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四十九章

那个星期四晚上发生的事,我已经叙述过。梅尔夫人当晚没有在罗卡内拉宫露面。尽管伊莎贝尔注意到她没来,但并不吃惊。她们之间发生的事,自然增进不了两人的友情,为了理解这一点,我们得稍稍回顾一下。我已提过,沃伯顿勋爵离开罗马不久,梅尔夫人就从那不勒斯回来了。她回来后一见到伊莎贝尔(说句公道话,这位夫人一回来就来看望她了),开口就问这位贵族哪里去了。她似乎要拿伊莎贝尔是问。

“请你不要谈他了。”伊莎贝尔说道,权当作回答。“最近我们对他的事听得腻味了。”

梅尔夫人抗议似地一偏头,继而,左嘴角一牵,露出了笑意,“是的,你们听够了,但你别忘了,我在那不勒斯,我没听到。我本指望在这里遇上他,再向帕茜道喜呢。”

“你仍然可以向帕茜道喜,但不是祝贺她嫁给沃伯顿勋爵。”

“你怎么能这么说!你难道不知道,我满心巴望这门亲事能成吗?”梅尔夫人问道,她情绪很激动,但还算和颜悦色。

伊莎贝尔心烦意乱,但她下决心也要保持心平气和。“那么,你不该去那不勒斯,你本应留在这里,关注着事态的发展。”

“我太信任你了。不过,你是不是觉得现在一切都为时已晚?”

“你最好问帕茜。”伊莎贝尔说。

“我要去问她,你对她说了些什么。”

伊莎贝尔看出她这位客人是来兴师问罪的,这使得她想奋起自卫;听到梅尔夫人这句话,奋起自卫是势在必行了。我们知道,梅尔夫人以前一直谨言慎行,她从来不批评人,而且惟恐干预了别人的事;但显然,这次她是在强行克制着自己,因为她眼睛里冒火,脸上露出气急败坏的神色,即使她那从容娴雅的姿态也扭转不了这一切。她感到失望之极,这让伊莎贝尔很诧异——我们的女主人公还不知道她对帕茜的婚事抱有这么大的兴趣。而且,她暴露兴趣的方式也令奥斯蒙德夫人大为惊诧。她仿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听到,有一个冷漠、讥嘲的声音,不知发自哪里,充斥在她周围朦胧的虚空里。这个声音在宣告:这个光辉、有力、说一不二、世俗的女人,这个实际、个体和急功好利精神的化身,在强有力地操纵着她的命运。伊莎贝尔还从未发现她离得这么近,而这种亲近绝非她长久以来所认为的那种美好的友情。事实上,从那一天起,当她看见这位出色的夫人和自己的丈夫坐在一起密谈时,她就不再认为她们之间是一种无意结下的友情了。然而,她还没形成明确的怀疑,但这已足够让她以另一种眼光来看待她朋友了;这让她想到,梅尔夫人过去的举动带有她当时没意识到的某种意图。是的,她有意图,她有意图,伊莎贝尔对自己说道。她似乎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但是,究竟是什么让她意识到梅尔夫人意图不良呢?什么都不是,只是近来形成的对她的不信任感,现在这种不信任又与对她具有影响力的惊诧结合了起来;这种惊诧之情是由梅尔夫人就可怜的帕茜一事,提出的质问所引起的。她这质问一出口就激起了相应的逆反情绪。伊莎贝尔看到,她朋友标榜的周到细致和小心谨慎中缺乏一种说不上来的重要因素。当然,梅尔夫人一直不愿干预,但这只是在没什么可干预的时候。读者也许觉得,伊莎贝尔的怀疑来得太匆忙,只是刚有一点猜忌便置经过几年考验的真诚友谊于不顾。确实,她匆忙了些,但这是有原因的,因为一个离奇的事实渗入了她的心灵;梅尔夫人和奥斯蒙德休戚相关,这已足够了。“我想,帕茜告诉你的话,不会使你气上加气的。”她说,作为对她最后一句话的答复。

“我一点也没生气。我只是衷心希望挽回这个局面。你认为沃伯顿勋爵会永远一走了之了吗?”

“我无法告诉你,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一切都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奥斯蒙德为这事和我谈了很多,我没什么可说的,也没什么要听的了。我相信。”伊莎贝尔又道,“他会很高兴和你讨论这事的。”

“我知道他的想法,他昨晚来见过我了。”

“你一到他就去了?那么,你全都知道了,你用不着向我打听消息。”

“我要的不是消息,实际上是同情。我一心巴望这门亲事能成,这种打算可是非同一般,它能满足梦想。”

“是的,满足你的梦想,但不是相关的人的梦想。”

“你的意思自然是说我与此毫不相干。当然了,没有直接的关系,但作为一个亲密的老朋友,免不了有些利害关系。你忘了我认识帕茜有多久了。当然,你是说,”梅尔夫人又道,“你才是相干的人。”

“不,我根本没这意思。我对这事厌倦透了。”

梅尔夫人迟疑了一下,“啊,当然,你的目的已达到了。”

“你说话注意一点。”伊莎贝尔非常严肃地说。

“哦,我很注意,或许比表面看来注意得多。你丈夫说你说得很厉害。”

有一会,伊莎贝尔没有答话。她被刺痛了,难受得说不上话来。但她并没有强烈地感到这件事——梅尔夫人亲口告诉她,奥斯蒙德把她当作知己,在她面前责备自己的妻子——是一种侮辱,因为她没有立即相信这是在侮辱她。梅尔夫人很少侮辱人,除非是在理由充分的时候。但现在,这是没道理的,至少目前这个时候没道理。触痛伊莎贝尔的是这样一个事实,奥斯蒙德不仅在心里,而且还在口头上玷辱她。这一事实像一滴强酸滴在裸露的伤口上一样,让她伤痛不已。“你想不想知道我怎么说他吗?”

“不,因为你永远不会告诉我。而且,知道了也让我痛苦。”

谈话陷入停顿。自从认识梅尔夫人以来,伊莎贝尔第一次觉得她这么令人讨厌。她希望她能走开。“记住,帕茜是非常有魅力的,你用不着绝望。”她突然说道,想用这句话来结束她们的会谈。

但是梅尔夫人依然盛气凌人地坐在那里,她那种咄咄逼人的气焰毫无收敛。她只是拢了拢斗篷,随着这一动作,一股淡淡的清香飘逸开来。“我没有绝望,我觉得很受鼓舞,我来不是责备你的。我来只是尽量了解一下真实情况。我知道,如果我问你,你会说的。你这点可以靠得住,这真是莫大的幸事。是的,你不会相信,这对我是多大的安慰。”

“你是指什么真实情况?”伊莎贝尔问道,心里琢磨着。

“就是这点:沃伯顿勋爵究竟是自行改变了主意,还是在你的建议下改变主意的?也就是说,是为了适合他自己的心意,还是为了取悦你?想一想吧,我对你还是信任的,尽管这种信任已减少了一些,”梅尔夫人笑了笑,继续说道,“所以,我还能问你这种问题!”她坐在那里,望着她的朋友,看看她这番话有何效果。然后她接着又说:“我希望你心平气和,通情达理,不要冒火。我认为,我对你这么说,是对你的尊重。我不会这样尊重其他任何一个女人的,而且,其他任何一个女人也不会告诉我事实的。你难道不明白,让你丈夫知道这事有多好吗?确实,他没心眼,不知道怎样掏出事情真相,只是一味地胡乱猜测。但是,这样一个事实变不了,了解事情的真相,会使他对女儿的前途有不同的看法。如果沃伯顿勋爵只不过是厌倦了那可怜的孩子,这是一回事,那很令人遗憾。如果他是为了取悦你而放弃帕茜,那又是一回事,也很令人遗憾,但两种情况不同。如果是后者,那样的话,你或许不得不感到难过了——只好眼睁睁地看着你继女嫁给他。你放过他——让我们得到他吧!”

梅尔夫人这番话说得从容而谨慎,一边说还一边察看着她朋友的脸色,显然她认为可以放心大胆地讲下去。伊莎贝尔听着听着,脸色就变白了。她两手交握搁在腿上,双手愈握愈紧。这倒不是说,她的客人认为终于可以肆无忌惮地侮辱她了,因为她并没有强烈地感到受了侮辱。这是一种更为可怕的感觉。“你是谁——你是什么人?”伊莎贝尔嗫嚅道,“你跟我丈夫有什么相干?”这一刻,她忽然跟他靠得那么近,仿佛她还爱着他似的,这真是很奇怪。

“啊,那么,你发火了!我很抱歉,但别以为我也会这样。”

“你与我又有什么关系?”伊莎贝尔继续说。

梅尔夫人慢慢站起来,拍拍她的皮手筒,但眼睛仍停留在伊莎贝尔脸上。“息息相关!”她答道。

伊莎贝尔没有站起来,她抬头望着她,脸上几乎带着祈求的神情,祈求得到真相的昭示。但这女人眼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出来。“哦!不幸啊!”她终于喃喃说道,一下子靠在椅背上,双手捂住了脸。就像一个巨浪迎面打来,她明白了杜歇夫人是对的,梅尔夫人一手操纵了她的婚姻。没等她将手拿开,这位夫人已离开了房间。

那天下午,伊莎贝尔一人驱车出去了。她希望走得远远的,等下了马车,便在蓝天下漫步于雏菊丛中。很久以来,她就把罗马当作了倾诉对象,因为只有在这片废墟上,她那欢乐的废墟才显得不那么触目惊心,荒谬离奇。建筑物许多世纪前就已坍塌了,她便从那至今仍屹立着的断壁残垣中寻求精神的寄托与慰藉。她将内心的悲哀倾吐给这片缄默而孤寂的土地。在这里,它那现代的气息会自行隐去,变得客观起来。因而,冬日里,当她坐在一个被太阳晒得暖暖的角落,或者站在一个人迹罕至、充满霉味的教堂里时,她几乎要对它微笑了。她默想着它的渺小,在浩如烟海的罗马史册里,它的确是渺小的,人类古往今来的命运萦绕在她的心际,这很容易将她个人命运的小天地带进那浩大无垠的空间。她跟罗马建立了深刻而温柔的联系,罗马融入了她的灵魂,舒缓了她的激情。但她渐渐把罗马看作了人们经受苦难的地方,这是她在那些断绝了香火的庙宇里感受到的。在那里,那些在异教废址上竖起的大理石圆柱似乎和她相依相伴,默默忍受着苦难,那股发霉的香火味似乎掺和着久久没有应答的祈祷气息。找不到比伊莎贝尔更温柔、也更不执着的异教徒了,但即使是最虔诚的朝拜者,在这些发黑的祭坛画或者枝形烛台时,也不会比她更亲密地感受到这些物体的启迪;或者,在这种时刻,更易于领略到心灵上的漫游了。我们知道,帕茜几乎总是与她形影不离,而且,近来格米尼伯爵夫人晃晃悠悠举着一把粉红色阳伞,也为她们的马车增色不少。尽管如此,当情绪上来了,地方也合适时,她还是能不时地找到独处的机会。在这种情况下,她常去的地方有好几处。其中最方便的去处或许要数一道矮垣了,它圈住了高大阴冷的拉特兰教堂前面那一片开阔的草地。坐在矮垣上,放眼远眺,越过康派奈平原,可望见远处连绵起伏的奥尔本山。广阔的康派奈平原上还处处弥漫着往事的气息,在她表兄和表兄的同伴们离开后,她比平常来得更勤了。她怀着忧郁的心情,在一个又一个熟悉的圣地间徘徊。即使帕茜和伯爵夫人在她身边时,她仍然能感触到那个消失了的世界的氛围。马车将罗马城墙远远抛在了后面,转而行驶在窄窄的小径上,小径两旁的野金银花已经缠上了树篱。有时,马车也停在靠近田野的僻静处等着她,她便在鲜花丛生的草地间慢步徐行,越走越远;或者,她坐在一块一度派过用场的石头上,透过她那面纱般的个人忧伤,放眼凝望着那壮丽而忧伤的景色——那浓厚而温暖的情调,那层次丰富,斑驳柔和的色彩,那沉静而孤独的牧羊人,还有那染着淡红云影的山丘。

在我提到的这个下午,伊莎贝尔决定不去想梅尔夫人了。但这项决心成了泡影,这位夫人的形象一直浮现在她的面前。她几乎怀着孩子般的恐惧问自己,对梅尔夫人,这位几年来的密友,是否可以用“邪恶”这一划时代的字眼来形容她。她只是从《圣经》和其他文学作品中了解到“邪恶”这一概念的,她相信,自己对此还没有过切身体会。她曾经渴望能够充分体会人生,尽管她自以为取得了一些成果,但还从未见识过“邪恶”这一人生要素。或许,梅尔夫人不能被称作邪恶,从历史意义来说,哪怕是虚伪的透顶也不能称作邪恶,而她实际上就是虚伪透顶,透顶虚伪。莉迪亚姨妈很久以前就发现了这点,而且对她外甥女提起过。但那时伊莎贝尔自以为杜歇夫人思想僵化,而她对事物,尤其是对自己自然无拘的生活道路,看法要丰富得多,况且自己的见解也高尚得多。梅尔夫人如愿以偿,撮合了她的两位朋友。梅尔夫人为什么这样热心地撮合他们呢?想到这点,她不禁很是诧异。有些人天生爱做媒,就像为艺术而艺术的信徒一样。但梅尔夫人,尽管也算深谙社交艺术,却很难说是做媒艺术的信徒。她对婚姻并不看好,甚至也不热爱生活。而且,她只是热衷于这门婚事,对其他的都漠不关心。因而,她一定看到自己有利可图。于是,伊莎贝尔问自己,她有何利可图呢?自然,她要很久才能发现,而且她的发现也不全面。她想了起来,虽然她们在花园山庄初次见面时,梅尔夫人似乎就很喜欢她了。但直到杜歇先生去世后,当她得知,她这年轻朋友受了这位好心老人的恩惠时,才对她加倍亲热起来。不过,她不是以向她借钱这种粗俗方式来猎取利益的,而是运用了更高雅的计策:将她的一个密友推到了这位姑娘新得的、正当的财富面前。很自然,她选择了她最亲密的朋友。伊莎贝尔清楚地看到,吉尔伯特便充当了这一角色。就这样,她发现自己形成了这一信念:这个她本以为是世上最圣洁的人原来只不过是庸俗的投机者。他跟她结婚,原来是贪图她的钱。说来奇怪,她以前从未想到过这点。如果说,她也想过奥斯蒙德的许多坏处,但从未将这点归咎于他。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坏的情况了,但她还是一直对自己说,还会有更坏的事相继而来。一个男人可以为了钱跟一个女人结婚,这种事层出不穷。但至少,他应该让她知道这点。她思忖着,既然他想要的是她的钱,不知现在她的钱可让他心满意足了?他愿不愿意拿了她的钱,放她走?啊,如果杜歇先生那伟大的善行今天能帮她这个大忙,那真是天大的幸运。她也很快想到,如果梅尔夫人本想为吉尔伯特效劳,那么,对她的大恩大惠,他可没有感激涕零。对他这位过份热心的恩人,现在他究竟怀着什么样的感情?而且,这位冷嘲热讽的好手又会怎样表达这种感情呢?伊莎贝尔从宁静无语的郊区驱车回来前,柔声叹道:“可怜的,可怜的梅尔夫人啊!”一声叹息打破了四周的宁静。伊莎贝尔这么说显得很奇怪,但也符合她的特点。

也许她起同情心是对的。如果那天下午,她走进梅尔夫人那间很有情趣的小客厅,躲在那些珍贵的、褪色的锦缎帷幔后面,就能证明她不是枉费同情心。这间精心布局的小客厅,我们已和谨小慎微的罗齐尔先生一起参观过了。将近6点时,吉尔伯特·奥斯蒙德正坐在这间屋子里。女主人站在他面前,就像伊莎贝尔那次见到的一样。那件事本书已着重谈过,这似乎显得有些小题大作,不过,这件事虽然看起来没什么,但实际上却非同小可。

“我不相信你会不快乐,我看你很满意。”梅尔夫人说。

“我说过我不快乐吗?”奥斯蒙德问道,阴沉着脸,足以表明他不高兴了。

“没有,但你也没说你很高兴;作为通常的感激,你应该说的。”

“别谈什么感激了。”他冷冰冰地说道。“不要惹我发火。”过了一会,他又道。

梅尔夫人慢慢坐了下来,她抱着双臂,那两只白皙的手,一只托着一边的胳膊肘,另一只点缀似地搭在另一边的臂膀上。她看上去非常平静,但显然很忧伤。“从你来说,你不要吓唬我。我不知道你是否猜透了我的一些想法。”

“对你的想法,我是能不管就不管了。我自己的已经够操心了。”

“那是因为你的想法使你愉快。”

奥斯蒙德头靠在椅背上,注视着她的同伴,目光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讥讽来,但同时似乎也夹杂着疲倦的神情。“你的确惹火了我,”他随即说道,“我非常疲倦。”

“Et moi donc[1]!”梅尔夫人叫道。

“你的疲倦是自己造成的,而我却不是自己的错。”

“我把自己弄得这么疲倦,还不是为了你吗?我给了你一种乐趣,那可是珍贵的礼物。”

“你说这是一种乐趣吗?”奥斯蒙德局外人似地问道。

“当然,这可以帮你消磨时光。”

“对我来说,今年冬天时间过得前所未有地慢。”

“你气色从没这么好过,你从没显得这样轻松愉快,这样容光焕发过。”

“见鬼的容光焕发!”他若有所思地嘀咕道。“说到底,你多么不了解我?”

“我不了解你,还能了解什么,”梅尔夫人笑道,“你洋溢着成功的喜悦。”

“不,在我使你闭上嘴别再对我说三道四前,我是不会有这种感觉的。”(https://www.daowen.com)

“我早就不说你了。我只是凭以往的认识说说而已。不过,你也变得爱唠叨了。”

奥斯蒙德按捺住性子说:“我希望你少唠叨些!”

“你希望我闭上嘴巴,是吗?记住,我从来不是个喋喋不休的人。无论如何,我有三四件事要先和你谈一谈。你妻子不知道她该怎么办。”她换了副口气,继续说道。

“对不起,她知道得很清楚。她有一条非常明确的路线,她打算按自己的想法行事。”

“她今天的想法一定非同凡响。”

“当然了,她现在的想法比以往更多了。”

“今天早上,她倒是没展示给我任何想法。”梅尔夫人说,“她看上去头脑简单,甚至很迟钝。她彻底茫然不知所措了。”

“你最好说,她同时还显得可怜兮兮的。”

“啊,不,我不想使你太得意了。”

他仍旧将头靠在椅背的垫子上,翘着二郎腿,他就这样坐了一会。“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回事。”他终于说道。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说到这里,梅尔夫人顿住了。她突然爆发出一阵猛烈的情绪,就像夏日里的晴空霹雳一般。“是这样的,我想不顾一切地大哭一场,但是又办不到。”

“你哭有何益呢?”

“这会使我找到认识你之前的感觉。”

“如果我使你的眼泪干了,那倒不错。但是我看过你流泪。”

“哦,我相信你还会使我流泪的。我是说,使我像狼一样嗥叫起来。我非常希望,也非常需要这样发泄一下。今天早上,我很卑鄙,我太可怕了!”她说。

“如果正像你说的,伊莎贝尔今早头脑迟钝,她或许没察觉到。”奥斯蒙德答道。

“是我恶魔般的行径将她震呆了。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的心头全是恶毒感,不过也许是种好的情绪,我不知道。你不仅使我的眼泪干了,还使我的灵魂枯萎了。”

“那么,我妻子的境况不应由我来负责了,”奥斯蒙德说。“你对她有影响,而我又能从你的影响中得到好处,这倒是个令人愉快的想法。难道你不知道灵魂是不死的吗?”

“我根本不相信灵魂不死,我相信它一样也会灭亡。我的灵魂就是如此,它原本那么美好。现在,它变成了这个样子,真应该感谢你。你太坏了。”她严厉地说道,语气很重。

“这就是我们的结局吗?”奥斯蒙德问道,也极力做出一副冷漠的样子。

“我不知道,我们会有什么结果。我希望我知道!坏人有什么样的结果呢?——尤其是一起作恶的坏人。你把我变得和你一样坏。”

“我不理解你。我觉得你挺好的。”奥斯蒙德说道。他那有意摆出的冷漠态度使他的话有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与他相反,梅尔夫人的自制力越来越弱,自从我们有幸认识她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这样控制不住自己。她眼睛里的光亮变得阴沉沉的,笑容也显得痛苦而勉强。“我这样作践自己很好?我想,你是这个意思吧?”

“我的意思是,你始终那么漂亮迷人!”奥斯蒙德叫道,也微笑起来。

“哦,上帝!”梅尔夫人喃喃说道。这位夫人依然光彩照人,风韵犹存。她坐在那里,也只得采用早晨她迫使伊莎贝尔采取的姿态了:低垂下头,双手捂住脸。

“你还是要哭了?”奥斯蒙德问道。她一动没动,于是他又接着说:“我什么时候向你抱怨过?”

她立即放下手来。“没有,你采取了别的报复方式——你在她身上报复。”

奥斯蒙德的头仰得更高了,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仿佛是以一种随意的方式祈求上天赐恩相助。“唉!女人们的想象力啊!说到底,是庸俗不堪的。你说起报复就像一个三流小说家那样俗不可耐。”

“当然了,你没有抱怨,你陶醉在胜利的喜悦中了。”

“我倒是很想看看,你所谓的胜利是指什么?”

“你使得你的妻子怕你。”

奥斯蒙德改变了姿态,他向前俯着身子,胳膊肘支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脚下那方美丽而古老的波斯小地毯。他这一副自以为是的神态,似乎任何人对任何事物作什么评价,他都不放在眼里,连别人说几点了,他也懒得理睬。他信奉的是唯我独尊,这种乖张特性有时使他变得难以理喻,不好说话。“伊莎贝尔不怕我,这也不是我的愿望,”他终于说,“你说出这种话,究竟想要我怎样,你用意何在?”

“我已反复思量过你能带给我什么害处了。”梅尔夫人答道。“今天早上,你的妻子很怕我,但她怕我,实际上是怕你。”

“你可能说了一些很不好听的话,这不是我的责任。我根本不认为你找她有什么用,你可以不通过她去办。我并没有使你害怕我,这我能看出来,”他继续说道,“那么,我怎么能使她怕我呢?至少,她也和你一样勇敢。我不明白你是从哪里捡来这些废话的,这么久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很了解我了呢。”他一边说,一边站了起来。他走到壁炉前站了一会,低头端详着壁炉架上那些稀罕的细瓷摆设,仿佛他还是头一次看到它们似的。他拿起一只小杯子,握在手里,他的胳膊靠在壁炉架上,手里的杯子一直没放下来。接着他又说:“不管什么事,你总是看得太复杂,结果你就做过了头,反而看不清事情的真实面貌了。我比你想的要简单得多。”

“我认为你是很简单。”梅尔夫人说道,眼睛一直盯着他手中的杯子。“我慢慢看清了这点。我已说过,我是按老眼光来看你的,但只是在你结婚后,我才真正了解了你。你对你的妻子怎样,我已看得比较清楚,而过去你对我怎么样,我一直也没看清楚。请当心那件贵重的东西。”

“它已经有了一条裂纹。”奥斯蒙德无动于衷地说道,放下了杯子。“如果在我结婚前,你还不了解我,就把我放进这样一个笼子里,你也未免太狠心也太草率了些。不过,那时我自己也喜欢上了这个笼子,以为里面会舒适无比的。我的要求很少,我只要她喜欢我。”

“你要她全身心地喜欢你!”

“当然如此,在这种事情上,人们力求达到极点。你不妨说,我要她崇拜我。是的,我要她崇拜我。”

“我可从来没崇拜过你。”梅尔夫人说。

“啊,但是你假装这样!”

“你的确没指责过我,说我是个舒适的笼子。”梅尔夫人继续说道。

“我妻子拒绝——拒绝干那件事,”奥斯蒙德说,“如果你决定要使这事成为一出悲剧,那也不会是她的悲剧。”

“这是我的悲剧!”梅尔夫人叫道。她站了起来,轻轻地长叹一声,同时也扫了一眼壁炉架上的摆设。“看起来,我得到了一个严厉的教训,这种不正当的地位是极为不利的。”

“你这么说,仿佛是在援引书上正儿八经的陈词滥调。我们必须在一切可能的地方寻求慰藉。如果我妻子不喜欢我,至少我的孩子爱我,我可以从帕茜身上得到补偿。很幸运,她是无可挑剔的。”

“啊!”她柔声说道,“如果我有个孩子……!”

奥斯蒙德等了等,然后有点过于故作正经地说道:“别人的孩子同样可以给你带来很大的乐趣!”

“你这话比我的更迂腐、更正经。说到底,我们之间还是有某种联系的。”

“是不是我可能给你带来某种害处的想法啊!”奥斯蒙德问道。

“不,是我可以给你什么好处的想法。”梅尔夫人接着说。“正是这种想法使得我那么嫉妒伊莎贝尔。我想使那成为我的责任。”她又说。她那张变得生硬,充满怨恨的脸,又恢复了平时柔和可亲的表情。

奥斯蒙德拿起帽子和雨伞,用外衣的袖口掸了掸帽子,然后说道:“总的说来,我认为,你最好把这事交给我。”

他离开后,梅尔夫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壁炉架前,拿起那只珍贵的咖啡杯。他刚才说杯上有了裂纹,但她只是心不在焉地瞧着它,茫然哀叹道:“难道我做得这么卑鄙,还是落得一场空吗?”

[1]法语:再见,女士们。 法语:我才是这样!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