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五十章

由于格米尼伯爵夫人还不了解罗马,伊莎贝尔就时常主动为她讲解这些有趣的遗址,从而为她们的午后郊游增添了考古色彩。伯爵夫人声称,她相信她的弟媳是位饱学之士,因而对伊莎贝尔的话句句听在心里。她极其有耐心地注视着一堆堆的古罗马砖石建筑,仿佛那是一大堆让人眼花缭乱的时髦布料。她没有历史观念,但对一些奇闻轶事,以及如何替自己辩解,倒颇有悟性。不过,她太喜欢住在罗马了,因而满心乐意顺势而行。如果她留在罗卡内拉宫的条件是每天必须在潮湿阴暗的泰特斯浴场[1]呆上一个钟头,她也一定欣然从命。然而,伊莎贝尔不是一个真正的导游人,她带她来参观这些遗址主要是因为她们可以借此谈点别的,免得伯爵夫人老是津津有味地谈论佛罗伦萨那些夫人小姐们的风流韵事,在这方面,伯爵夫人从没厌倦的时候。必须补充一句,对这些游览活动,伯爵夫人只不过是应付差事而已,她宁愿坐在马车里,惊叹几声,说这也有意思,那也很吸引人。迄今为止,每次参观科洛西姆大斗兽场,她都是这副态度。她侄女对此深感遗憾,虽然她尽量去尊敬自己的姑妈,但还是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走下马车,身临其境地看一下。帕茜闲逛的机会很少,因而她对这件事的看法也不是完全不存私心。可想而知,她暗中希望,姑妈进去后会兴致大发,和她们一起登上斗兽场的最高层。终于有一天,伯爵夫人宣布愿意实行这一壮举了。这是3月的一个下午,天气温暖,春风阵阵拂面而来。三位女士一起进了科洛西姆斗兽场,但是伊莎贝尔让她们两人四处去转转,自己则走开了。她已经多次登临那些荒凉的看台,当年的古罗马观众曾在这里大声喝采。如今这里繁生着野花,野花从那些深深的缝隙间见缝插针般地簇生着。不过,她今天很疲倦,所以不想登上看台,倒宁可在败落的场地内坐上一会。这也让她松了口气,因为伯爵夫人喋喋不休,让人不得安宁。而且伊莎贝尔相信,若是她和她的侄女单独相处,就只得暂且收拾起亚诺河边那些陈年丑事了。因而,她就待在了下面。等管理员打开高大的木门后,帕茜便领着毫无鉴赏力的姑妈登上了陡峭的砖石阶梯。空旷的场地一半处于荫影下,大片的石灰墙在下午阳光的映射下,微微泛起淡红的色调,这种潜在的色彩是这片巨大的废墟上唯一有生机的东西。废墟上,偶尔有一两个农夫或游客信步而行,间或仰望一下废墟高耸的轮廓。清朗寂静的空中,成群的燕子上下翻飞,凌空盘旋着。不一会,伊莎贝尔就觉察到,伫立在场地中央的那位游客正注视着她,他微微昂着头,这一姿态是她几星期前见过的,它表现了那种虽然遭受了挫折,却无法被摧毁的意志。今天,这一姿态只能属于爱德华·罗齐尔先生。实际上,这位先生也在考虑是否要上前和她搭话。等他确信她是单独一人时,便走了过来,说尽管她不愿答复他的信,她或许愿意听听他的当面陈词。她答道,她的继女就在附近,她只能给他五分钟的时间。于是,他掏出怀表,在一块断裂的石头上坐了下来。

“我要说的不多,”爱德华·罗齐尔说,“我把那些小玩意儿都卖了!”伊莎贝尔不由自主地惊叫了一声,仿佛他告诉她,他把牙齿全拔光了。“我是在德鲁奥商场把它们拍卖出去的,”他接着说。“拍卖是三天前进行的,他们打电报通知了我结果。结果非常令人满意。”

“我很高兴听到这消息。不过,我倒是希望你能收藏着那些精美的小东西。”

“但我换得了钱——五万美元。奥斯蒙德先生现在认为我有足够的钱了吧?”

“你这么做就因为这吗?”伊莎贝尔温柔地问道。

“不为这,还会为什么呢?那是我脑子中唯一的念头。我回巴黎去做了安排,但我不能待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它们给买走。我想,那会要了我的命。不过,我把它们托付给了可靠的人,它们卖了很高的价钱。我得告诉你,我把那些珐琅制品留了下来,现在,我口袋里有了钱,他不能说我穷了!”年轻人挑战似地叫道。

“他现在会说,你一点也不聪明。”伊莎贝尔说,仿佛吉尔伯特·奥斯蒙德以前从未讲过这话似的。

罗齐尔尖利地瞅了她一眼。“你是不是说,除了那些小玩意,我一无是处?你是不是说,它们是我身上最有价值的东西?在巴黎,人们就这么对我说过。哦!他们说得坦率极了。但是,他们又没见过她!”

“我亲爱的朋友,你应该成功的。”伊莎贝尔好心说道。

“你说得这么悲惨,就等于说我不会成功。”他探询地望着伊莎贝尔的眼睛,目光中流露出明显的惶恐。从他的神色间可以看出,他很清楚,整整一个星期以来,他都是巴黎人谈论的话题,因此他觉得自己比往常足足高出了半个头。但同时,他也痛苦地猜疑着,尽管自己的形象高大了些,但还有一两个人会固执己见,认为他渺小。“我知道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他继续说道,“她拒绝沃伯顿勋爵后,奥斯蒙德先生还有什么指望呢?”

伊莎贝尔斟酌了一会:“指望她嫁给另一位贵族。”

“哪一位贵族?”

“他会物色一个的。”

罗齐尔慢慢站了起来,将怀表放回了马甲口袋。“你在嘲笑某个人,不过这次我认为不是在嘲笑我。”

“我并不想嘲笑谁,”伊莎贝尔说,“我很少嘲笑人。现在你最好走开吧。”

“我觉得成功在望!”罗齐尔宣布道,站着没动。这也许有可能,但显然,他大声宣布出来似乎感觉更为真切些,他有些得意洋洋地踮了踮脚,环顾着整个科洛西姆斗兽场,仿佛斗兽场里座无虚席。突然,伊莎贝尔发现他变了脸色。他没料到,这里还不止伊莎贝尔一个观众。她转过身,看见她的两位同伴已经游览回来。“你真必须走开了。”她迅速说道。

“啊,亲爱的夫人,请你可怜我吧!”爱德华·罗齐尔喃喃地说道。很奇怪,这语调与我刚才引述的那句豪言壮语大不一样了。接着,仿佛是一个淹没在痛苦中的人,突然抓住了一个快乐的想法,他迫不及待地说道:“那是格米尼伯爵夫人吧?我非常想认识她。”

伊莎贝尔看了看他。“她对她的兄弟毫无影响力。”

“啊?你把他描绘成了一个多么可怕的怪物!”罗齐尔说道,他面向伯爵夫人站着。伯爵夫人走在帕茜的前面,显得兴冲冲的,或许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看见她的弟媳正在和一个非常漂亮的年轻人说着话。

“我很高兴你保留了那些珐琅制品!”伊莎贝尔朝他大声说道,一边走了开去。她径直走向了帕茜,帕茜一看见爱德华·罗齐尔就立即站住脚,垂下了眼睛。

“我们去上马车吧。”伊莎贝尔温柔地说道。

“好吧,天已经晚了。”帕茜更为温柔地答道。她非常坚定地向前走去,没有嘀咕一句,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然而伊莎贝尔却给了自己回头看一眼的自由,她看见伯爵夫人和罗齐尔立即搭讪上了。他摘下帽子,正在鞠躬,面带着微笑,显然,他在作自我介绍。与此同时,伊莎贝尔也看到,伯爵夫人那富有表现力的背优雅地向前倾了倾。不过,这些细节很快就从她的视线里消失了,因为伊莎贝尔和帕茜重新坐进了马车。帕茜坐在她继母的对面,一开始她低头注视着自己的膝盖,然后才抬起眼睛,望着伊莎贝尔。这对眼睛里闪现出一丝忧郁的光芒——那战战兢兢的激情的火花深深打动了伊莎贝尔。同时,一阵嫉妒也卷上了她的心头,她在权衡少女胆怯的憧憬、明确的理想和她自己无动于衷的绝望。“可怜的小帕茜!”她满含爱意地说。

“哦,不要紧的!”帕茜答道,流露出急于道歉的口气。

接着,两人陷入了沉默。伯爵夫人好久也没见回来。“你带你姑妈什么都看了吧?她喜不喜欢?”伊莎贝尔终于问道。(https://www.daowen.com)

“是的,我带她看了个遍。我想她兴致很高。”

“我希望你没累着。”

“哦,没有,谢谢你,我不累。”

伯爵夫人还没回来,于是伊莎贝尔打发仆人进斗兽场告诉她,她们在等她。仆人很快回来了,他回道,伯爵夫人叫她们不要等她——她自己雇车回去!

伯爵夫人立即对罗齐尔先生大大表示了一番同情。一个星期后,伊莎贝尔回房去穿晚礼服,那时快要到晚餐时间了。她发现帕茜坐在她房间里,这女孩子似乎在等她。她进来后,帕茜就从她坐的那张矮小的椅子上站了起来。“请原谅我的冒昧,”她低声说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们有阵子不能见面了。”

她的声音很奇怪,眼睛大大地睁着,流露出不安害怕的神情。“你不是要离开吧!”伊莎贝尔叫道。

“我要去修道院了。”

“去修道院?”

帕茜靠近了些,直到她可以搂住伊莎贝尔,将头靠在她的肩上为止。她就这样站了一会,一动也不动。但伊莎贝尔可以感到她在颤抖。她小小的身子抖动着,倾诉了她无法诉说的一切。尽管如此,伊莎贝尔还是追问道:“你为什么要去修道院?”

“因为爸爸觉得这样做最好。他说,一个年轻女孩子最好时常去修道院清静一下。他说,老是呆在这个世俗社会里,对一个年轻女孩很不利。这对我是个幽居反省的机会。”帕茜说一句顿一下,仿佛怕说错了似的,最后,她终于控制住了自己,又说道:“我想,爸爸是对的。今年冬天我在这世俗社会里陷得太深了。”

她这些话在伊莎贝尔心头产生了奇怪的反应,这些话本身的意义似乎比这女孩子自己意识到的更为深远。“这是什么时候决定的?”她问。“我怎么一点也没听说?”

“爸爸半小时前告诉我的,他觉得事先最好不要声张。凯瑟琳嬷嬷7点15分来接我,我只要带两套衣服。前后只有几个星期的时间。我想这样很好。我又可以见到那些以前待我非常好的嬷嬷们了,还可以看到那些正在受教育的小女孩。我非常喜欢小女孩。”帕茜说道,小小的心里勇气十足,“我也非常喜欢凯瑟琳嬷嬷。我会安安静静好好想一想的。”

伊莎贝尔听着,屏住了呼吸,她几乎给吓住了。“也时常想想我吧。”

“啊,快些来看我!”帕茜叫道,这声叫喊与她刚才那番英勇无畏的话大不一样。

伊莎贝尔没什么好说的了,她什么也不明白。她只觉得,她对丈夫的认识太少了。她久久地、温柔地吻着帕茜,作为对他女儿的回答。

半小时后,她从使女那里获悉,凯瑟琳嬷嬷坐着一辆出租马车来了,然后又带小姐一起走了。晚餐前,她走进客厅时,发现格米尼伯爵夫人独自待在那里。这位夫人对刚才发生的事所作的表态是:将头猛地一扬,叫喊道:“En voilà,ma chère,une pose![2]”如果说,这是故作姿态,她不明白她丈夫想作出什么姿态。她只是隐约看出,他的传统观念比她料想的更多。和他说话时,伊莎贝尔总是非常审慎,这已成了她的习惯,因而,尽管看起来很奇怪,在他进来后,她踌躇了好几分钟,才提到他女儿突然离开的事。她开口时,大家已在餐桌旁就坐了,但她从来不愿向奥斯蒙德提出任何问题,她所能做的只是表白自己的态度而已,所以很自然,她说道:“我会非常想念帕茜的。”

他稍稍侧了侧头,注视着餐桌中央的一篮鲜花。“哦,是的,”他终于说道,“我也想过这点。你知道,你得去看看她,但不要去得太勤。我敢说,你很纳闷,不知我为什么把她送到修女那儿去。但我怀疑,我是否能让你理解。不过这不要紧,你别费心琢磨这事了。正因为如此,我才没有说起这件事。我相信,你不会赞成的。但我一直持有这种想法。我认为这是女孩子应受的一部分教育。女孩子应该清纯美丽,也应该天真温柔。目前这种风气会使她布满灰尘,枯萎凋零的。帕茜已经有些蒙尘,有些粗俗了。她被世俗的生活冲击得太厉害了。她必须时常避开这个纷纷嚷嚷,乌七八糟的地方,这个所谓的社会。修道院非常清静,非常合适,也非常有益。我喜欢看到她在那里,看到她生活在古老的花园里,在拱顶的走廊下,置身于一群娴静贞洁的女人之间。她们中有许多人出身名门,有几位还是贵族。她可以在那里读书、作画,还可以练琴。我已经作了最为宽厚的安排,丝毫不带克己色彩,只不过是有些隐居的味道而已。她可以有时间想一想,有些事情我想让她想一想。”奥斯蒙德说得从容不迫,头头是道,他仍旧侧着脑袋,仿佛在观赏那一篮子的鲜花。然而,他那口气似乎不是想作什么解释,只不过是把一件事化成言语,变成图画,然后自己来看看效果如何。他审视着自己勾勒的画,似乎感到满意极了。于是他又继续说道:“天主教毕竟是非常明智的,修道院是一种了不起的机构。我们离不了它,它符合家庭和社会的一项基本需要。这是一所灌输礼仪的学校,一所陶冶性情的学校。哦,我不想让我的女儿完全脱离世俗社会,”他又补充说,“我不想让她完全忠于某一个世界。她应该接受世俗的世界,这个世界还是非常美好的。她若喜欢,她可以尽情享受世俗生活,只是她必须以正确的态度对待它。”

伊莎贝尔聚精会神地听着这番话,她觉得这的确有意思极了。这些话似乎让她看到,她丈夫为达到目的究竟可以做到什么地步——他甚至不惜借他女儿这朵娇嫩的花朵来玩弄他的花言巧语。她不能理解他的意图——不,不能完全理解,但她的理解超出了他所料想的,或者他所希望的程度。因为她相信,整个事件是个错综复杂的迷局,这是针对她的,注定要干扰她的想象力。他想做些出人意料,独断专行的事。既出人意料又不露锋芒,以此来标明他们两人同情的区别;同时也表示,如果他把女儿当作一幅珍贵的画,那么他自然会愈发关注那最后几笔。如果他想收到效果,那么他达到目的了,因为这件事让伊莎贝尔心头一阵发寒。帕茜从小就熟悉了修道院的生活,并且在那里找到了一个幸福的家。她喜欢那些修女,修女们也爱她,因而目前她命中没什么明显的灾难。但不管怎样,这女孩还是感到害怕,他父亲显然想给她留下一个相当严峻的印象。新教的古老传统在伊莎贝尔的想象里依然生动如许,她坐在那里,像她丈夫一样注视着花篮,默默地思索着他这一惊人的杰作。可怜的帕茜成了一出悲剧的女主人公。奥斯蒙德想让大家看到,他不会退缩不前的。伊莎贝尔觉得食不下咽,她装不出有一副好胃口。不一会,伯爵夫人那高大、不自然的嗓音让她感到舒了口气。显然,伯爵夫人也在琢磨这件事,但是她得到的结论与伊莎贝尔的不同。

“亲爱的奥斯蒙德,这太荒唐了,”她说,“为了放逐可怜的帕茜,居然编出这么多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为什么不干脆说,你想弄走帕茜,免得我插手呢。你没发现我对罗齐尔先生看法不错吗?我真的认为他不错。我觉得他simpatici ssimo[3]。她让我相信了真正的爱情,我以前从没相信过!当然你已打定了主意,认为我有了这种信念再和帕茜待在一起是很可怕的。”

奥斯蒙德呷了一口酒,他看上去心平气和。“我亲爱的艾米,”他回答道,笑容满面,仿佛在献殷勤似的。“我一点也不知道你有什么信念,但如果我怀疑你那些信念于我的信念不利,那我不如将你放逐出去,这样简单得多。”

[1]古罗马的著名浴场之一,这里是指它的遗址。

[2]法语:亲爱的,这只是一种姿态!

[3]1诺5河世边纪,时与建河于对佛岸罗的伦皮萨蒂的宫宫有殿,桥相后通辟,为桥美内术亦陈陈列列馆。各种它美位于术亚作品。 意大利文:非常讨人喜欢。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