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天使与尚未诞生的主角(选译)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第五章 作品、天使与尚未诞生的主角(选译)

我们一开始就走了一条方向相反的错误路子。我们以为,通过了解我们不是何物,就可以掌握我们作为个体是何物,然而我们知道,整个人类的意识中一点儿也不包含人所是的东西,所以,采用排除法是毫无用处的;我们以为,通过发现生命在以往的运动模式,我们就可以由此规定它以后的运动模式,然而我们知道,在生命中新的运动并非旧的运动的结果,据我们的理解,它是一种相当新颖、相当不同的东西。

于是,我们在新的还尚未成型、尚未孕育、尚未诞生之时,就拼命机械地重复旧的生活过程,而不能自强自立,不能做出任何新东西来。

察看一下哈代的这些小说,你会颇有兴趣地发现,他的那些主人公中几乎没有一个是得到了充分发展的、个性鲜明的人物,他的人物是潜在个性尚未得到体现的个体,是还裹在母腹中的、混杂的、没有个性化的生命,有的稍微具有了一些个性,有的一点儿个性也没有。

在《计出无奈》中很少有什么真正的人物,在展示情节之时尤其如此。哈代令人厌倦的通常是,他既不写道德剧,也不写小说。就情节而言,这部处女作中的人物无法称其为人物。女主人公完美纯洁,男主人公呢,洁白之上有一个小斑点;女恶棍是又红又黑,但红的多于黑的;男恶棍是又黑又红;杀人犯在通奸女子的帮助下,掌握了摆布处女的权力,处女在最紧要的关头被童贞的骑士搭救出来,逃出了魔爪。接着,杀人犯法网难逃,被处以死刑,而神圣的正义同时降临到了通奸女子的头上。然后,处女与童贞骑士共结秦晋之好,得到神圣的祝福。

这就是道德剧,如果这道德是有力和正宗的,那倒好了。但是时不时地,我们发现这处女是由一位正派的、非常平凡的姑娘扮演的。

在《淡泊的人》里,从开头到结尾都有一股子对贵族所持有的艺术家的偏见,而且从开头到结尾都在对贵族进行道德谴责,都在取他的位置而代之以中下层人物的资产阶级品德。这就是哈代的宿命论的根源。直到他开始写《苔丝》和《裘德》时他才同情起贵族来——除了在《卡斯特桥市长》中,他对贵族是满洒同情泪的。他总是把他们写成同一个样子,比如有某种致命的弱点,非常无能无德,总是如此。从头到尾都一个模样。

阿德克莱夫小姐与曼斯顿、埃尔弗莱德和她嫁的那位病恹恹的爵士、特洛伊和博尔德伍德农夫、尤黛莎·菲伊和怀尔狄夫、《淡泊的人》中的德斯坦西、《塔上二人》中的康斯坦丁夫人、卡斯特桥市长与露塞妲、《林地居民》中的查蒙德太太与菲茨皮尔斯医生、苔丝与阿雷克·德伯维尔,以及尽管有些不同的裘德。还有金发碧眼、性情暴躁的男子:特洛伊中士、怀尔狄夫,以及精神方面的裘德。

这些人有不同之处,但都是哈代笔下的贵族式人物。他们个个都必须死,必须死绝。

哈代为什么对贵族持有这种艺术家的偏见,为什么同时还对他持有道德上的敌意呢?

其原因在《淡泊的人》里说得清清楚楚,这部书的旨趣不高,目光也狭隘。女主人公玻拉是一位著名铁路工程师之女,住在古老的德斯坦西家族的堡垒中。她叹息,希望她是德斯坦西家族的嫡系后裔,这家族的坟墓与画像对她有一股魔力。“不过,”男主人公对她说,“你忘记了你父亲的家世谱系吗?忘记了阿基米德、纽康门、瓦特、迪尔富德、司迪芬森吗?”——“可是我对其他类型的祖先抱有一种艺术家的偏见。”玻拉叹息说。这样,男主人公对用他一长串做建筑师的祖先的名字来打动她的想法绝望了。他为她这般偏爱一种“动物谱系”而深感痛心。

但这个“动物谱系”又是何物呢?如果她那些做苦工和小市民的祖先有一部家谱保存下来,不管它有多么像动物,玻拉也是不会引以为荣的。她的偏爱是一种艺术家的偏爱。

这是因为他能够在其中生活、做自己的人、走自己的路的那片天地全被贵族占据掉了。那是永远叫他迷恋的东西。这就是为什么对他的偏爱是一种艺术家的偏爱的原因。对建筑师家族的偏爱是学者的偏爱,对工程师家世的偏爱是经济学家的偏爱。

这种艺术家的偏爱在哈代身上很强,它在每一个有想象力的人的心里都是根深蒂固的。人类引以为荣的是创造生命,创造活灵活现、独立自主、个性鲜明的人,而不是建筑物、工程工事或者艺术,甚至也不是公益事业。人类引以为荣的不是一大群安心安意、舒舒适适、遵纪守法的公民,而是少数不拘流俗的、更杰出的、个性鲜明的、遗世独立的生命、人和个体。

艺术家从来都是选择这些人物为对象。那么,在哈代的作品中为什么贵族永远都必须被判处死刑呢?他是不是心里想起了大众,就像法国大革命时期的革命者一样,立志要消灭一切不平均的东西?在威塞克斯小说中,除了那些普通人之外,其他人物都以死亡告终。但是为什么呢?是因为这些出类拔萃的人物身上有死亡的因子呢,抑或是因为艺术家自己身上有资产阶级的影响,有嫉妒报复心理,如今平常百姓取得了统治少数贵族的权力,于是就要来复仇了呢?

很显然,以上两种情况都是正确的。哈代从资产阶级道德出发,把每一个杰出人物都塑造成恶棍,把这个人物所具备的所有优异的或者个性强烈的特征都塑造成弱点,或者恶劣的缺点。在《计出无奈》《绿荫树下》《远离尘嚣》《伊莎伯妲的婚事》《还乡》(但在《号兵长》中有一次对这公民大众的道德的辛辣讽刺)《淡泊的人》《塔上二人》《卡斯特桥市长》和《苔丝》中,这种恶棍形象在逐渐减弱。最邪恶的恶棍是曼斯顿,下一个也许数特洛伊,接下来是尤黛莎和怀尔狄夫,在这些人物身上总是邪恶越来越少,人性越来越强。第一次真正的同情是在尤黛莎面前显示出来的,这种同情几乎压倒了资产阶级的或者说平民百姓的道德,而表示这种同情的阴险的恶棍却变成了菲茨皮尔斯医生这样一个弱小可怜的人物。在《卡斯特桥市长》中,阴险的恶棍几乎已经成了英雄。伤感、脆弱但不邪恶的菲茨皮尔斯医生有些行为失检,受到了应有的谴责。阿雷克·德伯维尔并非没有可爱之处,而裘德则完全是一位悲剧英雄,旧式的童贞骑士与阴险恶棍在他身上融为了一体。谴责逐渐从阴险恶棍身上转移到了白肤金发的资产阶级童贞英雄身上,从阿雷克·德伯维尔身上转移到了安玑·克莱身上,最后在裘德身上二者连成了一体,彼此喜爱,尽管优势在阴险恶棍一边,但他如今已是阴险、可爱、热情的英雄。最后,谴责从阴险恶棍身上转移到了洁白的处女——资产阶级的灵魂上——从艾拉贝拉身上到了淑身上。这谴责最后变得极为微妙和悲哀,但又的确存在。童贞骑士遭到了图示龁之恨,但又仍然受人之爱;可爱的纯洁处女最后成了生命的罪魁祸首,最后的那股恨就是针对她的。

这是一次彻底的、极有力的转移,这是对道德的一次彻底的改变。黑的没有变成白的,但是黑的不啻是取代了白的;白依然是白,但它已不再纯洁。老式的公共道德就好比麻风病,是一种不流血的疾病;只有老式的、反社会的、个人主义的道德才站在生命与健康一边。

诚然如此,贵族必须死亡,从头到尾都是如此,连裘德也不能幸免。是从一开始他身上就埋下了死亡的种子呢?还是仅仅因为他在逆时代潮流——平民百姓取胜的时代潮流而动呢?曼斯顿、特洛伊、农场主博尔德伍德、尤黛莎、德斯坦西、亨察德、阿雷克、裘德,这些人如果生在英雄时代,他们会成为英雄而不会产生悲剧吗?曼斯顿、博尔德伍德、尤黛莎、亨察德和阿雷克看来似乎有可能成为英雄,裘德也几乎如此。在英雄时代他们有可能活下去,并且多少取得一些胜利。但是特洛伊、怀尔狄夫、德斯坦西、菲茨皮尔斯和裘德身上有一种致命因素。在他们的心脏里有某种东西坏死了。他们身上的失败、不幸或者悲剧因素——随便你怎么叫它——是与生俱来的;在埃尔弗莱德、康斯坦丁夫人、《林地居民》中的马蒂·苏司和苔丝身上同样如此。他们这些人都本性喜欢冲动,因此他们都注定要失败。

所以,我们就看到有这么一些男子,比如《一双蓝蓝的眼睛》中的贵族爵爷、特洛伊中士、怀尔狄夫、德斯坦西、菲茨皮尔斯,还有裘德,他们都是些贵族式的热血男儿,正是由于他们的天性而注定要面临悲剧,或者是最终也要遭受不幸。

在妇女中属于同一阶级的有埃尔弗莱德、康斯坦丁夫人、马蒂·苏斯和苔丝,她们都是富有激情的贵族,然而也必定是些不幸女子。(https://www.daowen.com)

我们还可以看到一些贵族似的热血男儿,有曼斯顿、农场主博尔德伍德、亨察德、阿雷克,也许还可以算上裘德,他们都在普通大众、守法百姓的重压之下败下阵来,但是在民风淳朴的时代,他们会成为浪漫的角色,而不会是悲剧人物。

与上述男性人物属于同一阶级的女子有阿德克莱夫小姐、尤黛莎、露塞妲、查蒙德夫人。

第三个阶级是资产阶级或说是平民英雄,这个阶级的目的是在集体中求得生存与心身的愉快,其中包括《计出无奈》中那位成功的男主人公,《一双蓝蓝的眼睛》中那两位不成功但没受到什么伤害的男主人公,成功的伽布利尔·奥克,鼓吹左派思想的、不成功的克林,《塔上二人》中不成功但没受到大的伤害的那位天文学家,卡斯特桥那位成功的苏格兰人,《林地居民》中那位不成功并且丧了命的基尔斯·温特博恩,反叛型的安玑·克莱,也许裘德也勉强算得上一个。

与这些男人相随的女子有:《计出无奈》中的女主人公,芭丝谢芭、托马辛、玻拉、亨察德的女儿,《林地居民》中的格雷斯和淑。

以下就是从这些小说中得出的道德上的总结:

1.有血有肉的个体最终只是一种低劣的东西,它必然败在社会面前,如亨察德、曼斯顿等。

2.肉体上和精神上的个人主义是一种华而不实的东西,由于它的孤立无援,由于它只是一种游戏而不是真正的生命,所以它必然失败,如裘德、苔丝、康斯坦丁夫人。

3.肉体上的个人主义者和精神上的资本主义者或者共产主义者最终是一种丑陋、落后、平庸或者违背常理的肉欲本能的追求者,他们必然在肉体上堕落。比如淑、安玑·克莱、克林、奈特。然而,这种人是适应社会的。

4.平庸者、小资产者或者平常百姓具有普通的或者小市民的德行,这种人常常最后是成功者。他即使失败了,实际上也并没有受到伤害。如果他在缓刑期间咽气了,他的坟墓上会有鲜花。

这里所说的个人主义者不是指渴望满足欲望的自私自利或者贪婪之徒,而是指具有鲜明个性、必须按其自己的特定方式来体现其自己独特性格的人。他是一个超越了平常百姓的人,他愿意用他自己的生命来实现他完美的自我,这种人是贵族。

艺术家对自己总是抱有一种偏爱。但是和托尔斯泰一样,哈代总是到最后还是被迫站在大众一边来谴责贵族。尽管他无法改变他自己,但是他必须和普通人站在一边,反对特殊的少数人,他必须做出最后的裁决,代表人类的(或者说全体公众的)利益,排除个人的利益。

然而要做到这点,他必须反对他自己。他私下里总是同情个人,反对公众——艺术家就是这样。因此,他会塑造出一个可以说是无可责难的人物,让他去寻求他自己的满足和他自己的最高目标;他会揭示出这个人物是怎样被公众或者是他身上代表公众的东西,又或者是某种体现公众的观念的东西所毁灭的。宿命论由此而来。要做到这一点,他就必须选择有明显的弱点的人作为他的人物,这一弱点可以是冷酷的性情、僵硬呆板的思想,也可以是某种对公众的不可避免而且不可克服的依附。

这种弱点在特洛伊、克林、苔丝和裘德身上表现得明显。他们的个性自然很独特,但是生命之流似乎很微弱,因此,他们摆脱不了对旧事物的依附,他们不能把他们自己与养育他们的大众分离开来,他们不能超脱普通人。因此,他们是悲哀的而不是悲剧性的人物。他们缺少必不可少的力量——这个有关他们不幸结局的问题在一开始就请教过了。

然而,俄狄浦斯、阿伽门农、克吕泰墨斯特拉或者俄瑞斯特,麦克白、哈姆雷特或者李尔,这些人都是被他们自己心里相互冲突的激情毁灭的。由于贪恋冒险——一种超脱的欲望,阿伽门农祭献了他的女儿伊菲琴尼亚,此外,他在特洛伊城外还有风流韵事,为此,伊菲琴尼亚的母亲与他信誓旦旦的妻子一同发难,导致了他的死亡。这是自然的法则在作难。哈姆雷特是又一位俄瑞斯特,他受他父亲的复仇神的指令,要杀死他的母亲和叔父,但是他的母子之情在撕扯着他的心。这和俄瑞斯特几乎是同一个悲剧,没有任何神或女神来赐予和平。

在这些剧作中,世俗的道德被超越了。斗争是在人本性中伟大的、个别的、一对一的力量之间,而不是在社会的规定与个人的情欲之间进行的。“十诫”说:“你不可杀人。”但是麦克白无疑杀了许多挡他道的人。哈姆雷特刺死躲在帷幔后的老头时肯定没有疑心忡忡。他为什么要?但是当麦克白杀死邓肯时,他把自己分成了两半,两个敌对的部分。这一切都发生在他自己的灵魂和血液中,他身外则平安无事,这和发生在克林、特洛伊、苔丝、裘德身上的的确是一样的。假如她是位名门闺秀,假如他在他的灵魂深处没有觉得自己与社会已经隔离——而他又无时无刻不在依恋着它,那么,特洛伊很可能会忠于他那位不幸的人儿的。苔丝任凭自己受人谴责,而且还主动请求安玑·克莱施加惩罚。为什么?就算她的生命年轻和强盛,可她并没有做任何有悖常理的事,至少可以说没有做不可挽回的坏事。但是她却站在社会的一面来谴责自己。裘德的不幸中最心酸、最悲哀、最深沉的部分,则是他没能获得允许入剑桥读书,没能获得他在知识界、在世间事物中应该获得的一席之地。

由于缺少了一份坚定,由于在生命与公众舆论之间犹豫不决,威塞克斯小说失去了作为完美的悲剧的地位。导致几乎是不可避免的悲剧的——但又不一定是死亡,正如在埃斯库罗斯那些最辉煌的悲剧中看到的一样——不完全是对永恒的、永世不变的生命法则的违背,也不是不同的生命冲力的彼此冲突。在威塞克斯,导致悲剧的是个人对从最肤浅的角度看是公众舆论;从最深刻的角度看是我们因之而生活在一起,形成一个社会群体的人类契约的屈服。

[1]这一研究作于1914年前后,共分10章,1936年在《凤凰》中首次发表。

↑上一章 ↓下一章
关注公众号获取验证码
复制内容需要验证码(7.99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