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弗雷德里克在伦弗尔街拐角处租了一小套公寓,同时买了双座四轮轿式马车、马和家具,还从阿尔努的店铺里买回两个花盆架,摆在客厅门两侧。客厅后面有一间卧室和一间书房。他想叫戴洛里耶搬来同住。但如何接待她,自己未来的情妇呢?有个朋友在,总不大方便。他打通隔墙把客厅扩大,又把书房改为吸烟室。
他购买了自己喜爱的诗人的作品,还有游记、地图和字典,脑子里有无数工作计划。他催促工人,跑商店,由于急于享用,买什么都不讲价钱。
商店开来了账单,弗雷德里克发现自己即将支付四万余法郎,还不包括超过三万七千法郎的遗产税。由于他的财产尽是地产,所以他写信给勒阿弗尔的公证人,吩咐他卖掉一部分地,好用来还债并供自己开销。随后,他希望终于有机会领略一下被称作上流社会的那个模模糊糊、闪闪发光和难以言传的东西,于是致函当布勒兹先生,询问是否能接待他。当布勒兹夫人答复,希望他次日光临。
这天正好是接待日,一些车辆停在院子里。两名听差急忙站到挑檐下相迎,站在楼梯上面的第三名听差走在他前面带路。
他穿过前厅和另一间屋子,又走过一间窗户很高的大客厅;这间客厅奇大的壁炉上,摆着一只球形座钟和两个特大瓷盆,盆里放着两个枝形烛台,仿佛两丛金色的荆棘。墙上挂着西班牙佬[12]风格的画;沉重的绒绣门帘庄严地垂挂着;扶手椅,蜗形脚桌,桌子,家具全部是帝国时代的式样,显得威严典雅。弗雷德里克情不自禁,快活地笑了。
最后,他来到一个椭圆形房间,房间镶着巴西香木护壁板,摆满小巧玲珑的家具,只有一扇朝向花园的玻璃窗。当布勒兹夫人坐在火边,约有十二个人在她周围围成一个圆圈。她亲切地打了一声招呼,示意他坐下,并没有因为久久未见到他而露出惊讶的神色。
他进来时,大家正在夸科尔教士有口才。接着,提起一个贴身男仆偷东西的事,大家对仆人们道德的低下又嗟叹了一阵;于是,扯起了闲篇儿。德·索姆里老太太患了感冒,德·图尔维索小姐嫁了人,蒙沙龙一家一月底以前回不来,布雷唐古尔一家也一样,如今在乡下住的时间很长;闲言碎语在奢华环境的衬托下更显得无聊。讲的话虽然蠢,但那种漫无目的、毫不连贯、死气沉沉的聊天方式则更蠢。尽管在座的有老于世故的人,一位前部长,一位大教区的教士,两三位政府高官,但他们尽弹老调,毫无新意。有几位活像疲惫不堪的老奶奶,另一些模样像马贩子;有些老人陪着他们的太太,看上去却像她们的爷爷。
当布勒兹夫人温文尔雅地接待每个人。一提起某个病人,她便痛苦地紧锁眉头;若谈到舞会或晚会,她便眉开眼笑。不久,她将不得不停止参加这些活动,因为她即将把她丈夫的一个侄女从寄宿学样接出来;这是一名孤女。大家赞扬她的献身精神;她这样做不愧为真正的主妇。
弗雷德里克打量着她。面部灰暗的皮肤似乎绷得很紧,颜色虽鲜却无光泽,好似一只久藏的果子。但是,她的头发比丝还细,按英国式样卷成螺旋形;一双碧眼炯炯有神,全部动作温柔优雅。她坐在尽里的双人沙发上,抚弄着一柄日本隔热扇的小红穗子;这大概是有意炫耀她的一双手,一双略瘦的、指尖翘起的纤纤玉手。她身穿灰色波纹绸连衫裙,上衣是立领,像个清教徒。
弗雷德里克问她今年去不去福泰尔。当布勒兹夫人说她不清楚。对此,他倒不难理解:诺让一定会使她厌倦的。来客越来越多,衣裙擦着地毯的窸窣声持续不断。太太们坐在椅子边上,轻轻冷笑着,说上三言两语,过了五分钟,便带着女儿们走了。不久,谈话难以为继,弗雷德里克起身告辞,当布勒兹夫人对他说:
“每周三见,对不对,莫罗先生?”她仅用这句话来弥补表现出来的冷淡。
他很满意。不过,到了街上,他仍然深深吸了一口气;弗雷德里克需要一个不那么做作的环境,他想起来应该去看看女元帅。
前厅的门开着。两只哈瓦那狮子狗跑了过来。一个声音叫道:
“戴尔菲娜!戴尔菲娜!——是您吗,菲利克斯?”
他站着,没有朝前走;两只小狗尖声叫个不停。萝莎奈特终于出来了,她裹着一件镶花边的白纱晨衣,光脚趿着拖鞋。
“啊!对不起,先生!我还以为是理发师来了。稍待片刻!我这就来!”
于是他一个人待在餐厅里。
百叶窗关着。弗雷德里克一边浏览着餐厅里的摆设,一边回想那天夜里喧闹的情景。忽然他注意到正中央桌子上有顶男人的帽子,一顶凸凹不平、油腻肮脏的旧毡帽。这帽子是谁的呢?它不顾体面地露出绽了线的衬里,好像在说:“我才不在乎呢!我是主人!”
女元帅回来了。她拿起帽子,打开暖房往里一扔,又把门关上(就在同时,其他几扇门打开又关上),然后带着弗雷德里克经过厨房,来到她的梳妆室。
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家里最经常被人光顾的地方,是它真正的精神中心。四壁挂着画有大树叶的擦光印花布帏幔,扶手椅和一张弹簧大沙发的罩子也是用这种布料做的;一张白色大理石桌上,摆着两只蓝瓷大脸盆;上方好几层水晶搁物板上,堆放着小玻璃瓶、刷子、梳子、口红和粉盒;一面高大的活动穿衣镜,映出壁炉的火光;一条浴巾垂在浴缸外面,散发出杏仁蜜和安息香的香气。
“这儿零乱,请别见怪!今晚我要在外面吃饭。”
她边说边转过身去,差点踩着一只小狗。弗雷德里克说这两条狗逗人喜爱。她把它们双双举起来,把它们的黑嘴一直送到他的嘴边:
“来,笑一笑,亲亲这位先生。”
一个身穿肮脏的皮领礼服的男人闯了进来。
“菲利克斯,我的朋友,”她说,“您要的东西,下星期天一准能拿到。”
那人开始给她梳头,并把她的一些朋友的情况讲给她听,如德·罗什居纳夫人、德·圣弗洛朗坦夫人、隆巴尔夫人,她们都是贵妇,同在当布勒兹公馆里见到的一样。接着他又谈起戏剧;当晚在昂必居剧院将上演一出新奇的戏。
“您去吗?”
“我可不去!我待在家里。”
戴尔菲娜回来了。萝莎奈特责备她未经允许就擅自出门。另一位发誓说她“刚从市场回来”。
“那好,把账本给我拿来!——对不起,可以吗?”
萝莎奈特低声念着账本,对每项开支都挑剔一番。她发现总数不对。
“还我四个苏!”
戴尔菲娜把钱还给她,被打发走了。萝莎奈特说:
“圣母啊!同这班人打交道是活受罪!”
弗雷德里克听了这种怨言很不舒服,使他联想起在另一家听到的抱怨;这两家是一路货色。
戴尔菲娜又回来了,她走到女元帅身边,咬了几句耳朵。
“啊,不!不行!”
戴尔菲娜不一会儿又来了。
“太太,她非见您不可。”
“啊!真讨厌!把她赶出去!”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黑衣服的老太太推门进来了。萝莎奈特迎着她匆忙走进卧室,弗雷德里克什么也没听到,什么也没看到。
萝莎奈特又露面时,两颊绯红。她在一张扶手椅里坐下,没有做声。一滴眼泪滚落在她的面颊上;随后她朝年轻人转过身来,柔声说:
“您的名字叫什么?”
“弗雷德里克。”
“啊!费德里科!我这样称呼您,您不介意吧!”
她温存地,几乎脉脉含情地望着他。突然间,她一眼看见瓦特纳兹小姐,高兴得叫了起来。
这位女艺术家没有时间耽搁,准六时,她得主持一顿客饭;她气喘吁吁,累得不行。她从篮子里先拿出一条用纸包住的表链,接着又拿出其他买来的东西。
“你知道,儒贝尔街有三十六个苏一副的瑞典手套,漂亮极了!你那个洗染商要求再等一周。至于镂空花边,我吩咐人去烫了。比涅奥收到了部分付款。我想就这些了吧?你欠我一百八十五法郎!”
萝莎奈特在一个抽屉里取出十个拿破仑金币。两个女子,谁都没有零钱,弗雷德里克拿出自己的钱来。
“我会还您的。”瓦特纳兹小姐一边说,一边把十五个法郎塞进钱袋。“可是您真坏。我不喜欢您了,那一天,您没请我跳过一次舞!——啊!亲爱的,我在伏尔泰滨河路的一家店铺里,看到一架蜂鸟标本,真招人爱!我要是你,一定买下来。瞧!你觉得怎样?”
她拿出一块粉红色零头绸子,是她在神庙街买的,准备给戴马尔做一件中世纪式样的紧身短上衣。
“今天他来过,是不是?”
“没来过!”
“这就怪了!”
过了片刻,又问:
“今晚你去哪儿?”
“去阿尔丰西娜家。”萝莎奈特应道。
这是她如何度过当晚的第三种说法了。
瓦特纳兹小姐又说:
“山上那个老头子,有什么消息?”
萝莎奈特连忙向她丢了个眼色,要她住嘴,然后把弗雷德里克一直送到前厅,问他是否不久将见到阿尔努。
“烦您请他来一趟;当然,别当他妻子的面!”
在台阶上,一把伞靠墙放着,旁边有一双木底鞋。
“这是瓦特纳兹小姐的套鞋,”萝莎奈特说,“脚真大,是吗?我这位小朋友,她很健壮。”
随后,她拉长最后一个字母,用夸张的语调说:
“对她可别相信——信!”
看她这副推心置腹的样子,弗雷德里克放大胆子,想吻吻她的脖子。她冷冷地说:
“噢!吻吧,这算不了什么!”
他轻快地从她家里出来,不怀疑她不久将成为他的情妇。这个欲望激起了另一个欲望;尽管他对阿尔努夫人有点怀恨在心,仍然想见见她。
何况他受萝莎奈特之托,必须去一趟她家。
“可是,”他想(六点钟敲响了),“现在阿尔努大概在家。”
他把拜访推迟到次日。
她的姿势和他第一天来时见到的一样,正在缝一件童衫。小男孩在她脚边玩木制动物玩具;玛尔特在稍远处写东西。
他先从两个孩子谈起,对她恭维了一番。她的回答不带任何护犊的愚蠢夸张。
房间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灿烂的阳光透过窗玻璃射进来,家具的犄角闪闪发亮。阿尔努夫人靠窗坐着,一大缕阳光照在垂落于颈背的鬈发上,金色的流体渗进她琥珀色的皮肤。这时他说:
“一个小姑娘,才三年就长这么大了!小姐,您还记得吗,您曾经在马车里睡在我的膝盖上?”
玛尔特记不起来了。
“有天晚上,从圣克卢回来的时候。”
阿尔努夫人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格外忧郁。这是否意味着不准他对他俩的共同回忆作任何暗示呢?
她那双美丽的黑眼睛,在稍显沉重的眼皮下缓缓地转动着,巩膜发亮,瞳孔深处蕴含着无限的善良。他再次产生了广阔无边的爱情,其炽烈程度前所未有。他凝视着她,头脑变得迟钝了,不过他还是打起精神来。怎样叫人看重自己?该用什么办法呢?考虑再三,除了金钱外,弗雷德里克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他开始谈天气,说巴黎没有勒阿弗尔冷。
“您去过那儿?”
“去过,为了一件……家事……,一份遗产。”
“啊!那太好了。”她说,一脸的高兴,那份真诚,令他感动,仿佛她帮了他一个大忙。
接着,她问他打算做什么,一个男人应该做点事才是。他想起曾经编造过的谎言,便说他希望靠议员当布勒兹的提携进入行政法院。
“您也许认识他?”
“只听说过他的名字。”
随后,她低声问道:
“他那天带您去跳舞了,是不是?”
弗雷德里克没有做声。
“这正是我想要知道的,谢谢。”
接着,她对他的家庭和故乡提了两三个很有分寸的问题。他在那边待了那么久,却没有忘记他们,真是太好了。
“可是……,我怎么忘得掉呢?”他应道,“您不相信?”
阿尔努夫人站了起来。
“我相信您对我们怀着深厚和牢固的友情。别了,……再见!”
她爽直地、带着男子气概地伸出手来。莫非这是一种鼓励,一个许诺?弗雷德里克觉得活着真快活。他想唱歌,不过忍住了,他需要倾吐衷肠,需要行侠仗义,赈灾济贫。他环顾四周,看看有没有人需要救助。没有一个穷苦人走过;他舍己救人的愿望烟消云散,因为他不是那种四处寻找献身机会的人。
随后他又想起他那些朋友来。第一个想到的是于索奈,第二个是佩勒兰。杜萨迪埃地位卑微,自然应当受到尊重;至于西齐,弗雷德里克很高兴能向他炫示一下自己的家业。他给四个人写了信,请他们于下周日十一时整来吃他的乔迁喜酒,并托戴洛里耶把塞内卡尔也带来。
这位辅导教师不赞成搞授奖仪式,视这种习惯做法是对平等的破坏,结果被第三所寄宿学校解雇了。如今他在一家机器制造厂工作,半年前就不再与戴洛里耶同住了。
两人分手没有任何困难。在同住的最后一段时期,塞内卡尔经常接待穿工装的人,他们全是爱国者,劳动者,大好人,但是律师讨厌与他们为伍。而且,他朋友的某些主张,作为战斗武器是极好的,但是他不喜欢。由于有野心,他缄默不语,不得罪塞内卡尔,是为了驾驭他。戴洛里耶焦急地等待天下大乱,以便在乱中谋得一个职位,找到自己的位置。
塞内卡尔私心较少。每晚一下工,他便回到阁楼。在书籍中寻找自己种种梦想的根据。他给《民约论》[13]作旁注,脑子里塞满《独立评论》[14]的观点。他知道马布利、莫雷利、傅立叶、圣西门、孔德、卡倍、路易·勃朗[15]、一大批可用车载的社会主义作家,以及要求把人类社会变成兵营的人,或者宁愿世人在妓院作乐或伏在柜台上挣钱的人。他把这一切混杂在一起,提出一个实行德政的民主国理想:它既有分成制租田,又有纺纱厂,是一个美洲斯巴达[16]式的国家,这个国家比达赖喇嘛和纳布哥多诺索王族的权力更高,更绝对,更可靠,更神圣,个人仅仅为服务于社会而活着。塞内卡尔毫不怀疑,这个设想即将有可能实现;凡是他认为与该设想敌对的东西,他都以几何学家的推理和宗教裁判所法官的善意予以猛烈的抨击。贵族头衔,十字勋章,羽毛饰,特别是仆从的号衣,甚至响当当的名声,都令他气愤填膺。他最恨荣誉称号和优越地位,随着他研修的进展,痛苦的加剧,这种仇恨与日俱增。
“我又不欠这位先生什么,干吗要去拜访他?如果他想见我,自己可以来嘛!”
戴洛里耶把他拖来了。
他们到时,他们的朋友正待在卧室里,遮帘,双层窗帘,威尼斯大镜子,卧室用具应有尽有;弗雷德里克身穿丝绒上衣,仰卧在一把安乐椅里,抽着用土耳其烟草卷的香烟。
塞内卡尔沉下脸来,好像那班被带到娱乐场所的伪君子。戴洛里耶把整个房间扫了一眼,然后向弗雷德里克深深鞠了一躬:
“老爷,我向您致敬!”
杜萨迪埃扑过去搂住弗雷德里克的脖子。
“您现在阔气了?啊!太好了,他妈的,这太好了!”
西齐来了,帽子上缠了一圈黑纱。自从祖母去世后,他享有一份可观的家私,心思就不在玩上了。他一心想出人头地,有别于众人,总之“要有特点”。这是他的原话。
晌午到了,大家打着呵欠;弗雷德里克还在等一个人。佩勒兰听说等的是阿尔努,便做了一个鬼脸。自阿尔努放弃艺术这个行当后,佩勒兰把他视为叛徒。
“是不是不等他了?你们看呢?”
大家一致赞成。
一名扎长裤腿套的听差把门打开了。大家一眼看见了餐厅,高高的嵌金橡木护壁板,还有两口摆满餐具的碗橱。一瓶瓶葡萄酒在火炉上加热,新餐刀的刀刃在牡蛎旁闪着亮光;磨砂玻璃杯的乳白色调仿佛蕴含着动人的柔情,餐桌上摆满野味,水果,珍馐美味。这样殷勤的招待,塞内卡尔并不领情。
他一开始就要家庭自制的面包吃(越硬越好),就此谈起了比藏塞的凶杀案[17]和衣食的匮乏。
假如农业得到更好的保护,假如一切不听凭竞争、无序和“听之任之”这个可悲格言的摆布,这些事情原本是不会发生的!金钱的封建制度就是这样形成的,它比封建制度更糟糕!可是要当心!人民最终将忍无可忍,可能会通过残忍的驱逐,或对公馆的洗劫,要资本的拥有者偿还他们遭受的痛苦。
刹那间,弗雷德里克依稀看见赤膊的人流涌进当布勒兹夫人的大客厅,用长矛把一面面大镜子砸得粉碎。
塞内卡尔继续说,工人工资微薄,难以糊口,特别如果有孩子要抚养的话,他们比斯巴达的国有奴隶、黑人和印度贱民还要悲惨。
“难道工人应该听从不知哪位马尔萨斯[18]派的英国医生对他们提出的劝告,把自己的孩子憋死?”
然后他转向西齐说:
“难道我们将不得不接受马尔萨斯那个下流坯的建议?”
西齐不知道马尔萨斯做了什么下流事,连有没有这个人都不清楚。他回答说毕竟许多穷人得到救助,有教养的阶级……
“啊!有教养的阶级!”那位社会主义者冷笑着说,“首先,没有什么有教养的阶级;一个人有无教养,要看他的心!你们听着,我们不要施舍,我们要平等,要公平分配产品。”
他所要的,是工人可以变成资本家,正如士兵可以升为上校。行会管事会通过限制学徒人数,至少能阻止劳动者过多,而节日和战旗维持着亲如手足的感情。
于索奈身为诗人,对战旗恋恋不舍;佩勒兰也一样,他这种偏好是在达尼奥咖啡馆听傅立叶学说的信徒们交谈时产生的。他称傅立叶是位伟人。
“得了吧!”戴洛里耶说,“一个老糊涂虫!他把各帝国的动荡不安视为神明报复!正如圣西门先生和他的教派,连同他对法国大革命的仇恨:想为我们重建天主教的一帮闹剧演员!”
德·西齐先生大概想把事情搞清楚,或给人家一个好印象,声音轻轻地问道:
“这两位学者和伏尔泰见解不同吗?”
“那家伙呀,我可不想谈他!”
“怎么?我,我原以为……”
“才不呢!他并不爱老百姓!”
接着,话题转向当代的事件:西班牙的婚礼[19],罗什福尔的营私舞弊[20],圣德尼教堂的新教务会[21],这将加重捐税。照塞内卡尔的看法,大家付的税已经够多的了!
“天呀,这究竟为了什么呢?为了给博物馆的猴子盖宫殿,在广场上检阅我们出众的参谋部,在宫廷侍从中维持哥特式的礼节!”
“我在《时尚》杂志上读到一条消息,”西齐说,“圣费迪南节那天,在杜依勒里宫的舞会上,大家全化装成希卡尔[22]。”
“多么无聊!”社会主义者厌恶得直耸肩膀,说道。
“还有凡尔赛的博物馆!”佩勒兰嚷起来,“咱们得说说!那班笨蛋缩短了德拉克鲁瓦的一幅画,又加长了格罗[23]的一幅画!在卢浮宫,所有的画都修的修,刮的刮,改的改,不出十年,说不定一幅也剩不下来了。至于编目的错误,有个德国人专门写了厚厚一本书。我发誓,外国人对我们嗤之以鼻!”
“对,我们成了欧洲的笑柄。”塞内卡尔说。
“这是因为艺术听命于王权。”
“只要一天没有普选……”
“对不起!”二十年来被一切画展拒之门外的艺术家,对当局怀着一腔怒火,“哎!让我们安静些吧!我呀,我什么也不要!
只是两院应当定出法规,保障艺术的利益,必须设一个美学教席,由一位实践家兼哲学家担任教授,我希望他能把众人组织起来。于索奈,把这事在您的报纸上提一句好不好?”
“报刊自由吗?我们自由吗?”戴洛里耶忿忿地说,“一想到要在河上行一条小船可能得办二十八道手续,我恨不得去同吃人肉的野人一起生活!政府把我们生吞活剥!哲学、法律、艺术、天上的空气,一切都归政府所有;在宪兵的皮靴和教士的道袍下,法兰西软弱无力,气息奄奄!”
未来的米拉波慷慨陈词,一吐心中的块垒。最后,他举起酒杯,站起身来,一手叉腰,双目炯炯:
“我为现存秩序的彻底毁灭,即一切所谓特权、垄断、领导、等级、权威、国家的彻底毁灭而干杯!”接着提高嗓门说:“我要把一切像这个东西一样砸碎!”说着他把一只漂亮的高脚杯往桌上一摔,杯子乓啷一声碎成了千百片。
众人鼓掌,杜萨迪埃尤其起劲。
一看到不公平的事,杜萨迪埃就气得心直跳。他关心巴尔贝[24];是那班为搭救倒地的马匹扑到车子底下去的人。他的学识只限于两本著作,一本是《国王的罪行》,另一本是《梵蒂冈的秘密》。他张大嘴,怀着莫大的乐趣听律师讲话。临了,他忍不住说道:
“我呀,我谴责路易-菲力浦抛弃了波兰人!”
“且慢!”于索奈说,“首先,波兰并不存在;它是拉法耶特[25]杜撰出来的!一般而言,波兰人全是圣马尔索城关的人,真正的波兰人和波尼亚托夫斯基[26]一块淹死了。”
总而言之,“他不再上当了”,他“抛弃了这一切!”南特敕令的废除[27],和“圣巴托罗缪之夜的胡诌”[28],不过是报纸编造的假新闻!
塞内卡尔没有替波兰人辩护,只驳斥了文人最后的那句话。过去有人诽谤教皇,其实教皇倒是保护人民的。塞内卡尔把联盟[29]称作“民主的曙光,是一场反对新教个人主义的伟大平等运动”。
弗雷德里克听到这些见解有点吃惊。西齐大概听烦了,把话题引向竞技剧场吸引了许多人的舞台造型上。
塞内卡尔对此感到痛心。这类演出把无产者的女儿带坏了,而且炫耀的豪华太惹人注目。因此,对巴伐利亚大学生凌辱洛拉·蒙泰斯[30]一事,他表示赞成。他和卢梭一样,与国王的情妇相比,他更看重烧炭人的妻子。
“别瞎扯!”于索奈庄重地顶了他一句。
为了萝莎奈特,于索奈替这些太太说话,随后谈起她的舞会和阿尔努那天穿的化装服。佩勒兰说:
“据说他遇到麻烦了。”
画商为了他在贝勒维尔的地产刚刚打了一场官司,目前正在下布列塔尼一家高岭土公司,与一帮和他一样的滑稽家伙厮混。
杜萨迪埃知道的更多。他的老板穆西诺先生,曾经向银行家奥斯卡·勒费弗尔打听过阿尔努的情况。这位回答说,他认为阿尔努不大牢靠,有几桩期票到期又续借的事。
果点用完后,大家来到客厅。它同女元帅的客厅一样,张挂着黄缎帏幔,家具是路易十六时代的式样。
佩勒兰责备弗雷德里克没有选择仿古希腊艺术的式样;塞内卡尔在帏幔上擦火柴;戴洛里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但他对书橱很有看法,称它是小姑娘的书橱,当代文学家的作品,这里大多都有。谈论他们的作品是不可能的,因为于索奈立即讲开了他们的轶闻趣事,批评他们的长相、习惯和衣着,赞扬末流作家,诋毁一流作家,对现代颓靡之风自然表示遗憾。一首乡村小调,比十九世纪全部抒情诗包含更多的诗意;巴尔扎克被捧得太高,拜伦失去了声望,雨果对戏剧一窍不通,等等。
“为什么您没有我们的工人诗人的作品呢?”塞内卡尔说。
德·西齐先生是专攻文学的,他在弗雷德里克的书桌上没有看到“诸如吸烟者生理学、垂钓者生理学、关卡人员生理学等这类新兴生理学的书”,感到愕然。
他们终于把他惹火了,他真想抓住他们的肩膀,把他们推出门去:“我可变成傻瓜了!”他把杜萨迪埃拉到一边,问杜萨迪埃要不要他帮什么忙。
忠厚的小伙子十分感动。他现在当出纳,什么都不缺。
随后,弗雷德里克把戴洛里耶带到卧室,从写字台抽屉里取出两千法郎:
“拿着,好朋友,收下吧!我的旧债结清了。”
“可是……办报的事呢?”律师说,“你很清楚,我和于索奈谈过了。”
弗雷德里克回答说“眼下他手头有点紧”,戴洛里耶冷笑了一声。
喝完利口酒,又喝啤酒;喝完啤酒,又喝掺热糖水的烈酒,并且重新抽起烟斗。傍晚五点,大家终于走了。他们并肩而行,默不作声,还是杜萨迪埃先开口说,弗雷德里克对他们的招待十分周到。众人表示同意。
于索奈嫌弗雷德里克的午餐太油腻了。塞内卡尔批评他的室内陈设一文不值。西齐也有同感。这绝对缺乏“特色”。
“我呢,”佩勒兰说,“我觉得他本来可以向我定购一幅画。”
戴洛里耶一声不吭,手伸进裤兜里捏着他的钞票。
弗雷德里克剩下一个人了。他想着自己的这些朋友,感到他和他们之间有一道黑洞洞的大鸿沟。我向他们伸出了手,可是他们辜负了我的一片真心。
他回想起佩勒兰和杜萨迪埃关于阿尔努的那番话。这一定是无中生有,流言蜚语吧?可是为什么呢?他仿佛看到阿尔努夫人破了产,流着泪变卖家具。这个念头折磨了他一整夜;第二天,他上她家去了。
他不知如何把他知道的事情告诉她,便闲聊似的问她,阿尔努在贝勒维尔的地产是否还在他手上。
“对,还在。”
“他目前在布列塔尼的一家高岭土公司,是吗?”
“不错。”
“他的厂子办得很好,是不是?”
“这个……我想是的。”
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她又说:
“您究竟怎么了?您叫我害怕!”
他告诉她续借的事。她垂下头,说道:
“我早料到了!”
原来,阿尔努为了做一笔有利可图的投机生意,没有卖掉地产,而以它作抵押借了一大笔债;由于找不到买主,他以为建一个厂子可以把本钱捞回来。可是费用超出了预算。她知道的就是这些;阿尔努对任何问题都避而不答,一再断言“事情非常顺利”。
弗雷德里克设法安慰她。说不定这是暂时的麻烦。而且,要是他听说了什么,一定会告诉她的。
“噢!就这样,是吧?”她双手合十,带着招人怜爱的祈求神情说道。
这么说他可以对她有用。瞧他!正走进她的生活,走进她的心窝!
这时阿尔努露面了。
“啊!是来接我吃晚饭的,您太客气了。”
弗雷德里克张口结舌。
阿尔努讲了几件无关紧要的事,然后告诉妻子他与乌德里先生有约会,很晚才能回来。
“在他家吗?”
“当然在他家啦。”
下楼梯时,他承认女元帅正好有空,他们将一道去红磨坊快活一番。由于他总需要有个人听他倾吐衷情,他叫弗雷德里克用车一直把他送到她家门口。
但是他没有进去,只在人行道上溜达,同时注意望着三楼的窗户。突然,窗帘拉开了。
“啊!好呀!乌德里老爹已经不在了。晚安!”
这么说是乌德里老爹供养她?弗雷德里克这时不知作何感想。
从这天起,阿尔努比以往还要热忱。他请弗雷德里克去他情妇家吃饭,没过多久,弗雷德里克便同时经常出入两家了。
在萝莎奈特家他很开心。晚上,离开俱乐部或剧院后来到她家,喝上一杯茶,玩一盘摸子填格游戏;星期天,大家一起猜字谜。萝莎奈特比谁都好动,别出心裁地想出些滑稽玩意儿,比方趴在地上跑,或者怪里怪气地戴顶棉布帽。为了隔窗观看行人,她戴上一顶煮硬的牛皮帽;她抽土耳其长管烟斗,唱蒂罗尔[31]山歌。下午闲来无事,她找块擦光印花布剪出一朵朵花,然后亲自把花贴在窗玻璃上。她胡乱给她的两只小狗擦胭脂抹粉,烧香锭熏屋,或者用纸牌算命。她克制不住自己的欲望,看见一个小摆设,就爱不释手,寝食不安,跑去把它买来,再用它和别人换另一件。她糟踏衣料,丢失珠宝,浪费金钱,宁可卖掉衬衣也要得到舞台一侧的包厢。她经常要弗雷德里克解释她读到的一个字词,但并不听他回答,因为她马上又跳到另一个念头,问题越提越多。她忽而欣喜若狂,忽而耍小孩脾气。要不就席地而坐,面对炉火,耷拉着脑袋,两手抱膝,想入非非,比冬眠的游蛇还没有活气儿。她不经意地当着他的面穿衣服,慢条斯理地拉好长丝袜,然后用水冲洗面孔,身子朝后仰,活像浑身打颤的水神。她那露出皓齿的笑容,那双眼睛的光芒,她的美貌和快活,令弗雷德里克眼花缭乱,刺激着他的神经。
他每次去阿尔努夫人家,她几乎总在教小男孩认字,或站在玛尔特的椅子后面看女儿练钢琴。如果她做针线活,替她拿几回剪刀是他的一大乐事。她的每个动作都那样安详庄重;一双小手似乎生来是为了施舍财物和揩眼泪的;她的嗓音,天生有点低沉,语调柔和,如徐徐清风。
谈到文学她并不兴奋,但她用简单而透辟的词语表达的思想令人着迷。她喜爱旅行,聆听林中的风声,不戴帽子在雨中散步。弗雷德里克心里甜丝丝的听她讲这些事,以为她开始信赖他了。
与这两个女子交往,仿佛在他生命中奏响了两支乐曲:一支调皮、火爆、逗乐,另一支庄重,几乎像宗教音乐;两支乐曲同时颤动,音量越来越大,渐渐交织在一起。假如阿尔努夫人偶然仅仅用手指碰了他一下,另一位的形象立即出现在他的欲望中,因为在这一边,他的机会并不那样遥遥无期;而同萝莎奈特在一起时,每当他心有所动,他即刻想起对另一个女人的伟大爱情。
这种相混,是由两个住宅的种种相似引起的。过去在蒙马特尔大街看到的两只矮橱,如今一只装饰着萝莎奈特的餐厅,另一只点缀着阿尔努夫人的客厅。两家的台布和餐巾是一样的,连扔在安乐椅里的小丝绒帽也是一样的;成堆的小礼物,隔热扇,匣子,扇子,在情妇和妻子家中来来往往,因为阿尔努毫无顾忌地经常把送给一个女人的东西,又拿去送给另一个女人。
女元帅时常同弗雷德里克一起取笑阿尔努的恶劣行为。有个星期天,用完晚餐后,她把弗雷德里克带到门后,给他看藏在阿尔努外套里的一袋点心,这是阿尔努刚刚从餐桌上偷来的,一定是拿回去给孩子们吃。阿尔努先生的一些调皮捣蛋的行为近乎可耻。对他而言,偷税漏税义不容辞;他看戏从不付钱,拿着一张二等座位的戏票,总想挤到头等座位上去。洗冷水澡时,他惯于把裤头的钮扣当作值十个苏的硬币,塞进浴室伙计的钱箱,事后还把它当作绝妙的玩笑来讲。尽管如此,女元帅仍然爱他。
不过,有一天谈到他时,她说:
“啊!他真把我烦死了!我受够了!说实在的,真倒霉,我再找一个吧!”
弗雷德里克认为“另一个”已经找到了,他名叫乌德里先生。
“就算是,”萝莎奈特说,“又有什么用?”
接着,她带着哭腔说:
“虽然我很少向阿尔努要东西,可他还是不肯给,这畜生!他不肯给!但许起愿来,就大不一样了。”
他甚至答应过,要把大名鼎鼎的高岭土矿四分之一的赢利送给她;她没见到任何赢利,吊了她半年胃口的开士米大围巾,也连个影子都没有。
弗雷德里克立刻想送她一条大围巾。阿尔努可能会把这当成对他的一个教训而生气。
不过他心地善良,他妻子也这样说。但他那样疯疯癫癫!如今他不再天天带人到家里吃饭,而在餐馆招待熟人。他常买些毫无用处的东西,诸如金链子、挂钟、家用什物。阿尔努夫人甚至让弗雷德里克看走廊里的一大堆汤壶、脚炉和茶炊。终于,有一天,她道出了心中的不安:阿尔努曾叫她签了一张到期票据,偿还当布勒兹先生。
弗雷德里克为了自己的面子,没有放弃原先的写作计划。他想根据自己与佩勒兰的谈话写一部美学史。在戴洛里耶和于索奈的间接影响下,又想把法国大革命的各个时期编成剧本,并创作一出大型喜剧。写作过程中,这个或那个女子的面孔经常浮现在他眼前;他努力克制去看望她们的欲望,但很快就熬不住了;从阿尔努夫人家回来,他的心情更加忧郁。
有天早上,他闷闷不乐地坐在火边,戴洛里耶突然进来了。塞内卡尔的煽动性言论引起老板的不安,他又一次走投无路了。
“你要我做什么呢?”弗雷德里克说。
“什么也不要!你没有钱,这我知道。但是,通过当布勒兹先生或者阿尔努,替他找个工作,这不会叫你太为难吧?”
阿尔努的工厂一定需要工程师。弗雷德里克忽然灵机一动:塞内卡尔若去了便可以替他捎信,可以告诉他做丈夫的在不在家,时时处处帮助他。男人们之间总是这样互相帮忙的。再说,他将设法利用塞内卡尔,却不让他察觉。天赐良机,给他送来一个助手,这是个吉兆,必须抓住它。于是,他装出无所谓的样子,回答说事情也许能办,他去办就是了。
他说办就办。阿尔努为他的工厂煞费苦心。他正在研制中国紫铜色;但是他的颜色一经焙烧全挥发了。为避免瓷器出现裂纹,他在黏土里掺了石灰;结果大部分瓷器烧碎了,坯子上涂的釉冒出水泡,大盘子翘曲不平。阿尔努把这些失误归咎于厂子的工具不佳,准备请人另制磨机,另造晒场。弗雷德里克回想起这些事,便去找阿尔努,说他发现了一个非常能干的人,可以配制出阿尔努要的那种红颜色。阿尔努一听跳了起来,再一听,却回答说他不需要任何人。
弗雷德里克赞扬塞内卡尔学识渊博,是出类拔萃的数学家,既是工程师、化学家,又是会计员。
陶器商答应见见他。
两人就薪金问题吵了一架。弗雷德里克居间调停,一周后,终于使他们谈妥了。
然而,工厂位于克雷依,塞内卡尔根本帮不上他的忙。单单想到这一点就令他大为沮丧,仿佛遭逢了不幸。
他想,阿尔努越和妻子疏远,他接近她的机会就越多。于是,他开始不断为萝莎奈特唱颂歌,凡阿尔努对不住她的地方,他都一一指出来,把那天她含糊其辞的威胁话和盘托出,甚至谈到开士米大围巾,也没有隐瞒她骂他吝啬的事。
这个字眼伤害了阿尔努的自尊心(而且,他心里也忐忑不安),他给萝莎奈特送来了开士米大围巾,但责备她不该向弗雷德里克诉苦。她说,对他的许诺,她提醒过他一百次。他借口工作太忙,压根记不起这件事了。
第二天,弗雷德里克到萝莎奈特家里去。虽然已是下午两点,女元帅还躺在床上;戴马尔坐在床头一张独脚小圆桌前,正要吃完一片鹅肝。她老远就喊道:“我得到它了,得到它了!”
然后,她揪住弗雷德里克的耳朵,在他的额头上吻了一下,向他连连道谢,用“你”称呼他,甚至要他坐她的床上。她那双脉脉含情的美目闪闪发亮,湿润的嘴巴带着笑意,两只滚圆的胳臂露在无袖衬衣外面。隔着细麻布的衣裳,弗雷德里克不时感觉到她身体的清晰轮廓。这当儿,戴马尔的眼珠骨碌骨碌地转。
“可是,真的,我的朋友,我亲爱的朋友!……”
以后几次,情况依旧。弗雷德里克一进门,她就站到一个靠垫上,好让他更好地拥抱她。她叫他小乖乖,小宝贝,在他的钮孔上插一朵花,替他整理领带;只要戴马尔在场,她就越发体贴亲切。
难道是对他有意?弗雷德里克这样想。至于欺骗一位朋友,阿尔努要是他,才不管三七二十一呢!再说,他对阿尔努的妻子始终规规矩矩,对他的情妇就不必如此正经了。弗雷德里克以为自己一直很规矩,或不如说他宁可相信这一点,好替自己异常的怯懦辩解。不过他觉得自己太蠢了,决计干脆从女元帅下手。
于是,有天下午,乘她在五斗橱前弯下身子的当儿,他走近她,做了一个意思再明确不过的动作,她一下直起身子,满脸绯红。他接着又来一下;于是,她泪如泉涌,说她是个不幸的女人,但不该为此就瞧不起她。
他一再试图得手。她换了一个做法,就是一笑置之。他以为聪明的做法,是以同样的态度回敬她,甚至做得过火一点。但是他显得那样快活,她不信他是真心实意的;而且,他们的友谊妨碍任何真情的流露。有一天,她终于回答说,她不拾另一个女人的牙慧。
“哪个女人?”
“哎!找阿尔努夫人去吧!”
这是因为弗雷德里克常把她的名字挂在嘴边;阿尔努也有同样的癖好;萝莎奈特总听人夸奖这个女人,终于不耐烦了;她迁怒于人的做法是一种报复。
弗雷德里克于是对她怀恨在心。
而且,她开始令他十分不快。有时,她装出一副老于世故的样子,大讲爱情的坏话,那怀疑的笑声让人真想抽她一耳光。一刻钟后,爱情又成了世上惟一存在的东西,她双臂抱在胸前,她像搂着一个人,半闭起眼睛,如醉如痴,嘴里呢喃道:“噢!是的,这真好!那么好!”要了解她这个人是不可能的,比方你无法知道她是否爱阿尔努,因为她既嘲笑他,又为了他吃醋。对瓦特纳兹小姐也一样,她有时骂她混蛋,有时又称她是最好的朋友。总之,萝莎奈特整个人,直至她高高盘起的发髻,有某种难以言表、类似挑战般的东西;他渴望得到她,特别想尝尝战胜她和支配她的乐趣。
怎么办呢?她经常在过道里露一下面,低声说句:“我忙着呢,今晚见!”毫不客气地把他打发走了。要不然,他来时见她身边有一打人;他俩单独在一起时,各种障碍接踵而至,真的不可思议。他多次请她吃饭,她一再拒绝;有一次她接受了,但没有来。
一个狡猾的念头闪过他的脑际。
他从杜萨迪埃那里听说了佩勒兰对他的指责,便想不如请佩勒兰给女元帅画一幅真人大小的肖像;这样一幅肖像必须分多次来画,他将每次都到场;艺术家不准时的习惯将给单独会面大开方便之门。于是他劝萝莎奈特叫人画一幅像,好把她的容颜献给她亲爱的阿尔努。她同意了,因为仿佛看到自己的画像被置于大展厅最引人注目的地方,许多人驻足观赏,报纸纷纷发表评论,使她一举“成名”。
至于佩勒兰,他贪婪地抓住这个建议。这幅画像一定是幅杰作,将使他成为伟人。
他把自己见过的全部大师的肖像画回顾了一遍,最后选中了提香[32]的一幅,并给它添上韦罗内塞[33]式的装饰。这样,他打草图时将不用人造的阴影,而用自然光,以单一色调照亮肌肤让陪衬部分也闪闪发亮。他想:
“给她穿上一袭玫瑰红丝袍,再披上东方式的斗篷,这会如何?噢,不行!斗篷太低级了!要不让她穿蓝丝绒,用浓浓的灰色打底?还可以给她添上白色镂空花边的打褶颈圈,一把黑扇子,身后是猩红色的帏幔?”
他这样搜索枯肠,构思日益开阔,他不禁为之惊叹。
萝莎奈特头一次由弗雷德里克陪着来他家时,他一阵心跳。他让她站在房中央的一个台子上,一边抱怨光线不足,说他原先的画室多么多么好,一边请她把臂肘支在一个台座上,接着又请她坐在一张安乐椅里;他时而离开她,时而走近她,用手指弹直她的长袍的皱褶,然后眯起眼睛注视她,不时征求弗雷德里克的意见。
“唉,不!”他高声说,“还是我原先的主意好!我要把您画成威尼斯女子。”
她将身着朱红色丝绒长袍,系一条镶金缀银的腰带,一只裸露的胳膊从白鼬皮衬里的宽大衣袖里伸出来,倚在身后楼梯的扶栏上。在她左边,一根大圆柱高及画布顶端,与建筑物连成一体,形成一个拱形。下方,一丛丛近乎黑色的橘树依稀可见,与抹着几朵白云的蓝天相映成趣。栏杆的柱子上铺着台毯,上面放着一只银盘、一束鲜花、一串琥珀念珠,一把匕首和一只略微发黄的旧象牙匣子;匣子里装满金币,有几枚散落在地上,组成一连串闪光发亮的斑点,把视线引向她的足尖;她的一只脚自然地踏在楼梯倒数第二个梯级上,暴露于充足的光线中。
他去找来一只画箱,把它放在台子上权作梯级;然后在一只充当栏杆的凳子上,布置了一些东西作陪衬,其中有他宽大的短上装、一只盾牌、一盒沙丁鱼罐头、一盒羽笔和一把刀。他又在萝莎奈特面前撒了十来个硬币,叫她摆好姿势。
“您就想象这些东西是金银财宝,是光彩夺目的馈赠。头偏右一点!好极了!别再动了!这样雍容的姿态与您的姿色十分相称。”
她穿一件苏格兰式长袍,拿着个大手笼,竭力忍住笑。
“至于头饰嘛,我们在头发中夹一串珍珠,珍珠配红头发效果始终不错。”
女元帅叫起来,说她不是红头发。
“您别管了!画家的红色不同于市民的红色!”
他开始勾勒主体的布局;他心里装满文艺复兴时代的大艺术家,不由得谈起他们来。整整一个小时,他高声虚构着这些人充满才气、荣耀和奢华的壮丽一生,想象他们凯旋入城,在火把光下出席盛宴,坐在美若天仙的半裸女子中间。
“您生来应该活在那个时代。像您这样的女人配做王妃!”
他这些恭维话,萝莎奈特觉得十分中听。他们约定了下次画肖像的时间;弗雷德里克负责把那些作陪衬的东西带来。
由于炉火热得她头有点晕,两人步行从巴克街回去,来到了王家桥。
天气晴朗,严寒,明媚。太阳西沉;旧城屋宇的一些玻璃窗,金片似的在远处闪光。而在后边,右侧,巴黎圣母院的钟楼黑魆魆地映衬在蓝天上,天际缓缓地浸沉在灰蒙蒙的雾气中。起风了;萝莎奈特说她饿了,于是两人走进英吉利点心店。
一些少妇带着孩子,靠着大理石餐台吃东西;餐台的玻璃钟形罩下,摆着一碟碟小点心。萝莎奈特吞下两块奶油水果馅饼,糖粉沾在嘴角上,像抹了几撇胡子。她不时从手笼里抽出一块手帕擦嘴;在绿色的系带绸帽下,她的面孔宛若绿叶丛中一朵怒放的玫瑰。
他们又开始走;在和平街,她在一家金银首饰店前停下来,端详着一只手镯;弗雷德里克想买了送给她。
“不,”她说,“留着你的钱吧。”
这句话刺伤了他。
“宝贝儿怎么了?伤心了?”
两人恢复了谈话,他像通常那样向她表白爱情。
“你很清楚这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https://www.daowen.com)
“啊!因为……”
他们并肩走着,她靠在他的胳臂上,连衫裙的边饰拍打着他的腿。于是,他回想起某一个冬日黄昏,就在这条人行道上,阿尔努夫人也曾这样在他身边走着;他完全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不再注意萝莎奈特,也不想她了。
她漫无目的地望着前方,有点让他拖着走,好像一个懒孩子。这是人们散步后归家的时辰,一辆辆华丽的马车在干燥的路面上疾驶而过。她大概想起了佩勒兰的奉承话,叹了一口气。
“啊!有些女人多么幸福!我生来是为了嫁给富翁的,这没错。”
他粗声粗气地顶了她一句:
“您不是有一个了!”——因为据说乌德里先生有三百万家私。
她巴不得把他甩掉。
“谁拦着您了。”
接着他把这个戴假发的老财东大大取笑了一番,向她指出维持这样的关系很丢人,应当同他一刀两断!
“是的。”女元帅答道,仿佛在自言自语,“最终我一定会这样做!”
弗雷德里克很高兴她这样不计私利。她越走越慢,他以为她累了,但是她执意不肯乘车。到了家门口,她用指尖送了他一个飞吻,把他打发走了。
“啊!多可惜!可是有些笨蛋还以为我很有钱哩!”
他阴沉着脸回到家中。
于索奈和戴洛里耶正等着他。
艺术家坐在他桌前画土耳其人头像,律师穿着一双泥迹斑斑的长靴,坐在长沙发上打瞌睡。
“啊!总算回来了!”他嚷道,“怎么一脸凶相!你能听我讲讲吗?”
他当辅导教师,向学生灌输不利于考试的理论,所以越来越不受欢迎。他替人辩护过两三回,全败诉了,每次新的失望都更有力地把他抛向旧日的梦想:办一份报纸,他可以在报上卖弄才学,报仇雪恨,发泄烦恼,阐明观点。再说,名利也会随之而来。他怀抱这个希望,哄于索奈上了钩,因为这位艺术家有一份报纸。
现在,于索奈用粉红色纸张印报;他造假新闻,编字谜,力图展开论战,甚至想举办音乐会(尽管没有场地)!订阅一年“可以免费享受巴黎任何一家主要剧院的一个正厅前座;报社还负责向国外订户提供一切他们想知道的艺术方面或其他方面的情况”。但是印刷厂厂主发出威胁,报社拖欠了业主三个季度的房租,各种各样的麻烦纷至沓来;律师天天给于索奈打气,没有他的鼓励,于索奈早就听凭《艺术报》完结了。为了给自己的活动增添分量,他把律师也请来了。
“我们是为报纸而来。”他说。
“哦,你还想着哪!”弗雷德里克漫不经心地应道。
“我当然想着!”
他再次陈述了自己的计划。通过交易所的报告书,他们将与金融家建立联系,这样就能得到不可或缺的十万法郎保证金。但是,要把报纸变成政治性报纸,首先必须拥有广大的订户,为此,最终得花几笔钱,如纸张费、印刷费、办公费,总而言之,需要一笔一万五千法郎的款子。
“我没有现金。”弗雷德里克说。
“我们就有啦!”戴洛里耶抄起手说道。
这个动作刺伤了弗雷德里克,他顶了一句:
“难道是我的错?……”
“啊!好极了!他们壁炉里有柴火,桌上有块菰,有一张好床,一口书柜,一辆车,一切舒适的享受!可是却有人在家里冻得发抖,吃二十个苏的晚餐,像苦役犯一样干活,深陷于贫困的泥淖!这难道是他们的错?”
他用带法院味道的西塞罗[34]式的嘲讽口吻,把“这难道是他们的错?”重复了一遍。弗雷德里克正想开口,他又接着说:
“再则,我明白,人家有……贵族的那些需要;因为,无疑……某个女人……”
“那又怎么样?难道我没有自由吗?”
“噢!你非常自由!”
沉默了片刻后,他又说:
“空口许诺,这太方便了!”
“天哪!我不开空头支票!”弗雷德里克说。
律师继续说:
“上中学时,人家赌咒发誓,将来要建立一个法郎吉[35],模仿巴尔扎克的‘十三人集团’[36]!后来,等到再碰头时,人家说:再见吧,老兄,一边凉快去!一个人本来可以帮助另一个人,却把一切宝贝似的留起来独个享用。”
“怎么?”
“一点不错,你甚至没把我们介绍给当布勒兹夫妇!”
弗雷德里克瞟了他一眼;律师那身寒伧的礼服,失去光泽的眼镜和苍白的面色,弗雷德里克觉得他活脱脱像个学究,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轻蔑的微笑。戴洛里耶发觉了,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拿起帽子要走。于索奈惶恐之极,用恳求的目光竭力平息他的怒气,见弗雷德里克不理睬他,便说:
“得了,我的小人儿!就当我的赞助人吧!保护一下艺术吧!”
弗雷德里克突然感到无可奈何,他拿起一张纸,在上面涂了几行字,然后递给了他。艺术家的脸一下子亮了。他把这封信递给戴洛里耶:
“老爷,快道歉吧!”
他们的朋友求公证人尽快给他寄一万五千法郎来。
“啊!这才像你!”戴洛里耶说。
“说句老实话,”艺术家补充道,“您是好样的,您的画像将陈列于有用人才的画廊!”
律师又说:
“你一点不会吃亏,这笔投机买卖十分上算。”
“自然啰!”于索奈叫道,“我拿脑袋担保。”
接着,他滔滔不绝地讲了那么多蠢话,空口许了那么多大愿(他本人或许信以为真),弄得弗雷德里克真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愚弄别人,还是在愚弄自己。
这天晚上,他收到母亲一封信。
她奇怪还没有见他当部长,同时稍稍揶揄了他几句。接着她谈到自己的健康,又告诉他罗克先生现在常来走动。“自从他丧妻后,我认为接待他没有什么不妥。路易丝变得好看了。”信尾附言:“你一点不同我谈你认识的那位名人当布勒兹先生;换了我,我一定利用他。”
为什么不呢?他已没有精神上的抱负,他的财产也不够(对此他心中有数);还完债,把说好的那笔款子交给旁人后,他的年收入至少减少四千法郎!而且,他感到需要摆脱目前的生活,紧紧抓住一个东西。于是,第二天在阿尔努夫人家吃饭时,他说母亲要他选择一个职业,把他缠得好苦。
“我还以为当布勒兹先生会介绍您到行政法院供职呢!”她说。“这对您非常合适。”
这么说她要他这样做。他依从了。
银行家像第一次那样坐在办公桌前,做了个手势请他等几分钟,因为有位先生背朝着门,正同他商谈有关煤炭以及几家公司合并等重大事宜。
富瓦将军[37]和路易-菲力浦的肖像分别挂在大镜子的两侧;一排文件架依护壁板而放,高及天花板,还有六把草垫椅子。当布勒兹先生办公用不着更漂亮的屋子,正如美味佳肴是在阴暗的厨房里烹饪出来的。弗雷德里克尤其注意到两只竖在角落里的特大保险箱,心里琢磨着里面可能放了几百万。银行家打开其中一只,转动铁板,只见里面尽是些蓝纸簿子。
终于,那个人从弗雷德里克面前走过。原来是乌德里老爹。两人红着脸打了招呼,令当布勒兹先生感到诧异。不过,他显得非常和蔼可亲。把他的年轻朋友举荐给司法部长,这事再容易不过。人家得到这样的人才,会大喜过望;客气话讲到最后,他邀请弗雷德里克出席几天后他举办的一个晚会。
弗雷德里克登上马车准备赴会时,女元帅的一封短笺正巧到了。借着路灯的灯光,他读道:
“亲爱的,我听从了您的劝告,刚把我那位奥萨日[38]撵走了。从明晚起我就自由了!您说我是不是好样的!”
再没别的话了!这是请他去补缺。他发出一声欢呼,把短笺放进衣兜,走了。
有两名骑马的保安警察驻守街头。通行车马的两道大门上,点着一串彩灯;院子里,仆人们叫喊着,把车辆一直引到房子的台阶底下。进入前厅,喧声戛然而止。
楼梯间里摆满一株株大树;瓷灯的光倾泻在墙壁上,宛若白缎闪光的波纹。弗雷德里克轻盈地登上梯级。一名传达通报了他的姓名;当布勒兹先生向他伸过手来;几乎就在同时,当布勒兹夫人出现了。
她身着一袭镶花边的淡紫色长袍。环状鬈发比平日更多,但是没戴一件首饰。
她抱怨他不常来看他们,没话找话地谈了一会儿。客人们陆续到了;他们行礼的方式各各不同:有的把上身偏向一边,有的一躬到地,有的仅仅低一下头;接着一对夫妇、一家人走过来,众人分散在已经挤满人的客厅里。
客厅中央,吊灯下有个巨大的墩子,上面摆着一个花盆架,花朵如羽饰般从架上垂下来,悬于围坐成一圈的女士们的头顶。还有些女人坐在安乐椅里,组成两条笔直的线,珠光色丝绒大窗帘和金色过梁的高大门洞,对称地把这两条线截断。
男人们手拿帽子,立在地板上,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惟有钮孔上的绶带露出点点红色,在领带单一白色的衬托下,更显得晦暗。除去刚长胡子的小青年,人人看上去一脸厌倦;几个纨绔子弟,阴沉着脸,左右摇摆着身子。灰白头发和戴假发的人很多,不时可见到一个发亮的秃脑门;面孔或通红,或苍白,憔悴中露出不胜疲惫的样子,这些人都是政界或实业界的人士。当布勒兹先生也邀请了好几位学者,几位法官,两三位名医。听到人家对晚会的赞扬,以及对他财富的影射,他都谦虚一番。
号衣上镶着宽大金饰带的仆役们来回奔忙着。一只只大壁灯,如火的花束,怒放在帏幔上,映照在大镜子中。餐厅墙上爬满茉莉花枝,尽里的餐台好似大教堂的正祭台,又宛若金银器的展台,上面摆了那么多的盘子、餐盆罩、刀叉、银匙或镀金的银匙;当中,多棱面的水晶器皿在肉食上方交织着彩虹般的光辉。其他三个客厅摆满艺术品:墙上有名家的风景画,桌边有牙雕和瓷器,蜗形脚桌上有中国古玩,窗前摆着上了漆的屏风,壁炉下盛开着一簇簇山茶花;远处,乐声轻扬,仿佛蜜蜂的嗡嗡声。
跳四对舞的人不多,从舞者懒洋洋地拖着薄底皮鞋的样子看,他们似乎在尽一种义务。弗雷德里克听到以下的话:
“小姐,您参加了上次在朗贝尔公馆举行的慈善募捐会了吗?”
“没有,先生。”
“一会儿就该热死了!”
“噢!可不是,热得喘不过气!”
“这支波尔卡舞曲是谁写的?”
“哎呀,我不知道,夫人!”
在他身后,三个老来俏站在一个窗洞里悄声议论,话语猥亵;另一些人谈着铁路,自由贸易;一个爱好体育的人在讲述一次狩猎的经过;一名正统派和一名奥尔良党人[39]在争论。
弗雷德里克从一群人中间溜达到另一群人中间,来到了赌牌的客厅,在一圈神色庄重的人中,他认出了“如今在首都检察院供职的”马蒂侬。
马蒂侬那张蜡黄色的肥脸,恰到好处地蓄着一圈络腮胡子,黑须修剪得非常齐整,堪称一绝。他与年轻人所需要的风度和职业所要求的尊严都保持着适当的距离。按照雅士的习惯,他把拇指夹在腋下,随后模仿空谈家的做法,把一只胳臂伸进背心里。尽管他穿的靴子漆得锃亮,可是为了有一个思想家的前额,他把两鬓剃得干干净净。
他冷冷地和弗雷德里克寒暄几句后,又朝他的交谈者转过身去。一名业主说:
“这是一个幻想社会天翻地覆的阶级!”
“他们要求组织劳工!”另一个接着说,“简直不可想象!”
“有什么办法?”第三个说,“连德·热努德先生[40]也与《世纪报》携手了!”
“而且保守派竟然自称进步分子!要给我们带来什么?共和国?好像共和政体在法国行得通似的!”
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共和政体在法国行不通。
“这无关紧要,”一位先生高声指出,“大家对大革命过于关心,出版了一大堆有关的故事,一大堆书!……”
“再说也许有更重大的研究题目!”马蒂侬说。
一名阁员大骂剧坛丑闻不断:
“比方《玛尔戈王后》[41]这出新戏,它的确出了格!有什么必要同我们讲瓦卢瓦王室呢?还不是要给君主制抹黑!这和你们的新闻界一样!不管怎么说,九月法令实在太温和了!我呀,我真希望设几个军事法庭,封住记者们的嘴!稍有不逊,就把他们拖到军事法庭去!看他们怎么闹!”
“噢!当心,先生,当心!”一位教授说,“别攻击一八三〇年的宝贵成果!尊重我们的自由吧!”
他认为必须做的倒是分散人口,把城市剩余人口分散到乡村去。
“可是乡村患了坏疽!”一名天主教徒叫道,“要设法巩固教会的势力!”
马蒂侬急忙说:
“的确,这是一种约束!”
超越本阶级,追求奢侈享受,这种现代欲望是万恶之源。
“不过,”一名工业家表示异议,“奢侈促进商业的繁荣。所以,内穆尔公爵要求穿短裤赴他的晚会[42],我是赞成的。”
“梯也尔先生[43]是穿长裤去的。您知道他讲的那句话吗?”
“知道,妙极了!但是他变成了煽动家,他关于不能兼职问题的演讲对五月十二日的谋杀不无影响。”
“啊!唔!”
“哎!哎!”
一名听差端着托盘要进赌牌的客厅,一圈人不得不给他闪开一条路。
在蜡烛的绿灯罩下,一排排纸牌和金币铺在桌上。弗雷德里克在一张桌前停下,输掉衣兜里的十五个金拿破仑,踮着脚转了一个身,来到小客厅的门前,当布勒兹夫人正在里面。
小客厅里挤满女人,她们一个挨着一个,坐在没有靠背的椅子上。她们的长裙在身子周围鼓起,犹如波涛起伏,腰身浮现在波涛之上,胸衣半圆形的领口露出了乳房。每个女人手里几乎都拿着一束紫堇。手套灰暗的色泽更衬出她们手臂的白嫩;披巾的篷边和人造草挂在肩头,看到某些轻微的抖动,你还以为袍子会掉下来。但是,容貌的端庄减轻了服装的挑衅性;好几位女士甚至有一副近乎畜类的平静神态。这群半裸的女子聚在一起,令人想起穆斯林后宫的内室;年轻人的脑子里突然产生了一个更加粗俗的比喻。的确,这里聚集着形形色色的美人:几位纪念册侧面像式的英国女子,一名黑眼睛像维苏威火山那样炽烈的意大利女郎,身着蓝衣的三姐妹,如四月的苹果花一样鲜艳的诺曼底三姐妹;一位头发呈红棕色,戴紫水晶首饰的高个儿女子。在头发间颤动的枝状的钻石闪烁的白光,佩在胸前的宝石的点点莹光,贴着脸蛋的珍珠柔和的光泽,与闪闪发亮的金戒指、花边、脂粉、羽饰、朱红的小口以及螺钿般的皓齿,交相辉映。天花板呈圆穹顶形,使这间小客厅像只花篮;扇子轻摇之间,香风阵阵飘来。
弗雷德里克戴着夹鼻眼镜,站在她们身后,觉得并非每个人肩膀都完美无缺;他心里想着女元帅,这使他克制自己不受眼前的诱惑,或者从中获得慰藉。
但他仍然注视着当布勒兹夫人,尽管她的嘴巴有点阔,鼻孔张得过大,仍然觉得她很可爱。而且她的风度与众不同。环形鬈发好像带着因爱情引起的忧郁,玛瑙色的额头似乎蕴藏着许多东西,显出一副主子的气度。
她让丈夫的侄女,一个挺丑的姑娘坐在自己身边。她不时起身迎接进来的女宾;女人们的低语声越来越高,就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鸟。
她们正在谈论突尼斯使节和他们的服装。有位夫人出席了法兰西学院最近一次新院士入院典礼;另一位谈起新近在法兰西剧院上演的莫里哀的《堂璜》。当布勒兹夫人瞟了侄女一眼,同时把一根指头放在嘴上。但是她忍不住露出的微笑,与这种严肃毫不相称。
突然,马蒂侬从对面另一扇门进来了。她站起身。他向她伸出胳膊让她挽着。弗雷德里克想看看他如何继续献殷勤,便从一张张牌桌间穿过去,在大客厅赶上了他俩;当布勒兹夫人立即离开她的男伴,同弗雷德里克亲热地交谈起来。
她理解他既不赌博,又不跳舞。
“在青春时期,人是忧郁的!”
接着向舞会扫视了一眼:
“况且,这一切并不有趣!至少对某些人是如此!”
她在一排安乐椅前停下来,向坐着的人一一说几句亲切的话。一些戴夹鼻眼镜的老头凑过来向她献殷勤。她把弗雷德里克介绍给其中几位。当布勒兹先生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肘,把他带到外面的平台上。
当布勒兹见过了部长。事情不大好办。必须先经过考试,才能被推荐为行政法院的助理办案员;弗雷德里克莫名其妙地信心十足,回答说他熟悉考试的内容。
金融家听了并没感到惊讶,因为他常听罗克先生夸奖弗雷德里克。
听到罗克先生的名字,弗雷德里克似乎又看到了小路易丝、他的家和他的房间;他回想起同样的夜晚,他伫立窗前,倾听运货马车辚辚而过。对以往伤心事的回忆,又唤起他对阿尔努夫人的怀念。于是,他沉默不语,继续在平台上走着。黑暗中,窗扇像一块块耸立的红色长板;舞会的喧声逐渐减弱;马车开始一辆辆离开。
“您为什么一心想进行政法院呢?”当布勒兹先生接着说。
他以自由派的口吻,肯定地说担任公职没有任何前途,他深谙其中的甘苦;做生意有出息多了。弗雷德里克说学做生意很难,不同意他的看法。
“啊!唔!不用多久,我就能教会您。”
当布勒兹先生想拉他入伙办企业吗?
年轻人仿佛在一道闪电中,看到一笔巨大的财富就要到手。
“进去吧,”银行家说,“您同我们一起吃夜宵,好不好?”
三点了,客人们走了。餐厅里,一张餐桌已摆好,等候着至亲好友。
当布勒兹先生瞥见了马蒂侬,就走近妻子,低声问道:
“是您请他的?”
她干巴巴地应道:
“是呀!”
侄女不在这儿。大家开怀畅饮,放声大笑;大胆的玩笑没有让人觉得刺耳,众人都感到长时间受约束之后的那份轻松。惟独马蒂侬一脸严肃;他挺有派头地拒绝喝香槟酒,但是他善于迎合人意,待人彬彬有礼。由于当布勒兹先生胸部窄小,叫苦感到气闷,马蒂侬三番五次询问他的健康状况;随后把那双青蓝色的眼睛转向当布勒兹夫人那边。
她问弗雷德里克有没有看上几个女孩子。他一个也没看中,再说他更喜欢三十岁的女人。
“也许这并不蠢!”她答道。
后来,大家正在穿毛皮大衣和外套的时候,当布勒兹先生对他说:
“最近哪天上午来找我一下,咱们谈谈!”
马蒂侬在楼梯下面点燃一支雪茄;他嘴里含着烟,从侧面看脸部显得那样肥厚,他的同伴不由得脱口说出这句话:
“说真的,你有一副挺和善的相貌!”
“它使好几个人神魂颠倒了呢!”年轻法官带着既自信又气恼的神情说。
弗雷德里克上床睡觉时,对晚会做了一个概括。首先,他的服饰(他曾照了好几次镜子),从上装的剪裁到浅口薄底皮鞋的鞋扣,是无可挑剔的;他同一些要人谈了话,在近处见到一些阔女人,当布勒兹先生显得十分和善,而当布勒兹夫人几乎楚楚动人。她的片言只语,她的眼神,许许多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事情,他逐一掂量了一番。要是能有这样一位情妇,那可美透了!说到底,为什么不能呢?他哪一点不如人!或许把她弄到手并不那样困难?接着他想起了马蒂侬;迷迷糊糊睡着时,嘴角还挂着可怜这个好脾气青年的微笑。
一想到女元帅,他醒了过来;她短笺上的这几个字:“从明晚起”,正是约他今天去。他一直等到九点钟,然后飞奔到她家。
有个人在他前面上了楼梯,把门关上了。他拉了拉门铃;戴尔菲娜来开门,说太太不在家。
弗雷德里克再三恳求,一定要进去。他有要事转告她,只说一句话就行。最后,他拿出一枚值一百个苏的硬币,女仆被这个论据说服了,让他一个人留在前厅等候。
萝莎奈特出来了。她只穿衬衣,头发松开了;她摇着头,打老远就双臂一摊,表示不能接待他。
弗雷德里克慢慢下了楼。这个任性的举动太过分了,他百思不得其解。
走到门房前,他被瓦特纳兹小姐拦住了。
“她接待您了吗?”
“没有!”
“您被赶出来了?”
“您怎么知道的?”
“这还看不出来!来!咱们出去吧!我快闷死了!”
她把他带到街上。她喘着粗气。他感到,被他挽着的她那只瘦胳膊在发抖。突然,她破口大骂:
“啊!这个混蛋!”
“谁呀?”
“还有谁?就是他!戴马尔!”
她把事情说穿了,弗雷德里克觉得丢了脸;他又说:
“您拿得准吗?”
“那还用说,我一直跟着他!”瓦特纳兹小姐高声说道,“我看见他进去的!现在您明白了吧?再说我早该料到了;是我糊涂,把他带到她家里去。天呀!如果您知道,是我收留了他,供他吃,供他穿,还在报界替他活动!我像母亲一样疼他!”
接着,她冷笑一声:
“啊!原来先生需要的是丝绒长袍!您想想看,这在他是一种投机!而她呢!告诉您,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是做内衣的裁缝!没有我,她早就掉进粪坑不止二十回了!可是我会把她推下去的!一定会!我要她死在医院里!真相就会大白!”
盛怒之下,就像哗哗流着的洗碗水冲走垃圾一样,她在弗雷德里克面前把情敌的一件件丑事乱纷纷地抖搂出来。
“她同儒米亚克、弗拉古尔、小阿拉尔、贝尔蒂诺、大麻子圣瓦莱里睡过觉。不!是另一个!管它呢!他们是兄弟俩。每当她有了麻烦,都是我出面调停。我得到什么好处了?她那样吝啬!再说,您会承认,我去看她,是出于大大的好意,因为我们毕竟不是同一个阶层的人!我,难道是娼妓!难道我卖身!姑且不提她笨得要命!把‘种类’写成‘种娄’[44]。尽管如此,他们俩倒挺般配,正好是一对,虽说他自称艺术家,自以为有天才!天啊!他只要聪明点,就不会干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撇下一个上流女子,去要一个贱货!说到底,我才不在乎呢!他变丑了!我恨死他了!如果给我碰上,瞧,我不啐他的脸才怪!”
她啐了一口唾沫。
“是的,现在这事对我已无关紧要。可是对阿尔努呢?不是太可恶了吗?他原谅她多少次了!他作出的牺牲是难以想象的!她应该吻他的脚才对!他何等慷慨!何等善良!”
听她诋毁戴马尔,弗雷德里克心里很痛快。至于阿尔努,他早就接受了。他觉得萝莎奈特这样背信弃义是不正当、不公正的;受了老小姐情绪的感染,他终于对阿尔努产生了同情。突然,他发觉来到了阿尔努的家门口;不知不觉间,他被瓦特纳兹小姐带到普瓦索尼埃城关来了。
“我们到了,”她说,“我么,我不能上去。可您呢,您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上去做什么?”
“当然是把一切都告诉他啰!”
弗雷德里克仿佛突然惊醒,这才明白人家正唆使他干一件不名誉的事。
“怎么样?”她又说。
他抬眼朝三楼望去。阿尔努夫人屋里的灯还亮着。他上去的确没有什么不方便。
“我在这儿等您。去吧!”
这道命令终于使他冷静下来,他说:
“我在上面恐怕要待很久。您最好还是回去。明天我上您家去。”
“不,不!”瓦特纳兹小姐跺着脚应道,“找他去!把他拉去!叫他当场捉住他们!”
“可那时戴马尔早就不在了!”
她垂下头。
“对,或许真是这样?”
她站在街心车辆中间,缄默不语,然后用她那双野猫似的眼睛盯着他,说道:
“我可以信赖您,对不对?现在是咱们两人之间的事了,这可是神圣的!去干吧!明天见!”
弗雷德里克穿过走廊时,听见有两个声音在对话。阿尔努夫人的声音说:
“别撒谎!别撒谎嘛!”
他走进去。讲话声停了。
阿尔努在屋里踱来踱去,夫人坐在火炉旁边的一把小椅子上,面色惨白,两眼发呆。弗雷德里克转身要走,阿尔努一把抓住他的手,很高兴自己有救了。
“可我怕……”弗雷德里克说。
“就留下来吧!”阿尔努在他耳边悄悄说。
夫人接着说:
“莫罗先生,您得宽容一些。这类事情,家里有时会碰到。”
“那是因为有人在家里闹,”阿尔努嬉皮笑脸地说,“您知道,女人们总有些怪念头!就拿这位来说吧,她并不坏。不,正相反!可是一个钟头了,她寻开心,拿一大堆无中生有的事来逗弄我。”
“是实有其事!”阿尔努夫人不耐烦了,顶了一句,“因为,到底你买了它。”
“我?”
“对,就是你!在那个波斯人开的店里买的!”
“开士米大围巾!”弗雷德里克心想。
他感到自己有罪,心里害怕起来。
她紧接着补充说:
“是上月一个星期六,十四号。”
“啊!那一天,我正好在克雷依!所以,你瞧!”
“不对!十四号,我们在贝尔坦家吃的晚饭。”
“十四号……”阿尔努抬起眼睛,好像在想一个日期。
“我甚至可以告诉你,卖给你东西的那个伙计长着金黄色的头发!”
“我怎么记得起伙计来呢?”
“但是他在你口授下写了地址:拉瓦尔街十八号。”
“你怎么知道?”阿尔努怔住了。
她耸耸肩膀。
“噢!这还不简单:我去修补我那条开士米大围巾,商店的一个部门主任告诉我,他们刚刚给阿尔努夫人家送去另一条同样的围巾。”
“如果同一条街住着另一位阿尔努太太,这能怪我吗?”
“不错!但不是雅克·阿尔努。”她又说。
于是,他开始胡言乱语,连连叫屈,说这是误会,是巧合,是有时会发生的那种讲不清楚的事。不应该捕风捉影,仅凭一些蛛丝马迹就定人家的罪;他还举了那个倒霉的勒絮尔克[45]的例子。
“总之,我肯定你弄错了!我向你起誓好不好?”
“用不着!”
“为什么?”
她直视着他,不说一句话;随后,她伸手在壁炉上拿起一只小银匣子,把一张打开的发票递给他。
阿尔努的脸一下子红到耳根,变了样的脸仿佛鼓了起来。
“怎么样?”
“不过……”他讷讷地答道,“这能说明什么呢?”
“啊!”她叹了一声,声调古怪,其中既有痛苦,又有嘲讽。“啊!”
阿尔努手里拿着那张发票,翻过来,掉过去,两眼紧盯着,仿佛必须在其中找到一个重大问题的答案。
“噢!对了,对了,我想起来了,”他终于说,“这是替别人买的。弗雷德里克,您,您该知道吧?”
弗雷德里克没有做声。
“是……是乌德里老爹托我代买的。”
“买给谁?”
“给他的情妇呀!”
“给您的情妇!”阿尔努夫人直挺挺地站起来,高声喊道。
“我发誓……”
“别再来那一套了!我全知道!”
“啊!好极了!这么说,有人盯我的梢!”
她冷冷地顶了他一句:
“这也许伤害了您敏感的心?”
“既然人家大发雷霆,我没有办法讲道理……”阿尔努一边找帽子,一边说。
接着,长叹了一声:
“您可别结婚,我可怜的朋友,听我的话,别结婚!”
他溜了,需要出去走走。
这时,一片寂静;屋里的一切,似乎更加死气沉沉。卡赛灯[46]上方,一个光圈使天花板显得很白,而阴影在各个角落里展开,好像重叠的黑纱;听得见钟摆的嘀嗒声和炉火的哔剥声。
阿尔努夫人刚刚在壁炉另一角的扶手椅里重新坐下。她咬着嘴唇,浑身哆嗦;她举起双手,呜咽一声,哭起来了。
他在小椅子上坐下来,好像对病人说话那样,用温存的声音说:
“您不怀疑我不赞同……?”
她没有应声。然而,她继续高声说出心里的想法:
“我让他那么自由!他没有必要撒谎!”
“当然。”弗雷德里克说。
这大概是他的习惯造成的,他根本没想到那件事,也许,在更重大的事情上……
“您看到什么更重大的事情了?”
“噢!什么也没有!”
弗雷德里克低下头,听话地微微一笑。不过,阿尔努也有长处;他爱自己的孩子。
“啊!他做的一切会毁了他们!”
这是因为他的脾气太随和了;他毕竟是个好小伙子。
她叫起来:
“好小伙子,这是什么意思?”
弗雷德里克就这样尽可能含糊其辞地替阿尔努辩解;他既可怜她,心底里又感到快活,感到欣慰。为了报复也好,出于情感需要也好,她将躲避到他这里来。他的希望大大增加了,爱情也随之更加强烈。
他觉得,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迷人,美得这样深沉。她的胸脯随着呼吸时起时伏;一双发呆的眼睛,似乎被内心的一个幻觉扩大了;半开半闭的嘴巴,仿佛要吐露心曲。有时,她用手绢使劲捂住嘴,他恨不得自己变成一小方被泪水沾湿了的细麻布。他不由自主地望着凹室深处的那张床铺,想象着她的头靠在枕上的情景;他看得那样清楚,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没有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她闭上眼皮,气消了,没有精神了。于是,他挪动身子挨近她,俯下身,贪婪地审视着她的面孔。走廊里响起皮靴的橐橐声,是阿尔努回来了。他们听见他关上了自己房间的门。弗雷德里克打了一个手势,问阿尔努夫人他该不该进去。
她也打了一个手势,示意“应该”;这种无声的思想交流,可以看作一个允诺,通奸的一个开端。
阿尔努快要上床,正在脱礼服。
“哎,她怎么样了?”
“噢!好些了!”弗雷德里克说,“会过去的!”
但是阿尔努一副苦恼的样子。
“您不了解她!现在她动不动就发火!……那个笨蛋伙计!这都是心地太好的结果!如果我没把那条该死的披肩送给萝莎奈特就好了!”
“别后悔!她对您感激得无以复加!”
“您这样想?”
弗雷德里克对此毫不怀疑。证据是她刚刚把乌德里老爹打发走了。
“啊!可怜的女人!”
阿尔努一时过分冲动,想马上跑到她家里去。
“不必了!我刚从她那里来。她病了!”
“那更该去了!”
他急忙又穿上礼服,端起烛盘要走。弗雷德里克心里直骂自己讲了蠢话,他向阿尔努指出,从情理上讲,他当晚应该留在妻子身边;他不能撇下她,这样做太不对了。
“坦率地讲,您错了!那边没啥要紧的!明天去好了!哎!就算为我做的吧!”
阿尔努放下烛盘,一边拥抱他,一边说:
“您呀,您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