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二

在小客厅里,当布勒兹夫人坐在侄女和约翰森小姐之间,听罗克先生讲述他作战的辛苦。

她咬着嘴唇,似乎不大舒服。

“噢!这没什么!就会过去的!”

接着,她带着亲切的神情说:

“今晚来吃饭的有您的一个熟人,莫罗先生。”

路易丝打了个哆嗦。

“另外只有几位知己,其中有阿尔弗雷德·德·西齐。”

于是她大夸西齐的举止,容貌,特别是他的品行。

当布勒兹夫人的话,不像她以为的那样虚假;子爵祈望结婚。他把这事告诉了马蒂侬,还补充说他肯定讨塞西尔小姐喜欢,她的父母肯定会同意。

他冒险透露自己的心事,一定掌握了嫁奁丰厚的情况。但是马蒂侬怀疑塞西尔是当布勒兹先生的私生女;随随便便向她求婚,可能有点过分。轻举妄动是有危险的;因此马蒂侬一直谨慎行事,没有给自己惹麻烦;再说,他也不知道如何摆脱她的姑妈。西齐的话使他下了决心;他向银行家提出了请求,银行家看不出有什么障碍,刚刚把此事告诉了当布勒兹夫人。

西齐来了。她站起身,说道:

“您把我们忘了……塞西尔,来握握手[54]!”

就在这时,弗雷德里克进来了。

“啊!终于找到您了!”罗克老爹叫道,“这一周,我同路易丝去过您家三次!”

弗雷德里克小心地避开了他们。他推脱说,他天天待在一个负伤同志的身边。而且,他老早就诸事缠身;他编了一些瞎话。幸亏客人们纷纷到了:首先是曾在舞会上见过的外交官保尔·德·格雷蒙维尔先生;接着是实业家菲米雄,有天晚上,这人对保守党的忠心耿耿曾使弗雷德里克大为反感;蒙特勒依-南图阿老公爵夫人在他们后面驾到。

这时前厅里响起两个人的声音。

“我敢肯定。”一个说。

“亲爱的漂亮太太!亲爱的漂亮太太!”另一个回答道,“求求您,冷静点!”

这是用冷霜把脸搽得像木乃伊似的老来俏德·诺南古尔先生和路易-菲力浦一位省长的妻子德·拉西卢瓦夫人。她惊惧万分,因为刚才她听到一支用管风琴奏的波尔卡,它是起义者的联络信号。许多资产者也这样胡思乱想;他们以为,躲在地下墓穴里的人即将炸毁圣日耳曼城关;从地窖里传出喧闹声;一些可疑的东西从窗前闪过。

不过,大家仍然竭力宽慰着德·拉西卢瓦夫人。秩序已经恢复。再也不必担惊受怕。“卡韦尼亚克拯救了我们!”好像起义没有犯下大量暴行似的,还要加以渲染。社会主义者中,至少有两万三千名苦役犯!

大家毫不怀疑这些事:

在食品中放毒药,把别动队士兵夹在两块木板间活活锯死,旗帜上写着抢劫放火的要求。

“还有别的呢!”前省长夫人补了一句。

“啊!亲爱的!”当布勒兹夫人怕有伤体面,马上接口说,同时瞄了一眼三位少女。

当布勒兹先生同马蒂侬从书房走了出来。她掉过头去,向走过来向她致意的佩勒兰回礼。艺术家不安地打量着四壁。银行家把他拉到一边,叫他明白他本人不得不暂时藏起艺术家的那幅革命的画。

“当然!”佩勒兰说,他在“智慧俱乐部”的失败改变了他的观点。

当布勒兹先生非常客气地悄悄说将请他画别的画。

“对不起,请再说一遍!……啊!亲爱的朋友!真幸运!”

阿尔努夫妇来到弗雷德里克面前。

他顿时觉得天旋地转。萝莎奈特对士兵赞不绝口,惹他生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气;旧情复萌了。

膳食总管进来对太太说开饭了。她用一个眼神命令子爵挽起塞西尔的胳臂,并低声对马蒂侬说:“混蛋!”大家步入餐厅。

桌布中央,菠萝的绿叶下有一尾鲷鱼,鱼嘴伸向一大块麅子肉,鱼尾碰着一盆堆成金字塔形的虾。无花果、大樱桃、梨和葡萄(巴黎培植的时鲜水果)成棱锥状堆在老萨克森瓷的篮子里;一簇簇鲜花,每隔一定距离摆放在明亮的银餐具中间;白绸帘子垂在窗前,房间里光线柔和;两个放着冰块的人造喷泉送来了清凉;穿短套裤的高大仆人在一旁侍候。经过几天的动荡不安,这一切显得更加美好。曾经害怕失去的东西,如今又得以享受;诺南古尔说的一句话表达了众人的心情:

“啊!希望共和党诸公将允许我们吃晚饭!”

“尽管他们大讲博爱!”罗克老爹俏皮地补了一句。

这两位嘉宾坐在当布勒兹夫人的左右两侧,对面是她丈夫;银行家的一边是德·拉西卢瓦夫人和外交官,另一边是老公爵夫人和菲米雄。接着是画家、陶瓷商和路易丝小姐。马蒂侬为了坐在塞西尔身边,占了弗雷德里克的位置,结果他坐在阿尔努夫人旁边了。

她穿一件黑纱罗袍子,腕上戴一只金箍,就像他头一次去她家吃饭时那样,她的头发里有一个红的东西,发髻里缠着一根吊钟海棠枝。他忍不住对她说:

“我们好久没有见面了!”

“啊!”她冷冷地应道。

他又说,声音的柔和减轻了问题的无礼:

“您有时想到我吗?”

“为什么我要想到您呢?”

这句话伤了弗雷德里克的心。

“说到底,您也许是对的。”

但他很快就后悔了,发誓说他没有一天不因为惦念她而饱受折磨。

“我根本不信,先生。”

“可是,您知道我是爱您的。”

阿尔努夫人不回答。

“您知道我爱您。”

她始终缄口不语。

“那就去你的吧!”弗雷德里克心想。

他抬起眼睛,瞥见桌子另一头的罗克小姐。

她以为穿一身绿很俏,其实这与她的红头发极不协调。她的腰带扣得太高,细布绉领使她显得耸肩缩颈;弗雷德里克对她态度冷淡,一定和这身不雅的打扮有关。她好奇地远远打量着他;坐在她旁边的阿尔努白白大献殷勤,从她嘴里掏不出两三句话,他终于不再努力讨好她,注意听大家谈话。这时话题转到卢森堡宫的菠萝酱上来。

菲米雄说,路易·勃朗在圣多米尼克街有座公馆,不肯租给工人住。

“我呀,”诺南古尔说,“我觉得勒德吕-罗兰在王家领地里打猎真滑稽!”

“他欠一名金银匠两万法郎!”西齐补充说;“甚至有人认为……”

当布勒兹夫人打住他的话头。

“啊!为政治激动多不好!一个年轻人,呸!您不如关心一下您的女邻座吧!”

接着,严肃的人开始攻击报纸。

阿尔努为报社辩护;弗雷德里克加入了谈话,称报社是商社,与其他商社一样。为它们写文章的人,一般不是蠢货就是吹牛大王;他装出很了解他们的样子。冷嘲热讽地抨击他朋友阿尔努的宽宏大量。阿尔努夫人没有听出这是对她的一种报复。

这当儿,子爵正绞尽脑汁,要征服塞西尔小姐。首先,他卖弄艺术家的鉴赏力,贬斥长颈大肚小玻璃瓶的形状和餐刀上的雕刻。接着,他大谈自己的马厩、裁缝和衬衫商;最后,他扯到宗教问题,设法暗示他履行自己的全部义务。

马蒂侬的做法更高明。他目不转睛地望着她,用不变的语速夸赞她鸟儿一般的侧影,没有光泽的黄头发,指头过短的双手。这一句句甜言蜜语,丑姑娘听得津津有味。

众人声音很高,谁的话也听不清楚。罗克先生盼望有个“铁腕人物”治理法国。诺南古尔甚至对政治绞刑的废除表示遗憾。这些无赖,本该成批地把他们斩尽杀绝!

“他们还是懦夫,”菲米雄说,“躲在街垒后面算不上勇敢!”

“对啦,给我们讲讲杜萨迪埃吧!”当布勒兹先生转向弗雷德里克说。

这位好店员现在成了英雄,就像萨莱斯、让松兄弟、佩吉埃女士,等等。

弗雷德里克欣然从命,滔滔不绝地讲起他朋友的故事来;他本人也感到面上有光。

大家自然而然地谈到各种勇敢行为。外交官认为,正视死亡并不困难,那些决斗者便是佐证。

“这可以让子爵讲讲。”马蒂侬说。

子爵顿时面红耳赤。

客人们望着他;路易丝比别人更吃惊,喃喃地说:

“到底怎么回事?”

“他在弗雷德里克面前退缩了。”阿尔努低声说。

“小姐,您知道什么吗?”诺南古尔立即问道。

他把她的答话转告给当布勒兹夫人,夫人身子微微前倾,打量起弗雷德里克来。

马蒂侬不等塞西尔发问,便告诉她这事与一个下贱女人有关。姑娘稍微朝后坐了坐,好像避免与那个荒唐鬼接触似的。

谈话重新开始。波尔多名酒斟了一巡又一巡,大家情绪很高;佩勒兰怨恨革命,因为西班牙博物馆彻底毁了。身为画家,这是他最伤心的事。听了这话,罗克先生问他:

“您是不是画过一幅非常出色的画?”

“也许是吧!哪一幅?”

“画上有位太太,服装……说真的!……有点……单薄,拿一个钱包,身后有只孔雀。”

这回轮到弗雷德里克脸涨得通红了。佩勒兰佯装没有听见。

“可这的确是您画的!因为有您的名字写在下面,画框上的一行字确认这画属于莫罗先生。”

有一天,罗克父女在他家等他,见到了女元帅的画像。这老头还把它当成一幅“哥特画”哩。

“不是!”佩勒兰粗声粗气地说,“这是一幅女人像。”

马蒂侬补充道:

“一位好端端活着的女人!是不是,西齐?”

“嗳!我不知道。”

“我还以为您认识她哩。不过,既然这叫您难受,那就请您多多原谅!”

西齐垂下眼睛,他的尴尬证明他与这幅画有关,扮演了一个可悲的角色。至于弗雷德里克,模特只能是他的情妇。这是那种立即便形成的信念。在场者的脸上无不清楚地表露出这种信念。

“他对我撒了多大的谎!”阿尔努夫人心想。

“原来,他为这个离开了我!”路易丝思忖着。

弗雷德里克以为这两件事会累及他的名誉;当大家来到花园时,他为此责备马蒂侬。

塞西尔小姐的仰慕者当面大声嗤笑他。

“哎!根本不会!这将帮你的忙!勇往直前吧!”

他这是什么意思?而且,为何一反常态,表现出这等好意?他不作任何解释,向女士们坐着的花园尽头走去。男人们站立着,佩勒兰在他们中间发表高见。对艺术最有利的自然是君主政体。他讨厌现代,“即便这仅仅是因为国民自卫军”,他怀念中世纪,路易十四;罗克先生对他的观点大加赞许,甚至坦言这些观点推翻了他对艺术家的全部成见。但是他几乎立即走开,被菲米雄的声音吸引过去了。阿尔努试图证明有两种社会主义,一个好,一个坏。实业家看不出二者有何区别,听到“所有权”这个词儿,他气得头脑发昏。

“这是天经地义的权利!孩子珍惜自己的玩具;各国人民,全体动物,都同意我的看法;狮子如果能说话,也会宣布自己是所有者!所以,我呀,诸位先生,我是靠一万五千法郎的资本起家的!你们知道,我三十年如一日,每天早上四点钟准时起床!为了发财,我遭的罪一言难尽!可是现在有人来对我说,我不是自己财产的主人,我的钱不是我的,总之,财产是偷来的!”

“可是普鲁东……”

“让我安静点,别提您的普鲁东了!如果他在这儿,我想我会把他掐死!”

他真会把他掐死的。特别在喝了利口酒之后,菲米雄失去了自控力;他那中风似的脸像炮弹一样快要爆炸了。

“您好,阿尔努!”于索奈说,他轻捷地从草地上走了过来。

他给当布勒兹先生送来了一本题为《七头蛇》的小册子的第一页,这位艺术家捍卫一个反动俱乐部的利益,银行家就以这种身份把他介绍给客人们。

于索奈给他们解了闷。起先他非说油脂商花钱雇了三百九十二个男孩每天晚上大叫“点灯!”接着他嘲笑八九年的原则、黑奴解放和左翼演说家;他甚至鼓起勇气表演了一出《普吕多姆在街垒上》[55],或许是由于对这些美餐了一顿的资产者抱有天真的嫉妒心。漫画化的表演不大招人喜欢。资产者们的脸孔拉长了。

何况,这不是开玩笑的时候;诺南古尔这样说,提起了阿弗尔大主教和德·布雷阿将军之死。两人的死一再有人提起,并拿来大做文章。罗克先生说,大主教死得“极其崇高”;菲米雄把荣耀送给军人;大家不单哀悼这两位被谋杀的人,而且讨论哪一次谋杀应该引起最强烈的愤慨。接着又作第二个比较,即拉摩里西埃尔[56]与卡韦尼亚克的比较。当布勒兹先生赞扬卡韦尼亚克,诺南古尔赞扬拉摩里西埃尔。除去阿尔努,这一伙人中谁也没见过他们两人如何作战,但是个个对他们的军事行动作出了不可更改的评价。弗雷德里克拒绝发表意见,坦白自己没有拿起武器。外交官和当布勒兹先生对他点头赞许。的确,镇压暴动,就是保卫共和国。结局是有利的,却巩固了共和国;现在清除了战败者,又希望摆脱胜利者。

当布勒兹夫人一走进花园,便拉住西齐,数落他笨手笨脚;看到马蒂侬,她把西齐打发走,然后问未来的侄女婿为什么拿子爵开心。(https://www.daowen.com)

“不为什么。”

“这一切好像是给莫罗先生贴金!有什么目的?”

“没有任何目的。弗雷德里克是位可爱的青年。我十分喜欢他。”

“我也喜欢!叫他来!去找他!”

讲了两三句应酬话后,她开始对宾客们稍加贬损,这等于把他抬到他们之上。他也讲几句其他女人的坏话,无异于巧妙地恭维她。但她不时离开他,这天晚上是接待日,女士们相继到来;接着她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座位的排列凑巧使别人听不到他俩的谈话。

她显得快活,严肃,悒郁且通情达理。她对当前人们操心的事不大感兴趣;有一类情感不这样短暂。她抱怨诗人歪曲真相,然后抬眼望天,问他一颗星星的名字。

树木中间挂着两三盏中国灯笼。风晃动灯笼,彩色的光线在她的白袍上颤抖。她和通常一样稍稍靠后坐在扶手椅里,前头摆着一张矮凳;一双黑缎鞋的鞋尖露在外面;当布勒兹夫人不时大声说一句话,有时还发出笑声。

这种种媚态没有映入一心陪着塞西尔的马蒂侬的眼帘,却即将令罗克小姐大为惊诧,她正和阿尔努夫人聊天。在这些女人中间,她觉得惟独阿尔努夫人态度不倨傲,于是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接着,她忍不住吐露自己的心思:

“弗雷德里克·莫罗,他是不是很会讲话?”

“您认得他?”

“噢!很熟悉!我们是邻居,我很小的时候,他曾带我做游戏。”

阿尔努夫人久久地看着她,那眼神意味着:“您没爱上他吧,我想?”

姑娘的眼神毫不慌乱地回答:“爱上了!”

“那么您经常见到他啰?”

“噢!不!只在他来看母亲的时候。他有十个月没来了!他可是答应更准时的。”

“我的孩子,不该过于相信男人们的诺言。”

“但是我,他没有骗过我!”

“他们都一个样!”

路易丝不寒而栗:“他会不会凑巧也向她许诺过什么?”她的面孔因猜疑和仇恨皱紧了。

阿尔努夫人几乎害怕了;她恨不得收回自己的话。接着,两人都缄默不语。

弗雷德里克坐在对面的一张折椅上,她们打量着他,一位用眼梢看,十分得体,另一位张着嘴巴,毫无顾忌,以致当布勒兹夫人对他说:

“您转过身来嘛,好让她看见您!”

“谁呀?”

“罗克先生的女儿呗!”

于是,她拿这个外省姑娘的爱情取笑他。他矢口否认,强作笑容。

“这可信吗?我倒问问您!这样一个丑姑娘!”

不过,他感到虚荣心得到满足,快乐无比。他回想起另一次晚会,他离开时心中充满屈辱;于是他畅快地呼吸着,感到适得其所,几乎置身于自己的领地里,仿佛这一切,包括当布勒兹公馆,都是属于他的。女士们围成半圈听他讲话,为了出风头,他表示赞成恢复离婚制度,离婚应当轻而易举,只要双方愿意,甚至可以无止境地分分合合。女士们听了惊叫起来;另一些人窃窃私语;黑暗中,在爬满马兜铃的墙脚下,发出低低的讲话声,活像一群快活的母鸡咕哒咕哒地叫。他阐发自己的理论,带着意识到成功而产生的那种自信。一名仆人把一托盘冰激凌端到凉棚下来。男士们走了过来。他们正在谈捕人的事。

于是,弗雷德里克向子爵进行报复,要他相信也许因为他是正统派会受到起诉。子爵反驳说他没出过房门;他的对手一一列举厄运;当布勒兹和格雷蒙维尔两位先生也来凑趣。接着,他们恭维弗雷德里克,同时惋惜他没有运用自己的才能维护秩序;他们诚挚地同他握手;从此他可以指望他们的帮助。最后,当众人纷纷离开的时候,子爵向塞西尔深深鞠了一躬:

“小姐,我谨祝您晚安。”

她口气生硬地回答:

“晚安!”

但是她冲马蒂侬嫣然一笑。

罗克老爹想继续和阿尔努讨论,提议送他“以及太太”回家,因为他们同路。路易丝和弗雷德里克走在前头。她抓住他的胳臂;当她离其他人稍远一些时,说道:

“啊!总算完了!总算完了!这一晚上我受够了罪!这些女人真坏!神气那么高傲!”

他想为她们辩解。

“首先,你进来时该和我讲话嘛,你有一年没来了!”

“不到一年。”弗雷德里克说,很高兴在这个细节上挑她的毛病,好避开其他细节。

“好吧!我觉得时间很长,就这么回事!但是,吃这顿讨厌的饭时,看上去你很嫌弃我!啊!我明白,我不讨人喜欢,不像她们。”

“你错了。”弗雷德里克说。

“真的!你向我起誓,你不爱她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他起了誓。

“你只爱我一个?”

“那当然!”

听了他的保证,她很快活。她恨不得在街上走失了,好一道逛一整夜。

“我在那边坐立不安!大家开口闭口都是街垒!我好像看见你仰天倒下,浑身是血!你母亲患风湿病躺在床上。她什么也不知道。我只好不开口!我实在待不下去,就同卡特琳娜一起来了。”

她向他讲述如何动身,一路的情况,以及向她父亲撒的谎。

“他两天后带我回去。你明晚来吧,就像碰巧来的,乘机向我求婚。”

弗雷德里克从未像现在这样不想结婚。何况罗克小姐在他眼中是个相当可笑的小女孩。同当布勒兹夫人这样的女人一比,真有天壤之别!另一种前途为他保留着!今天他对此确信无疑;所以不能感情用事,贸然作出如此重要的决定。现在必须讲求实际;何况他又见到了阿尔努夫人。不过路易丝的直率叫他为难。他反问道:

“这个行动,你有没有好好考虑过?”

“怎么!”她叫了起来,由于惊讶和愤怒浑身冰凉。

他说,现在结婚简直是发疯。

“这么说,你是不要我了!?”

“咳!你不理解我!”

于是他云山雾罩地胡诌一通,要她明白有些重大的理由阻拦着他,他有做不完的事情,连他的财产也受了损失(路易丝用一句话干脆把他顶回去),最后,政治局势也不允许他们结婚。因而最理智的办法是再忍耐一段时间。事情一定会妥善解决的;至少,他希望如此,他仿佛理屈词穷似的,佯装突然想起两个钟头前他就该去看杜萨迪埃了。

接着,他同其他几位告别,钻进奥特维尔街,绕竞技剧场走了一圈,再回到马路上,跑上萝莎奈特的五层楼。

阿尔努夫妇在圣德尼街口与罗克父女分手,默默无言地往家走;他讲话讲得精疲力尽,她感到疲惫不堪,甚至靠在他的肩膀上。晚会上,他是惟一流露出正直情感的男人。她感到对他充满宽容。不过,他对弗雷德里克走有点耿耿于怀。

“谈到那幅画像的时候,你瞧见他的脸色了吗?我不是跟你说过他是她的情夫?你还不愿意相信我!”

“噢!是啊,我错了!”

阿尔努为自己的胜利高兴,抓住这个话题不放。

“我甚至可以打赌,方才他把我们撇下去找她了!现在他在她家,没错!他在她那儿过夜。”

阿尔努夫人把她的阔边软帽压得低低的。

“你在发抖!”

“因为我冷。”她说。

父亲一睡着,路易丝便走进卡特琳娜的房间,摇着她的肩膀说:

“起来!……快!再快点!去给我找辆出租马车。”

卡特琳娜回答她说,这个时辰没有出租马车了。

“那么你亲自领我去?”

“去哪儿?”

“去弗雷德里克家!”

“不行!去干吗?”

去和他谈谈。她不能等了。她要立即见他。

“亏您想得出!半夜三更闯到一个男人家里去!再说,现在他睡了!”

“我会叫醒他!”

“一位小姐这样做不合适。”

“我不是一位小姐!我是他妻子!我爱他!走,戴上你的披肩。”

卡特琳娜站在床脚想了想,终于说:

“不!我不愿意!”

“那好,你留下!我,我自己去!”

路易丝像条小蛇似的滑下楼梯。卡特琳娜在她身后奔跑,终于在人行道上追上了她。她一再劝阻无效,只得一边把短上衣扣好,一边跟在路易丝后面走。卡特琳娜觉得路长极了,抱怨自己的老腿不中用。

“再说,我呀,我又没有推着您走的那个理由,真是的!”

接着,她心软了。

“可怜的心肝!你瞧,也只有你的卡托[57]还这样尽心!”

她不时生出一些顾虑。

“啊!您叫我干的事真够瞧的!您父亲醒过来怎么办!老天爷!千万别闯祸!”

在综艺剧院前,国民自卫军的一支巡逻队把她们拦住了。路易丝立即说她同女用人去伦弗尔街请医生。巡逻队放她们过去了。

走到玛德莱娜教堂的拐角处,她们又遇到一支巡逻队。路易丝作出同样的解释,其中一位公民说:

“是九个月的那种病吧,我的小猫咪?”

“古吉博!”队长叫道,“不许在队列里开玩笑!——女士们,过去吧!”

尽管有令在先,他们仍然继续讲俏皮话:

“祝您愉快!”

“代我向大夫致敬!”

“当心狼!”

“他们喜欢说笑,”卡特琳娜高声评论着,“年轻人嘛!”

终于她们来到弗雷德里克家门前。路易丝用力拉了好几次铃。门开了一道缝,门房回答她的问话:

“不在!”

“但他应该上床睡觉了?”

“我告诉您不在!他不在家过夜已有三个月了!”

门房的小玻璃窗砰的一声关上了,活像断头台的铡刀。她们待在拱顶下的黑暗里。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朝她们喊着:

“出去呀!”

门又开了;她们走了出去。

路易丝不得不坐在一块墙角石上,她两手抱头,号啕大哭,声嘶力竭。天亮了。大车辚辚驶过。

卡特琳娜扶着她回家,一边吻她,一边对她说自己从经验中得出的各种安慰话。对情人犯不着如此伤心。如果这一个吹了,她还会找到别的人!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