喜欢。今晚,我已亲自让他看到了这点,我有意对他很粗鲁。这种事真让人厌烦,没必要这么匆忙。”
“那么我告诉他,你得慢慢考虑。”
“不,别那么说。他会纠缠不休的。”
“如果我让他死心,他照样会纠缠不休的。”
“是的。但在一种情况下,他会来游说、解释——那样的话真让人厌烦不已。在另一种情况下,他或许会不声不响,采取更为隐蔽的手段。但这样一来,至少会让我清静些。我厌恶和一头蠢驴说话。”
“你称可怜的罗齐尔先生为蠢驴吗?”
“哦,他是个讨厌鬼——整天就是他那些小摆设。”
梅尔夫人垂下了眼睛,淡淡笑了一下。“他是位体面的先生,脾气温和,而且,不管怎样,每年有四万法郎的收入。”
“他是个唠叨鬼——‘体面’的唠叨鬼。”奥斯蒙德打断了她的话。“我可不希望帕茜嫁的人是这种样子。”
“那好吧。他答应过我,不和帕茜谈这事。”
“你相信他吗?”奥斯蒙德心不在焉地问道。
“完全相信。帕茜把他想得很了不起,不过我想,你不会觉得那很要紧吧?”
“我觉得那根本不要紧。但我也不相信她会想到他。”
“你那么想更好。”梅尔夫人平静地说。
“她有没有告诉你,她爱上了他?”
“你把她看成了什么人?你又把我看成了什么人?”梅尔夫人随即问道。
奥斯蒙德抬起了脚,细细的脚脖子架在另一只腿的膝盖上。他用手爱怜地握住脚踝——他那细长的食指和拇指恰好能圈住它——朝前面注视了一会。“对这类事,我并不是措手不及的。我教育她正是为了这种目的。一切都是为了这种目的——当这类事发生时,她会按我的意愿行事。”
“我不担心她会违背你。”
“这就是了,那么还有什么解不开的呢?”
“我看没有。但不管怎样,我劝你别把罗齐尔先生赶得远远的。把他抓在手里,他或许能派上用场。”
“我不想留着他,你自己留着他吧。”
“很好,我要把他放在一个小角落里,让他天天抱着一线希望。”在他们谈话的大部分时间里,梅尔夫人一直在左顾右盼。在这种场合下,她一贯如此。而且她还有个习惯,谈话时,她常常会停顿一会,脸上毫无表情。在说完刚才那句话后,她也停顿了好一会。没等她再开口,她就看见帕茜从隔壁屋子里出来,后面跟着爱德华·罗齐尔。姑娘向前走了几步,接着站住了,望着梅尔夫人和她父亲。
“他跟她谈过了。”梅尔夫人对奥斯蒙德说。她的同伴连头也没扭一下。“这就是你相信他诺言的结果。真应该用马鞭抽他一顿。”
“他想来忏悔,可怜的小家伙!”
奥斯蒙德站了起来,锐利地看了他女儿一眼。“这不要紧。”他咕哝道,转身离去了。
过了一会,帕茜也向梅尔夫人走了过来,她彬彬有礼,但并不亲热。梅尔夫人对她的态度也同样不冷不热,她只是从沙发上站起来,对她友好地笑了笑而已。
“你来得很晚。”女孩子温柔地说。
“亲爱的孩子,按我的心意,我总是想来得更晚呢。”
梅尔夫人站起来,并不是想对帕茜表示客气,她向爱德华·罗齐尔走了过去。他迎了上去,仿佛要一吐为快似的,迫不及待地轻声说道:“我已对她说过了!”
“我知道,罗齐尔先生。”
“她告诉你了吗?”
“是的,她告诉了我。今晚你别再胡来了,明天5点1刻你来见我。”她很严厉,然后转身离去了,举动之间流露出一些鄙视的意味,这使他无伤大雅地小声诅咒了一句。
他不打算去找奥斯蒙德谈谈,这既不是时候也不是地方。但他本能地向伊莎贝尔走去。她正坐着和一位年老的夫人谈话。他在她的另一边坐了下来。这位老夫人是意大利人,罗齐尔理所当然地认为她不懂英语。“刚才你说,你不愿帮助我,”他对奥斯蒙德夫人开口说道,“但也许你会改变主意。如果你知道——如果你知道——!”
伊莎贝尔趁他迟疑不语时,接言道:“如果我知道什么?”
“知道她没什么问题。”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噢,我们已达成一致。”
“她完全错了,”伊莎贝尔说,“这不行。”
可怜的罗齐尔半是哀求、半是气恼地看着她,脸色突然涨红了,这表明他感情受了伤害。“我没受过这种对待,”他说,“究竟有什么可反对我的;人们平常可不是这么看待我的。我要是愿意,二十次婚都结过了。”
“很遗憾你没那么做。我不是说你结上二十次婚,幸福美满的婚姻一次就够了。”伊莎贝尔又道,和善地笑了笑。“对帕茜来说,你还不够富有。”
“她对钱一点也不在乎。”
“是的,但她父亲在乎。”
“啊,是的,他早就证明自己是这样一个人!”年轻人叫道。
伊莎贝尔站起来,转过身,没有和老夫人告辞就走开了。以后的十来分钟,他假装观看吉尔伯特·奥斯蒙德收集的小画像,它们整齐地陈列在一块块小天鹅绒上。但对这些画像他视而不见,他两颊发烧,心里满是受伤的感觉。毫无疑问,他从没受过这种对待,他不习惯别人这么看低他。他知道自己有多好,如果这种谬见不是这样深深地刺痛了他,他一定会对此付之一笑。他又去找帕茜,但她已不见了。现在他一心想离开这屋子。在离去前,他又和伊莎贝尔谈了一次。想到刚才他对她说了句无礼的话,他感到很不舒服,这是唯一可以证明他不够好的地方了。
“刚才我不应该那样说奥斯蒙德先生,”他开口道,“但你得想想我的处境。”
“我不记得你说过什么了。”她冷淡地答道。
“啊,我冒犯你了,现在,你再也不会帮助我了。”
她沉默了一下,口气一变,说道:“不是我不想帮你,我只是帮不了罢了!”她似乎很动感情。
“如果你能帮,就帮一点忙吧。我不会再说你丈夫什么了,我只会称他是位天使。”
“这诱惑力真大。”伊莎贝尔严肃地说,正如后来他对自己说的,她显得不可捉摸。她又直直地盯了他一眼,同样显得不可捉摸。不知怎的,这目光让他想到,虽然孩提时就认识她,她的目光还是犀利得让他有些不舒服。于是,他识趣地告辞了。
[1]卡波迪蒙特是那不勒斯国王查理三世的一个宫殿,它的工场于18世纪出产的瓷器精细美观,各地曾竞相仿制。
[2]魏拉斯开斯(1599-1660),西班牙著名画家,作有大量肖像画,风俗画和历史画。《玛丽亚公主》是他的一幅名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