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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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洛里耶来拜访的时候,当布勒兹先生正在考虑重振他的煤矿大业。但是合并所有公司的做法不受欢迎,被人斥为垄断,仿佛这样大规模的经营不需要巨额资金似的!

戴洛里耶不久前特地阅读丁戈拜[70]的著作和夏普先生在《矿业日报》[71]上发表的文章,对这个问题了如指掌。他指出,一八一〇年的法律为特许权享有者规定了不可转换权。何况人们可以给企业涂上一层民主色彩:阻止煤矿合并,就是侵犯结社的原则。

当布勒兹先生交给他一些材料,叫他起草一份申请书。至于他的工作报酬,当布勒兹先生作出了不明确、因而更好的许诺。

戴洛里耶回到弗雷德里克家,向他转述了商谈情况,此外,他出来时在楼梯下见到了当布勒兹夫人。

“我祝贺你,好的!”

接着他们谈起了选举。有些事得想想办法。

三天后,戴洛里耶又来了,带来一页供报纸发表的稿子,是一封私人信件,当布勒兹先生在信中赞成他朋友参加竞选。有一位保守派支持,又有一名革命党人鼓吹,竞选准能成功。资本家怎么会在这样一封充斥胡言乱语的信上签字呢?原来律师满不在乎地主动拿去给当布勒兹夫人过目,她觉得信写得不错,剩下的事就由她办了。

这个做法令弗雷德里克吃惊,不过他表示赞成;随后,由于戴洛里耶要与罗克先生接洽,他就把自己对路易丝的态度告诉了戴洛里耶。

“随你跟他们怎么说都行,就说我的事情一团糟,我会好好了结的;她很年轻,等等无妨!”

戴洛里耶动身了;弗雷德里克自认是个相当了不起的人。而且,他感到满足,感到非常称心。他占有一个有钱女子的快乐没有受任何反差的破坏;情感与环境十分和谐。如今,他的生活处处适意。

最最惬意的事,或许是在客厅里的许多人中间,默默凝视当布勒兹夫人。她的端庄举止令他联想到其他种种姿态;当她用冷冰冰的语气谈话时,他回忆起她结结巴巴讲的那些情话;对她的贤淑表示的敬重令他非常欢喜,好像这也是向他表示敬意;有时候,他真想高喊:“我可比你们更了解她!她是我的!”

他们的私情不久便成为一件公认的、被接受的事情。整个冬天,当布勒兹夫人带着弗雷德里克出入社交界。

他几乎总比她先到;他看着她进来,赤裸着双臂,手执扇子,头发里缀着珍珠。她在门口停下,门楣像个框子把她围住,她略显踌躇,眨着眼睛看他是否来了。她用自己的马车送他回去;雨点拍打着气窗;行人像影子似的在泥水中晃动;他们彼此紧紧搂着,带着心平气和的蔑视,依稀看着这一切。他想出种种借口,在她的卧室里再待足足一小时。

当布勒兹夫人之所以依顺,主要是因为无聊。但这最后一次体验,不应该让它失去。她渴望伟大的爱情,于是开始竭力奉承他,爱抚他。

她给他送鲜花,为他做了一把绒绣面的椅子,送他一只雪茄烟盒、一个文具盒、许许多多日常小用品,好叫他睹物思人,无论做什么事都想起她来。这种体贴起初令他陶醉,不久在他看来就平平常常了。

她坐上一辆出租马车,在一条小巷的巷口把车子退掉,从小巷另一头出来;随后,她戴着双层面纱,贴着墙根溜到街上,在那儿守候的弗雷德里克迅速挽住她的胳臂,把她带到自己家里。他的两个仆人正在散步,门房上街去了;她环顾四周,什么也不必担心!于是她长长舒了一口气,好像流放者又见到自己的祖国。他们运气好,胆子大了起来,约会愈来愈频繁。有天晚上,她甚至穿着舞会的盛装,突然来到他家。这种突如其来的举动可能很危险;他责备她不谨慎;再说,他也不喜欢她那个样子。敞开的上衣把她干瘪的胸脯暴露得太多了。

这时,他承认了一直向自己隐瞒的东西,就是感官的不满足。他仍然装出火一样的热情;但要感受到这种热情,他必须回忆萝莎奈特或阿尔努夫人的形象。

情感的衰萎给了他完全冷静的头脑,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妄想在社会上拥有显赫的地位。既然他有这样一个进身之阶,最起码也要利用利用。

一月中旬的一天早上,塞内卡尔走进他的书房;见他惊讶地叫起来,塞内卡尔说自己是戴洛里耶的秘书,还给他带来一封信。信里谈了一些好消息,但戴洛里耶责备他大大咧咧;必须到那边走走才是。

未来的议员说他将在后天起程。

塞内卡尔对他的竞选没有表示意见,只谈他自己和国家大事。

虽然国事维艰,他仍然欢欣鼓舞;因为人们正向共产主义迈进。首先,行政部门主动朝这个方向发展,由政府主管的事情日益增多。至于所有权,四八年宪法虽说有缺点,对它却并不宽容;今后,国家可以公益为名,认为什么合适就拿走什么。塞内卡尔表示他拥护当局;弗雷德里克从他的言谈中,发现了经过夸张的自己同戴洛里耶谈话的内容。这位共和党人甚至大肆攻击群众的缺点。

“罗伯斯比尔捍卫少数人的利益,结果把路易十六带到国民公会前,拯救了人民。[72]事情的结果使事情本身合法化。专政有时是必不可少的。只要暴君行善,我们就高呼暴政万岁!”

他们讨论了很长时间。临走时,塞内卡尔坦言(或许这是他此次来访的目的),戴洛里耶对当布勒兹先生的沉默十分焦急。

其实当布勒兹先生病了。弗雷德里克每天都见到他,作为知己,他有资格待在他身边。

尚加尼埃将军被解职,这位资本家受到极大的震动。当晚,他觉得胸口火烧火燎,透不过气,无法躺下来。用蚂蟥吸血后,他立即感到了轻松。干咳消失了,呼吸变得更加平缓;一周后,他咽着肉汤说:

“啊!好些了!我差一点去了阴曹地府!”

“要去一道去!”当布勒兹夫人高声说,她用这句话表明他死了,她也活不成。

他没有回答,只对她和她的情人古怪地微笑了一下,笑容中既有无奈,宽容,也有讽刺,甚至近乎快活的一点嘲讽,一点暗示。

弗雷德里克想去诺让,当布勒兹夫人不同意他走;而他随着当布勒兹先生病情的反复,今天解行李,明天打行李。

突然,当布勒兹先生大量咯血了。“诸位科学界泰斗”来会诊,没有想出任何新招。他的腿肿了,身体愈来愈虚弱。他多次表示想见见塞西尔,她远在法国的另一头,丈夫一个月前被任命为收税官。他明确吩咐叫她回来。当布勒兹夫人写了三封信,拿给他过目。

她连修女也不相信,一秒钟都不离开他,觉也不睡了。在门房留名的访客钦佩地打听她的情况;行人见临街的窗户下铺了大量麦秸,无不肃然起敬。

二月十二日五点钟,可怕的咯血开始了。守护医生宣布病危。人们飞快跑去请神甫。

当布勒兹先生忏悔的当儿,太太从远处好奇地望着他。之后,年轻大夫给他敷了发疱药,然后等着。

灯光被家具挡住,房间里明暗不均。弗雷德里克和当布勒兹夫人待在床脚,打量着奄奄一息的病人。神甫和医生在一个窗口悄声交谈;修女跪着,喃喃地祈祷。

终于,响起嘶哑的喘息声。手变冷了,脸开始发白。有时,他突然发出很响的呼吸声;呼吸的次数愈来愈少;嘴里吐出两三句含糊不清的话;他转动着眼睛,吐了一小口气,然后头一歪,落到了枕头上。

足有一分钟,众人一动也没动。

当布勒兹夫人走过去,没花力气,阖上了他的眼皮,纯粹是尽义务。

然后,她大张双臂,抽动着身子,好像抑制的绝望引起了痉挛。她在医生和修女的搀扶下走出了房间。一刻钟后,弗雷德里克上楼来到她的房间。

房间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气味,是满屋子的精巧东西散发出来的。床当中摊着一袭黑袍,与玫瑰色的床罩形成鲜明对照。

当布勒兹夫人站在壁炉边。他猜测她并不痛惜死者,但相信她有点伤心;于是,他用悲伤的声音说:

“你难过吗?”

“我?不,一点也不。”

她转过身子,瞥见了袍子,检查了一番;随后,她叫他不要拘束。

“你想抽烟就抽吧!这是在我家里!”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圣母啊!这下可轻松了!”

弗雷德里克对她的感叹有些吃惊。他吻着她的手说:

“我们原来也很自由嘛!”

他的话暗示他们的爱情没有受到约束,这似乎伤了当布勒兹夫人的心。

“嗳!你不知道我帮了他多少忙,也不知道我怎样忧心忡忡地过日子!”

“怎么?”

“可不是!身边总有这个私生女,哪有安全可言?这孩子是我们做了五年夫妻后被领进家门的,要是没有我,她准会叫他做出什么蠢事来!”

于是,她对自己的经济状况做了一番说明。他们是按夫妻财产分有制结的婚。她的全部财产是三十万法郎,婚约规定,如果当布勒兹先生去世,将保证给她一万五千法郎年金和公馆的所有权。但是,不久后,他立了一份遗嘱,把全部财产都给了她;按目前所掌握的情况看,她估计这笔财产不止三百万。

弗雷德里克瞪大了眼睛。

“这钱值得要,是不是?何况这里面有我的功劳!我保护的是自己的财产;不这样,塞西尔早就昧着良心把它抢走了。”

“为什么她不来看父亲呢?”弗雷德里克说。

听到这个问题,当布勒兹夫人把他打量了一番;随后,用生硬的语气说:

“我哪儿知道!一定是没有心肝呗!噢!我看透她了!她别想从我这儿得到一个子儿!”

她这人倒不大碍手碍脚,至少在她结婚以后。

“啊!她的婚事!”当布勒兹夫人冷笑着说。

这个蠢女人好吃醋,既贪利,又虚伪,“集她父亲缺点之大成!”当布勒兹夫人恨自己待她太好了。她把丈夫贬得愈来愈低。他伪善之极,而且冷酷无情,心肠像石头一样硬,“一个坏男人!一个坏男人!”

哪怕最聪明的人也免不了出错。当布勒兹夫人大肆发泄心头之恨,便是一个错误。弗雷德里克坐在她对面的一张安乐椅里思考着,心中愤愤不平。

她站起来,轻轻地坐在他的膝头。

“只有你是好人!我只爱你!”

她望着他,心软下来,一种神经质的反应引得她热泪盈眶,她喃喃地说:

“你愿意娶我吗?”

他起初以为没有听清楚。那万贯家私令他头晕目眩。她提高声音又问了一遍:

“你愿意娶我吗?”

终于,他微笑着说:

“这还用问?”

随后,他感到羞耻,为了给死者某种补偿,他自告奋勇为他守灵。但是,这种虔诚的感情叫他害臊,所以他口气轻快地补了一句:

“这样做也许更合适。”

“对,也许是的,”她说,“得做给仆人看!”

床已经完全拖出了凹室。修女待在床脚;床头站着神甫,是另一位,高高瘦瘦的,样子像西班牙的宗教狂。床头柜铺着一块白方巾,上面摆着三根点燃的蜡烛。

弗雷德里克拿过一把椅子坐下,注视着死者。

死者的脸像麦秸一样枯黄;带血的泡沫沾在嘴角。他头上包了薄绸围巾,身上穿一件毛线背心,双臂交叉于胸前,中间放了一个银十字架。

结束了,这充满动荡的一生!他往办公室跑了多少趟,做了多少笔账,策划了多少桩生意,听了多少个报告!多少次吹牛、微笑、鞠躬!因为他曾热烈欢迎拿破仑、哥萨克、路易十八、一八三〇年革命、工人们、一切制度,他那样爱慕权势,即便出卖自己也要得到。

可是他留下了福泰尔的产业、庇卡底的三家工厂、荣纳省的克朗塞树林、奥尔良附近的一个田庄,还有可观的动产。

弗雷德里克就这样概算了死者的财产;而这笔财产眼看就是他的了!他首先想到“人家的议论”,想到家里的一个老车夫,他要让这个车夫当门房。号衣自然要换个样子。他将把大客厅改成书房。拆掉三堵墙,完全可以在三楼开辟一个画廊。也许有办法在底层建一个土耳其浴室。至于当布勒兹先生的办公室,这个房间不叫人喜欢,究竟派什么用场好呢?

神甫擤鼻涕、修女拨弄火的声音,猛然打断了他的想象。但是现实证实这不是虚幻;尸体始终摆在那里。死者的眼皮又睁开了;瞳仁虽说淹没在黏稠的黑暗中,眼神却莫测高深,令人难以忍受。弗雷德里克仿佛从中看到了对自己的评判,几乎感到懊悔,因为对这个人,他从来没有什么可抱怨的,恰恰相反……“算了吧!一个老混蛋!”为了变得更加坚定,他更近地打量他,同时在心里向他喊道:

“喂,怎么?难道是我杀了你?”

这时,神甫念着日课经;修女在打盹,一动不动;三支蜡烛的烛心伸长了。

整整两个小时,可以听见驶向中央菜市场的大车低沉的辚辚声。窗玻璃发白了,过去一辆出租马车,接着一群母驴在马路上碎步小跑,传来锤子的敲击声、流动商贩的叫卖声和喇叭声;一切都融入苏醒的巴黎喧嚣的市声中。

弗雷德里克开始四处奔波。他先去区政府申报;然后,等法医开出了证明,他又回区政府说明家属选定的公墓,接着又与殡仪馆接洽。

职员拿出一张图样和一张表。图样标明了殡葬的不同等级,表上有装饰的全部细节。要带镶边饰的柩车抑或羽毛饰的柩车?马匹要不要饰带?仆人戴不戴翎冠?要姓名的第一个字母,还是家族的纹章?要不要丧灯,是否雇个人捧功德牌?要几辆车?弗雷德里克很大方;当布勒兹夫人一定要大操大办。

随后他去教堂。

主持殡葬的副本堂神甫一开始便大骂殡仪馆借机赚钱,比方捧功德牌的人实无必要,倒不如多点几根蜡烛!他们商定做一场配乐小弥撒。弗雷德里克签字同意商定的事,并承担支付一切费用的连带债务。

然后他去市政厅购买地皮。一块长两米、宽一米的墓地售价五百法郎。租期是五十年还是永久?

“噢!永久!”弗雷德里克说。

他认真办事,不辞辛劳。在公馆的院子里,一名石匠在等他,给他看希腊、埃及、摩尔式坟墓的造价和图样;但是家里的建筑师已经和太太商量过;门厅的桌子上,摆着有关垫褥清洗、房间消毒、尸体防腐的五花八门的广告。

晚餐后,他去裁缝店定做仆役的丧服;他最后不得不又跑了一趟,因为他订购了海狸皮手套,应该订购的是绢丝手套。

次日十点钟他到的时候,大客厅里挤满了人。大家碰在一起,神情忧郁,几乎人人都说:

“我一个月前还见过他呢!天啊!这是命中注定,人人都得死!”

“是呀,可是我们要设法死得越晚越好!”

于是,大家心满意足地轻声笑起来,有人还扯起了与此时此地极不相宜的话题。终于,司仪身着法国式黑礼服和短套裤,外穿大衣,腰佩长剑,腋下夹着三角帽,向大家致敬,按惯例说:

“诸位先生,随时可以出发了。”

大家动身了。

这天玛德莱娜广场有花市。天气晴朗,暖和;微风轻轻晃动着临时搭的布棚,把挂在教堂大门上的宽大黑纱吹得鼓胀起来。黑纱上缀着三块正方形的丝绒,上面是当布勒兹先生的盾形纹章;黑底,金色左臂,握拳,戴银色手套,上有伯爵冠冕和这句箴言:路路皆通。

抬棺者把沉重的灵柩一直抬到阶梯上头,于是大家进去了。

六个偏祭台、半圆形的大殿和椅子罩上了黑纱。祭坛下方的追思台上点着大蜡烛,构成惟一的黄色光源。在两个角落的多枝烛台上,燃着酒精的光焰。

要员们在正祭台间就坐,其他人坐在正殿;祭礼开始了。

除去几个人外,大家对宗教仪式一无所知,司仪得时时示意他们起立、下跪、再坐下。管风琴和两把低音提琴的奏鸣声与歌声相互交替;在间隔的寂静中,只听见神甫在祭台上喃喃祈祷;接着,又响起音乐和歌声。

暗淡的阳光从三个圆屋顶上倾泻下来;门敞开着,一道河流似的白光横着射进来,照在所有没戴帽子的头上;大殿半墙高处,当空浮动着一团黑影,贴在穹隅横肋和柱头叶饰上的金箔的反光,在黑影中闪烁。

弗雷德里克为了解闷,就听人唱《愤怒的日子》[73];他打量着在场的人,试图看清楚描绘玛德莱娜一生的太高的壁画。幸好佩勒兰走过来坐在他身边,立即长篇大论地谈起了壁画。钟声响了。大家走出教堂。

装饰着悬垂的黑纱和高高的翎毛的柩车,向拉雪兹神甫公墓进发。拉车的四匹黑马,马鬃上饰着花边带,头上戴着翎饰,用银线绣着花纹的宽大马衣一直裹到蹄子上。车夫足蹬马靴,戴一顶三角帽,帽子垂下长长的黑纱。执绋的四人是:众议院的一名财务官、奥布省议会的一名议员、煤矿的一位代表和友人菲米雄。死者的四轮马车和十二辆送葬车跟在后面。走在最后的宾客占满了马路中央。

路人们停下来观看这一切;一些女人抱着娃娃,爬到了椅子上,在咖啡馆里喝啤酒的人出现在窗口,手里拿着一根台球棒。

路长道远;正如在起初拘谨,而后有说有笑的宴会上一样,众人的态度很快便松弛下来。话题只有一个,就是议会拒绝给总统补贴。皮斯卡托里先生显得过于尖刻,蒙塔朗贝尔“像惯常一样慷慨”,尚博尔、皮杜、克雷冬诸先生,总之整个委员会或许早该听取康坦-博夏尔先生和杜福先生的意见。

到了罗凯特街,谈话还在继续。街两边的铺子里,尽是些彩色玻璃项链和绘着图画和金字的黑垫圈。因此,店铺看上去犹如长满钟乳石的山洞和陶瓷商店。来到公墓的栅栏前,众人即刻住了嘴。

坟墓一座座耸立在树林中间,有折断的圆柱、金字塔、寺庙、石桌坟、方尖碑、伊特鲁立亚青铜门墓穴。有些坟里可以见到内室,里面摆着乡村风格的扶手椅和折椅。蜘蛛网像破布似的挂在骨灰瓮的小链子上;一束束缎带和耶稣受难十字架上蒙着灰尘。栏柱之间,坟墓上,到处是用不凋花扎成的花圈、蜡烛台、花瓶、鲜花、写着金字的黑圆盘,以及小石膏像:小男孩、小女孩或小天使用黄铜丝悬于空中,有几个的头顶上还有锌皮的屋顶。用黑的、白的、天蓝色的玻璃丝缠成的粗大绳索,从墓碑高头如蟒蛇似的盘旋而下,直到墓石板底。太阳照在上面,玻璃绳在黑色木十字架之间闪闪发光。柩车在大路上行进,这些路铺得像城里的街道。不时地,车轴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一些女人跪着,裙子拖在草地上,与死者悄声细语。灰白的烟从翠绿的紫杉林中冒出来,这是在烧丢弃的供品,碎纸残花。

当布勒兹先生的墓穴与玛努埃尔[74]和邦雅曼·贡斯当的墓穴相邻。地面从这儿起往下倾斜,形成一个陡坡。绿树的梢头就在人们脚下;更远处是火葬场的烟囱,然后是整个大都市。

趁致悼词的当儿,弗雷德里克观赏了风景。

第一位代表众议院发言,第二位代表奥布省议会,第三位代表索恩-卢瓦尔煤矿公司,第四位代表荣纳省农业协会;另有一位代表一个慈善协会。最后,大家纷纷离开时,一位陌生人以亚眠古玩商协会的名义宣读起第六篇悼词。

这些人全借题发挥大肆攻击社会主义,说当布勒兹先生正是它的牺牲品。无政府现象和他对秩序的忠心,缩短了他的年华。他们赞扬他的智慧,他的耿直,他的慷慨,甚至他当人民代表时的缄默;因为,虽说他不是演说家,却有可贵千百倍的稳重品性,云云……每个人的讲话都离不开这些必不可少的字眼:“早逝,——永世遗恨;——另一个祖国,——永诀了,不,不如说再见吧!”

掺着石子的泥土落入墓穴;以后世上谁也不会再提起他了。

从公墓上下来时,大家还谈论他几句,毫不拘束地品评他。于索奈得为报纸写篇葬礼的报道,他甚至拿每一篇悼词打哈哈;因为,说到底,当布勒兹老头是前朝最杰出的行贿者之一。随后,送葬车辆把资产者们送回去办自己的事,大家庆幸仪式持续的时间不太长。

弗雷德里克很疲劳,回到自己的家。

次日,当他去当布勒兹府上拜访时,人家告诉他太太正在楼下办公室里工作。硬纸盒、抽屉打开了,乱糟糟的,账簿东一册、西一册地扔着;一卷纸上标着“死账”二字,丢在地上;他险些被它绊倒,把它捡起来。当布勒兹夫人身子埋在大扶手椅里,别人看不到她。

“喂!您究竟在哪儿呢?出什么事了?”

她一跃而起。

“出什么事了?我破产了!破产了!你听见了吗?”

公证人阿道尔夫·朗格洛瓦先生把她请到事务所,交给她一份遗嘱,是她丈夫在婚前写的。他把一切都传给塞西尔;另一份遗嘱丢失了。弗雷德里克顿时脸色煞白。她一定没有好好找吧?

“可你看看呀!?”当布勒兹夫人冲他指了指房间,说道。

两只保险箱被斧子砸破了,半开着门。她翻倒了书桌,搜索了壁橱,抖搂了擦鞋垫;突然,她尖叫一声,奔向一个角落,她方才瞥见这个角落里有一只带铜锁的小匣;她打开了它,什么也没有!

“啊!混蛋!我那样尽心尽力地照料他!”

接着,她抽抽噎噎地哭起来。

“它说不定在别的地方?”弗雷德里克说。

“唉!不会!原来在这儿的!在这只保险箱里。新近我看见过。它给烧了,我可以肯定!”

有一天,当布勒兹先生患病之初,曾下楼来签字。

“他恐怕就是这个时候下的手!”

她倒在一张椅子上,沮丧之至。一位待在空摇篮旁的丧子的母亲,也没有面对大开的保险箱的当布勒兹夫人更哀伤。总之,尽管动机卑下,她似乎万分痛苦,他竭力安慰她,对她说,不管怎样,她并没有落到一贫如洗的地步。

“既然我不能送给你巨额财产,这不就是一贫如洗吗!”

不算公馆,她眼下只有三万利弗尔年金了,公馆或许值一万八至两万法郎。

这对弗雷德里克而言算得上富裕了,但他仍然觉得失望。永别了,他的美梦,他原可以过上的豪华生活!为保全面子,他不得不娶当布勒兹夫人。他思索片刻,然后带着温柔的神情说:

“我毕竟有你这个人!”

她投入他的怀抱;他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动了感情,这中间有几分自我欣赏。当布勒兹夫人不再流泪了,她仰起脸,焕发着幸福的光彩,她握着他的手说:

“啊!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我知道你是可以信赖的!”

她事先肯定了他眼中的高尚行为,年轻人为此感到不快。

接着,她把他带到自己的房间,两人一起作了一番打算。他现在应当设法出头露面。她甚至对他的竞选提出了极好的建议。

第一条是会说两三句有关政治经济学的话。必须懂一门专业,比方种马饲养,就一个地区性问题写几篇论文,始终有一些邮局和烟草专卖店供自己支配,给人家帮一大堆小忙。当布勒兹先生在这方面作出了表率。比方有一次在乡下,经过一个补鞋匠的店铺前时,他叫满载朋友的马车停下来,给自己的客人买了十二双鞋,还给自己买了一双难看之极的靴子,并勇气十足地穿了半个月。这则轶闻叫他俩很开心。她还讲述了其他的趣事,言谈之间,又恢复了先前的娴雅、青春和才智。

她赞成他立即去诺让一趟。他们情意绵绵地道别。到了门口,她又喃喃地问了一遍:

“你爱我,是不是?”

“永远爱你!”弗雷德里克回答。

一个跑腿的在他家里等他,带来一封用铅笔写的短笺,通知他萝莎奈特即将分娩。几天来,他忙得不亦乐乎,没有想到这件事。她已住进了夏约宫那边的一家专科医院。

弗雷德里克乘上一辆出租马车去了。

在马伯夫街的拐角上,他看见一块木板上用大字写着“妇产保健院,开业人阿莱桑德里夫人,一等助产士,产科学校毕业,著作多种”,等等。然后,在街的中段,保健院门上开了一扇小门,上有同样的招牌(少了“妇产”两字):“阿莱桑德里夫人保健院”,以及她的全部头衔。

弗雷德里克叩了一下门环。一个模样像喜剧中的丫头的女仆把他领进客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桃花心木桌子,几把石榴红绒面扶手椅,和一只带玻璃罩的座钟。

阿莱桑德里夫人几乎立即就出来了。这是一位棕色头发的四十岁女人,身材修长,有一双秀眼,老于世故。她告诉弗雷德里克母亲已顺利分娩,并带他到她的房间去。

萝莎奈特微笑着,那笑容难以形容;她好像被爱的浪涛淹没了,喘不过气来,低声说:

“一个男孩,这儿,这儿!”同时指着床边的一个婴儿吊床。

他拉开帘子,瞥见襁褓中间有个黄里透红的东西,满是皱纹,发出臭味,哇哇地哭着。

“亲亲他!”

他藏起心中的厌恶,回答道:

“可是我怕弄疼了他。”

“不会!不会!”

于是,他勉强吻了吻他的孩子。

“他多像你啊!”

她用两只无力的胳臂,把自己挂在他的脖颈上,流露出那样炽烈的真情,这是他从未见过的。

他想起了当布勒兹夫人。他责备自己没有心肝,竟背叛了这个可怜的人儿,她带着天性中的全部真诚爱着,受着苦。接连好几天,他陪伴她一直到晚上。

在这个隐蔽的产院,她感到幸福。房子正面的百叶窗经常关着;她的房间挂着浅色擦光印花布帷幔,朝向一座大花园。阿莱桑德里夫人对她关怀备至,惟一的缺点是把各位名医引为知己;萝莎奈特的同伴几乎全是外省的小姐,她们非常无聊,没有任何人来看她们。萝莎奈特发觉她们羡慕她,骄傲地把这事告诉弗雷德里克。不过讲话要放低声音;板壁很薄,尽管不断传来钢琴声,大家仍竖起耳朵偷听。

最后,正当他要动身到诺让去时,他收到了戴洛里耶的一封信。

又有两人提出竞选,一个是保守派,另一个是革命派;第三个候选人无论是谁,都没有中选的机会。这是弗雷德里克的错;他失掉了良机,他本该早些来,多方活动,“在农业促进会上都没见到你!”律师责备他与报纸没有任何联系。“啊!谁叫你以前没听我的忠告!我们要是有一份自己的报纸该多好!”他一再强调这一点。另外,许多人出于对当布勒兹先生的敬重,原本会投弗雷德里克的票,如今可能会抛弃他。戴洛里耶就属于这一类人。既然再也指望不上资本家了,他就撇开了受资本家保护的人。

弗雷德里克把信拿去给当布勒兹夫人看。

“原来你没上诺让去呀?”她说。

“为什么?”

“因为三天前我见到了戴洛里耶。”

律师听到她丈夫故世的消息,就把有关煤矿的一些材料送回来,并愿以代理人的身份替她效劳。弗雷德里克觉得这件事很古怪;他的朋友究竟在那边做什么?

当布勒兹夫人想知道他们分手后,他是如何打发时间的。

“我生了一场病。”他答道。

“那你至少该通知我一声。”

“噢!这倒用不着。”

再说,他有一大堆打扰他的事,约会啦,拜访啦。

从此,他过着双重生活,尽本分地在女元帅家过夜,下午在当布勒兹夫人家度过。这样,他仅在中午有一小时的空闲。

孩子寄养在昂迪依乡下。他们每周都去看他。

乳母的房子位于村子的高坡上,在一个像井似的阴暗小院子的尽里,地上有麦秸,母鸡东一只西一只的,车棚里有一辆运蔬菜的大车。萝莎奈特先发疯似的吻着她的小宝宝;接着,好像患了谵妄症,走来走去,试着挤山羊奶,吃粗面包,嗅厩肥的气味,想用手绢包一点肥料。

接着,他们东游西逛,走得很远。她走进苗圃,折几支挂在墙外的丁香,对着拉车的驴子大叫:“吁!小驴儿!”停下来隔着栅栏观看美丽的花园;要么,奶妈抱着孩子和他们一起散步,把他放到一株核桃树的树荫下,两个女人扯起令人厌烦的无聊事,一扯就是几个小时。

弗雷德里克待在她们身边,观看坡面上一方方的葡萄园;树木东一丛,西一丛,满是灰尘的小径如一条条淡灰色的带子,房舍掩映在绿树丛中,露出星星点点的红色和白色。有时,一辆机车在树木茂密的山丘脚下驶过,拖着长长的烟雾,好似鸵鸟的一根巨羽,轻柔的羽尖在翩然飞舞。

然后,他的目光又落在儿子身上。他想象儿子已长大成人,将成为自己的伙伴;但也许儿子将是个傻子,而且肯定是个可怜虫。出生的不合法,将永远是压在他心上的一块石头;对他来说,不来到世上反倒更好。弗雷德里克喃喃地说:“可怜的孩子!”心里充满莫名其妙的忧愁。

他们常常误了最后一班车。于是,当布勒兹夫人怪他不守时。他给她编几句瞎话。

他还得给萝莎奈特编瞎话。她不明白他每天晚上做些什么,派人上他家,他总不在!有一天,他正好在家,两个女人几乎同时来了。他哄女元帅走了,又把当布勒兹夫人藏起来,谎称他的母亲即将来到。

很快,他从说谎中得到了消遣;他向一个女人重复刚刚向另一个女人起的誓,给她俩送去相同的两束花,同时给她们写信,然后拿她们做一番比较;可是,第三个女人的身影总浮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无法占有她,因而他移情别恋是情有可原的,而交替对两个女人的不忠,更激发了他的乐趣。他愈欺骗两人中的一个,这一个就愈爱他,仿佛她们的爱情相互激励,仿佛在某种竞争中,每一个都想让他忘掉另一个。

“你看我对你多信任!”有一天当布勒兹夫人对他说,同时展开一页纸,上面有人告诉她,莫罗先生与某个叫萝丝·布隆的女人同居。

“说不定就是跑马场的那位小姐吧?”

“胡扯什么!”他应道,“让我看看。”

信是用罗马体写的,没有署名。当布勒兹夫人起初容忍了这个情妇,借以掩盖他们的奸情。但是,她的欲火愈烧愈旺,要求他们一刀两断。弗雷德里克说早就断了。等他申辩完,她眨着眼睛,目光像藏在轻纱中的尖刀一样锋利,说道:

“那么,另一位呢?”

“哪个另一位?”

“陶瓷商的老婆。”

他不屑地耸耸肩膀。她不再追问。

但是,一个月后,当他们谈论荣誉和忠诚问题,而他夸自己忠诚时(由于谨慎,他只附带讲了一句),她对他说:

“的确,你是诚实的,你不再去那儿了。”(https://www.daowen.com)

弗雷德里克想到女元帅,结结巴巴地说:

“哪儿呀?”

“阿尔努夫人家。”

他央求她坦白从哪儿了解到这个情况。她说是她的裁缝助手雷冉巴尔太太告诉她的。

这么说,她了解他的生活,而他对她的生活却一无所知!

不过,他在她的梳妆室里发现了一位蓄长髭先生的微型肖像画:这位先生是否就是从前别人对他讲过的一个含糊其词的自杀故事中的先生呢?可是没有任何办法了解更多的情况。再说,何苦呢?女人的心就像那种藏东西的小家具,有许许多多抽屉,一个套一个;你自讨苦吃,碰断了指甲,结果在尽里头只有一朵枯萎的花,一点点灰尘,或者空无一物!再说,弗雷德里克或许怕知道得太多。

对于别人的邀请,只要她不能与他同去,她就叫他谢绝,她把他留在身边,惟恐失去他;尽管两人的结合日益紧密,可是谈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比方对一个人、一件艺术品评价,他们之间会突然出现鸿沟。

她弹钢琴的手法既正确又生硬。她的唯灵论(她相信人死后灵魂在星辰上转生)不妨碍她掌管好银钱。她待奴仆很傲慢,面对衣不蔽体的穷人态度冷漠。一种不加掩饰的自私自利,表现在她通常讲的话里:“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还要多好!我有这个必要吗!”还表现在许许多多不可分析的、丑恶的小动作中。她会躲在门后偷听;她有可能对听她忏悔的神甫撒谎。出于驾驭别人的心理,她要弗雷德里克星期天陪她去教堂。他依从了,为她拿经书。

失去遗产后,她大大变了样。人们把这些悲伤的痕迹归因于当布勒兹先生的故世,对她很关心;她和过去一样,接待许多宾客。弗雷德里克竞选失败后,她想为他俩谋得驻德国公使馆的一个职务;因此,第一件要做的事,是顺应流行的各种思潮。

有些人想要帝国,另一些人想要奥尔良家族,还有一些人想要尚博尔伯爵;但是大家一致同意刻不容缓地实行地方分权,分权的方法已提出多种,比方把巴黎划分成许许多多条大街,以便建立村庄,把政府所在地迁往凡尔赛,把学校搬到布尔日,取消图书馆,把一切托付给各位师长。大家颂扬农村,因为文盲天生比别人更通情达理!仇恨在增长:恨小学教师和酒商,恨哲学班,恨历史课,恨小说、红背心、长胡子,恨一切独立和一切个人表现;因为必须“恢复权威原则”;不管以谁的名义行使权威,不管它来自何方,只要是力量,是权威就行!如今,保守派的言论与塞内卡尔的如出一辙。弗雷德里克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他在以前的情妇那儿听到同样的话,出自同一些人的口!

妓女的客厅(其重要性正始于这个时期)是个中立的场所,形形色色的反动派在这里相聚。于索奈大肆诋毁当代名流(这对恢复秩序有好处),挑起萝莎奈特同别人一样也举办晚会的欲望。于索奈将为晚会作报道;他先带来一位严肃的人——菲米雄;继之而来的是诺南古尔、德·格雷蒙维尔先生、前省长德·拉尔西卢瓦先生和西齐。西齐现在是农学家,讲一口下布列塔尼方言,比任何时候都更信奉基督教。

来的还有女元帅过去的情人,如科曼男爵、儒米雅克伯爵和其他几位;他们举动放肆,弗雷德里克很不高兴。

为摆主人的谱,他更讲生活排场。于是,他雇了一名青年马夫,换了住宅,还添置了新家具。这些花销使他的婚姻看上去与他的财产更相称。他的财产因而大大减少,萝莎奈特对这一切莫名其妙!

她是沦落风尘的小市民,喜爱家庭生活,希望有个宁静的家。不过,她很高兴有个“接待日”;谈到她的同类时说“这帮女人!”她想当“上流社会的太太”,自以为已经是这样一位太太了。她求他别在客厅里吸烟,为了显得有派头,她设法叫他吃素。

总之,她演错了角色,变得很严肃,上床睡觉前,甚至总流露出几分忧郁,好比小酒馆门口栽了柏树。

他找到了个中原因:她也一样,梦想结婚!弗雷德里克恼火透了。再说,他回想起登门造访阿尔努夫人的情景,而且他怨恨萝莎奈特久久不依从他。

不过他仍然打听哪些人曾是她的情人。她一概否认。他产生了嫉妒心,不高兴她过去和现在接受礼物;她这个人的本性愈来愈惹他厌烦,而一种贪婪的、兽性的肉欲却把他吸引到她身边,这瞬间的幻觉化成了仇恨。

她的言谈,她的嗓音,她的微笑,一切都惹他讨厌,尤其是她的目光,这永远清澈和愚骏的女人的眼神。有时他对她烦透了,即便亲眼看着她死去也不会动感情。但是如何发火呢?她温存之至。

戴洛里耶又来了,解释他为何在诺让逗留,说他在那儿为一间诉讼代理人事务所讨价还价。弗雷德里克很高兴再见到他;他是个了不起的人!弗雷德里克叫他来和他俩做伴。

律师不时在他们家吃晚饭,出现一些小争执时,他总表示支持萝莎奈特,以致有一次弗雷德里克对他说:

“嗳!如果你高兴,就同她睡觉吧!”他真盼望有个机会摆脱她。

六月中旬,她收到一份支付催告。执达吏阿塔纳兹·戈特罗先生在催告中命令她还清欠克莱芒斯·瓦特纳兹小姐的四千法郎;否则,次日他将来查封她的财产。

原来,在过去签发的四张票据中,[75]只有一张付了款,后来她手里备好的钱,拿去派了别的用场。

她跑到阿尔努家。他住在圣日耳曼城关,看门人不知道是哪条街。她去找好几个朋友,没有一个在家,她失望而归。她什么也不想对弗雷德里克说,怕这个新的麻烦会损害她的婚姻。

次日上午,阿塔纳兹·戈特罗先生来了,左右跟着两名随从。一个面目奸诈,面色灰白,一副饱受欲望折磨的样子;另一个戴假领,鞋套系得很紧,食指上戴了一个黑塔夫绸指套。两人脏得不堪入目,衣领油污,礼服袖子太短。

他们的老板倒是个美男子。他一上来就对自己这件令人不快的差事表示歉意,同时打量着房间。“说真的,尽是漂亮东西!”他又补了一句:“不能扣押的还不算在内。”他做了个手势,两名助理不见了。

于是,他的恭维话越发多了。谁能相信这么……迷人的女人没有靠得住的朋友!由司法机关拍卖真是件不幸的事!永世不得翻身。他竭力吓唬她;接着,见她惶恐不安,他骤然换了一副慈爱的口气。他熟悉上流社会,和那些太太们全打过交道;他一边说出她们的名字,一边审视着墙上的画框。这是好阿尔努的几幅旧画,松巴兹的图画小样,布里厄的水彩画,迪特梅的三幅风景画。萝莎奈特显然不知道这些画的价值。戈特罗先生朝她转过身来。

“噢!为了向您表明我是个好人,咱们这么做吧:您把迪特梅的这些画让给我,欠款全由我付,怎么样?”

正在这时,弗雷德里克戴着帽子,怒冲冲地进来了;戴尔菲娜已在前厅把事情告诉了他,他方才也见到了那两个讼棍。戈特罗先生恢复了他的尊严;由于门一直开着,他说:

“喂,先生们,写吧!在第二个房间有:一张橡木桌附两块活动桌板、两口碗橱……”

弗雷德里克打断他的话,问有没有办法阻止扣押。

“噢!完全有办法!谁付的家具钱?”

“我。”

“那么,写一份追还申请,您有的是时间。”

戈特罗先生迅速开好清单,在记条上注明紧急传唤布隆小姐,然后告辞了。

弗雷德里克没说一句责备话。他凝视着讼棍们在地毯上留下的泥脚印,自言自语地说:

“得马上去弄钱!”

“天啊!我多糊涂啊!”女元帅道。

她在一只抽屉里翻了一阵,拿出一封信,急忙去朗格多克照明公司,给她的股票过户。

一个钟头后她回来了。证券已卖给了另一个人!职员审查了她的信,即阿尔努的书面承诺,回答她说:

“这个字据根本不能证明您是所有人。公司不认这个。”

简言之,他把她打发走了,她气得说不出话来;弗雷德里克应该即刻上阿尔努家,把事情弄清楚。

但是,阿尔努也许会以为,他来为的是间接讨回他损失的那一万五千法郎抵押!再说,他觉得向情妇先前的情人讨债是卑鄙可耻的行为。他采取了一个折衷办法,到当布勒兹公馆抄来雷冉巴尔太太的地址,派个跑腿的去她家,打听到了如今公民经常出入的咖啡馆。

这是巴士底狱广场上的一家小咖啡馆,他整天待在那儿,坐在尽里头右边的角落里不动弹,好像他是咖啡馆的一部分。

他接连喝下半杯咖啡、掺热糖水的烈酒、加香料的葡萄酒、热的酒和掺入少量红葡萄酒的水,然后再喝啤酒;每隔半小时,他吐出这个字眼:“包克!”[76]把语言简化成必不可少的词儿。弗雷德里克问他是否有时见到阿尔努。

“不!”

“咦,为什么?”

“一个草包!”

也许政治把他俩分开了,弗雷德里克以为应当打听一下孔潘的情况。

“大粗人!”雷冉巴尔说。

“怎么回事?”

“他的牛犊头!”

“啊!告诉我牛犊头是什么意思!”

雷冉巴尔露出怜悯的微笑。

“蠢话!”

弗雷德里克沉默良久,然后说:

“他原来换了住房了?”

“谁?”

“阿尔努。”

“对:弗勒吕街!”

“门牌几号?”

“难道我和耶稣会士来往!”

“怎么,耶稣会士!”

公民忿忿地回答:

“我介绍他认识了一名爱国者,这猪猡用人家的钱开了一家念珠店!”

“不可能!”

“您瞧瞧去!”

千真万确;阿尔努发了一次病,身体虚弱,转向了宗教;再说,“他骨子里始终是信教的”(生意头脑和天性的纯朴珠联璧合),为了拯救自己的灵魂,也为了赚钱,他做起了宗教用品的买卖。

弗雷德里克没费力气便找到了他的店铺,招牌上写着:“哥特式艺术品——祭礼餐具——教堂装饰——彩色雕塑——三王[77]香”等等,等等。

橱窗的两角竖立着两尊木雕像,花里胡哨地涂着金色、朱红色和天蓝色:一尊是披着羊皮的圣徒巴蒂斯特,另一尊是围裙里兜着玫瑰花、胳膊下夹着纺锤的圣女热讷维埃芙;然后是一组石膏像:一名修女在教导一个小姑娘,一位母亲跪在一张小床旁,三个中学生站在圣餐台前。最漂亮的是一间木屋似的东西,展现了马槽内部的景象,有驴、牛和圣婴耶稣,他四仰八叉地躺在麦秸上,真正的麦秸。陈列架从上到下摆着成打的圣牌,各式各样的念珠,贝壳状的圣水缸以及教会名人的画像,其中有阿弗尔大主教和罗马教皇,两人都笑容可掬。

阿尔努低着头在柜台后面打盹。如今他老态龙钟,鬓角周围还长了一圈粉红色的丘疹,阳光照在金十字架上,反光正好落在丘疹上。

面对这样的衰颓,弗雷德里克不禁悲从中来。但是出于对女元帅的忠心,他无可奈何,只得往前走;阿尔努夫人在铺子尽里出现了;于是,他转身就走。

“我没找到他。”他回家时说。

他又说马上写信向勒阿弗尔的公证人要钱,尽管这样说,萝莎奈特仍然大为光火。从来没见过这样软弱、这样懒洋洋的男人;正当她节衣缩食的时候,人家却大吃大喝。

弗雷德里克惦记着可怜的阿尔努夫人,想象着她家里四壁萧然的惨景。他坐到书桌前;萝莎奈特刺耳的声音仍在响,于是他说:

“啊!看在老天爷分上,你闭上嘴吧!”

“你没准还要替他们讲话吧?”

“嗳!正是!”他叫道,“你干吗这样不依不饶的?”

“可你呢,为什么你不要他们还钱?是怕你的旧相好难受,你招了吧!”

他恨不得用座钟把她砸死;他讲不出话来,闷声不响。萝莎奈特在房间里边走边补充道:

“我要跟他,跟你的阿尔努打场官司。噢!我用不着你!”

她抿着嘴唇又说:

“我去请教别人。”

三天后,戴尔菲娜突然走进来。

“太太,太太,来了一个男人,提着一罐浆糊,真叫我害怕。”

萝莎奈特走进厨房,看见一个无赖,满脸麻子,一只胳膊瘫痪了,喝得醉醺醺的,讲话结结巴巴。

他是戈特罗先生派来张贴告示的。反对扣押的申请遭到拒绝后,自然要举行拍卖。

为了上楼花费的力气,他先要了一小杯酒喝;接着他恳求再给他一点赏赐,就是要几张戏票,他以为太太是位演员。然后有好几分钟,他挤眉弄眼的,叫人摸不着头脑。最后,他说只要给他四十个苏,他就撕掉已经贴在楼下大门上的告示的四角。告示对萝莎奈特指名道姓,这种做法异常严厉,足见瓦特纳兹小姐对她多么仇恨。

瓦特纳兹小姐过去是个易动感情的人,有一回恋爱受挫,还致信贝朗瑞求教。可是,在生活的狂飙打击下,她性情变得乖戾了。她接连教过钢琴,管过旅馆里的客饭席,为时装报刊撰稿,转租住房,在轻佻女子中间做花边买卖,她与这一层人的关系帮了许多人的忙,阿尔努便是其中之一。以前她曾在一家贸易商行工作。

她在商行负责结算女工的工资。她们每人有两个账本,其中一本总在她手里。杜萨迪埃热心地替一个名叫奥棠丝·巴斯兰的女工保管账本。有一天,他来到账房,正好瓦特纳兹小姐带来了这名女工的账簿,出纳付给他一千六百八十二法郎。然而,头天杜萨迪埃在巴斯兰的账簿上只写了一千零八十二法郎。他找了个借口把它要回来;然后,为了掩盖偷盗的真相,对巴斯兰说账本丢了。女工天真地把他的谎话转告瓦特纳兹小姐;她为了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就若无其事地同这个好店员谈起这件事。他只回答说:“我把它烧了。”事情到此结束。不久后她离开了商行,可并不相信账簿被毁,猜想杜萨迪埃仍然保存着它。

听到他受伤的消息,她跑到他家,想取回那个账本。尽管仔仔细细搜寻了一遍,她什么也没找到;这个小伙子那样忠诚,那样温和,那样英勇,那样强壮,她对他肃然起敬,不久就爱上了他。在她这样的年纪,有这等艳情是意想不到的。她怀着极大的贪欲抓住这个好运,并为此抛弃了文学、社会主义、“令人欣慰的学说和慷慨的乌托邦”以及她那套反妇女从属地位的主张;总之,她放弃了一切,包括戴马尔本人在内;最后,她向杜萨迪埃提议两人结为夫妻。

虽然她是他的情妇,他可一点也不爱她。再说,他没有忘记自己偷钱的事。而且她太有钱。他拒绝了她。于是,她哭着向他诉说她做的美梦:两人合开一家成衣铺。她拥有必要的开业资金,下周还可增加四千法郎;她谈起了对女元帅的起诉。

杜萨迪埃为他的朋友难过。他回想起在警卫队送给他的雪茄烟盒,在拿破仑滨河路度过的夜晚,多少次倾心的交谈,借给他的多少册书籍,以及弗雷德里克表示的那么多好意。他求瓦特纳兹小姐撤诉。

她讪笑他老实巴交,对萝莎奈特表现莫名其妙的憎恨;甚至她盼望发财的目的,仅仅是以后能用自己的驷马高车压死她。

这深不可测的狠毒的心,吓坏了杜萨迪埃;当他确实知道拍卖的日期后,便出了门。第二天一大早,他带着一副窘相走进弗雷德里克的家门。

“我得向您道歉。”

“为什么呀?”

“您一定把我当成忘恩负义的人,我,她是我的……”

他结结巴巴地说:

“噢!我再也不见她了,我不当她的同谋!”

另一位十分惊讶地望着他。

“三天后,不是要拍卖您情妇的家具了吗?”

“谁告诉您的?”

“她本人,瓦特纳兹小姐!可是我怕冒犯您……”

“不可能,亲爱的朋友!”

“啊!的确,您心眼这么好!”

他拘谨地伸出一只手,递给他一只小羊皮钱包。

这是四千法郎,他的全部积蓄。

“怎么!啊!不!——不!……”

“我就知道会伤害您的。”杜萨迪埃应道,一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弗雷德里克紧紧握住他的手,好小伙子语气激烈地说:

“收下吧!请给我这份快乐!我绝望到了极点!再说,是不是一切还没有结束?革命到来的时候,我以为大家会幸福的。您记得那时多么美好!多么自由自在!可是我们目前的境遇比任何时候都糟糕。”

他眼睛盯住地面,又说:

“现在,他们在扼杀我们的共和国,正如他们扼杀了另一个罗马共和国!还有可怜的威尼斯,可怜的波兰,可怜的匈牙利!多么可恶啊!首先,他们砍倒了自由树,接着限制选举权,关闭俱乐部,恢复书报检查制度,把教育拱手交给神甫负责,宗教裁判所也将再次出现。为什么不会呢?一些保守派不是巴望哥萨克来吗!报纸发表反对死刑的文章就被查封,巴黎刺刀林立,十六个省实行戒严;大赦又一次被推迟!”

他用双手捧住头,然后双臂大张,好像陷入了极度的困境:

“可是,如果大家尽力就好了!如果大家诚心诚意,是可以合作的!但情况不是这样!工人们并不比资产者强,您瞧!新近在埃尔伯夫,他们拒绝去救火。有些穷鬼把巴尔贝斥为贵族。为了取笑人民,他们想任命纳斗为总统,一个泥瓦匠,您倒说说看!真没办法!不可救药!大家全反对我们!我呢,我从未做过坏事,可是我心上好像压了一块石头。长此以往,我会发疯的。我真想叫人杀死我。我跟您说这钱我用不着!您以后还我好了!当然,算我借给您的。”

弗雷德里克由于急需钱用,终于收下了他的四千法郎。这样,在瓦特纳兹小姐那方面,他们不再担心了。

但萝莎奈特不久在同阿尔努打的官司中败诉;出于执拗,她还想上诉。

戴洛里耶费尽唇舌叫她明白,阿尔努的承诺既不是一种赠与,也不是合法的转让;她听都不听,认为法律不公道;这还不是因为她是个女人,男人们是相互支持的!不过,到了最后,她听从了戴洛里耶的劝告。

他在他们家无拘无束,好几次还把塞内卡尔带来吃饭。弗雷德里克借钱给他,叫自己的裁缝给他做衣服,但不喜欢他这样随随便便。律师把自己的旧礼服送给社会主义者,谁也不知道这位社会主义者靠什么维持生活。

不过,戴洛里耶确实愿意为萝莎奈特效劳。有一天,她拿出高岭土公司的十二张股票给他看(阿尔努为这个企业被科以罚金三万法郎),他对她说:

“这是不正当的!太妙了!”

她有权请法院传阿尔努偿付她的债券。首先,她将证明他有连带义务偿付公司的全部债款,因为他曾经宣布个人债务与集体债务一视同仁;最后,她将证明他盗用了公司的若干票据。

“按商事法典第五百八十六款和五百八十七款的规定,这一切构成他的欺诈破产罪;他将被逮起来,放心吧,我的小妞!”

萝莎奈特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次日,他把她介绍给自己原来的老板,因为他无法亲自过问这场诉讼,他需要去诺让;如有急事,塞内卡尔会写信给他。

他说要去商谈购买事务所一事,这不过是个借口。他在罗克先生家消磨时光,一上来就夸他们的朋友弗雷德里克,而且尽量模仿他的言谈举止;这就赢得了路易丝的信任,同时他大肆诋毁勒德吕-罗兰,又取得了她父亲的信任。

弗雷德里克之所以不回家乡,是因为他和上流社会交往频繁;戴洛里耶一点点地告诉他们,弗雷德里克爱上了一个人,他有个孩子,养着一个女人。

路易丝绝望之至,莫罗夫人也无比愤慨。她看见儿子正被卷进无底深渊,谨守礼俗的感情受到了伤害,好像自己丢了脸面。可是突然间,她的表情变了。人家问到弗雷德里克时,她带着狡狯的神情回答道:

“他很好,非常好。”

她知道他要和当布勒兹夫人结婚了。

婚期已经确定;他正设法让萝莎奈特忍气吞声,接受这件事。

仲秋时节,她赢了高岭土股票的那场官司。弗雷德里克在家门口遇到了刚从法庭回来的塞内卡尔,听到了这个消息。

阿尔努被确认是一切欺诈行为的从犯,看到原辅导教师那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弗雷德里克不让他再讲下去,担保由他负责向萝莎奈特传达。他走进她家,一脸怒气。

“嗳!这下你高兴了!”

但是,她没有理会这句话,说道:

“你瞧呀!”

她让他看躺在火炉边一只摇篮里的孩子。早上在奶妈家,她觉得小孩情况不好,就把他带回了巴黎。

他的四肢瘦得出奇,嘴唇上满是白点子,口腔里好像有些奶的凝块。

“医生怎么说的?”

“啊!医生!他硬说旅行加重了他的……我记不清了,一个以ite结尾的字眼[78]……总之,他得了鹅口疮。你知道这种病吗?”

弗雷德里克毫不迟疑地回答:“当然知道。”并补充说这不要紧。

但到了晚上,他害怕起来,孩子样子十分虚弱,像霉点一样的白斑有所发展,仿佛生命已经抛弃了这个可怜的小躯体,只留下一种植物得以生长的物质。他的手冰凉;现在他已咽不下东西;门房从职业介绍所随便领来的一个奶妈翻来覆去地说:

“我看他不行了,不行了!”

萝莎奈特一夜没睡。

早晨,她去找弗雷德里克。

“来看看吧,他动都不动了。”

原来他死了。她抱起他,摇着他,搂着他,用最温柔的字眼唤他,用热吻和泪水盖满他的全身,狂乱地转来转去,扯自己的头发,发出声声叫喊;她倒在沙发边沿,张着嘴巴,眼睛发呆,泪如泉涌。接着,她陷入迷迷糊糊的状态,房子里寂静无声。家具东倒西歪。两三块毛巾乱扔在地上。钟敲六点,小油灯熄了。

弗德雷里克目睹这一切,恍若在梦中。他忧心如焚,觉得孩子的死不过是一个开端,后面还有一场更大的灾难即将临头。

突然,萝莎奈特柔声说:

“我们把他保存起来,好不好?”

她想用防腐香料保存孩子的尸体。反对这样做的理由有多条。弗雷德里克认为,最大的理由是,这样小的孩子的尸体是无法用防腐香料保存的。倒不如画一幅像。她同意这个意见。他写了张条子给佩勒兰,戴尔菲娜赶紧送去。

佩勒兰迅速来到,想以这份热心抹去对他以往行为的记忆。他首先说:

“可怜的小天使!上帝啊!多么不幸!”

但是,渐渐地,他身上的艺术家气质占了上风,他宣称,这双茶褐色的眼睛,这张灰白色的脸孔,是无法描摹的;这是一件真正的静物;富于天才的画家才画得出来;他喃喃地说:

“噢!不好画!不好画!”

“只要像就行了。”萝莎奈特反驳道。

“嗳!我不在乎像不像!打倒现实主义!画的是神韵!让我想想!我要尽力想象该把他画成什么样子。”

他思索起来,左手搁在额头上,右手托着肘部;突然,他说道:

“啊!有了!画一幅彩粉画!颜色都用中间色调,顺着边沿几乎平抹过去,就能漂亮地表现出形象的凸凹。”

他派女仆去取他的盒子;接着,他脚下垫着一把椅子,将另一把搁在旁边,开始用粗线条勾勒,心情之平静,如同在根据塑像作画。他夸赞柯勒乔的小圣约翰,委拉斯开兹的萝丝公主,雷诺兹的乳白色肌肤,劳伦斯的高雅,[79]尤其对坐在葛劳夫人膝上的那个长发儿童赞不绝口。

再说,难道能找到比这些小把戏更可爱的东西吗?崇高的典型(拉斐尔[80]以其圣母像证明了这一点),也许就是一位母亲带着自己的孩子!

萝莎奈特透不过气来,走出去了;佩勒兰立即说:

“哎!阿尔努……您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吗?”

“不知道!怎么啦?”

“其实,这家伙也该有这个下场!”

“究竟怎么回事?”

“现在他也许……对不起!”

艺术家站起来,把小尸体的头抬高一点。

“您刚才说……”弗雷德里克接着说。

佩勒兰一边眯起眼睛量尺寸,一边说:

“我刚才说,我们的朋友阿尔努现在也许给关进大狱了!”

接着,他以满意的口吻说:

“您看看,是不是这样?”

“是,很好!不过阿尔努呢?”

佩勒兰放下了铅笔。

“据我的理解,他被一个叫米尼奥的人控告了,此人是雷冉巴尔的知己,雷冉巴尔这家伙,挺面善的,是吧?可他是个白痴!您想想看,有一天……”

“嗳!我问的不是雷冉巴尔!”

“这倒是。好吧,昨天晚上,阿尔努必须弄到一万二千法郎,否则他就完了。”

“噢!这也许言过其实了吧。”弗雷德里克说。

“一点也没有!我觉得情况严重,很严重!”

这时候,萝莎奈特又进来了,眼皮下边红红的,好像搽了胭脂一样发亮。她站到画像旁边看着。佩勒兰示意,因为她在场,所以不讲了。但弗雷德里克没有留意,继续说:

“不过,我无法相信……”

“我再跟您说一遍,我昨天晚上七点钟在雅各布街碰到了他。”艺术家说,“他甚至带着护照,以防万一。他说,他和一家老小要乘船去勒阿弗尔。”

“怎么!把他妻子也带走?”

“一定的!他是一个非常好的家长,哪能一个人过活!”

“您拿得准吗?……”

“当然啰!您叫他去哪儿弄到一万二千法郎呢?”

弗雷德里克在房间转了两三圈。他喘着粗气,咬着嘴唇,然后抓起他的帽子。

“你去哪儿呀?”萝莎奈特问道。

他没有回答,一转身不见了。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