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他在前车厢尽里的位置上坐好,驿车启程了,拉车的五匹马一齐奔跑,他感到如醉如痴。如同设计宫殿的建筑师,他事先对自己的生活作了一番安排。他在生活的殿堂里装满精致的东西,它富丽堂皇,高耸入云,物品奇多;他看得出了神,对外面的事物视而不见。
行至苏顿山麓,他才发觉到了什么地方。车子至多走了五公里!他很生气,放低窗玻璃看路,几次问车夫,究竟多久才能抵达。不过,他渐渐平静下来,睁大眼睛待在角落里。
挂在车夫座位上的提灯,照亮辕马的臀部。再远些,他只瞥见其他马匹的马鬃,白浪似的起伏波动;马呼出的气息在车辕两侧形成一片雾气;铁链条叮当作响,玻璃在窗框里抖动,笨重的驿车,以不变的速度行驶在块石铺砌的路面上。时而,可以辨认出一座谷仓的墙,或一家孤零零的客栈。有时经过村庄,面包房的烘炉发出熊熊火光,马儿的庞大黑影,在对面另一家的墙上闪过。每到驿站,给马卸下套后,周围静悄悄的。一分钟后,有个人在上面的防雨布下跺着脚,一个女人站在门口,用手护着蜡烛的火苗。接着,车夫跳上踏脚板,驿车又出发了。
到了莫尔芒,钟敲一点一刻。
“总算挨到今天了,”他想,“就在今天,再过一会儿就到了!”
但是,渐渐地,他的希冀和回忆,诺让,舒瓦瑟尔街,阿尔努夫人,母亲,一切都搅混在一起。
一阵木板的沉闷响声把他惊醒,驿车正穿过夏朗东桥,巴黎到了。于是,他的两个旅伴,一个摘掉鸭舌帽,另一个解下围巾,戴上礼帽聊了起来。那个身穿立绒礼服,面色红润的胖子是批发商;另一个是来京城看病的;弗雷德里克担心夜里打扰了他,主动向他道歉,幸福使他大动恻隐之心。
火车站的月台大概被水淹了,驿车一直朝前走,眼前又出现了田野。远处,工厂高大的烟囱冒着烟。接着驿车转向伊夫里,驶上一条街;突然,他瞥见了先贤祠的圆顶。
遭过水灾的平原,隐约看去好似一堆堆废墟,上面隆起堡垒的围墙;大道两侧的土路上,布满钉子的板条栅围在没有枝丫的小树四周。堆栈相互交替。田庄常有的高大的门半敞着,可以望见污秽不堪的院子,院内垃圾遍地,当中积着一摊摊污水。一间间牛血颜色的长形小酒馆,在二楼窗户之间挂着彩色纸花环,中间交叉摆着两根弹子棒。这儿那儿,盖了一半的灰泥小屋被人弃置。接着是连绵不断的两排房屋;正面墙光秃无饰,隔老远清楚地显出一支巨大的白铁皮雪茄烟,表明这是一间烟草零售店。接生婆的招牌上,画着一个戴软帽的胖女人,轻轻摇着一个裹在镶花边棉被里的娃娃。墙角贴满广告,大多撕破了,像破布片似的在风中抖动。身着工装的工人,啤酒商的平板马车,洗衣妇的货车,屠户的小推车,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细雨霏霏,寒气袭人,天色暗淡。但是,有双对他而言好似太阳的眼睛,在薄雾后闪耀着光辉。
驿车在城门口停了很久,因为大批禽蛋、运货马车和一群羊堵住了通道。哨兵翻下军大衣的风帽,在岗亭前来回走动取暖。税卡的职员爬上公共马车的车顶,然后响起一声短号。驿车顺着马路飞驰而下,车前横木震动,驾车套索飘飞。长鞭梢的细绳在潮湿的空气中劈啪作响。车夫嗓音洪亮地叫道:“借光!借光!喂!”清道夫闪到一边,行人往后一跃,泥浆溅到气窗上;驿车与两轮载重车、双轮轻便马车、公共马车交错而过。终于,植物园的栅栏展现在眼前。
塞纳河浑浊的河水,几乎涨到桥面,散发出一股清凉的气息。弗雷德里克拼命吸气,品味着巴黎这宜人的空气,空气中似乎蕴含着爱情的气息和智慧的芳香;看见第一辆出租马车,他动了感情。连酒铺铺着麦秸的门槛,擦皮鞋的人和他们的工具箱,焙炒咖啡豆的杂货店伙计,他看了都喜欢。一些女人撑着伞快步走着;他探出身辨认她们的脸,说不定阿尔努夫人碰巧也出了门。
店铺鳞次栉比,人群变得稠密,市声更加喧哗。过了圣贝尔纳滨河路、图奈尔滨河路和蒙特贝洛滨河路,驿车驶向拿破仑滨河路,他想看看自己的窗户,可是离得太远。接着驿车驶过塞纳河上的新桥,直抵卢浮宫;又经过圣奥诺雷街、小野十字街和布卢瓦街,到达鸡鹭街,进了旅馆的院子。
为了让快乐持久些,弗雷德里克尽量慢腾腾地穿好衣服,甚至步行去蒙马特尔大街;想到过一会儿就将在大理石牌子上看到心爱的名字,脸上浮起了笑容;他抬起眼睛,玻璃橱窗不见了,画幅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
他跑到舒瓦瑟尔街。阿尔努夫妇不住在那里,一个女邻居替看门人看守门房;弗雷德里克等着他;终于他露面了,但不是原来的那位。他不知道他们的地址。
弗雷德里克走进一家咖啡馆,一边吃午饭,一边查阅商业年鉴。年鉴上有三百个阿尔努,就是没有雅克·阿尔努!他们究竟住在哪儿?佩勒兰一定知道。
他来到位于普瓦索尼埃城关最高处的佩勒兰的画室。门上既无门铃又无门环,他用拳头猛捶,又喊又叫。没有人应声。
他接着想到于索奈。可是到哪儿去找这个人呢?有一次,他曾陪着于索奈一直走到弗勒吕街他的情妇家。到了弗勒吕街,弗雷德里克才发觉他不知道那位小姐的姓名。
他向警察局求助,爬了一道道楼梯,去了一个个办公室。问讯处关着门。人家叫他次日再来。
随后,凡是能找到的画店他都进,去打听是否有人认识阿尔努。阿尔努先生不再做买卖了。
他垂头丧气,筋疲力尽,感到不舒服,终于回到旅馆躺了下来。当他伸直身子躺在被窝里时,突然灵机一动,高兴得跳起来:
“雷冉巴尔!我多笨呀,居然没有想到他!”
第二天,他七点钟就来到胜利圣母院街一家卖烧酒的店铺前,雷冉巴尔常常来这里喝白葡萄酒。铺子尚未开门;他在附近逛了一圈,半个钟头后,他又来到酒铺前。雷冉巴尔刚刚离开。弗雷德里克跑到街上,仿佛还远远看到他的帽子;一辆柩车和许多送殡的车夹在两人之间。车辆过去后,连个人影也没有了。
幸好他想起这位公民每天十一时整到加庸广场的一家小饭馆吃午饭。关键是要有耐性;于是他没完没了地闲荡,从交易所到玛德莱娜教堂,又从玛德莱娜教堂到竞技剧场。十一时整,他走进加庸广场的那家饭馆,相信准能找到雷冉巴尔。
“不认得!”老板语调傲慢地说。
弗雷德里克一问再问,老板又说:
“先生,他不再来了!”边说边扬起眉毛,连连摇头,好像藏着什么秘密。
但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这位公民曾提到亚历山大咖啡馆。弗雷德里克三口两口吃下一只奶油圆球蛋糕,跳上一辆双轮轻便马车,向车夫打听在圣热纳维埃夫高地有没有一家亚历山大咖啡馆。车夫把他载到弗朗布儒瓦-圣米迦勒街一家叫这个名字的咖啡店。他问道:“请问雷冉巴尔先生在吗?”店主带着极其亲切的微笑回答他:
“先生,我们还没有见到他。”说着,朝坐在柜台后边的老婆使了个眼色。
然后立即转过身去看时钟:
“但是我希望,不出十分钟,顶多一刻钟,他就会到了。——塞莱斯坦,快拿报纸来!——先生想喝点什么?”
弗雷德里克尽管什么也不想喝,仍然接连吞下一杯朗姆酒、一杯樱桃酒、一杯柑香酒和各种各样、或冷或热的掺糖水烈酒。他读完当天的《世纪报》[1],然后再读了一遍;他仔细地看《哇哩哇啦报》[2]的漫画,连纸张的颗粒面都注意到了;临了,报上的广告他全能背出来。人行道上不时传来靴子的橐橐声,是他!一个人的身影显现在窗玻璃上;但总不见有人进来!
弗雷德里克为了解闷;换了好几次座位;他先去坐在店堂的尽里,接着移到右边,然后又挪到左边;他伸开双臂,坐在软垫长椅的当中。一只猫轻轻蹭着椅背的丝绒,突然跳到桌上舔滴到托盘上的果汁,把他吓了一跳;店家的孩子,一个讨人嫌的四岁娃娃,在柜台的阶梯上玩一种摇动时发出嘎嘎声的玩具。他的妈妈是个面色有些苍白的矮小女人,满嘴蛀牙,傻里傻气地微笑着。
雨点像雹子一样打在轻便马车的车篷上。他从细布窗帘的间隙望出去,街上那匹可怜的马一动不动,比木马还呆。路边的水变成一股巨流,从车轮的辐条间流过;车夫躲在车篷底下打盹。但是,他怕自己的顾客溜走,不时微微推开咖啡馆的门,浑身像条河似的直淌水。如果目光能够侵蚀物体,那么弗雷德里克早把那只时钟熔化了,因为他的两眼总盯着它。不过,时钟仍在走。
亚历山大先生踱过来踱过去,一再重复道:“他就来了,放心!他就来了!”为了给弗雷德里克解闷,老板对他高谈阔论,聊起了政治,甚至讨好地建议和他玩一局骨牌。
弗雷德里克从中午一直待到下午四点半,他终于一跃而起,说他不再等了。
“我也弄不明白!”咖啡店老板一脸天真地回答地说,“勒杜先生不来还是头一回呢!”
“怎么,勒杜先生?”
“是他呀,先生!”
“我说的是雷冉巴尔!”弗雷德里克很恼火,大声嚷嚷。
“啊!太对不起了!您自己讲错了!——对吧,亚历山大太太,先生说的是勒杜?”
他又问伙计:
“您和我一样听到的是勒杜先生吧?”
伙计大概想报复他的老板,只笑了一下。
弗雷德里克叫车夫把他带回大马路。他对浪费了时光感到气愤,心里恨透了这位公民,求见他和求见上帝一样难;弗雷德里克下了决心,一定要在最远的地下室酒吧间里把他找出来。他坐在那辆车里觉得心烦,就把车退掉了。起先他脑子里很乱;后来,他听那个傻瓜讲过的所有咖啡馆的名字同时从记忆中冒了出来,好似烟火迸射出万千火花:加斯卡尔咖啡馆、格兰贝尔咖啡馆、阿布咖啡馆、博德莱小咖啡馆、哈瓦那咖啡馆、勒阿弗尔咖啡馆、时髦牛咖啡馆、德国啤酒店、莫雷尔大娘咖啡馆,他都一一跑遍了。但是,赶到这家,人家说雷冉巴尔刚走;赶到那家,说不定他会来;到了第三家,有半年没见他了;再到一家,昨天他为周六预订了一份烧羊腿。最后,在沃蒂埃饮品店,弗雷德里克开门时和侍者撞了个满怀。
“您认识雷冉巴尔先生吗?”
“怎么,先生,您问我是不是认识他?是我有幸伺候他用餐的。他在楼上,刚吃完晚饭!”
这时,店主胳膊下夹着餐巾,过来与弗雷德里克攀谈:
“先生,您找雷冉巴尔先生吗?他刚刚还在这里。”
弗雷德里克说了一句粗话,但是饮品店老板说肯定能在布特维兰咖啡馆找到雷冉巴尔。
“我向您担保!他今天和一些先生约会谈生意,比平日走得早一些。但是我再说一遍,您一定能在布特维兰咖啡馆找到他,就在圣马丁街九十二号,左边第二个台阶,院子尽里,中二楼,右面的门!”
终于,透过烟斗的烟雾,弗雷德里克瞥见雷冉巴尔独自坐在弹子台后酒吧间的尽里,面前摆着一大杯啤酒,耷拉着脑袋,一副沉思的样子。
“啊!您呀!让我找得好苦!”
雷冉巴尔无动于衷,只向他伸出两根手指,仿佛头天还同他见过面似的,他就议会开始开会讲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弗雷德里克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打断他的话问道:
“阿尔努好吗?”
雷冉巴尔用饮料润着嗓子,半天才回答:
“对,不错!”
“现在他住在哪儿?”
“不就在……天堂-鱼贩子街吗?”公民惊讶地答道。
“多少号?”
“三十七号呀!您可真怪!”
弗雷德里克站起身来。
“怎么,就走?”
“对,对,得跑一趟,有件事我忘记办了!再会!”
从小咖啡馆到阿尔努家,弗雷德里克好像被和煦的风轻轻托着,心情畅快之极,如同梦中的感觉。
不久他来到三楼一家门口,拉响了门铃;一个女仆出来了;第二道门开了;阿尔努夫人坐在火边。阿尔努纵身跃起,和他拥抱。她的膝盖上坐着一个大约三岁的小男孩;女儿如今和她一般高,站在壁炉的另一边。
“请允许我向您介绍这位先生。”阿尔努夹着儿子的腋窝抱起他来,说道。
他和儿子玩了几分钟,把他高高抛起,再用两手接住。
“你会把他摔死的!啊!天呀!还不快住手!”阿尔努夫人叫着说。
但阿尔努发誓说这没有危险,继续玩着,还用家乡马赛的方言亲热地唤着他:
“啊!好宝宝!我的小夜莺!!”
随后,他问弗雷德里克为什么这么久不给他们写信,在那边做了些什么,为什么又回来了。
“我呢,亲爱的朋友,现在我做瓷器生意了。不过还是谈谈您的情况吧!”
弗雷德里克以一场耗时的官司和母亲的健康为托辞,并一再强调,以便引起人家的好感。总而言之,这次他终身定居巴黎了;关于遗产的事,他只字未提,惟恐损害自己过去的名声。
窗幔和家具的外罩,全用栗色花呢做成;两只枕头并排靠着长枕;一只开水壶在炭火上烧着;一盏灯摆在五斗橱的边沿上,灯罩使屋里显得昏暗。阿尔努夫人身穿蓝色粗羊毛便袍,眼睛望着壁炉里的灰烬,一只手搭在小孩的肩上,用另一只手解开他的长袖内衣的带子。小东西只穿着衬衣,一边哇哇地哭,一边搔着头,活像小亚历山大先生。
弗雷德里克原以为久别重逢会欣喜若狂;可是爱情离开原来的土壤,就要发黄枯萎。阿尔努夫人不再置身于他与她相识时的那个环境,他觉得她失去了什么,恍惚见她不再光彩依旧,总之和以前不一样了。自己心情如此平静,他不禁为之愕然。他打听佩勒兰等老朋友的情况。
“我不常见他。”阿尔努说。
她补了一句:
“不像从前,我们不再请客了。”
这莫非是提醒他,他们再也不会邀请他了?但是阿尔努依然满腔热忱,甚至埋怨他没来和他们一道吃顿便饭;他还对自己的改行作了一番解释。
“在我们这样一个没落的时代能做什么呢?伟大的绘画过时了!况且艺术可以无处不在。您知道,我这个人呀,我是爱美的!最近哪天我该带您去看看我的工厂。”
他立即领弗雷德里克去中二层他的商店看部分产品。
地板上堆满盘子、有盖大汤碗、碟子和脸盆。靠墙摞着铺洗澡间和盥洗室用的大块方瓷砖,上面绘有文艺复兴时代风格的神话故事。商店中央有个触到天花板的双层货架,上面摆着盛冰块的钵、花盆、枝形大烛台、小花盆架,以及各种彩色塑像,如黑人或蓬巴杜尔式[3]的牧羊女。阿尔努逐一做了说明;弗雷德里克又冷又饿,听得心里发烦。
他跑到英吉利咖啡馆,美美地吃了一顿,边吃边想:
“我在那边痛不欲生,何苦来呢?她几乎认不得我了!十足的女市侩!”
他突然感到身康体健,暗自作出了种种自私的决定。他觉得自己的心,硬得像他支着胳膊肘的桌子。所以,如今他可以毫无畏惧地投身到社会中去了。他想起了当布勒兹一家;他要利用他们;随后,他又想起了戴洛里耶。“啊!算了!随他去!”不过,他仍然派人给他送去一封短笺,约他次日在王宫广场见面,一起吃顿饭。
戴洛里耶运气可不好。
他报名参加大中学教师学衔会考,写了一篇有关立遗嘱权的论文,主张尽量限制这个权利。答辩对手激他讲蠢话;他讲了一大堆,可是主考官没有表示异议。随后他凑巧抽到时效作为讲课题目。于是,戴洛里耶发表了一通奇谈怪论,说什么旧的争议应该与新的争议同时提出;为什么因为产业主过了三十一岁才能提供财产证明,就剥夺他的财产呢?这无异于把正派人的安全感赋予发迹盗贼的继承人。一切不公正现象得到认可,正是由于这项权利的延伸,因为它是暴政,是力的滥用!他甚至大声疾呼:
“废除这项权利吧!这样,法兰克人将不再欺压高卢人,英国人将不再欺压爱尔兰人,美国佬将不再欺压印第安人,土耳其人将不再欺压阿拉伯人,白人将不再欺压黑人,波兰……”
主席打断他的话,说道:
“好啦!好啦!先生!我们没必要听您的政治见解,您以后再考吧!”
戴洛里耶不愿再考了。但是,《民法》第三卷那倒霉的第二十章是一座横在他面前的大山。他构思一部巨著,题为《作为各国民法和自然法基础的时效》;他埋头阅读杜罗、罗热留斯、巴比斯、麦尔兰、瓦泽依、萨维尼、特罗普隆等人卷帙浩繁的著作。为了更自在地研究学问,他辞去了首席文书的职务,靠给人补习和炮制论文维生。在青年律师辩论会上,他的言辞辛辣尖刻,吓坏了保守党的追随基佐先生的那帮青年空谈家。因此,他在某一阶层小有名气,尽管其中掺杂着对他这个人的不信任。
他如约来了,穿一件红法兰绒衬里的肥大外套,和塞内卡尔过去穿的那件一样。
由于人来人往,他们顾及礼仪,没有长时间地拥抱,臂挽着臂一直走到维富尔餐馆;一路上快活地傻笑着,眼里含着热泪。后来,当周围没有旁人时,戴洛里耶大声说:
“啊!妈的!现在我们又可以过好日子啦!”
弗雷德里克不喜欢这种立即与他共享财产的想法。朋友表露的喜悦是为了他们两人,而不单单是为了他个人。
接着,戴洛里耶把自己遭受的失败诉说了一番,渐渐又讲起自己的生活和工作情况。他谈自己时泰然自若,提到别人时言辞尖刻。一切都惹他讨厌。有地位的人无一不是呆子或恶棍。有只杯子没涮干净,他就冲侍者大发脾气。弗雷德里克稍稍说了他几句,他应道:
“这些家伙每年赚你六千到八千法郎,又是选民,说不定还有被选资格。难道我还要对他们客客气气!不!才不呢!”
接着,他诙谐地说:
“我竟忘记正在同一位资本家,一位蒙多尔[4]讲话,如今你可是一位蒙多尔了!”
他又谈起继承问题,表述了以下见解:过不了多久,到下次革命时,旁系继承(本身是不公平的,尽管他为弗雷德里克的旁系继承感到高兴)一定会废除。
“你这样认为?”弗雷德里克问道。
“肯定没错!”他回答,“这种情况不可能继续下去了!苦受得太多了!当我看到人们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像塞内卡尔……”
“总是塞内卡尔!”弗雷德里克心里想。
“还有什么新消息?你依然恋着阿尔努夫人吗?事情过去了吧?”
弗雷德里克不知如何回答,闭起眼睛垂下了头。
提起阿尔努,戴洛里耶告诉他,阿尔努的画报社如今已为于索奈所有,并被改头换面,叫做“艺术社,文学学会,每股一百法郎的股份公司;公司资金为四万法郎”,每位股东都有权在画报上发表自己的稿子,因为“本公司的宗旨是发表新人的作品,保护人才、甚或天才,使之避免重重痛苦的危机,等等”,你看,简直胡扯淡!不过有件事倒可以干干,就是提高这份报纸的调门,保留编辑部全班人马,预告连载小说的续篇,然后,突然给订户送去一份政治性报纸;投资不会很大。
“怎么样,喂!想入股吗?”
弗雷德里克没有拒绝这个建议,不过得等他把事情处理完才行。
“那么,如果你需要什么……”
“谢谢,小兄弟!”戴洛里耶说。
然后,他们胳膊肘支在铺丝绒的窗台上,抽着雪茄烟。阳光灿烂,空气和煦,成群的飞鸟落在花园里;青铜和大理石的雕像,经雨水冲洗,闪闪发亮;戴着围裙的保姆坐在椅子上聊天;传来孩子们的笑声和喷泉水柱连绵不绝的低语。
听戴洛里耶倒一肚子苦水,弗雷德里克感到心烦意乱。但是,葡萄酒在他的脉管里流淌,在酒力的作用下,他似睡非睡,头脑麻痹,太阳直射在脸上,他只感到舒适之极,快乐得发呆,活像一株汲饱了热量和水分的植物。戴洛里耶眯着眼睛,茫然远望。他挺起胸膛,开口说:
“啊!当卡米耶·戴穆兰[5]站在那边的桌子上,鼓动人民向巴士底狱挺进时,那景象更美!在那个时代,人们活得有意义,可以实现自己的价值,证明自己的力量。普通律师统率将军,叫花子痛打国王,而现在……”
他不做声了,突然又说:
“未来风云莫测啊!”
他一边用手指在窗玻璃上敲出冲锋的鼓点,一边朗诵巴泰勒米[6]的诗句:
可怕的议会,它将再次出现,
四十年后,搅得你心神不安,
巨人以有力的步伐奋勇直前。
“其余的我记不得了!时间不早了,咱们走吧?”
到了街上,他继续阐述自己的理论。
弗雷德里克没有听,只注意商店橱窗里适合他布置新居的布料和家具。或许因为思念阿尔努夫人,他在一个旧货摊的三只瓷碟前停了下来。这些瓷碟绘有黄色阿拉伯式装饰图案,反射出金属般的光泽,每只售价一百埃居。弗雷德里克叫人把它们放在一边。
“要是换了我,”戴洛里耶说,“我宁可买银餐具。”这句爱慕豪华的话,透露出此人的卑微出身。
戴洛里耶一走开,弗雷德里克便到赫赫有名的波玛戴尔裁缝店,为自己定做了三条长裤、两件上衣、一件裘皮大衣和五件背心;随后又去了鞋店、衬衣店和帽店,到处吩咐人家赶快做,越快越好。
三天后的傍晚,他从勒阿弗尔回来,发现衣服鞋帽已全部做好;他急于穿戴上试试,决定立即去拜访当布勒兹一家。可是时间太早,才八点钟。
“要是我去另一家呢?”他思忖道。
他只看到阿尔努一个人,正对着镜子刮脸。阿尔努建议带他去一个好玩的地方,听到当布勒兹先生的名字,便说:
“啊!太巧了!您可以在那儿见到他的一些朋友;去吧!会挺有趣的!”
弗雷德里克婉言谢绝。阿尔努夫人听出是他的声音,隔着板壁向他问好,因为女儿偶染微恙,她本人身体也不舒服。弗雷德里克听见勺子碰着玻璃杯的响声,和病人房间里轻微挪动东西的簌簌声。阿尔努进去向妻子道别。他搬出一大堆理由:
“你很清楚这是要紧的事!我必须去,人家需要我,正等着我哩!”
“去吧,去吧,我的朋友。好好玩吧!”
阿尔努叫住一辆出租马车。
“王宫!蒙庞西埃廊七号。”
然后仰面倒在靠垫上:
“啊!我累坏了,亲爱的!快累死了。这话我可以对您说说。”
他俯下身,凑近弗雷德里克的耳朵,神秘地说:
“我正千方百计地配制中国紫铜色。”
然后他解释什么是高温釉,什么是文火。
到了舍韦酒家,人家交给他一只大篮子,他吩咐把篮子放到马车上。然后他为“他可怜的妻子”挑选了一些葡萄、菠萝和各色新奇的食品,嘱咐第二天一清早把这些果品送到他家。
接着他俩来到一家戏装出租店;原来他们要参加一个舞会。阿尔努要了一条蓝丝绒短裤、一件蓝丝绒上衣和一顶红色假发;弗雷德里克选了一件带风帽的化装长外衣。他们在拉瓦尔街的一幢楼房前下车,三楼挂着彩色灯笼,灯火通明。
一到楼梯底下,便听见小提琴的声音。(https://www.daowen.com)
“您把我领到什么鬼地方来了?”弗雷德里克问道。
“一位好姑娘家里!别害怕!”
一名年轻侍者替他们开了门,他们走进前厅,外套、大衣和围巾一堆堆地扔在椅子上。正在这时,一位身着路易十五时代龙骑兵服装的少妇打从前厅经过。她是这儿的主人,萝丝-安奈特·布隆小姐。
“怎么样?”阿尔努说。
“办成了!”她应道。
“啊!谢谢,我的天使!”
他想拥抱她。
“当心点!傻瓜!你要把我化的妆弄坏了!”
阿尔努把弗雷德里克介绍给她。
“里面请,先生,欢迎光临!”
她撩起身后的门帘,拿腔拿调地叫起来:
“伙夫阿尔努先生和他的朋友——一位王子驾到!”
弗雷德里克起先被灯光照花了眼,只看见丝绸,天鹅绒,裸露的肩膀,随着乐曲摆动的缤纷色彩;乐队藏在青枝绿叶之间;四壁蒙着黄绸子,上面疏疏落落挂着几幅彩粉肖像画,嵌着一些路易十六式样的水晶壁灯。高大的吊灯,照着放在角落里蜗形脚桌上的花篮,球形的毛玻璃灯罩好似一个个雪球。对面,一个更小的房间后面还有一间房,可以看见里面有张带螺旋形柱的床,床头挂着一面威尼斯的镜子。
舞停了,阿尔努头顶篮子走过来,掌声四起,一片欢腾;食品在篮子中间堆成了尖。
“当心吊灯!”
弗雷德里克抬起眼睛:这是装饰工艺社店铺的那只老式萨克森吊灯;对以往岁月的回忆涌进他的脑海。但是,一个人身着战列步兵的便服,带着新兵惯有的憨态,在他面前停下来,张开双臂表示惊讶。虽然此人留着吓人的黑色小胡子,上端极尖,使面容改了样,弗雷德里克仍然认出了他的旧友于索奈。这位艺术家操着阿尔萨斯方言和殖民地土著法语参半的难懂语言,连连向他表示祝贺,把他称作上校。弗雷德里克不知如何回答,被所有在场的人弄得十分窘迫。一支琴弓在谱架上敲了一下,跳舞的男女站好了位置。
他们大约有六十个人,女人大多扮成村姑或侯爵夫人,男人几乎全是中年人,化装成货车车夫,装卸工或水手。
弗雷德里克贴墙而立,望着面前跳四对舞的舞者。
一个老来俏打扮成中世纪的威尼斯总督,身着大红的丝绸长袍,正与萝莎奈特夫人[7]跳舞;她身穿绿上衣,针织短裤,脚踏金马刺软靴。对面的那对,男的是配土耳其弯刀的阿尔诺特人;女的是瑞士人,一对碧眼,肤色乳白,像鹌鹑那样胖乎乎的,只穿着衬衫和红色胸衣。一位金黄色头发的高个女子,歌剧院的哑角,为了炫示长及膝弯的头发,把自己化装成野人;在棕色的紧身衣外面,只用一块皮子缠在腰间,腕上戴着玻璃手镯,头戴一顶全箔王冠,上面插着一束长长的孔雀翎。在她面前的是位普里查德,他身着肥大得可笑的黑衣,用肘部在鼻烟盒上打着拍子。一个华托[8]式的牧童,穿着天蓝和银白相间的衣服,用牧棒撞击酒神女祭司的酒神杖;女祭司头顶葡萄,左侧披着一块豹皮,脚套系金带子的厚底靴。另一边,一个波兰女子身穿肉色丝绒斯宾塞式上衣,在珍珠色的长丝袜上摆动着薄纱衬裙,粉红色的高帮皮鞋箍着白色皮毛。她冲一个大腹便便、年纪四十开外的男子微笑;这男子化装成教堂的侍童,一只手撩起宽袖白色法衣,另一只手按住红色无边圆帽,一蹦蹦得老高。可是,舞会的王后,明星,是公共舞厅的著名舞女露露小姐。如今她有了钱,无纹饰黑丝绒上衣外面,加了一个大花边绉领;朱红色的宽大绸裤紧紧裹住臀部,拦腰扎着一条开士米围巾,沿裤子缝线点缀着小朵白山茶花。她的面孔苍白,有点浮肿,鼻子翘起,乱蓬蓬的假发上,戴着一顶男式灰毡帽,帽子挨了一拳,贴在右耳上,使她的神态更显傲慢。她每跳跃一下,那双配钻石搭扣的薄底浅口皮鞋,几乎触到身旁一个人的鼻子;此人装扮成中世纪的大贵族,披挂着铁制盔甲,显得笨手笨脚。还有个天使,手握金剑,背插一双天鹅翅膀,来往穿梭,同化装成路易十四的男舞伴总跳不到一块儿;这位舞伴对舞步一窍不通,打乱了四组舞的队形。
弗雷德里克望着这些人,有种被遗弃的感觉,很不自在。他仍然想着阿尔努夫人,觉得自己在参与某个反对她的勾当。
四对舞结束后,萝莎奈特夫人走过来同他攀谈。她有点气喘,光滑如镜的护喉在颏下轻微地起伏。
“先生,”她说,“您不跳舞吗?”
弗雷德里克表示歉意,他不会跳舞。
“真的?跟我跳呢?当然?”
她把身子重心放在一侧的髋骨上,另一侧的膝盖稍稍收紧,左手抚摸着剑柄的螺钿圆头,用半带恳求,半带戏弄的神情打量了他一分钟,最后说了声“晚安”,便转身不见了。
弗雷德里克对自己很不满意,但不知做什么好,于是在舞厅里东游西荡。
他走进小客厅。四壁安装了淡蓝绸面的软垫,室内装点着束束野花;天花板上一个金黄色的圆木框里,一群爱神在蓝天显现,在羽绒般的云端嬉戏。这些精美的装潢,如今对萝莎奈特们而言可能显得寒酸,却叫弗雷德里克眼花缭乱。他对一切都赞不绝口:点缀镜框的纸牵牛花,壁炉的炉门,土耳其式长沙发,墙壁凹处一个类似天篷的东西,内衬粉红色的绸子,外罩白色细布。卧室里摆放着嵌铜的黑色家具,铺着一块天鹅皮的台子上,搭了一张有天盖并饰有鸵鸟羽毛的大床。用三条细链子挂着的一只波希米亚吊灯,发出微弱的光线,昏暗中可以看出别在针垫上的宝石头别针,零乱地丢在托盘里的戒指,金边的圆形颈饰和银匣子。从一扇半开的小门望出去,有一个暖房占据了平台的整个宽度,尽头挂着一只大鸟笼。
这正是供他玩乐的一个好地方。年轻人的反叛情绪油然而生,他发誓要尽情享受,胆子也大了起来。他回到客厅门口,这时客厅里人更多了(一切都在某种闪光的尘埃中晃动),他站着观赏四对舞,为了看得清楚些,他眯起眼睛,同时用鼻子吸着女人身上的一股股幽香,香气流溢,好似一个铺天盖地的吻。
在门的另一边,离他不远站着佩勒兰;盛装的佩勒兰,左臂放在胸前,右手拿着帽子和一只撕破了的白手套。
“哟,好久没见了!您究竟到什么鬼地方去了?到意大利旅游?意大利,没新鲜玩意儿,是吧?不像人家说的那样僵化?管它呢!哪天把您的画稿拿来给我看看。”
不等弗雷德里克回答,艺术家谈起自己来了。
他最终认识到线条毫无价值,因此有了很大进步。在一部作品中,既不该探索美和协调,也不该关注事物的个性和多样性。
“因为一切都存在于自然中,一切都是合理的,一切都具有造型美。关键在于把握住色调,如此而已。我找到了秘诀!”
他用肘推了弗雷德里克一下,一再说:
“您知道,我找到了秘诀!您倒给我瞧瞧跟俄国马车夫跳舞的那个梳狮身女怪发型的小女人。那才叫清晰,干瘪,不可改变,全是棱面和生硬的色彩:眼下方是靛蓝色,面颊上一抹朱红,两鬓是茶褐色;噼!啪!”他用大拇指在空中点了几下,仿佛在挥毫泼墨。
“至于那边的胖女人,”他指着一个卖鱼妇继续说,她身穿樱桃红连衫裙,颈上挂着金十字架,一条上等细麻布方围巾系在脑后;“她浑身滚圆,鼻孔和帽翼一样扁平,嘴角朝两边翘起,下巴低垂,一身肥肉,轮廓模糊,胴体丰满,神情安详,笑容粲然,一幅真正的鲁本斯[9]的画像!然而她们个个十全十美!典型在哪儿呢?”
他越说越激动:
“美女是什么样子?美是什么!美啊!您倒给我说说看……”
弗雷德里克打断他的话,问那个为所有跳方阵舞的人祝福、侧面像山羊的丑角是什么人。
“什么也不是!一个鳏夫,三个男孩的父亲。他听凭孩子们没有裤头穿,自己成天在俱乐部里鬼混,夜里同女用人睡觉。”
“那个人呢?身穿大法官服、站在窗口同装扮成蓬巴杜尔侯爵夫人的女子讲话的那人是谁?”
“侯爵夫人是旺达埃尔太太,从前竞技剧场的女演员,威尼斯总督帕拉佐伯爵的情妇。他们同居有二十年了,不知是什么缘故。从前,这女人的一双眼睛美极了!她身边的那位公民,人称德·埃尔比尼上尉,是帝国时期的老兵,全部家当只有他那枚十字勋章和一份退休金;在隆重的仪式上他充当年轻女工的大叔,他替别人安排决斗,在馆子里吃晚饭。”
“是个流氓?”弗雷德里克问道。
“不!是个正派人!”
“啊!”
艺术家还叫出其他一些人的名字,这时他瞥见一位先生,和莫里哀剧中的医生一样,身穿宽大的黑哔叽长袍,为了显示身上佩戴的那些小饰物,长袍从上到下大敞着:
“您看到的这位是戴罗吉大夫,因为成不了名,一气之下,写了一本医学淫书;他心甘情愿替上流社会人士擦皮靴,而且守口如瓶,这些太太们挺喜欢他。他和妻子(就是那位一身灰衣裙、瘦瘦的城堡女主人)同来同往,没有一处公共场所或其他地方不去的。尽管家境窘迫,仍有一个接待日,举办吟诗赋词的艺术茶会。——注意!”
原来那位大夫走过来了;他们三人很快就在客厅门口聊上了。于索奈也来加入他们的聚谈,随后来的是那个蛮族女人的情夫,一位年轻诗人,弗朗索瓦一世式的短大衣下面,显出瘦得无以复加的体型。最后又来了一个风趣的小伙子,化装成守边卡的土耳其人。他那件镶黄色饰带的上衣,不知曾伴随江湖牙医游历过多少地方;肥大的有褶长裤,红颜色正经褪尽;照鞑靼人的式样鳗鱼般缠在头上的包头巾,看上去寒伧之极;总之,他的一身行头如此蹩脚,大获成功,女人们看了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大夫为了安慰他,对他的情妇装卸女工大大夸奖了一番。这位土耳其人是银行家之子。
在两轮对舞的空隙,萝莎奈特朝壁炉这边走过来。壁炉旁的一张扶手椅里,坐着一个肥胖的小老头,绿色的礼服上缀着金钮扣。干瘪的腮帮耷拉在系得高高的白色领带上,但是头发依旧金黄,像鬈毛狗的毛似的自然拳曲着,显出几分淘气的模样。
她俯身靠近他的脸,听他讲话,然后给他调了一杯果汁;花边袖子下的两只手在绿礼服领饰上方端着杯子,什么也比不上这双玉手的娇小可爱。老人喝完后,吻了吻这双手。
“这不是阿尔努的邻居乌德里先生吗?”
“他们不是邻居了!”佩勒兰笑着说。
“怎么回事?”
隆朱莫的一名马车夫[10]搂住萝莎奈特的腰,一曲华尔兹响了起来。于是,坐在客厅四周长椅上的全体女士,迅速地依次站起身来;她们的裙子、披巾、头饰开始旋转。
她们旋转着,离弗雷德里克那样近,连她们额头上的汗珠,他都看得清清楚楚,这种旋转运动越来越轻快整齐,令人晕眩,使他的头脑也感染上某种热狂,浮现出另一些影像;女人们以同样炫目的舞姿翩然而过,不同类型的美,激起特殊的欲望。波兰女子一副恹恹无力的模样,叫他恨不得把她搂在怀里,乘着雪橇双双在雪原上疾驰。瑞士女郎上身挺直,眼皮低垂,跳着华尔兹舞,在她的舞步下展现了湖畔木屋中安心作乐的前景。随后,他见酒神女祭司一头棕发向后仰着,突然幻想风雨交加,在一片杂乱的铃鼓声中,躲进夹竹桃林里享受令人销魂的爱抚。卖鱼妇纵声大笑,节拍过快,她跳得气喘吁吁;他真想同她一道在波什隆酒家畅饮,像在太古时代那样,一把扯下她的头巾。装卸女工舞步轻盈,几乎脚不着地,灵活的四肢和严肃的面容中,似乎蕴含着现代爱情的全部精华,这种爱情如科学般精确,像鸟儿一样流动性强。萝莎奈特一手叉腰旋转着,双髻假发在衣领上跳跃,把鸢尾香粉洒在她的四周;每转一圈,她的金马刺尖都险些碰到弗雷德里克。
华尔兹舞曲的最后一个和弦响起时,瓦特纳兹小姐出现了。她戴一条阿尔及利亚头巾,额角上垂着许多硬币,眼眶涂了一圈锑粉,上身是一件黑色开士米的外套,下穿一条饰银箔的浅色裙子,手执一面铃鼓。
她身后走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但丁式古装的小伙子,他从前是阿朗布拉舞场的歌手(如今她不再隐瞒此事),真名是奥古斯特·德拉马尔。随着名望的提高,他不断更改和完善自己的名字,起先叫安泰诺·戴拉马尔,继而叫戴马、贝马,最后才改为戴马尔。他离开低级舞场去演戏,刚刚在昂必居剧院演出了《渔夫加斯帕尔多》,初次登台便引起轰动。
于索奈一见到戴马尔便沉下脸来。自从他的剧本遭到拒绝,他恨死了演员。这班先生的虚荣心,尤其这一位的虚荣心是难以想象的!
“瞧,多会装腔作势!”
戴马尔微微向萝莎奈特行过礼后,背靠在壁炉上;他纹丝不动,一只手放在心口,左脚前伸,两眼朝天,风帽上套着一顶金色桂冠,为了迷惑那些太太,他竭力使自己的眼神脉脉含情。在他周围,远远地围了一大圈人。
瓦特纳兹小姐久久地拥抱了萝莎奈特,然后来求于索奈,把她要发表的教育著作从文笔角度复审一遍,这是一部文学和伦理汇编,书名为《少女的花环》。这位文人答应帮忙。于是,她问他是否能在他有门路的报纸上,替她的朋友美言几句,甚至以后给戴马尔派个角色。于索奈听了,竟忘了喝一杯潘趣酒。
潘趣酒是阿尔努调制的;伯爵的青年侍者捧着一个空托盘跟在他身后,他得意地向众人敬酒。
他经过乌德里先生面前时,萝莎奈特叫住了他。
“怎么样,那件事?”
他的脸略微发红;终于,他对老人说:
“我们的朋友告诉我,您肯……”
“怎么,我的邻居!甘愿为您效劳。”
随后提到了当布勒兹先生的名字;他们低声交谈着,弗雷德里克听不清楚他们讲什么;他走到壁炉的另一边,萝莎奈特和戴马尔正在那儿谈天。
那戏子形象平庸,好像是供人远看的舞台布景,手掌厚厚的,一双大脚,下颔肥大;他诋毁最有名的演员,鄙视诗人,开口闭口“我的嗓子,我的长相,我的才能”。他的话里夹杂着许多他喜欢用却并不理解的字眼,诸如“病态美、相似和同质”。
萝莎奈特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表示赞同。涂脂抹粉的脸上,显出钦佩的神情,色泽难以名状的明亮眼睛,蒙上某种潮湿的、轻纱般的东西。这样一个男人,怎么会把她迷住了呢?弗雷德里克心里愤愤不平,对他更加鄙视,或许这是为了消除自己对他的羡慕。
瓦特纳兹小姐现在和阿尔努在一起;她高声笑着,不时朝女友瞟上一眼,乌德里先生也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的女友。
随后阿尔努和瓦特纳兹小姐不见了;老头走过去低声同萝莎奈特讲话。
“好,对,就这样定了!让我安静一点。”
她请弗雷德里克去厨房看看阿尔努在不在那儿。
一排排半满的玻璃杯摆在地板上;一只只有柄平底锅、无柄锅、菱形烧鱼锅、煎锅,煮的煮,炸的炸。阿尔努用“你”称呼仆人,吩咐他们做这做那,他亲自调制芥末醋汁,尝各种沙司,同女仆打趣。
“行了,”他说,“请通知她!我这就吩咐上菜。”
舞停了,女宾们刚刚坐下,男宾们走来走去。客厅正中,一幅窗帘被风吹得鼓鼓的;狮身女怪不顾众人的劝告,伸出汗津津的胳臂让风吹。萝莎奈特在哪儿呢?弗雷德里克上远处去找,一直找到小客厅和卧室。有些人躲到这儿来,一人独处,或两个两个地待在一起。人影幢幢,耳语声声。可以听见手帕捂住嘴巴发出的轻微笑声,依稀看见女子短上衣边沿上扇子徐徐的、柔柔的颤动,就像受伤的鸟扑打着双翼。
他走进暖房,在喷泉边一株杯芋的宽大叶子下,他看见戴马尔平躺在麻布长沙发上;萝莎奈特坐在他身旁,一只手伸进他的头发里;两人对视着。就在弗雷德里克跨入暖房的当儿,阿尔努从鸟笼那一边走了进来。戴马尔一跃而起,然后头也不回,迈着平稳的步子往外走;到了门边,他还停下来摘了一朵木槿花插在钮孔上。萝莎奈特侧过脸来;弗雷德里克看见她的侧面,发觉她哭了。
“哎!你怎么了?”阿尔努问道。
她耸了耸肩,没有回答。
“是不是因为他?”他又问。
她伸开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吻着他的额角,慢悠悠地说:
“你心里清楚,胖小子,我永远爱你。别再想它啦!吃夜宵去!”
一只插着四十根蜡烛的铜吊灯把餐厅照得雪亮,四壁挂满老式瓷盘;餐桌四边,摆着盛满虾酱浓汤的盆子;冷盘和水果之间,一条肥美的大菱鲆占据台布正中,在直射的强光下显得更白。女士们比肩而坐,裙子、袖子和披肩互相摩擦,窸窣作响;男人们在各个椅角站着。佩勒兰和乌德里先生的座位被安排在萝莎奈特旁边:阿尔努在她对面。帕拉佐和他的女友刚刚离开。
“走好!”萝莎奈特说,“开始吃吧!”
装扮成教堂侍童的男子是个好开玩笑的人,他画了一个大十字,开始念饭前经。
太太们十分反感,特别那个卖鱼妇,她有个女儿,想把她培养成贤德女子。阿尔努也“不喜欢这个”,认为应当尊重宗教才是。
一只饰有公鸡的德国挂钟,咕咕叫着报时两点,引得众人纷纷拿它取乐,咸语淡话,无所不有:双关语,轶闻趣事,吹牛打赌,被当作真话的诺言,不可信的断语;众人乱哄哄地胡扯一阵,接着三三两两聊起天来。酒斟了一巡又一巡,菜上了一道又一道,大夫持刀切肉。大家远远互掷一只桔子,或一个瓶塞;有人离开座位去同别人交谈。萝莎奈特常常掉过头去看戴马尔,他站在她身后一动不动。佩勒兰喋喋不休,乌德里先生满脸笑容。瓦特纳兹小姐几乎一个人吃光了一大盆虾,长长的牙齿咬得虾壳咯咯地响。天使停落在琴凳上(由于插着翅膀,只能待在这个地方),平静地嚼个不停。
“食量真大!”教堂侍童惊得目瞪口呆,一再说,“食量真大!”
狮身女怪喝着烧酒,扯着嗓子叫喊,着了魔一样乱奔乱跑。突然,她的腮帮胀得鼓鼓的,一股血直往上涌,她透不过气来,忙拿餐巾捂住嘴,随即把它扔在桌子底下。
弗雷德里克把一切看在眼里。
“没事!”
弗雷德里克一再劝她回去看看病,她慢悠悠地应道:
“算了!何苦呢?没有这个,就有那个!生活并不那么有趣!”
他哆嗦了一下,心头感到一阵凄凉,仿佛看见困苦绝望的芸芸众生,帆布床边的一只煤炉,太平间里套着皮罩衫的尸体和冲洗死尸头发的冷水龙头。
这时,蹲在蛮族女子脚边的于索奈,模仿演员格拉索,用沙哑的嗓音怪声叫道:
“噢!塞吕塔[11]!别这样狠心!这小小的家庭聚会多么温馨!我的爱,让我快乐地飘飘欲仙吧!让我们一起尽情玩乐!尽情玩乐!”
他开始吻女人们的肩膀,胡子扎得她们浑身打颤;接着,他又想出一个花样,用头轻轻撞一下碟子把它撞碎。其他人如法炮制;于是碎瓷片满天飞,如狂风掀起的石板瓦片。装卸女工嚷道:
“别不好意思!这东西不值一文!全是瓷器厂老板送的!”
所有的眼睛都盯着阿尔努。他答道:
“啊!对不起,照发票收钱!”他说这话,大概想表示自己不是,或不再是萝莎奈特的情夫。
这时响起两人的对骂声:
“笨蛋!”
“流氓!”
“悉听吩咐!”
“悉听吩咐!”
原来是那个中世纪骑士和俄国马车夫在抬杠;马车夫坚持说,披盔戴甲的人算不上勇敢,骑士把这话当成一种侮辱。他们想动手打架,众人居间调停,一片嘈杂中,上尉竭力提高嗓门,好让大家听见他的话:
“诸位,听我说!就一句话!我有经验,诸位!”
萝莎奈特用餐刀敲了几下玻璃杯,大家终于安静下来,她相继对戴盔的骑士和头戴长毛帽的马车夫说:
“先把您头上的平底锅拿下来!我看着就热!——您,那边的,摘下您的狼头。——见鬼,你们听我的好不好!瞧瞧我的肩章!我是你们的女元帅!”
他们俩遵命照办,众人鼓掌高叫:
“女元帅万岁!女元帅万岁!”
随后,她从炉子上拿起一瓶香槟酒,高高举起,往大家伸过来的酒杯里倒。由于餐桌太宽,客人们,尤其是女宾,全踩在椅杠上,踮起脚尖,朝她探过身去。一时间,女人的头饰,裸露的肩膀,伸直的胳臂,倾斜的身体,组成了一座金字塔;两道长长的酒流喷射在这一切之上,原来那个小丑和阿尔努站在餐厅的两个角落里,每人打开一瓶酒,溅了人们一脸。大鸟笼的门敞着,小鸟成群飞了进来,只只受了惊吓,围着吊灯飞来飞去,往窗玻璃和家具上乱撞;有几只落在人们头上,像大朵的花插在头发中间。
乐师们早已走了。大家把钢琴从前厅移到客厅里来。瓦特纳兹小姐坐在钢琴前,由教堂侍童敲着铃鼓伴奏,发狂般地开始弹奏一支四组舞曲,指按琴键犹如马蹄踢蹬,身体左右摇摆,更用力地打着节拍。女元帅带着弗雷德里克跳起来,于索奈翻开了筋斗,女装卸工像马戏班的丑角一样屈肢弯腰,小丑学着猩猩的动作,蛮族女子伸开双臂,模仿摇摇摆摆的小艇。最后,人人筋疲力尽,只好停下来。有人推开了一扇窗。
曙光照进来,带着清晨的凉气。大家先是一阵惊叹,接着默不作声。昏黄的烛焰摇曳着,烛台的托盘不时发出爆裂声;地板上撒满绸带、花朵和珍珠;靠墙的蜗形脚桌上黏糊糊的尽是潘趣酒和果子汁的污渍;帷幔脏了,衣服皱了,沾满灰尘,发辫垂在肩上;脂粉随着汗水流淌,露出一张张苍白的面孔,发红的眼睑眨个不停。
女元帅像刚刚沐浴过一样容光焕发,两颊绯红,双目炯炯。她把假发远远一扔,浓密的头发如羊毛般披散开来,把上身的衣服全遮住了,只露出短裤,显得既滑稽又可爱。
狮身女怪因为发烧,牙齿咯咯作响,她需要一条披巾。
萝莎奈特跑到自己房间去找,另一位在后面跟着,萝莎奈特急匆匆给她吃了闭门羹。
土耳其人高声说没有看见乌德里先生出去。大家实在太累,没有理会这句俏皮话。
大家戴上软帽,裹在大衣里等车。钟敲了七点。那位天使仍然在餐厅里,坐在桌旁面对一盘牛油沙丁鱼;卖鱼妇在她身旁抽着烟卷,向她提出人生的忠告。
出租马车终于到了,宾客们纷纷离去。于索奈受雇于外省的一家通讯社,午餐前必须阅读五十三份报纸;蛮族女子要去戏院排练;佩勒兰要和一位模特见面,教堂侍童得赴三个约会。但是天使出现了消化不良的初期症状,站不起来了。中世纪大贵人把她抱到了马车上。
“当心她的翅膀!”女装卸工在窗口喊道。
在楼梯平台上,瓦特纳兹小姐对萝莎奈特说:
“再见!亲爱的!你这个晚会好极了!”
然后附在她耳边说:
“留下他吧!”
“等到更好的时候再说。”女元帅慢慢转过身去应道。
阿尔努和弗雷德里克同平时一样一道回去。瓷器商脸色特别阴沉,他的同伴以为他身体不舒服。
“我吗?没有的事!”
他咬着唇髭,蹙起眉头,弗雷德里克问他,是不是为了生意上的事苦恼。
“根本不是!”
接着,他突然问道:
“您认识他,是不是,那个乌德里老爹?”
他带着愤恨的神情又说:
“他有钱,这个老无赖!”
随后,阿尔努说今天他厂里有一大窑瓷器快焙烧好了,想去看一看。火车一小时后就开。
“不过我得去亲亲我的老婆。”
“啊!他的老婆!”弗雷德里克心想。
他的后脑壳痛得受不了,便躺了下来,喝了一瓶水解渴。
他产生了另一个渴望,对女人、奢侈和巴黎生活所包含的一切的渴望。他像一个刚下船的人,头有点晕;在似睡非睡的幻觉中,眼前来来回回不断出现卖鱼妇的肩膀,女装卸工的腰身,波兰女郎的小腿,蛮族女人的头发。然后,出现了一对黑色的大眼睛;它们没在舞会上,轻盈如蝴蝶,炽烈似火炬,来来回回,震颤不止,忽而跃上天花板的突饰,忽而降到他的嘴边。这时他已进入梦乡;他觉得好像在阿尔努身边,套在一辆出租马车的辕木上,而女元帅骑在他身上,用金马刺踢破他的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