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五十五章

几年前,当她来到花园山庄,在那里度过第一夜的时候,拉尔夫就告诉她,等她历经生活的苦难后,就会在这幢古老的宅子里看到鬼,因为这里随时有鬼出没。显然,她已具备了这一必要条件。因为第二天清早,在阴冷微弱的晨光中,她知道,有一个鬼魂站在她的床边。她是和衣躺下的,因为她相信,拉尔夫活不过那一夜。她毫无睡意,她在等待着,而这种等待使她保持警醒状态。但她合上了眼睛,她相信,随着夜的消逝,她会听见有人来敲她的门。她没听到敲门声,但当黑暗渐渐消退,天隐隐有些灰白时,她突然一惊,从枕上抬起头来,她仿佛听到了召唤声。霎那间,她觉得拉尔夫正站在她的床前,灰蒙蒙的房间里隐约可见他那模模糊糊,飘忽不定的身影。她凝神望了一会,她看见了他那苍白的脸,那亲切的眼睛,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她并不害怕,她只是肯定了一件事。怀着这种确信不疑的预感,她走出房间,穿过黑暗的走廊,走下橡木楼梯,由客厅窗口透进的淡淡的光线使楼梯发出沉郁的光泽。在拉尔夫的房门外,她驻足聆听了一会,但听见屋里一片沉寂。她推开了房门,动作轻柔得如同揭去死者脸上的面纱。门开处,她望见杜歇夫人握着她儿子的手,一动不动,直挺挺地坐在他的床榻旁。床的另一边站着医生,可怜的拉尔夫的另一只手腕便握在他那已经职业化了的手掌间。两个护士站在床的末端,两个人的中间。杜歇夫人没有理会伊莎贝尔,但医生狠狠瞅了她一眼。接着,他轻轻地将拉尔夫的手放回床上,紧贴着他的身子。护士也狠狠地盯着她,没有一个人开口说话。但伊莎贝尔只是望着她所来看的人。拉尔夫看上去比活着时更美好了。六年前,他父亲就是枕着这同一个枕头,躺在这里,她曾看见过那张脸,她觉得拉尔夫的脸与他父亲的有奇异的相似之处。她走到姨母面前,搂住了她,杜歇夫人一向既不易引起别人的抚爱,也不喜欢别人的抚爱,但这一次却没拒绝。她站了起来,似乎是为了接受她的拥抱,但她表情僵硬,没有一滴泪水,那张线条生硬的苍白的脸显得很怕人。

“亲爱的莉迪亚姨妈。”伊莎贝尔喃喃叫道。

“去感谢上帝吧!因为他没赐给你孩子。”杜歇夫人说,挣脱了她的怀抱。

三天后,相当数量的人从伦敦“社交旺季”抽出时间,搭乘早班火车,来到安静的伯克郡火车站。下车不远的一段路,便是一座灰色的小教堂,这些人在这儿待了半个小时。杜歇夫人就把她的儿子葬在了教堂长满青草的墓地上。她站在墓旁,伊莎贝尔就站在她的身边,教堂的司事对这场面似乎不比杜歇夫人更关切。这是一个肃穆的场合,但既不凄惨也不沉重,似乎一切都散发着温情平和的气息。这是天气变化多端的5月末,这天,天气变得晴朗无风,温暖和煦,空气中充盈着山楂的香味,不时有画眉的娇啼传来。如果说,想到可怜的拉尔夫难免伤心,但也不至太伤心,因为他死得安详静谧。他早就开始走向死亡了;他早就作好了准备;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都在准备之内。伊莎贝尔的眼中有泪,但泪水并没模糊她的眼睛。透过泪水,她看着这明媚的风光,这庄严美丽的大自然,这宁静怡人的古老的英国墓园,还有那些好友们低垂着的头。沃伯顿勋爵来了,还有一群她不认识的先生们。后来她才知道,其中有几个人是与银行有关的。不过,也有一些她认识的人。首当其冲的就是斯塔克波尔小姐,她旁边站着正直的班特林先生,还有卡斯帕·戈德伍德,他的头显得比其他的人高——他垂的不够低。大部分时候,伊莎贝尔都能感觉到戈德伍德先生的目光。他紧紧地盯着她,比他平时在公共场合所表现的要放肆些;而其他的人都注视着墓园的草坪。但她绝不让他觉察到,她已经看到了他。关于他,她所想的只是,他怎么还在英国。她想当然地认为,陪同拉尔夫回到花园山庄后,他就回国去了。她记得,他一点也不喜欢英国。然而,他站在那儿,明明白白地站在那儿。他的姿态似乎表明,他留在这儿是有复杂的意图的。她回避着他的目光,尽管他的目光包含着实实在在的同情意味。他令她有些心神不宁。葬礼结束后,这一小群人散去了,他也不见了踪影。唯一走上前与她说话的是亨利艾塔·斯塔克波尔,她一直在哭。但走向前向杜歇夫人表示慰问的倒有好几个。

拉尔夫对伊莎贝尔说过,他希望她留在花园山庄,因此她不急于离开这里。她对自己说,陪同姨母住几天是在情理之中的。幸亏她有这么好的一条原则,否则她真不能心安理得。她的任务结束了,她不惜离开丈夫也一定要做的事情办完了。她的丈夫正在国外的一个城市里,计算着她离开的日子;在这种情况下,必须有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才能住下去。他不是一个好丈夫,但这点改变不了事实,结婚必然要承担一些义务,不管婚姻幸福与否,这些义务还是必须履行的。伊莎贝尔尽量不去想她的丈夫,尽管,现在她在几千里之外,已逃出了那种妖魅般的力量。一想起罗马,她的心还是战栗不已,这一影像似乎透着刺骨的寒气,她不由得缩进了花园山庄最幽深僻静的角落。她一天一天地拖延着,闭着眼睛,竭力不想什么。她知道,她必须决断,但她什么决断也没做出。她来英国这件事本身并不是一种决断,那时她只是一走了之。奥斯蒙德一言未发,显然,他现在会继续保持沉默,他会把一切都推给她。帕茜也没写信来,但那很简单:她父亲不许她写信。

杜歇夫人听任伊莎贝尔陪伴她,但她并不积极合作。她似乎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不是热情洋溢,却是头脑清晰地思索着自己新处境的方便有利之处。杜歇夫人并不是乐观的人,但哪怕是痛苦的遭遇,她也能设法找到实用之处。但这毕竟是因为她考虑到,那些是他人的遭遇而非她的经历。死亡不是件愉快的事,但这是针对她儿子的死而言,而不是指她的死。她向来认为,她的死不会让任何人不快,难受的只有她自己。她比可怜的拉尔夫幸福,拉尔夫将一切生活资料,一切生活保障品抛在了身后。而在杜歇夫人看来,死亡最大的坏处就在于,它使一个人听任别人占便宜,捞油水。至于她,她还活在世上,掌握着一切,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她不失时机地——就在安葬她儿子的当天晚上——将拉尔夫遗嘱中的一些安排告诉了伊莎贝尔。他告诉了她一切,和她商量过一切。他没有给她留下钱,当然她也不需要钱。他把花园山庄的家具——除了书和画——留给了她,还有这地方一年的使用权;这之后,宅子就得出售。售屋的钱捐给一家医院,作为医疗基金,救助患有他这种疾病的穷人。沃伯顿勋爵是这部分遗嘱的指定执行人。其余的财产将从银行提出来,作为不同的遗赠,其中几份赠给在佛蒙特州的几个亲戚,这几位亲戚曾经受过他父亲的慷慨赠予。此外还有几笔数目不大的遗赠。

“其中几份非常奇怪,”杜歇夫人说,“他把不少钱送给了我听都没听说过的人。他给了我一份名单,于是我就问其中一些人是谁,他告诉我,他们是不同时期似乎喜欢过他的人。显然,他认为你不喜欢他,因为他一文钱都没留给你。我不是说,我曾经听他抱怨过什么,但他似乎认为,他父亲待你已经够慷慨的了,对此,我得说,这的确是事实。那些画要分送出去,他已经一幅一幅地分配好了,作为小小的纪念物。最珍贵的画送给了沃伯顿勋爵。你猜,他是怎么处置藏书的?这听上去真像恶作剧。他把它们留给了你的朋友斯塔克波尔小姐——‘表彰她对文学的贡献’,他是不是指她把他从罗马送了回来?那就是对文学的贡献吗?藏书中有很多稀罕、珍贵的书籍。由于她不能把书装在箱子里满世界地跑,他建议她将书拍卖出去。她当然应该交给克里斯蒂[1]去拍卖,那笔钱够她办一家报纸的。那算是对文学的贡献吧?”

对这问题,伊莎贝尔不欲作回答。因为她觉得没有必要回答,这问题已超出了她刚到时接受的那场小小的质询的范围。再说,如今她对文学已经兴趣全无,不再像以前了。她发现,当她偶尔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杜歇夫人所说的稀罕、珍贵的书籍时,她根本无法读下去,她从来没有这么神思恍惚过。葬礼之后的一个星期,有天下午,她坐在图书室里,试着集中思想读一个小时的书。但她的目光时常离开手中的书本,落在敞开的窗外,窗户下面就是长长的林荫道。就这样,她瞥见一辆简朴的马车驶到了门口,沃伯顿勋爵正坐在车厢的一角,似乎缩在那里很不舒适。他向来极为重视礼节,因而,在这种情况下,他不顾麻烦从伦敦赶来拜访杜歇夫人,是不足为奇的;他来拜访的当然是杜歇夫人,而不是奥斯蒙德夫人。为了证明自己的立论正确,伊莎贝尔随即走出屋子,漫步进了园子。自从来到花园山庄后,她还很少到户外来,而且天气不好,也不适宜在园子里散步。然而,今天傍晚天气不错,她觉得,出来走走确实很舒服。我刚才提到那个立论是相当合理的,但伊莎贝尔心里依然不安宁;如果你看见她踱来踱去的样子,你一定会说,她那是非心太难伺候了。一刻钟以后,她发现自己又能望见宅子了。这时,她还没平静下来,她突然看见杜歇夫人陪着沃伯顿勋爵正从门廊出来,显然,是她姨妈向沃伯顿勋爵提议,他们一起出来找她。她没有心情会见客人,如果有机会,她一定会缩回来躲到大树后面去。但是,她知道,他们已经看见她了,她唯一能做的只有走上前去。由于花园山庄的草坪面积很大,穿过草坪需要一些时间,因而可以观察到,走在女主人旁边的沃伯顿勋爵一直很不自然地背着手,眼睛盯着地面。显然两人都没说话,但杜歇夫人那双小眼睛却正盯着伊莎贝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她的目光也流露着丰富的意蕴。它似乎在尖酸刻薄地说道:“瞧,这是一位多么高贵显赫、多么通情达理的绅士,你本来可以嫁给他的!”然而,当沃伯顿勋爵抬起眼睛时,目光中却没有那种意味。那双眼睛只是在说:“你看,这真尴尬,就指望你来帮我一把了。”他非常严肃,表现得恰当得体,自从伊莎贝尔认识他以来,他还是头一次问候她时没有露出笑容。即使在他最忧郁最失意的日子里,他也总是含笑开口的。现在他看上去很是不自在。

“沃伯顿勋爵真是一片好意,特地跑来看我,”杜歇夫人说,“他告诉我,他不知道你还在这里。我知道,他是你的一位老朋友,所以当我听说你不在屋里时,就带他出来见你了。”

“哦,我看到6点40分有趟火车,我正好可以搭这趟车回去吃晚饭。”杜歇夫人的同伴毫不相干地解释道。“发现你还待在这里,我真高兴。”

“我在这里不会待得很久,你知道。”伊莎贝尔相当急切地表白。

“我想不会,但我希望能有几个星期。你这么——这么快就来英国了,恐怕你自己也没想到吧?”

“是没想到,我来得很仓促。”

杜歇夫人转身走了,似乎要去看看园子里的情形,确实,园子维护得不够好。这时,沃伯顿勋爵沉吟了一会,伊莎贝尔想,他想询问她丈夫的情况,但不知如何开口,便又打消了这念头。他那副严肃的神情一点也不和缓,这也许是因为,他觉得死神刚刚光顾过这里,神色凝重些比较合时;或许这只是出于他个人的原因。如果是个人的原因活跃在他心头,那么很幸运,他还有前一个缘由打掩护,他可以充分利用那条缘由。伊莎贝尔琢磨着这一切。他的脸上没有悲伤的神色,那是另一回事;而是说,他的脸上毫无表情,这是很奇怪的。

“如果我的妹妹们知道你还在这里——要是她们觉得你愿意见她们,她们一定会高兴不已地跑来看你。”沃伯顿勋爵接着说,“在你离开英国前,请一定允许她们来看看你。”

“那让我再高兴不过了,她们给我留下了那么亲切友好的回忆。”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愿意到洛克雷玩一两天?你知道,你的诺言还没兑现呢。”说到这里,勋爵脸色微微有点红,这使他显得亲近了些。“也许我现在说这个很不合时宜,这种时候你当然不会出门做客。但我不是让你郑重其事地来做客。我的妹妹在圣灵降临节要回洛克雷住五天,如果那时你能来——你说你不会在英国待很久——我会留意不邀请其他任何客人,除了你,不会有别人。”

伊莎贝尔思忖着,说不定他要娶的那位年轻小姐和她的妈妈都会在那里呢。不过,她没说出来。“非常感谢你。”她只是说,“恐怕不到圣灵降临节我就走了。”

“但你答应过,哪天来玩玩的,不是吗?”

这话有质询的意味,但伊莎贝尔没作回答,她望着沃伯顿勋爵,她观察的结果是——以前也是这样的——为他感到难受。“当心别误火车。”她说,接着又道:“祝你幸福如意。”

他的脸又红了,红得比刚才更厉害。他看了看表。“是啊,6点40的车,我的时间不多了,但门口有辆马车在等着。非常感谢你。”他究竟是感谢她提醒了他赶火车还是其他更偏重于感情方面的事,就不得而知了。“再见,奥斯蒙德夫人,再见。”他握了握她的手,没有去望她的眼睛。接着,他转向杜歇夫人,杜歇夫人刚刚走回来。他同样简洁地向她道别。不一会,两位女士就看见他迈着大步,穿过了草坪。

“你肯定他要结婚了吗?”伊莎贝尔问姨母。

“这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他看上去是要结婚了。我向他表示祝贺,他接受了。”

她姨妈回屋去了,接着去做被客人打断的杂事。“啊,”伊莎贝尔说,“这件事可以抛开了!”

她抛开了这件事,但还是在想它。她一边在高大的橡树下漫步走着,一边思忖着这事。橡树的荫影正长长地铺展在宽广的草坪上,几分钟后,她不觉走到一只粗木长凳前,仔细一瞧,觉得很眼熟。这只长凳,她不仅见过,甚至也不只是曾经坐过,而且,正是在这里发生了一件对她影响深远的事情——此处令她触景生情。于是,她记起来,六年前她坐在这里,一位仆人从屋里拿来一封信,卡斯帕·戈德伍德在信上通知她,他已经追随她来到欧洲;而当她看完信抬起头来时,又听见沃伯顿勋爵宣布,他想娶她为妻。这真是一张具有历史意义的、有趣的长凳。她站在那里,注视着它,仿佛它有什么话要和她说似的。她不愿再在这张凳子上坐下去,她有些畏惧它;她只是站在它的面前。而当她站在那儿时,往事又如波浪般向她涌来,令她百感交集,一个心灵敏感的人时常会有这样的幻觉。心情纷乱导致的结果是她突然感到很累。她疲倦不堪,便也顾不上什么忌讳,一下子就坐到了长木凳上。我已说过,她心神不宁,神思恍惚;不管对错与否,如果你现在看到她,你会赞叹说前一个形容词用得真是恰如其分,或者,你至少也会承认,她这会儿正是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她的神态有些异样,给人以茫然不知所措的感觉。她的手垂了下来,隐没在黑衣服的褶裥间;眼睛则茫然望着前方。没什么事需要她回屋去,这两位女士深居简出,饭吃得早,喝茶的时间也不固定。她究竟这样坐了多久,她自己也不知道。但暮色越来越浓,突然间,她感觉到她不是一个人在这里,她立即挺直了身子,四处张望了一下,这才发现,有人闯入了她独处的幽静的小天地。卡斯帕·戈德伍德在和她分享这片幽静,他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望着她。他靠近她时,脚步落在草坪上悄无声息,因而她没听到脚步声。恍惚间,她想到,以前沃伯顿勋爵也是这样走到她的面前,令她吃了一惊。(https://www.daowen.com)

她立即站起身来,戈德伍德看到他已被发现,也立刻走上前来。她刚站起来,他就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使她重新坐了下去。他的动作看上去有些粗暴,但感觉像——她不知道感觉像什么。她闭上了眼睛,他没有伤害她,他只是轻轻抓住了她,她顺从了。但他脸上的那种神情她不愿意看见。那天在教堂的墓园里,他就是以那种神情望着她的。眼前,这种神情只是更让她不堪忍受了。一开始,他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感到他离她很近——他坐在凳子上,就在她的身旁,气势逼人地面对着她。然而,这一切都是霎那间的事。这一刹那过去后,她抽出了自己的手腕,望着来客,“你吓了我一跳。”她说。

“我没想吓着你,”他答道,“但如果我惊吓了你,请别介意。我刚乘火车从伦敦来到这里,但我没能直接赶来。车站有一个人抢在了我的前头,他雇了一辆马车,我听到他吩咐车夫送他来这里。我不知道他是谁,但我不想和他一起来,我想单独见你。所以我就一直等着,慢慢地走以消磨时间。我一路走了过来,刚到屋子前,就看见你坐在这里。门口有个看门的,或者什么人,但他放我进来了,因为那次是我送你表兄回来的,他还认识我。那位先生走了吗?你真是一个人待着的吗?我想和你谈谈。”戈德伍德说得飞快,他还是跟那次他们在罗马分别时一样激动;伊莎贝尔本希望,他这种情绪会低落下去,但她看到,情况恰好相反。他的情绪只是变得如脱缰野马,这使她的心紧缩了起来。她有一种新的感觉,以前他从没给她这种感觉,这是一种危险的感觉。确实,他的决心中包含着某种非常可怕的东西。伊莎贝尔直愣愣地盯着前方,而他,两手按在膝上,向前俯着身子,眼睛深深地凝望着她。四周一片夜色茫茫。“我想和你谈谈,”他重复道,“我有些特别的话要说。我不想打扰你,不会像那一天在罗马时那样了。那是没有用的,只是徒然让你烦恼。那次我克制不住自己,我知道我错了。不过,这次我没有错,请不要认为我又错了。”他继续说着,生硬而深沉的声音柔和起来,变成了一种恳求。“我今天来有一个目的,是个完全不同的目的。那时,我要这么说是没用的,但现在我可以帮助你了。”

她说不上来,究竟是因为她害怕,还是因为这样的声音在黑暗中必然显得特别感人;总之,她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话,她从不曾这么专注过。字字句句直入她的灵魂深处,使她整个身心为之一静。过了一会,她控制住自己,回答了他的话。“你怎么能帮助我?”她低声问道,仿佛她对他的话相当认真,才这么信任地问他。

“使你信任我。现在我知道了——今天我知道了。你还记得我在罗马问过你的话吗?那时,我一无所知,但是今天我千真万确地知道了,今天一切都清楚了。你让我和你表兄一起离开是件好事。他是一个好人,一个高尚的人,完美的人。他告诉了我你的真实处境。他说明了一切,他猜出了我的情感。他是你的亲戚,他委托我来照顾你——只要你还留在英国。”戈德伍德说道,仿佛他在阐明一个重大论点。“你知道,我最后见到他时,他对我说了什么吗?那时,他躺在那张床上,对我说:‘尽你一切的可能去帮助她;在她允许的范围内尽一切可能去帮她吧。’”

伊莎贝尔蓦地站了起来。“你们没有权利谈论我!”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我们是推心置腹地谈话的。”他问道,立即跟着她站了起来。“而且,那时他快死了——当一个人快死的时候,是要另当别论的。”她本欲离他而去,但她克制住了自己,她比刚才听得更入神了。确实,他跟上一次不同了。那次他只有一种漫无目的、毫无效果的激情,但现在他有了一种想法,她整个身心都能感受到这一想法的气息。“但那也算不了什么!”他喊道,气势更逼人了,尽管现在他连她的衣服边也没碰。“就算杜歇不说一个字,我还是会知道的。在你表兄的葬礼上,我只需看上你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怎么一回事。你再也骗不住我了,看在上帝的份上,真诚地对待一个对你这么真诚的人吧!你是最不幸的女人,你的丈夫是最恶毒的魔鬼。”

她猛地转向他,仿佛他击中了她似的。“你疯了吗?”她叫道。

“我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我看清了整个事实。你根本没必要替他辩护。但我不会再说一句反对他的话,我要说的只是你。”戈德伍德很快又说道,“你怎么能假装你的心没有碎呢?你不知道怎么办——你不知道去哪里。演戏已经太晚了,难道你不是把那一切都抛在了罗马吗?杜歇完全知道,我也知道——你来这里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这会使你付出你一生的代价吗?说会的,”他几乎愤怒起来,“给我一句真话吧!一旦我知道了这可怕的情形后,我怎么能无动于衷,不来拯救你呢?如果我袖手旁观,眼睁睁地看着你回到火坑里,你对我又会怎么想呢?‘她要为这付出的代价是可怕的!’这是杜歇对我说的话。我可以把这话告诉你,不是吗?他是你的至亲啊!”戈德伍德叫道,又作起他那古怪而严峻的论证来。“我宁愿被人开枪打死,也不愿别人对我说那些话,但他不同。我觉得他有这个权利,这是指在他回到家以后——那时,他明白他快死了,我也看出了这点。我一切都明白:你害怕回去。你孤零零的,不知到哪里去。你没地方可去,你心里完全清楚。因此我要你想到我。”

“想到你?”伊莎贝尔说道,在苍茫暮色中站在他的面前。刚才她隐隐瞥见的那个想法,现在赫然呈现在她的面前。她微微向后仰了仰头,凝视着它,仿佛那是掠过天空的彗星。

“你不知道到哪里去。到我这里来吧。我想劝服你,使你信任我。”戈德伍德重复道。接着,他顿了顿,目光亮闪闪的。“你为什么要回去——为什么要回到那种可怕的生活中去呢!”

“为了摆脱你!”她答道,但只表达了她一部分感受,其余的为:她从没被人这么爱过。以前她也相信这点,但现在感受却是不同,这就像沙漠吹来的热风,所经之处,压倒了其他各种气息,花园里那沁人心脾的香气也为它所驱散。它裹住了她,将她托离了地面,并且散发出一种强烈、辛辣而又怪异的味道,迫使她张开了嘴。

一开始,她觉得他似乎要怒气冲冲地反击她刚才说的话。但片刻之后,他非常平静。他希望证明他是清醒的,他是有理有据的。“我想阻止那种情形。我想,只要你听我一次,我是可以阻止的。你要是愿意重新陷入那种痛苦,愿意张开嘴巴吸入那种毒气,你就太不可思议了。现在痛的是你。信任我吧,就当我有义务照顾你。为什么我们不能幸福呢?幸福就在我们的眼前,得到它只是举手之劳。我永远属于你——永远永远属于你。现在我站在这儿:坚若磐石。你还有什么好担忧的?你没有孩子,若是有,或许是个障碍。事实上你没什么要考虑的。你必须尽量拯救你的生活。你不能因为失去了一部分就完全放弃。如果说你是怕不体面,怕人们的闲言碎语,怕这个黑不见底的世界愚蠢无知的言行,那么,这对你是个侮辱!我们与这一切无关,我们超越了这一切,我们只是真真实实地看待事物。你离开罗马,已经是迈出了关键的一步,那么,迈出下一步就算不了什么了,这也是自然的一步。我站在这里,我起誓,一个受尽欺侮,尝遍痛苦的女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是合乎情理的,哪怕她街头卖笑也无可非议,只要这能使她活下去!我知道,你忍受了什么样的痛苦,正因为如此,我来了。我们完全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阳光下,我们谁的债都不欠!有什么能够阻止我们?谁又有丝毫的权利在这个问题上干涉我们?这完全是我们俩人之间的问题。我们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定夺!难道我们生来就是为了被苦难吞没,为了前怕狼后怕虎地过一生吗?我知道你从来没有害怕过!只要你能信任我,你再也不会失望!整个世界都在我们面前——世界是浩大无垠的。我知道这点。”

伊莎贝尔长长地呻吟了一声,仿佛受伤的动物似的,戈德伍德的话像针一般戳痛了她。“世界很小。”她漫不经心地说道。她强烈地想表现出对抗态度。她说得漫不经心,她想听到自己点什么,但她说的并不是心声。事实上,世界从未显得这么浩大过,它似乎在她的四周伸展出去,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洋,而她则漂浮在那深不可测的海水里。她曾经想要援助,现在援助来了,像汹涌的巨浪一般朝她压来。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相信他所说的一切,但当时她相信,投身他的怀抱是仅次于死亡的最好的事情。有一会,这一信念似乎是一个欢乐的泥潭,她感到自己在其中愈陷愈深。在下陷的过程中,她似乎乱蹬着双脚,竭力想稳住自己,找到一块可以立足的地方。

“啊,让我成为你的,也让你成为我的吧!”她听到她的同伴喊道。他突然放弃了论证,他的声音似乎从一片嘈杂不清的响声中传来,显得那么刺耳,那么可怕。

然而,正如玄学家们说的,这些当然只是主观的产物。嘈杂声、波涛声,以及其他一切,都只存在于她那晕眩的头脑中。随即她意识到了这点,“请你行行好吧,”她喘息不定地说道,“我求求你走开吧!”

“啊,不要这么说。不要杀了我!”他叫道。

她两手紧紧握在一起,泪水滚滚而下。“你爱我,你怜悯我,就请你离开我吧!”

透过沉沉暮色,他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她,在另一瞬间,她感觉到,他的双臂搂紧了她,他的嘴唇贴上了她的嘴唇。他的吻就像白色的闪电,亮光一闪,再一闪,然后就亮在那里不灭了。这真是异乎寻常,在他吻她时,她似乎又感受到了他那些所有令她不堪忍受的男性气质;他的脸,他的身材,他整个的人所带有的那种咄咄逼人的特征再次强烈地展现出来,并且与他目前这一占有意味的行动融为一体。她听说海上遇难的人就是这样,在沉入海底前,他们总会看到一系列的幻象。但当黑暗再现时,她挣脱了他的拥抱。她顾不上望望周围,只是飞快逃离了这个地方。屋子的窗口透出了灯光,照亮了一大片草地。在极短的时间内——因为有相当一段距离——她穿越了黑暗(因为她什么也没看见)来到了窗口。直到这里,她才停住脚,四处望了望。她倾听了一会,然后伸手拉开了门闩。她一直不知道到哪里去,但是现在她知道了。一条康庄大道就在她的面前。

两天后,卡斯帕·戈德伍德来到温普尔街的一幢房子前,亨利艾塔·斯塔克波尔在这里租有一套带家具的房间。他拨动门环,敲了敲门,还没等他的手从门环上拿开,门就开了,斯塔克波尔小姐本人站在了他面前。她戴着帽子,穿着外套,正准备出门。“哦,早上好,”他说,“我是来找奥斯蒙德夫人的。”

亨利艾塔没有立即回答,但即使当她沉默不语时,她的表情也是丰富的。“请问,是什么使你认为她在这儿呢?”

“今早我去了花园山庄,仆人告诉我她到伦敦来了。我相信,她来你这里了。”

斯塔克波尔小姐又让他的心悬了一会,不过她完全是出于好意。“她是昨天来的,在这里过了夜。但是她今早动身去罗马了。”

卡斯帕·戈德伍德没有看她,而是盯着门前的台阶。“噢,她动身……?”他咕哝道。不等话说完,也没抬起眼睛,他就生硬地转过身子,准备走了。除了掉转身子,他不知还能怎么办。

亨利艾塔走出门来,随手关上门。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我说,戈德伍德先生,”她说,“你只需等待!”

听到这话,他抬起头来望着她,但只从她的脸上猜到,她的意思不过是说他还年轻,这使他产生了一种厌恶感。她站在那里,目光闪闪地望着他,她不能给他多大的安慰。而且,这只是使他一下子老了三十岁。她引着他一起走了。然而,她现在仿佛已把忍耐的钥匙交给了他。

[1]19世纪伦敦著名的拍卖商。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