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归政治中立的语言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回归政治中立的语言

正如高质量的商品来自于自由公平的市场竞争,高质量的思想也来自于自由公平的思想竞争。当思想市场的规则受到破坏时,思想的伪劣品就会大行其道。因此,首要的问题应该是,中文亟须从一种过度政治化的语言回归到一种政治中立的语言。

语言是人类思考问题的基本工具,而概念是语言的基础。如果说一种语言是一座大厦,那么概念就是一个个的砖块。当关键的概念模糊不清时,我们就无法有效思考了。很多年前,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哈耶克教授曾经批评过“被毒化的语言”的问题。今年以来,张维迎教授多次严肃地批评中国的“语言腐败”问题。他们的批评,首先都与概念的误用有关。而在当下公共领域的讨论中,关键概念的模糊不清甚或误解误用,则是司空见惯的现象。

在公共领域中要想进行有效的思考和讨论,首先要想清楚:每一个概念都确有所指吗?如果同一个概念既可以指甲,又可以指乙,而甲和乙又是很不同的事物,首先要做的就是对这样的概念进行清理,这是进行有效公共讨论的前提。概念的混乱,只能导致思维的混乱,从而使有效的公共讨论成为不可能。

比如,民主是中国过去一百年中最重要的公共话题之一。那么,民主确有所指吗?民主在学理上有明确的边界吗?从实质含义来说,民主就是人民的统治,即政府的组成和政策应该反映多数公民的偏好与诉求。但是,这个定义可操作性比较低。因此,美国著名经济学家约瑟夫·熊彼特后来提出了一个关于民主的程序性定义。他认为民主是一种竞争性的选举制度,这也是目前国际学术界一般接受的概念。只有基于这样的概念界定,思考和讨论才会更有效,才不容易混淆民主是什么和不是什么。

再比如,改革也是中国公共领域的热门话题。那么,改革确有所指吗?今天的做法跟昨天的做法不同,都可以被称为改革吗?以高考改革为例,从3+2的高考科目到3+X的高考科目,是高考改革吗?如果发现3+X也存在弊端,再从3+X回到3+2呢?又是一次高考改革吗?如果从全国统一高考到分省高考,再由分省高考回到全国统一高考,是两次高考改革吗?在具体的高考出题形式中,如果从主观题到客观题,再从客观题回到主观题,也是两次高考改革吗?

要确定什么是改革、什么不是改革,首先要界定改革的本义。如果对改革的本义进行有效的界定,就会发现“改动”和“变动”本身不等于改革。改革的本义至少包含了新事物要比旧事物更好,而不只是说新事物与旧事物不同。因此,改革必须要回答这样的问题:改革的标准是什么?改革的愿景是什么?改革的路径又是什么?仍以教育改革为例,只有真正明确了教育的目标和教育系统的绩效,只有剖析了旧教育系统的弊端,只有明确新教育系统的构建路径和实施要点,在此基础上从旧教育向新教育的“变动”,才能被称为教育改革。否则,就可能只是方向不清、路径不明的“教育改动”而已。

如果说概念是语言大厦的砖块,那么逻辑就是语言大厦的基本结构。若是逻辑结构混乱,语言这座大厦就会扭曲,甚至倒塌。但现实情形却是,公共领域的讨论中充斥着大量的逻辑谬误。比如,常见的情形是,有人提出了一个逻辑不清的观点,然后另外的人同样以逻辑不清的方式进行反驳,随后双方开始激烈的争论。诸如这样的讨论,既不能厘清问题本身,亦不能使旁观者从中获益。(https://www.daowen.com)

如果某个重要问题在不同时代被反复讨论,但大家在这一问题上的认知并没有显著进步,就基本能说明其中的逻辑性是很弱的。比如,关于一国公民素质与民主的关系,早在20世纪10、20年代就被热烈讨论过,30、40年代再次被讨论,80年代继续被讨论。一个世纪过去了,今天又有人拿出这个问题来老调重弹。这种议题的重复和观点的重复,至少说明公共领域对这一问题的认知并没有实质性的提高。笔者把这种现象称为“公共讨论的低水平陷阱”。

在公共讨论中,任何有价值的观点都要经得起逻辑上的推敲。如果一个观点经不起严密的逻辑分析,它就没有任何意义。逻辑混乱的一种极端情形是,一个人可能会主张他本来会反对的观点。比如,最低工资法是很多劳工阶层代表的政策主张,他们的目的当然是要保护劳工阶层的利益。然而,很多经济学家已经从学术角度论证,最低工资法无法达到本来的目的。从逻辑上说,最低工资法不仅不能保护普通劳工阶层的利益,反而会伤害这一阶层的利益。其中的核心逻辑是:由于最低工资法的存在,那些市场价值低于最低工资率的普通劳工将很难找到固定的工作,其结果是失业率的大幅攀升。最低工资定得越高、越脱离原有的市场均衡水平,失业问题就可能会越严重,或者非法的低收入雇工现象就会越突出。这当然是最初提议这一政策主张的人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在国家与市场之争中,一个现在仍然很流行的观点是:“因为存在市场失灵,所以政府干预就成为必要。”这一观点看似合理,但其中存在很大的逻辑漏洞。这一观点成立的前提是:存在市场失灵的领域,不会出现政府失灵。换句话说,在市场失灵的领域,同样可能会出现政府失灵。固然市场有市场机制的成本,但政府也有政府机制的成本,而且在一些领域政府机制的成本是非常高的。所以,在市场失灵的领域是否需要政府干预,从逻辑上说还需要比较市场失灵的代价和政府机制的成本。一种逻辑更严密的观点应该表述为:在市场失灵的领域,当政府机制的成本低于市场失灵的成本时,政府干预才成为必要。

对于公共讨论中的概念不清和逻辑混乱,学术界和教育界负有最直接的责任。这一领域最活跃的知识分子多数都具有职业学者的身份。因此,如果说中国目前公共讨论的水平尚低,学术界自然脱不了干系。高校学术训练的不足,还直接影响了一代代毕业生的学术鉴别能力。什么样的文字更容易发表?什么样的观点更有市场?什么样的声音更容易赢得掌声?这些都与中国教育系统塑造的整个社会的学术鉴赏能力的高低有关。

当然,除了学术和教育原因,这一问题还与中国国情下语言的过度政治化关系重大。1949年后的较长时间内,中国的语言系统被高度政治化了。阶级斗争的思维模式,学术、教育和媒体的意识形态化,为学术研究和公共讨论预设政治标准,以及公开出版物的政治筛选机制,都降低了语言作为一种开放的思考工具的有效性。这种情形会对一个国家公共领域的讨论质量产生严重的损害。“真理是科学体系的首要价值。”如果还存在超越真理标准的更高标准,科学体系的科学性本身就要大打折扣。当对真理的探索和讨论超越预设的意识形态框架时,如果还需要服从这种预设的意识形态框架,概念不清和逻辑混乱就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结果。

正如高质量的商品来自于自由公平的市场竞争,高质量的思想也来自于自由公平的思想竞争。当思想市场的规则受到破坏时,思想的伪劣品就会大行其道。因此,首要的问题应该是,中文亟须从一种过度政治化的语言回归到一种政治中立的语言。

(原载于《东方早报》2014年12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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