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还乡》
这是哈代第一部悲剧性的重要小说。尤黛莎愚蒙、放肆、富有激情,她非常清楚自己的七情六欲,知道自己没有继承什么传统因而也不会为自己的欲望而引以为耻,因为她出生在一个新式的意大利家庭。她首先爱上反复无常的怀尔狄夫但又对他不满,后来抛弃他而转向新近回乡的克林,并跟他结了婚。她想得到什么呢?她不知道,但明显的是某种自我实现,她想做她自己,想实现自我。但是她不知道怎样去实现,通过什么途径,所以就罗曼蒂克地想象巴黎与上流社会。好像那能让她永不满足。
克林早已发现巴黎与上流社会的虚伪。那么他想得到什么呢?他不知道。他的想象告诉他他想为社会的道德体系服务,因为物质体系是可鄙的。他想教育伊格登学堂里的小男孩。这很可能和尤黛莎的巴黎一样虚伪。因为道德体系不就是物质体系的公认形式吗?克林的利他主义不就是一种深层的、非常狡滑的懦弱吗?由于这种懦弱,他表面上做得高贵而实际上却是在逃避自我;由于这种懦弱,他放弃了实质上是实现自我的努力而选择了使人类变得更好。他没有能力接受自己的灵魂,所以就接受了启迪他人灵魂这一社会责任。这是一种巧妙的逃避。可见尤黛莎和他都将自己撇在一边,彼此都让对方无法信任、无法满足、无法实现。尤黛莎因为越出了社会规范,所以必得一死;克林因为投入了社会群体,所以从巴黎回乡说教。他从不曾成为一个完整的人,因为当他面临形成自我的要求时,他就躲到社会群体的掩护之下,找出一个利他主义的借口。
他为他母亲之死而感到的懊悔中掺杂着感伤情绪;它由于躲在后面的传统的逼迫而被夸大了。连这种悔过听上去也不真诚。他总是照章行事,他的感情多少有点儿根据需要、根据普遍接受的标准而产生。实际上他从来就不能根据本真的自我去行事,甚至去感受也不能,他总是按常规去做。他所受的惩罚是他最终丧失了全部的本真自我,所以他只能出于完全的空虚而说教。
托马辛和维恩心中没有什么狂风巨浪将他们推到常规的边缘。他们的心里总有活动的余地。他们是真实的人,并在隔墙之内得到奖赏。
怀尔狄夫机智多变但不幸福,他总是受到外来的诱惑而从来没有内在驱动,他既不能与现有的体系共处又不能没有它。他一点儿也不在乎它,因为他反复无常,没有确定的个性。
另一个牺牲品是克林的母亲,她是旧体系的一根老朽僵硬的柱子倒下后的残骸。她受到的外来压力太大。她心中又优柔寡断,因为她天生不是拘泥于传统的人,这种性格是无法承受约束的。
所以在这部作品中那些有强烈的感情和不寻常的性格的特殊人物都被削弱;只有那些稳定真实的、如果是平常的人物才保持不变。假如人照自己的意愿行事,他就会遭到毁灭。他必须根据既定体系的要求来行使自己的意志力。
真正的悲剧感不是由背景而来的。这部作品伟大的悲剧力量是什么呢?是伊格登荒原。谁又是荒原的真正精灵?首先是尤黛莎,然后是克林的母亲,然后是怀尔狄夫。那些本地人很少或者根本就没有与这一地方相一致的东西。
这部作品的真正悲剧实质是什么?是荒原。是那片荒野原始的土地,在那片土地上翻腾着本能的生命。在那本能的深沉而粗野的激荡中有着形成悲剧的真实。在接近事物本体的地方,可以听到创造我们和毁灭我们的躁动。荒原上涌动着原始的本能。伊格登的黑土地像野兽的躯体一样,是强壮、粗糙和有机的。尤黛莎、怀尔狄夫、约布莱特小姐、克林及所有其他人物都是这片粗糙的土地的产物。他们是一年之中偶得的庄稼。如果有的溺水或者病死,有的说教或者婚嫁,那算得了什么?这正如伊格登的秋天里野草的枯萎、浆果的圆熟、荆豆的结籽和蕨藤的死亡,算得了什么?荒原依旧存在。它的身体强壮肥沃,除了这一批它还会生出更多的庄稼。它有一种继续生产的忧郁的和潜在的力量,不管其产品身上发生了什么。这是一种深沉的、隐秘的源泉,所有这些小小的生命内容都由它而来。这些小生命散落和消耗掉了。这其中有一种残酷的满足:既然还有如此多的生命在来,既然还有一种如此神秘强大的生殖力在生产,那么散落和消耗掉一些又有什么要紧?
三个人死亡并被收回了荒原之中;他们的根茎被折断之后他们又一次化作肥泥与丰饶的土壤混合在一起。太好了。徒劳的不是伊格登,它在激情的剧烈涌动中送来了生命。它不可能是徒劳的,因为它是永恒的。徒劳的是人的良苦用心。
人有一种目的,这种目的是他由将他从土地中产生出来并赋予他生命的那个躁动的目的之中离异出来的。荒原生发出长满粗毛的石楠、荆豆和蕨藤,只给了它们生命。但是它生发出尤黛莎、怀尔狄夫、约布莱特小姐和克林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尤黛莎认为她想得到巴黎的有边与无边的帽子。也许她是对的。那养育出真正的本地人的难以耕种的坚硬的伊格登土壤,巴黎城下有,威塞克斯下面也有,尤黛莎却要到那个快乐的城市里去寻找自己。她以为生命一到巴黎就会变得热烈,以为伊格登给予她的所有精力和激情在那里会绽放出美丽的花朵。如果巴黎真是她想象中的巴黎,那么她无疑是对的,她的本能得到了合理的表现。但是真正的巴黎并非尤黛莎想象中的巴黎。除了一些激情勃发、自由放浪的男人,她的伴侣,她想象中的巴黎——那个能让她强烈的个性开出花朵的地方又在哪里呢?
克林本来是可能成为这种伴侣的。他生在富有激情的伊格登,本该富有激情地生活,让他的强烈感情赋予他更为旺盛的生命力。但是他的生活很早就缩成了一个狭隘的目的:他必须投身商业,将全部生命,将肉体、灵魂和思想都献给商业和它所代表的伟大体系。他的感情本来是用来造就人的,但它们却受到抑制和禁锢,他只能按外界强加在他身上的一套体系行事。伊格登那场隐秘的斗争就像荆豆在挣扎中开花,是一场争取生命的斗争,它仍在他身上继续,但又不能冲破将他禁锢起来的观念和体系。既然无力生存,他就只得改变自己,生活在一个抽象概念中、一种普遍原则中,他只得认同既定的体系。他只得作为人类或者人性,或者作为群体,或者作为社会,或者作为文明而生存。(https://www.daowen.com)
一种内心的狂热正在折磨着他那平静端庄的外表,他们对他外表的评价是卓尔不群……他的面容上写着种种读得出来的意义。尽管不是心力交瘁,他还是露出某种由感悟身处其中的环境而来的痕迹,这种痕迹在结束平静的学生年代之后又做过四五年努力的人身上并不鲜见。他已经表明思想是肉体上的一种疾病,并且间接地提供事实,说明理想的外表美与感情的进步和对纷扰的尘世的清醒认识是水火不容的。心灵的光亮必须由生活的灯油来点燃,即使已经有了一根身体的灯芯;那一种供给两种需求的可怜情景在这里是明摆着的。
但是克林的脸上显露出来的究竟是思想给肉体带来的一种疾病呢,抑或是肉体给思想带来的一种不安呢?思想不像热病,它不是感染上的,而是产生出来的。如果它果真是肉体上的一种疾病,那么它是表明这种疾病的皮疹,而不是疾病本身。克林天性中的那种“内心的狂热”并不是在同他身体的匀称做斗争,而是在同束缚他身体运动的种种限制做斗争。就天性而论,他是伊格登的一个激情狂暴的产儿,早在达到这一年龄之前,他就应该已经在肉体上和灵魂中经历过爱情的苦与乐。他早该生活过、感动过而且拥有过自己的生命,然而他只有自己的事业,而此后又只有迂腐。他的学生年代已成往事,“他是个有希望能独树一帜的人”,可是他停留在学生年代。他在生命和行动方面都没有任何创举,在思想方面当然也就谈不上创见。他的各种观念中没一个是独创的。连他本人也是复制品。他受的教育太多,自己也变成了回声。他的生命已经停滞,他的活动变成了重复。他的感情远没有进步,他在感情方面发育不全,几乎一点儿也没有发育。发育了的只有他的智力。而他那被掩蔽的感情不得不按他贴上的标签——一个现成的标签而行事。
然而,他仍是所有这些心智情感的一个滥觞之地,不管他如何阻挠和遏制其自然的活动,生命之力仍然在他的身上。“神性被耻辱地锁在人类朝生暮死的尸体之内却又犹如一束光线从他身上闪耀而出,这对性本机灵的人来说是常有的事。”但是神性到底是被锁在他朝生暮死的人类尸体之内,还是被锁在他有限的人类精神之内?是他的血从伊格登神秘而强劲地腾空而起,阻碍和限制着这种神性,抑或是他的思想——那所由外来的知识筑成又由他的意志守护着的房子——构成了监狱?
他回到伊格登——干什么呢?为了将他自己和像从河的源头一样从伊格登喷涌出来的那股强大、自由的生命之流重新结合起来?不——“为了向隐居在伊格登的修士们布道,以便使他们不经过苦修苦炼就能达到大彻大悟的境界”,好像这些扎根在肥田沃土之中并通过根茎而获得生命的伊格登隐士不是早已比他大彻大悟得多!只要他们将这茁壮的根深埋在原始的土壤中,只要他们的本能已经搬迁出来转化成了行动、得到了表达,他们是怎样修炼的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一体系对他们来说是足够大的,但又不会危及他们的本能。应该由他们来教化他而不是他来教化他们。
伊格登让他娶了尤黛莎。就他而言这就是行动和生命,这就是获得生命之举。但是一旦他得到她,在他看来她就变成一个概念,她不得不适应他的概念体系。照他的生活方式看,他已经了解她,她被贴上标签、分了类并且固定下来。他已经陷入这种生活方式,不能自拔。他已经与这一体系融为一体,无法摆脱。他不知道除了自己的存在之外尤黛莎也有她的存在。他不知道她的存在是他的体系与思想触及不到的,她的存在不受任何体系的支配,而且其中的任何意识也没有上升到表层。他不知道她就是伊格登,那个生命沸腾的、强大的、永恒的滥觞。他以为他知道。他以为伊格登是一片普通土地,杂草丛生,生活着一些蒙昧的居民。于是他上天入地,走马观花,画出一幅表面图,以为对一切都已了然在心。但是他的轻率和狂妄使他无法注意到,在被框进他的地图的世界之下和之中,永恒旺盛的生殖力在继续繁衍。他的说教,他的浅薄,无济于事。他有没有根据生活的表面计算出一幅道德的系谱有什么关系?它对生活的影响,会比星象图对星星的影响、对我们茫然不知的宇宙星空的影响更大吗?将要产生的一切都在伊格登的深不可测的母腹中播种和孕育,他的言辞能影响母体的这种运作吗?他的思想与言谈不是同他自己的心跳毫无关系,对它毫无影响吗?他是根据自己心里神秘的回响而在他的道德体系中制定生命的航程的,那么,他能把这一回响绘进地图吗?万事万物都从那隐秘强大的源泉获得生命,并将永远继续从那里获得生命,在搏斗中长盛不衰,那么,他又是怎样地将这源泉忽略得一干二净却浑然不觉?他能看到一星半点的静态外表,就绘入图中。于是,他认为他的地图就是事物的本质。他真够盲目,竟对推动和产生这一外表的巨大运动视而不见。他不知道每一种生命的大部分都隐藏在地下,就像树根的触须伸到了很远的暗处。他布着道,以为生命可以像鸡窝一样四处搬动。他的盲目的确招来了灾难。但是如果尤黛莎、怀尔狄夫或者约布莱特小姐死了又有什么要紧,如果他自己变成反复嘎嘎作响的词语又有什么要紧——有什么要紧?这令人遗憾。如此而已。伊格登这个原始的、躁动的身躯将永远再造该造出来的一切,尽管人的意志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花朵毁灭在蓓蕾之中。终有一天他会在思想和意志中认识到与他身上的原始冲动同根而生的东西。到那时,他要么是消亡,要么是继续说教。这些小小的悲剧尽管在自行表演,但不可能减损这一伟大现实。只有这些对它不利的意志和言辞才是虚无缥缈之物。
哈代的小说常给人一个这样的启示:它们之中有一个伟大的背景,它至关重要,充满活力,比活动于其中的人物更为重要。这背景就是那隐秘的、激情充沛的伊格登,就是那枝繁叶茂、液汁饱满、充满欲望与情感的树林,就是那深奥莫测的星空,在这一背景之下是生命的小体系:《还乡》《林地居民》或者《塔上二人》。这一原始道德的博大精深的模式是人类的思想无法掌握的,人类以这一模式为蓝本所制定的道德生活与抗争的小模式是可怜的,甚至是可笑的。人类为了抵御荒芜广袤的自然,建立起法则与秩序,修筑起城墙与堡垒,它总是变得太狭小,那些不堪城堡中礼教的重压的先驱冒险往外冲,结果却死在礼教的镣铐中,自由但又不自由,嘴里在宣扬城堡,眼睛却望着荒野。
这就是哈代小说的惊人之处,它给小说以美。我们把生活本身具有的博大而未经探索的道德称为自然的道德,它将我们裹在当中,永远无法理解,人类的小道德剧在它的中间继续上演,其道德场面稀奇古怪,其动作也机械僵化;尽管演得一本正经,令人心惊肉跳,还是有某个厌倦了舞台的角色偶尔把头探出如醉如痴的那一圈子演员,扫一眼四周狂风呼啸的荒野。接着他心神不定,他的小戏剧砸了锅,或者变成了背台词,但是外面那个大戏场没受一点儿影响,还在演着自己的那场看不懂的戏。哈代的作品差不多都有这种特性,它们都包含有这种绝妙的讽刺、挑战和蔑视。那些鳏夫寡妇的小故事是一些蓄意而为的讽刺,而《还乡》等鸿篇巨制中却包含着对我们故作正经地生活在其中的人类生命的讽刺。
这正是哈代与莎士比亚、索福克勒斯、托尔斯泰等伟大作家共同具有的品质,他们将人物的小行动设置在自然的难以理解的大行动的背景之中;将被人类意识把握住和建立起来的小道德体系设置在自然或者生活本身没有被理解而且也不可能理解的大道德之中。不同之处在于,在莎士比亚与索福克勒斯的作品中,人物主动地触犯他不理解的大道德,或者叫命运,大道德主动对他施行惩罚;而在哈代和托尔斯泰的作品中,人物则是主动地触犯人类制定的小道德,即机械的体系,小道德为了维护自己就对人物施行惩罚,而大道德则只是被消极地、被动地违背了,它只体现在背景和布景之中,它不主动参与,和主人公没有直接联系。俄狄浦斯、哈姆雷特和麦克白违背了,或者意识到自己违背了他们不理解的自然的道德,他们是被这一不可理解的力量处死的。而安娜·卡列尼娜、尤黛莎、苔丝、苏和裘德则是意识到自己违背了人类制度与道德的既定体系,他们无法超脱,于是就被击倒。他们的真正悲剧在于他们不忠于不成文的大道德,它本可以让安娜·卡列尼娜耐心等待,总会有她能够凭借天地正义从社会中获得她想要的东西的;本可以让渥伦斯基摆脱旧体系,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与安娜一起去开拓一片道德的新天地;本可以让尤黛莎为克林自己的灵魂而同他斗争,让苔丝获得她的安琪,既然她比他更空灵;本可以让裘德和苏为尊严而忍受苦难,既然人必须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假若俄狄浦斯、哈姆雷特、麦克白弱小一些,不是那么充满真正的、炽烈的生命力,那么悲剧就不至于降到他们头上;他们就会懂些事理,想出方法把他们的事情摆平,躲到人类道德中去避避难,避开那神秘道德的巨大压力与攻击。但是作为他们这样血性十足的男子,当他们发现自己与生命本身的势力势不两立,他们就只能战斗到死,因为生命的道德,也就是大道德,是永远不可改变和不可战胜的。它可是躲得起惹不起的。另一方面,安娜、尤黛莎、苔丝或者苏——在他们的观念中哪一点必然是悲剧性的呢?那的确必然是痛苦的,但他们不是在向上帝开战,而只是在同社会开战。然而他们都只是受到人为强加在他们身上的裁决的威胁,从他们自己的灵魂看,他们一直做得对。处死他们的是人们的裁决,而不是他们自己的灵魂的裁决,也不是永恒的上帝的裁决。
现代悲剧的弱点就在这里,触犯社会礼教就会导致毁灭,就好像社会礼教操纵着我们不可改变的命运。像克林一样,这幅地图在我们眼里比大地还真实。我们的目光几乎短浅到了盲目的地步,我们凝视着这幅航线图,制定航程,然后具体落实下来,可我们就是看不出生命一直在对我们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