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五十二章

当晚有一趟驶向都灵和巴黎的火车。伯爵夫人离开后,伊莎贝尔和她的使女迅速而果断地合计了一下,她的使女细心、能干,而且对她忠心耿耿。此外,她只有一件事要考虑了:她必须去探望帕茜,她不能抛下她不管。她还没有去看过帕茜,因为奥斯蒙德示意,现在去为时过早。下午5点钟,她坐车来到纳沃纳广场附近的一条狭窄的街道上,在修道院高大的门前下了车。看门的是一个和蔼可亲、曲意逢迎的女人,她打开门让伊莎贝尔进去了。伊莎贝尔来过这所修道院,她曾和帕茜一起来看望过那些修女们。她知道,她们都是些心地善良的女人。她也看得出,这些宽敞的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舒适宜人,利用得当的花园里冬日阳光充足,夏季绿荫满地。但是她不喜欢这地方,这地方让她觉得抬不起头来,甚至感到恐惧,她无论如何也不愿在这儿过夜。今天,她愈发地觉得它像一座设备完善的监狱了,因为不能说,帕茜有离开这里的权利。伯爵夫人揭开那条秘闻后,伊莎贝尔觉得,这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以一种全新的、震惊人心的角度展现在她的面前,然后,她的第二个反应是向帕茜伸出手去。

女看门人带她走进修道院的客厅,让她在那里稍候,自己则去通报有客人来看望那位可爱的年轻小姐。这间客厅宽敞而阴冷,里面摆着崭新的家具和一只干净的白瓷大火炉,炉子没生火,镜子下放着一束蜡花,墙上挂着一幅宗教画的雕版复制品。换个时候,伊莎贝尔会认为这更像费城,而不像在罗马。但今天她没有心思想这些,她只觉得房间空荡荡的、寂静无声。约莫五分钟后,女看门人回来了,带进另一个人。伊莎贝尔站了起来,认为来的是位修女,但让她大为惊异的是,发现自己面对的竟是梅尔夫人。这产生了奇怪的效果,因为梅尔夫人的影像一直浮现在她的脑海里,现在她的血肉之躯一下子出现了,这使她觉得好像突然看见一幅彩色画动了起来,不由得吓了一跳。伊莎贝尔一整天都在想着她的虚伪,她的无耻,她的手段及她可能有的痛苦。她走进屋时,这些阴暗的东西似乎像一道光似的闪现在她的眼前。她出现在这里,就像是提交法庭的一份丑恶的罪证,是一份笔迹,一件伤天害理的罪行的遗物,或是其他瘆人的证据。伊莎贝尔感到一阵晕眩,如果有必要立即开口说话,她一定说不出来。但她并不觉得有这种必要。她感到对梅尔夫人无话可说,实在是这样。然而,跟这位夫人打交道,从来就不必没话找话说,因为她自己不仅能应付自如,还能帮助别人打圆场。但今天她一反常态,她跟在女看门人后面,慢腾腾地走了进来。伊莎贝尔一眼看出,她今天不能像以往那样随机应变,应付自如了。因为这次邂逅对她也是措手不及的事。她决定见机行事。这使她看上去格外严肃,她甚至也不假装笑一下。尽管伊莎贝尔看到,她比平时更装模做样了,但她觉得,总的说来,这个不一般的女人此时显得格外的自然。她从头到脚打量着伊莎贝尔,眼神既不严厉,也不含挑衅意味,反倒流露出淡淡的和气。上次见面的情形似乎没有留下一点痕迹,她仿佛想表现这回不同了,上次她发了火,这次她已经心平气和了。

“你可以去了,”她对看门人说,“五分钟后,这位夫人会打铃叫你的。”于是她转向伊莎贝尔。伊莎贝尔看到刚才那情形后,早已把目光移向别处,远远地望了开去。她希望永远不要再看见梅尔夫人。“看到我在这里,你一定很吃惊,恐怕也不会高兴,”这位夫人说,“你不知道我来这里干什么,仿佛我预料到你要来似的。我承认,我不够谨慎——我事先应该征得你同意的。”这些话丝毫不带拐弯抹角的讥讽意味,而是说得既温和又单纯。但伊莎贝尔在惊愕和痛苦的海洋上已经飘浮得太久,她弄不清这些话有什么意图。“不过我没坐多久,”梅尔夫人继续说道,“我是说没和帕茜坐多久,我来看她,是因为今天下午我突然想到,她可能很孤单,甚至有点难过。这对一个小姑娘可能有好处。我对小姑娘们不太了解,我说不上来。无论如何,这有点儿悲凉。所以我就来了——随便来看看。当然,我知道你会来的,她父亲也会来的,不过,我还是没有听说别人就不能来看她了。那些修女——她们叫什么名字来着?凯瑟琳嬷嬷?她没有表示任何反对。我和帕茜坐了二十分钟,她有一间漂亮的小屋子,一点儿也不像修道院的风格,那屋里有钢琴和鲜花。她将屋子布置得美观舒适,她很有鉴赏力。当然,这一切与我无关,但看过她,我觉得心里高兴了一些。如果她愿意,甚至可以雇个使女,不过,她现在当然没有机会打扮。她穿着一件黑衣服,看上去漂亮极了。后来我去看了凯瑟琳嬷嬷,她也有一间很不错的屋子。说实话,我觉得那些可怜的修女们一点也不像在修道院里。凯瑟琳嬷嬷有一个又精致又漂亮的梳妆台,有件东西看上去还很不一般,像是瓶科隆香水。她谈到帕茜时很高兴。说有她在这里,她们非常开心。她是一位小天使,即使是年纪最大的修女也应该向她学习。正当我要告辞时,看门人进来通报说有位夫人来看望帕茜小姐。当然了,我知道一定是你。于是,我就要求替她接你。她坚决反对——我得把这点告诉你——说她有责任去通知院长,你必须受到隆重的接待。我请她不要惊动院长,说还是让我来接你!”

梅尔夫人一口气说了下去,说得头头是道,真不愧是深谙谈话艺术的高手。但她的话语也有不连贯不一致的地方。这一切都没有逃过伊莎贝尔的耳朵,尽管她并没有看着梅尔夫人的脸。没说多久,伊莎贝尔就觉察到她的声音抖了一下,打破了整个语调的和谐一致。她的声音本身就是一出完整的戏剧,这种微妙的变调标志着一个重大的发现——她看到伊莎贝尔倾听时的态度与过去截然不同。梅尔夫人在刹那间猜到,她们之间的一切都完了;在另一刹那间,她猜到了原因何在。站在她面前的已不是她以前所见到的那个人了,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一个知道了她的秘密的人。这一发现非同小可,一旦她有了这一重大发现,这位圆滑练达的女人声音颤抖了,一下子勇气全失。但这只是一瞬间的事。接着,她那完美的风度在意识的控制下,又汇集成溪流,尽量平稳地向终点流去。但这只是因为终点在望,她才能坚持说下去。她已经给击中了要害,这令她战栗不已,她需要运用她全部的意志力控制住自己波动的情绪。只有不暴露自己,她才是最安全的。她没有暴露自己,但她受了惊吓,声音抑止不住地颤抖,对此她无以为力,她简直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自信的潮水已经开始低落,她只能顺着小流,擦着地面,滑进港口。

伊莎贝尔对这些看得清清楚楚,仿佛一切都映射在一面明亮的大镜子上似的。这对她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时刻,因为这有可能成为胜利的时刻。梅尔夫人丧失了勇气,事情败露了的念头像幽灵般横在她的面前——这本身就是一种报复,这本身就预示着光明的一天即将到来了。伊莎贝尔站在那里,半转着身子,她显然在望着窗外,这一想法令她心头一阵欣喜。窗外是修道院的花园,但她看见的不是这个,不是那含苞待放的花蕾和阳光灿烂的午后。得知这条秘闻,在她,已成为经历的一部分。现在,它只是通过这个女人再次呈现在她的面前,而这个女人的脆弱只是使她认清了这件事情内在的本质。透过这一新发现的刺目光芒,她仿佛看到了赤裸裸的冷酷现实:她作了受人利用、被人支配的工具。就像徒有人形的木头和铁块一样,毫无知觉、任人摆布。这一认识的痛苦再次涌上了她的心头,她仿佛觉得唇上已沾染了耻辱的苦味。有一会,如果她转过身说话她也会说出一些凶狠刺人的话来,就像挥舞的鞭子一样嘶嘶作响。但她闭上了眼睛,于是这一丑恶的幻想消失了。留在那里的只是这个世上最乖巧的女人,她站在那里,离她只有几步之遥,然而却像最卑微的人一样,没了主张。伊莎贝尔唯一的报复就是继续保持沉默——使梅尔夫人处在这前所未有的僵局里。两人就这么僵持了一会,这位夫人一定觉得时间太久了,她最终坐了下去,她的动作本身就等于承认自己已一筹莫展。于是伊莎贝尔慢慢掉转目光,俯视着她,梅尔夫人脸色非常苍白,她注视着伊莎贝尔的脸。她也许看到,无论她会怎样,她的危险已经过去了。伊莎贝尔绝不会指责她,也绝不会斥骂她,或许是因为她永远也不愿给她一个替自己辩白的机会。

“我来向帕茜告别,”伊莎贝尔终于说道,“我今天晚上动身去英国。”

“今天晚上动身去英国!”梅尔夫人重复道,她坐在那里,抬头望着伊莎贝尔。

“我要去花园山庄,拉尔夫·杜歇快死了。”

“啊,你一定很难过。”梅尔夫人恢复了平静,她有机会表示同情了。“你一个人去吗?”

“是的,我丈夫不去。”

梅尔夫人含糊不清地咕嘟了一声,算是对件件不顺心的事的感叹。“杜歇先生一向不喜欢我,但他要死了,我也很难过。你会见到他母亲吗?”

“会的,她从美国回来了。”

“以前她待我非常好,但她变了,其他人也变了。”梅尔夫人说道,露出了平静而高尚的悲怆表情。她顿了一下,又说:“你又要见到那可爱而古老的花园山庄了!”

“它不会给我多少欢乐的。”伊莎贝尔答道。

“那自然——你正沉浸在悲痛里,我见过不少宅子,但总的说来,在我所知道的当中,我最喜爱的就数这一幢了。我不敢冒昧向那里的人捎去我的问候,但请你把我对那地方的爱带去吧。”

伊莎贝尔转过身去。“我得去看帕茜了,我的时间不多。”

她正打量着该从那扇门出去时,门开了,进来一位修女。她面带谨慎的笑容向前走来,一边轻轻地搓着她那双白胖胖的手,又长又宽的袖子几乎将她的手罩住了。伊莎贝尔认出这是凯瑟琳嬷嬷,她们早就认识。伊莎贝尔请求立即让她去见奥斯蒙德小姐。凯瑟琳嬷嬷显得更加谨慎,但她还是笑容可掬地说道:“见到你,一定对她有好处,我将亲自带你去。”接着,她那愉快而审慎的目光又落到了梅尔夫人的身上。

“你可以让我们再待一会吗?”这位夫人问道。“坐在这里舒服极了。”

“如果你愿意,可以一直坐下去!”这位修女心领神会地笑道。

她领着伊莎贝尔走出门去,穿过几条走廊,登上长长的楼梯。所有的房间都显得坚固、整洁、明亮,看上去空荡荡的。伊莎贝尔心想,这座大监狱原来就是这个样子。凯瑟琳嬷嬷轻轻推开帕茜的房门,带进了客人。两人一见面就拥抱起来,凯瑟琳嬷嬷交叠着手站在那里,笑盈盈地望着她们。

“她很高兴见到你。”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对她很好。”接着,她小心翼翼地拖过最好的椅子,请伊莎贝尔坐下,但她自己却没有坐下的意思,她似乎想告退了。“这可爱的孩子看上去怎么样?”她问伊莎贝尔,逗留了一会。

“她脸色很苍白。”伊莎贝尔回答道。

“那是因为她见到你高兴的缘故。她很快乐,Eue eclaire la maison[1]。”修女说。

正如梅尔夫人说的,帕茜穿着一身小小的黑衣服,或许是衣服衬得她脸色苍白。“她们待我非常好——她们真是无微不至!”她叫道,带着一种急切的神情,想与人为善。

“我们时刻都想到了你,你是托付给我们照料的宝贵的孩子。”凯瑟琳嬷嬷说道,她的口气让人觉得,仁慈已成为一种习惯,照顾受托的人是她的职责。这话在伊莎贝尔听来像铅块一样沉重,它似乎代表着,放弃个性屈从教会的权威。

凯瑟琳嬷嬷离开后,帕茜跪下来把头埋在继母的膝上。伊莎贝尔轻轻地抚摩着她的头发,她们就这样过了一会。帕茜站起来,转过脸去,打量着屋子。“你觉得我这屋子布置得还好吗?家里有的,我这里样样都有。”

“布置得很漂亮,你住得还挺舒服的。”伊莎贝尔简直不知道该对她说些什么。一方面,她不能让她认为她是来可怜她的;另一方面,装得为她高兴,无异于是无谓的嘲讽。因此,过了一会,她只是简单地说:“我来是向你道别的,我要去英国了。”

帕茜苍白的小脸变红了。“去英国!不再回来了吗?”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啊,我很遗憾。”帕茜声音微弱地不甚清晰地说道。她说得那么无力,仿佛没有权力提意见似的。但她的语调流露出深深的失望。

“我的表兄,杜歇先生,病得厉害,他也许要死了。我想去见他。”伊莎贝尔说。

“啊,是的,你告诉过我,他快死了。你当然得去。爸爸去不去?”

“不,我一个人去。”

女孩子有一会什么也没说。伊莎贝尔经常思忖,不知她对她父亲和她继母之间的那种明显的关系是怎么想的。但她从未流露过一个眼神也没有作过任何暗示,表明她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够亲密。伊莎贝尔确信,她曾经考虑过,她一定会认为,有些夫妇的关系要比他们之间的亲密得多。但哪怕在心里想想,帕茜也不敢放开胆子。她不敢冒昧评判她这个和蔼可亲的温柔的继母;同样,也不敢斗胆批评她那位庄严伟大的父亲。她的心也许一下子静止住了,就像她看到,修道院教堂内那幅大画上的两个圣徒突然掉转过涂满油彩的脑袋,朝对方摇晃起来。但是,若遇上后一种情况(出于庄严肃穆的缘故),她一定绝口不提这一骇人现象;同样的,对大人生活中的秘密,她竭力不闻不问,不去想它。“你要走得远远的了。”她随即说道。

“是的,我会走得很远。但这不要紧,”伊莎贝尔解释说,“因为只要你住在这里,我也谈不上离你很近。”

“是的,但你可以来看我,虽然你不是常来。”

“我没来是因为你父亲不允许。今天,我没带什么来,我不能让你开心了。”

“我不能感到开心,那不是爸爸所希望的。”

“那么,不论我留在罗马还是待在英国都无关紧要了。”

“你不愉快,奥斯蒙德夫人。”帕茜说。

“不很愉快,但这没什么。”

“我也这么对自己说,这有什么大不了的呢?但我还是愿意出去。”

“我的确希望你能出来。”

“不要把我丢在这里。”帕茜接着柔声说道。

伊莎贝尔有一会没说话,她的心跳得很快。“你现在愿不愿意跟我走?”她问。

帕茜乞求地望着她。“爸爸让你带我去了吗?”

“不,这是我自己的意思。”

“那么,我想我最好还是等一等。爸爸没带信给我吗?”

“我想,他不知道我来。”

“他认为我还应再住一阵子,”帕茜说,“但我已住够了。修女们待我非常好,那些小姑娘也来看我。有些女孩非常小——她们真可爱。还有,我的屋子——你可以自己看看。一切都是很好的。但我已住够了,爸爸希望我反省一下,我已反省得够多的了。”(https://www.daowen.com)

“你反省了什么?”

“噢,就是永远不要让爸爸不高兴。”

“那个你以前就知道了。”

“是的,但现在我更明白了。我愿意做一切——任何事我都愿意做。”帕茜说。听到自己说这番话,她的脸上泛起了深深的纯洁的红晕。伊莎贝尔读懂了这其中的意蕴。她看出,这可怜的小女孩已被征服了。爱德华·罗齐尔先生还保留着他那些珐琅制品,这的确是件好事!伊莎贝尔深深地凝视着她的眼睛,她看见那目光里流露的主要是祈求的意味,祈求别人能宽厚地待她。她将手放在帕茜的手上,似乎想让她知道,她这样看她并没有轻视她的意思,因为孩子的短暂的反抗的失败(尽管这只是无力的、沉默的反抗),只是表明了她对事实的承认。她不敢评判他人,但她对自己做了反省。她看清了现实,她没有能力与各种力量抗争,幽居在肃穆的修道院里,她有一种崩溃的感觉。她向权威俯下了她那优美的头,只是请求权威慈悲为怀。的确,爱德华·罗齐尔保留着那几件东西,是件好事!

伊莎贝尔站了起来,她的时间不多了。“那么,再见了。我今晚离开罗马。”

帕茜拉住了她的衣服,这孩子的脸色刷地变了。“你看上去有些奇怪,让我害怕。”

“哦,我不会伤害任何人的。”伊莎贝尔说。

“也许你再也不回来?”

“也许是的。我说不准。”

“啊,奥斯蒙德夫人,你不要丢下我!”

伊莎贝尔现在看出,她已经猜到了一切。“亲爱的孩子,我能为你做什么呢?”她问。

“我不知道——但想到你,我要快乐一些。”

“你可以时常想想我。”

“但你离我那么远,想你又有什么用呢?我有点害怕。”帕茜说。

“你害怕什么?”

“害怕爸爸——我有点怕他。还有梅尔夫人。她刚才来看过我。”

“你不能这么说。”伊莎贝尔说道。

“哦,他们想让我做的事我都会做的。只是如果你在这里,我做起来会容易一些。”

伊莎贝尔想了想。“我不会抛弃你的,”她最后说道,“再见,我的孩子。”

她们默默地拥抱了一会,像是姐妹两个。然后,帕茜沿着走廊,将客人一直送到楼梯口。“梅尔夫人来过了。”帕茜边走边说。伊莎贝尔没有回答,于是她突然又说道:“我不喜欢梅尔夫人!”

伊莎贝尔迟疑了一下,停住了脚步。“你绝对不能这么说——说你不喜欢梅尔夫人。”

帕茜诧异地望着她,但在帕茜,诧异永远也成不了不服从的理由。“我再也不说了。”她温柔而体贴地说道。在楼梯口,她们不得不分别了,因为帕茜不能下楼,这似乎是她所必须服从的那种温和但非常明确的纪律中的一条。伊莎贝尔下楼了,但当她走在楼底时,那女孩子还站在上面。“你会回来吗?”她喊道,那声音让伊莎贝尔以后时常记起。

“会的,我会回来的。”

凯瑟琳嬷嬷在楼下等着伊莎贝尔,领着她来到客厅门口,两人在门外谈了一会。“我不进来了,”修女说,“梅尔夫人在等着你。”

听到这话,伊莎贝尔变得冷淡起来。她几乎要问,修道院是否还有别的出口,但略一思忖,觉得最好还是不让这位可敬的修女看出,她想回避帕茜的另一位朋友。她的同伴轻轻地抓住她的胳膊,目光聪慧而慈善地凝望着她,一会后,很亲近地用法语问道:“Eh bien,chère Madame,qúen pensez-vous[2]”

“我的继女吗?哦,说来话长啊。”

“我们觉得她不必再住下去了。”凯瑟琳嬷嬷明白地说道。接着,她推开了客厅的门。

梅尔夫人还坐在那里,跟离开伊莎贝尔的时候一样,她似乎沉浸在思绪里,一动也没动。凯瑟琳嬷嬷带上门走了,她站了起来,伊莎贝尔看出,她考虑得有点眉目了。她恢复了平静,又能够应付自如了。“我觉得应该等你一下,”她温和有礼地说,“但不是为了谈帕茜。”

伊莎贝尔猜度着她想谈些什么,尽管梅尔夫人有言在先,她还是说道:“凯瑟琳嬷嬷说她不必再住下去了。”

“是的,我也觉得已经够了。我想问问那可怜的杜歇先生,”梅尔夫人又道,“你真有把握相信他已经快不行了吗?”

“我只接到一份电报。很遗憾它只是说可能而已。”

“我想问你一个奇怪的问题,”梅尔夫人说,“你非常喜欢你的表兄吗?”她笑了一下,笑得和她的问题一样古怪。

“是的,我非常喜欢他。但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她迟疑了一下。“这很难理解。我想到了一个你可能想不到的问题。让我来把这想法告诉你。你表兄帮过你一个大忙。你一直没猜到吗?”

“他帮过我很多忙。”

“是的,但有件事是很不一般的。他使你成了一个有钱的女人。”

“他使我成了……?”

梅尔夫人似乎看到自己胜券在握,于是又乘胜追击地说道:“他赋予了你格外的光辉,这使你成了一个理想的配偶。说到底,你应该感谢他。”她住了口,因为,伊莎贝尔的眼神有些异样。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那是我姨父的钱。”

“是的,是你姨父的钱,但那是你表兄的主意。他说服了他父亲。啊!亲爱的,那可是一大笔钱呢!”

伊莎贝尔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她觉得,今天她似乎生活在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说这些话。我不知道你知道些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只是在猜测。但那件事我猜准了。”

伊莎贝尔走向门边,她打开门,站了一会,手扶着门闩。于是,她说道——这是她唯一的报复:“我相信,我应该感谢的是你!”

梅尔夫人垂下了眼睛。她站在那里,似乎因赎罪而感到自豪。“你非常不幸,我知道。但我更为不幸。”

“是的,我相信。我想,我永远不想再见到你了。”

梅尔夫人抬起眼睛。“我要去美国了。”她平静地说道,伊莎贝尔走出了房门。

[1]隆吉(1702-1785),意大利威尼斯派画家。戈雅(1746-1828),西班牙画家。 法语:她照亮了整个修道院。

[2]亲爱的夫人,你觉得怎么样?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