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第五十三章

伊莎贝尔在查林十字架车站走下巴黎的邮车后,就受到了亨利艾塔·斯塔克波尔的拥抱——或者至少也是她手臂的相搀。这时她心头感到的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感激的情绪,换种场合,她一定会喜笑颜开了。她在都灵拍了个电报给她这位朋友,那时她不敢肯定地说,亨利艾塔会来接她,但她觉得,她的电报会起些促进作用。从罗马到英国的漫长的旅程中,她心中一片茫然,不敢设想将来。一路上,她什么也没看见,也无心欣赏沿途所经国家的风光。尽管这些国家正值春光明媚,风景秀丽的季节。她的思想正在另一些国度徘徊,那是一片怪异昏暗、荒无人迹的土地,那儿没有季节的变换,有的似乎只是永恒的沉闷的冬天。她要想的事很多,然而充斥在她心头的既不是思绪,也不是明确的意图。支离破碎的幻像从她心头闪过,不时会突然迸发出一线记忆或是憧憬的黯淡光芒。过去和未来任意变换着,她看到的只是此起彼伏的影像,它们按自己的逻辑隐没闪现着。她记忆的事情是很不寻常的。既然现在她了解了内幕,知道了一些与她密切相关的事——而这些事情一度被遮没了,这使得生活像是用一副残缺不全的牌打惠斯特,因而,当事情的真相,它们相互间的关系,它们的意义,更主要的是它们那可怖的面目,在她的眼前浮现出来时,像是规模宏大的建筑群。她想起了千百件小事,它们带着自发的颤栗跳进了生活。当时,她曾以为那些是无关紧要的小事,而现在,她看到它们重似千钧。但即使是现在,它们也只不过是小事,因为理解这些对她有什么用呢?今天,一切都对她不起作用了。所有的目的,所有的意向,都中止了,如今只剩下唯一的一个愿望:重返她朝思暮想的避难地。花园山庄是她的起点。回到那些遮得严严密密的屋子里,对她至少也是一种暂时的解脱。她曾经精神抖擞地离开这里,而今她又要一身疲惫地回归故里了。如果以前这里曾是她的憩息地,现在它也可以成为避难所。她嫉妒拉尔夫即将死去,因为如果一个人想休息,那么这就是最完美的休息。完全休止,放弃一切,不再有知觉——这是一种美妙无比的念头,就像在赤日炎炎的地方,走入一间阴暗的屋子,跳进大理石浴缸,洗一个冷水浴那么充满诱惑力。

确实,在离开罗马后的旅途上,有时候她觉得自己仿佛死了一般。坐在车厢的一角,她一动不动,完全麻木了,只能感到车子在载着她前行。希望和悔恨的感觉离她很遥远,这让她想起伊特鲁里亚人[1]那附在骨灰盒上的死者雕像。现在没有什么好悔恨的了——一切都过去了。不仅是她做下蠢事的日子,而且也连同她悔恨的日子都已成为遥远的过去。唯一值得遗憾的是:梅尔夫人竟然是那样的……那样的不可思议。就在这当口,伊莎贝尔的才思枯竭了,她实在说不上来,梅尔夫人究意是怎么回事。但无论是怎么一回事,那都要梅尔夫人本人去引以为憾的。她曾说要去美国,毫无疑问,在那里她会感到悔恨的。这就不关伊莎贝尔的事了,她只是想到,她再也不会见到梅尔夫人了。这一想法将她领入了未来,对这未来,她不时瞥见一些支离破碎的景像。她看见了许多年后的自己,依然活得有滋有味,但这情形与她目前的心境截然不同。离开这里,真正地离开这里,远远地离开这里,到比这暗绿色的小小的英格兰更远的地方去,这在她是件梦寐以求的事,但显然这权力是她可望而不可及的。在灵魂的深处——比任何弃世的愿望都隐藏得更深——存在着一种观念,即她还要走很多的路,对她来说,生活是一项义不容辞的任务。有些时候,这一信念鼓舞着她,甚至激励着她。这是一种力量的证明——证明她有一天还将再次获得幸福。她活着不可能只是为了受苦;毕竟,她还年轻,她还会遇上很多的事情。她活着不可能只是为了受苦——为了一次又一次,越来越深地感受生活的苦难;因为,在她看来,她毕竟是有价值的,有才能的。接着,她又思忖道,把自己想得这么美好,是不是妄自尊大,是不是愚昧无知。人的价值有些时候连保证的作用都起不到。美好的事物往往会遭到灭顶之灾,这在历史上难道不是屡见不鲜的吗?越完美的生命越是多灾多难,这种情况不是更为常见吗?也许正因为如此,人难免有不完善的地方。那漫长的未来掠过伊莎贝尔的眼前,伊莎贝尔辨出了它那隐隐约约的影子。她绝不去逃避,她要坚持到底。接着,中间那些岁月将她层层笼罩起来,她又给裹进了那使她心如死水的灰色帘幕里。

亨利艾塔吻了吻她,吻得像平时一样匆忙,仿佛怕给人看见似的。然后,伊莎贝尔站在人群里,东张西望地找她的使女。她什么也没问,她想等一会再说。她突然意识到,她会得到帮助的。亨利艾塔来了,这使她很高兴。抵达伦敦有点让人生畏,那昏昏暗暗的、烟雾弥漫的、拱顶高耸的车站;那怪异的、青幽幽的光线;那拥挤的、黑压压的、推推搡搡的人群,使她感到又紧张又惊恐,不由自主地挽住了亨利艾塔的胳膊。她想起来,她曾经非常喜欢这些场面。它们仿佛是一个恢弘壮大的景观的一部分,其中有些东西使她感到激动。她记得,五年前,在一个冬日的黄昏,她曾经怎样漫步走出尤斯顿车站,走上熙熙攘攘的大街。今天,她再也不会做这样的事了。浮现在她眼前的这段经历仿佛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你来了真是再好不过的了。”亨利艾塔说,一边望着她,仿佛她觉得伊莎贝尔准备反驳这句话似的。“如果你没来……如果你没来,嗯,我不知道。”斯塔克波尔小姐说道,不太客气地暗示若她不赞许,后果可不太好。

伊莎贝尔张望着,没有看见她的使女。然而,她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她觉得这个人有点眼熟。不一会,她就认出了班特林先生那张和蔼可亲的脸庞。他站在稍远的地方,这倒不是因人群的拥挤使他不得不后退几步,而是由于他的谨慎,故意避开了些,免得妨碍两位女士的拥抱。

“那是班特林先生。”伊莎贝尔轻轻地说道,岔开了话题,一时顾不上找她的使女了。

“哦,是的,我到哪,他就陪到哪。过来,班特林先生!”亨利艾塔叫道。于是,这位殷勤的单身汉带着笑意走了过来,不过,笑容因为场合比较严肃而收敛了些。“她来了,这不是太好了吗?”亨利艾塔问道。“他一切都知道,”她又补充说,“我们还争论了一场呢。他说你不会来。我说你会来的。”

“我还以为你只会附和呢。”伊莎贝尔笑着答道。她觉得她现在可以笑了,她一下子就从班特林先生那对勇敢的眼睛里看出,他有好消息告诉她。那双眼睛似乎在说,他希望她记得,他是她表兄的一位老朋友;他非常理解;还有,一切都很好。伊莎贝尔向他伸出了手,她对他的印象好极了,觉得他像个无从指责的、完美的骑士。

“哦,我一向是附和的,”班特林先生说,“但她总是唱反调,你知道。”

“我不是对你说过,使女是个讨厌鬼吗?”亨利艾塔问道,“你那位小姐可能还待在加来呢。”

“我才不管她呢。”伊莎贝尔说,一边瞧着班特林先生,她从没有发现过他这么有趣。

“我去看看,你和她待在这里。”亨利艾塔命令道,留下他们两人走了。

一开始,他们站在那里,谁也没说话。接着,班特林先生问伊莎贝尔,过海峡的时候怎么样。

“天气很好。不,我想,风浪还是很大的。”她说,让她的同伴着实感到惊讶。接着,她又补充了一句:“我知道,你去过花园山庄。”

“你怎么知道的?”

“我说不上来,只觉得你看上去像是到过花园山庄。”

“你觉得,我的神色很悲伤吗?那里一片凄惨,你知道。”

“我相信,你永远也不会流露出悲伤的神色。你看上去非常可亲。”伊莎贝尔说道,毫不费力就做到了直言不讳。她觉得,她似乎永远不会动不动就感到局促不安了。

然而,可怜的班特林先生还处在那动不动就局促不安的低级阶段。他的脸涨得通红,笑着对她说,他经常感到忧郁,每逢情绪低沉时,他的脸色很吓人。“你可以问问斯塔克波尔小姐,你知道,两天前我到花园山庄去过。”

“你见到我表兄了吗?”

“只见了一面,但一直有人探望他。沃伯顿勋爵前天还在那里。拉尔夫还跟以前一样,只不过是躺在床上,脸色坏极了,而且不能说话,”班特林先生继续说。“他还是那样开心,那样逗人发笑。他也跟以前一样聪明。这真让人伤心。”

即使在这拥挤嘈杂的车站上,这幅简单的画面还是鲜明的。“你去的时候天很晚了吗?”

“是的,我是特地去的。我们觉得你可能想知道。”

“我万分感激你。我今晚可以去吗?”

“我想,她不会让你去的,”班特林先生说,“她想让你和她住下。我让杜歇的仆人今天拍个电报给我,一小时前我在俱乐部收到了电报,电文是“平安无事”。发报时间是两点钟,所以,你看,你可以等到明天。你一定累坏了。”

“是的,我很累。我得再谢谢你。”

“哦,”班特林先生说,“我们肯定,最后一条消息会让你高兴的。”听到这话,伊莎贝尔隐约意识到,他和亨利艾塔毕竟是一致的。斯塔克波尔小姐带着伊莎贝尔的使女回来了,找到她时,她当时的行动证明她是有用的。这位了不起的姑娘非但没有迷失在人群里,反而一直照看着女主人的行李;因而伊莎贝尔可以离开车站了。“你知道,今晚你不用考虑去乡下的事了,”亨利艾塔对她说。“有没有火车你就别管了,你直接到我那里去,我住在温普尔街。在伦敦找个角落都不容易,但无论如何,我替你找到了住处,这可不是一座罗马式宫殿,但可以对付一夜。”

“随你做主吧。”伊莎贝尔说。

“你来回答一些问题,这是我所希望的。”

“她就是不提到晚饭的事,对吗?奥斯蒙德夫人?”班特林先生诙谐地问道。

亨利艾塔用沉思的目光注视了他一会。“我看,你是自己急着要吃晚饭了。明早10点钟,你到帕丁顿车站来。”

“不要为我来了,班特林先生。”伊莎贝尔说。

“他是为我来的。”亨利艾塔宣称,一边让她的朋友坐进出租马车。之后,在温普尔街一间宽敞阴暗的客厅里——说句公道话,她已在那里备下了丰盛的晚餐——她问起了她在车站上提到的那些问题。“你来时,你丈夫没有和你大闹一场吗?”这是斯塔克波尔小姐的第一个问题。

“没有,我不能说他大闹了一场。”

“那么,他没有反对了?”

“不,他极力反对。但不是像你说的,大闹一场。”

“那是什么呢?”

“是一场非常平静的谈话。”

亨利艾塔望着她的客人,过了一会,说道:“那一定很可怕。”伊莎贝尔没有否认她的话。但对亨利艾塔的问话,伊莎贝尔均做出了回答,这不难,因为这些问题都相当明确。她暂时没有提供什么新的情况。“好吧,”斯塔克波尔小姐最后说道,“我要批评的只有一点。我不明白你为什么答应奥斯蒙德小姐说你要回去。”(https://www.daowen.com)

“现在我自己也不明白,”伊莎贝尔答道。“但那时我心里很清楚。”

“如果你忘记了理由,或许你就不回去了。”

伊莎贝尔沉吟了一下。“也许我会找到别的理由。”

“你肯定不会找到一个好理由的。”

“如果找不到好的理由,因为我答应了,我也得回去。”伊莎贝尔说。

“是的,正因为如此,我才忿忿不平。”

“现在别再谈这个了。我还有一些时间呢。离开是件错综复杂的事,但是回去会怎样呢?”

“不管怎样,你必须记住,他不会和你争吵的!”亨利艾塔意味深长地说。

“他会的,”伊莎贝尔严肃地说。“但这不是一时的争吵而将成为我一生的争吵。”

两位女士坐了一会,思忖着她以后的日子。接着,按伊莎贝尔所要求的,斯塔克波尔小姐变换了话题,她突然宣布:“我到潘西尔夫人家去过了!”

“啊!邀请信终于来了!”

“是的,经过五年才收到。但这次是她要见我。”

“那很自然。”

“我想,这比你知道的更自然。”亨利艾塔说,眼睛凝望着远处的一点。接着,她突然转过脸,说道:“伊莎贝尔·阿切尔,请你原谅我。你不知道为什么吧?因为我指责了你而且我比你走得更远。奥斯蒙德先生至少还是出生在大洋彼岸的!”

伊莎贝尔过了一会才悟出她的意思,这层意思给不起眼地或者至少是巧妙地遮掩了起来。伊莎贝尔此刻没去细细品味事情的滑稽之处,但亨利艾塔的这一比喻却让她忍俊不禁。然而,她立即板起了脸,慷慨激昂地问道:“亨利艾塔·斯塔克波尔,你打算抛弃你的祖国吗?”

“是的,可怜的伊莎贝尔,我是这么打算的。我不假惺惺地否认这点。我要直面现实,我将嫁给班特林先生,然后就留在伦敦定居。”

“这太离奇了。”伊莎贝尔说道,露出了笑容。

“是的,我想是挺奇怪的。我是慢慢走上这一步的。我想,我知道我所做的事,但我不知道如何解释。”

“婚姻是无法解释的,”伊莎贝尔答道。“你的婚姻根本就无须解释。班特林先生不是一个谜。”

“是的,他不是晦涩的双关谐语——甚至也算不上那种高深莫测的美国式幽默。他有美好的天性。”亨利艾塔接着说。“我研究他好几年了,我看他看得一清二楚。他就像一份好的计划书那样清楚明白。他不是知识分子,但他尊重知识;另一方面,他不夸大知识的作用。我觉得美国人有时喜欢夸大这种作用。”

“啊,”伊莎贝尔说,“你的确变了!我这是头一次听到你指责你的祖国。”

“我只是说,我们盲目崇拜才智的力量。不过,说到底这不是一个庸俗的错误。但我确实变了,一个女人要结婚,不得不做出很大的改变。”

“我希望你非常幸福。你终于会在这里看到一些内在生活了。”

亨利艾塔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口气。“我相信,那就是打开秘密的钥匙。我不能忍受被生活拒之门外,现在,我和别人一样,具有同等权利了!”她又说道,很自然地流露出喜悦的神情。

伊莎贝尔的注意力很合时宜地给转移了,但她对事物的看法还是带着忧郁的色彩。亨利艾塔最终还是承认自己是一个人,是一个女人,而她以前一直把她看作一堆跳跃的炽热的火焰;一种没有躯体的声音。现在她不免有些失望,因为她发现,她也有丰富的感情,也受七情六欲的支配,而且她与班特林先生的亲密关系最终还是落入了俗套。她嫁给班特林先生没有什么新奇独特的地方,甚至显得有点愚蠢。一时间,伊莎贝尔感到,世界的凄凉色彩又添加了一层。不一会,她又想到,至少班特林先生本人还是新颖独特的。她看不出,亨利艾塔怎么能够抛弃她的祖国。她自己与祖国已经不再紧密相连了,但她从来未像亨利艾塔那样对祖国一片忠心。她随即问她,在潘西尔夫人家过得可愉快。

“哦,好极了,”亨利艾塔说,“她简直不知道该怎样看待我。”

“那很有趣吗?”

“非常有趣,因为她一直被认为是聪明过人。她以为她什么都懂,但她不理解像我这样现代派的女人,如果我稍微好一点,或者稍微坏一点,她理解起我来都要容易得多。她给弄得稀里糊涂。我相信,她认为我的任务就是去干一些不道德的事。不过,说到底,这又够不上堕落到底。她永远也不会理解我这样的混合物,永远也不会!”

“那么,她不如她的兄弟那么聪明了,”伊莎贝尔说,“他看上去很理解你。”

“哦,不,他不理解!”斯塔克波尔小姐斩钉截铁地喊道。“我相信,他要娶我正是因为想解开这个秘密,真的。看看里面的各个部分。那是他根深蒂固的念头,是一种令他着迷的想法。”

“你这样顺其自然真不错。”

“哦,得了,”亨利艾塔说,“我也有些事情要想个清楚!”于是,伊莎贝尔看出,她没有放弃她的忠心,而是在筹划一次进攻。她终于决定要与英国认真地决一死战了。

然而第二天10点钟,在帕丁顿车站,她和斯塔克波尔小姐及班特林先生站在一起时,她还是看出。这位先生并没有对亨利艾塔感到迷惑不解。如果说,他并没有完全理解亨利艾塔,他至少已经了解了重要的一点:斯塔克波尔小姐并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人。显然,在选择妻子的时候,他一直小心避免这个缺陷。

“亨利艾塔告诉我了,我很高兴。”伊莎贝尔说,向他伸出手去。

“我敢说,你一定觉得这奇怪极了。”班特林先生答道,倚在他那精致的雨伞上。

“是的,我觉得很奇怪。”

“但你不会比我更觉得奇怪。不过,我一直喜欢标新立异。”班特林先生平静地说。

[1]伊特鲁西亚是公元前8世纪意大利西北部的一个古国,以雕像和制造陶器等著称。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