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特曼
是人死之后的影子吗?
但是惠特曼的情形又是如何?
这位“阴郁的好诗人”。
他身影俱在,也成了鬼影?
这位阴郁的好诗人。
是人死之后的影子。是鬼影。
是食尸鬼不散的鬼魂。是人肉炖出来的可怕的浓汤。有几分刺耳和不祥。他的美令人毛骨悚然。
民主啊!祖国啊!理想啊!是情人,是永远的情人啊!
只有一种身份!
只有一种身份!
我就是为爱情而心痛的人啊!
当我说人死之后的影子时,你信不信?
“佩阔德号”沉入了海底,可它的身后却跟着无数浓烟滚滚、肮脏兮兮的汽轮在海上狂奔乱撞。“佩阔德号”载着它的船员们的灵魂沉没了,可是他们的躯体却再度浮出海面,来驾驶无数货船客轮,漂洋过海,四处浪游。死尸。
我们的意思是说,人们可以继续下去,坚持下去,闯荡下去,却无需灵魂。他们拥有自我,拥有意志;这就足够让他们继续了。
这下你该明白了,“佩阔德号”的沉没只不过是一场理论上的悲剧。地球照样在转。灵魂之舟业已沉没。但是由机器操纵的躯体却在照常运转:能吃能喝,能嚼口香糖,能欣赏波提切利的绘画,还会为儿女情长而伤心呢。
我是为缠绵的爱情而伤心的人。
“我是伤心人。”这是什么话?首先是概而括之,首先是令人不快地推而广之。还“缠绵的爱情”呢!老天爷哟!还不如说肚子痛吧。肚子痛至少还是实实在在的。可是“为缠绵的爱情而伤心”呢?!
你且想一想皮肤下有爱情在隐隐作痛是什么东西。得啦!
我是为缠绵的爱情而伤心的人。
瓦尔特,算了吧。你不是那样的人。你就是你瓦尔特。你的伤心并不包括一切缠绵的爱情。就算你伤心,你也只为一点点柔情而伤心,而你的伤心之外还有广阔天空呢,想到这一点你就会得到些宽慰的。
我是为缠绵的爱情而伤心的人。
哧呼!哧呼!哧呼!
哧——哧——哧——哧呼!
令人想起了蒸汽机,像火车头。我觉得只有这两样东西才会为缠绵的爱情而伤心。它们的肚子里才胀满了气。四千万英尺磅[19]的压力。“为缠绵的爱情而伤心。”蒸汽压力。哧呼!
普通人如果觉得有什么伤心很时髦的话,他会为比琳达姑娘、为他的故土、为海洋、为星星,或者为超灵的上帝而伤心。
蒸汽机才应该为缠绵的爱情而伤心。它真是满腹缠情。
瓦尔特真是太超凡脱俗了。超凡脱俗的危险就在于他有些机械。
人们都在谈论他的“了不起的动物本能”。嗬,要是人的理智里还有动物本能,那他倒是真还有些。
我是为缠绵的爱情而伤心的人——
地球有没有引力,伤心的一切会不会吸引一切?
我的身躯就受我知遇的一切吸引。
还有什么比这更机械?生命和物质的区别就在于生命(包括活生生的事物和活生生的动物)会本能地对某些东西避而远之,会为对绝大多数的东西视而不见而欣喜,会对少数精心选择的东西趋之若鹜。而活生生的动物呢,它们一个劲儿地胡飞乱撞,滚成一个大雪球,对了,大多数生命力极为旺盛的动物大部时间都在躲闪,让其他活物看不到它们的身影、嗅不到它们的气味、听不到它们的声音。就连蜜蜂也只围在它们的蜂王身边。这够叫人恶心的。假如所有白种人都一窝蜂地一个挨一个挤在一堆,那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不,瓦尔特,你把自己也卖了。物质的确不可自已地彼此吸引。但是人却是耍惯了花招的,他会想方设法地闪避。
物质彼此吸引是因为它无法自已、机械呆板。
如果你也同样地彼此吸引,如果你的身体见到谁就吸引谁,那好,你肯定出大毛病了。你身上的主发条肯定坏了。
你肯定也堕落为机器了。
你的“莫比·迪克”肯定真的死了。为你所独有的那个孤寂的雄性魔鬼死了。已经化作僵死的精神。
我就知道我的肉体是绝不会吸引我所遇见或者认识的所有人的。我知道有少数人我可以跟他们握握手,但是大多数人我哪怕跟他们多接触一会儿也不行。
你的主发条断了,瓦尔特·惠特曼。驱动你自己的个性的主发条用完了,所以就猛地呼呼一声停下来,和万事万物融为了一体。
你杀害了你那孤单的莫比·迪克。你把你那七情六欲的肉体化为精神,这就是你的肉体的死亡。
我就是一切,一切都是我,所以我们大家都拥有“同一种身份”,就像那只混沌鸡蛋,早已腐臭。
不论你是谁,我都永远向你宣告——
我所编织的这一切都是一首自我之歌。
你真是这样编的吗?那好,这恰恰表明你根本就没有自我。这是一堆乱麻,而不是编好的东西。是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而不是一个有机的组织。这就是你的自我。
噢,瓦尔特呀,瓦尔特,你把它当成什么了?你把你的自我当成什么了?把你的自我牺牲当成什么了?你的诗听起来让人觉得你的自我漏光了,全漏进了茫茫宇宙。
人死之后的影子。个性已经漏出他的身子。
别,别,别把这玩意儿种到诗的土地里。这是些人死之后的影子。瓦尔特的皇皇诗作的确是些种在坟边的植物,又大又肥,在墓园里一大排又一大排,枝繁叶茂。
这一片枝繁叶茂全是假象。五花八门的东西一锅煮。不,不!
我可不想把这些杂货一股脑儿装进我肚子里,谢天谢地。
“我不弃绝任何东西。”瓦尔特如是说。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人必须是一根上下通气的管子,以便万事万物它都能吞纳自如。
人死之后的影子。
“我拥抱一切,”惠特曼说,“我把一切编织成我自己。”
你真的会!当你织进来了,当你把“同一身份”的那块布丁蒸好,那你自己也所剩无几了。
谁毫无同情心地迈步向前,谁就是在穿着自己的柩衣走向他自己的葬礼。
那么脱下你的礼帽吧,为我送葬的行列正打你面前经过。
这个可怕的惠特曼。这个行尸走肉的诗人。这位诗人的隐秘灵魂无时无刻不在往外面漏。他的全部隐私都在往茫茫宇宙滴漏。
瓦尔特就这样根据他对历史的一知半解的认识,把他自己变成了整个世界、整个宇宙、整个永恒的时间。因为要成为某一事物他就必须了解它,要取得某一事物的身份他也必须了解它。因此,举个例说,他就无法假定自己与查理·卓别林共有一种身份,因为瓦尔特与查理素不相识。真遗憾啊!他本该写一些诗、颂歌、电影歌曲之类的东西。
噢,查理,我的查理,又演了一部电影——
只要瓦尔特知道了一样东西,他就立即假定与它共有“同一种身份”。假如瓦尔特知道一个爱斯基摩人坐在一个皮划子里,马上就会有一个小个子、黄皮肤、一身油腻的瓦尔特坐在一个皮划子里。
那好,你跟我讲讲,皮划子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强求说得细致入微的是谁?就让他来瞧瞧我坐在皮划子里的模样。
我可没有看见如此之类的东西。我只看到一位胖胖的老者,一副老态龙钟、忸怩多情的模样。
“民主”“一起来”“同一种身份”。
简而言之,整个宇宙合而为“同一”。
“同一”。
就是我。
就是瓦尔特。
他的诗作《民主》《一起来》《同一种身份》是一长串的加减乘除的算式,其答案则是一成不变的“我自己”。
他达到了一种“大同”的境界。
达到了又如何呢?那是一片空虚。不过是一种空虚的“大同”,是一只臭鸡蛋。
瓦尔特不是爱斯基摩人。不是那种个儿小、皮肤黄、机灵狡诈的爱斯基摩人。当瓦尔特以“大同”自许、把包括爱斯基摩人在内的一切特征都纠集在他身上时,他不过是在吮吸蛋壳里出来的臭气,如此而已。爱斯基摩人可不是些不起眼的小瓦尔特。他们是些与我不同的人,这我清楚。这些油腻腻的小个儿爱斯基摩人在我的“大同”鸡蛋之外咯咯直笑,也在惠特曼的“大同”鸡蛋外笑。
可瓦尔特才不管这一套呢。他就是一切,一切都集于他一身。他开着一辆车灯雪亮的汽车,沿着一条固定的理念之路,在这个漆黑的世界里急驶而过。这样他就把沿路的一切尽收眼底,就好比一位黑夜里开车的车手。
我呢,恰好就睡在黑沉沉的灌木丛中,正希望蛇不要爬进我的领口;一见瓦尔特驾着他那巨大的诗歌机器风驰电掣而过,我就暗自思忖:这家伙见到的可是一个古怪世界啊!
“笔直向前!”瓦尔特厉声尖叫,汽车嗖嗖而过。
可是黑暗中的道路纵横交错,且不说那无路无径的荒野,这是任何愿意开离道路——甚至是“康庄大道”的人都清楚的。
“笔直向前!”美利坚高呼着,开着汽车启程。
“大同!”十字路口的瓦尔特猛地尖叫,嗖嗖地碾过一个毫无防备的红皮肤印第安人。
上帝救救我,我真想钻进一个兔子洞,躲过这些顺着这条“同一种身份”的车道朝“大同”的目的地疾驶而过的汽车。
一个女子等着我——
他倒不如说:“女人味等着我的男人味。”啊,美丽的概括与抽象!啊,生理功能。
“身强体壮的美国母亲——”肌肉与子宫够了。她犯不着还要面孔。
当我看见我在自然中的影子,
当我望穿迷雾,无法言表的完满、明智、美丽的人,
我看见的是头额低垂、手护胸前的女性。
在他看来,一切都是女性,连他自己也一样。自然不过是一种功能。
这是精髓——女人生出孩童,生出男人后,
这是生之洗礼,小与大的交融,再一次的发泄——
我见到的女性——
如果我是他的一个女人,我会变成跳蚤钻进他的耳朵,把“女性”给他。
一门心思地想着把自己融入什么东西的腹中。
我见到的女性——
管它什么东西,只要他能把自己融进去。
够吓人的。是一股白色逆流。
是人死之后的影子。
他像所有男人一样发现,你无法真正融入一个女人,尽管你可以融进去一大截。最后一点点却怎么也融不进去。于是你只得打起退堂鼓,如果你一定要融进去的话,就另寻门径。
在《菖蒲集》中他换了调门。他不再高呼、鼓噪、得意。他开始变得犹豫、勉强、愁闷。
这株奇特的菖蒲把它粉红色的根须伸到了池塘边,长出一片片充满同志深情的叶子,这些同志同根而生,没有女人——女性——涉足其间。
于是,他就歌唱起神秘的男人之爱、同志之爱。他歌唱了一遍又一遍,说的却是同一样东西:新世界将建立在男性之爱的上面,伟大的生命新动力将属于男性之爱。这种男性之爱将鼓舞人们奔向未来。
可是它会吗?会吗?
同志情谊啊!同志们啊!这种同志关系将建立起新民主。将这个世界凝聚在一起的新原则就是——同志情谊。
真是这样?你敢肯定?
这是真正的战士情谊的凝聚原则,《桴鼓集》是这样告诉我们的。这是和衷共济地同创未来的凝聚原则。而且这原则是极端的和孤立的,它触到了死亡的边缘。它令人不堪忍受、不堪重负。连瓦尔特·惠特曼也感受到了。这种同志情谊与男性之爱的责任是灵魂的最终极和最重大的责任。
然而在我眼里你是美丽的,你色彩暗淡的根,你令我想起了死亡。
你的死亡是美丽的(除了死亡与爱情外,还有什么到最后美丽依旧?)
我想我此刻的情人赞歌不是为生命而歌,我想那肯定是为死亡而歌。
因为它升华到爱的境界时多么平静,多么肃穆,
死或者生,我已坦然,我的灵魂拒绝抉择
(我不肯定情人的高贵灵魂最爱死亡)
的确,死亡啊!我想此刻这些叶片所蕴含的与你所蕴含的完全相同。
这倒怪了,热情勃发的瓦尔特会写出这般诗句。
死亡!
死亡如今竟成了他的赞歌!赞美死亡!
融合!而死亡就是最后的融合!
轰轰烈烈地融入母腹。融入女人。
随后,是同志之间的融合——融入男人与男人的爱中。
几乎接踵而来的是死亡,与死亡的最终融合。
这样你就看出了交融与汇的整个过程。对那些要彻底融合的人来说,只有女人最终还是不够的。对那些爱走极端的人来说,女人还不足以实现彻底的融合,所以下一步就是在男人与男人的爱中融合。这已到死亡的边缘。只需一滑就堕入死亡。
大卫与约拿旦相好,而约拿旦就死了。(https://www.daowen.com)
总是会滑向死亡的。
同志之爱。
走向融合。
所以,如果新民主是建立在同志之爱的基础上,那么它也将建立在死亡之上。它一转眼就会滑入死亡。
最后的融合。最后的民主。最后的爱。就是这种同志之爱。
命中注定。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惠特曼要是没有迈出最后一步,没有审视死亡,那么他就不会成其为伟大诗人。死亡这一最后的融合,就是他要用他的男子汉气概为之奋斗的目标。
在融合者看来,一阵短暂的同志之爱仍然还是有的,之后才是死亡。
大海的回声向我传来,
它既不延搁,也不匆忙,
向我彻底呢喃,直到晨光熹微时刻,
在我身边一遍又一遍低吟着低沉优美的
文字——死亡,死亡,死亡,死亡。
嘶嘶作响的风琴既不像鸟儿又不像我激昂的童心,
而是徐徐移到我脚下朝我瑟瑟私语,
之后逐渐蠕上我耳际,温存地沐浴我周身,
死亡,死亡,死亡,死亡,死亡——
惠特曼是一位写生命的终点的伟大诗人。是一位伟大的死亡诗人,他写的是正在丧失完整、发生转变的灵魂。是诗魂站在死亡的边缘上发出的最后一声尖叫。Après moi le déluse.[20]
但是我们谁都免不了一死,都会纷纷烟灭。
而且我们也得在生命中死去,在活着时开始崩解。
但是即使在这时,死亡仍然不是目标。
还有死亡之外的东西降临。
从无休无止地摇晃的摇篮中出来。
尽管如此,我们仍然得首先死。在气息犹存时就崩解。
我们了然于心的只有一点:死亡不是目标。爱与融合不过是死亡旅程中的驿站。同志情谊是死亡旅程中的驿站。民主也是死亡旅程中的驿站。新民主是死亡的边缘。“同一身份”就是死亡本身。
我们已经死亡,可我们仍在崩解。
但是,“旅程已经完成”。
Consummatum est.
惠特曼这位伟大诗人对我们来说太重要了,惠特曼是披荆斩棘的开路人,是先锋。而且只有惠特曼是先锋。英国没有先锋,法国也没有。欧洲没有先锋诗人。在欧洲,那些自诩为先锋的人不过是些小敲小打的革新者。在美国也一样。在惠特曼以前一无所有。在向隐秘的生命的荒原开掘方面,惠特曼独领风骚。他空前也绝后。他那宽敞古怪的野营搭在通衢大道的尽头。如今成群结队的新起的小诗人又在惠特曼野营过的地方安营扎寨,但真正朝前走的一个没有。因为惠特曼的营帐在路的尽头,在万丈深渊的边缘。在深渊之外是悠悠碧空和未来的蓝色空谷,但是没有走下悬崖的路。此地是死角。
毗斯迦山。登高望远的毗斯迦山。远处是一片死亡之景。惠特曼则像一位古怪的现代美国摩西。大错特错。可他仍然是伟大的首领。
艺术的首要作用是载道。不是审美,不是修饰,不是消遣和娱乐,而是载道。艺术的首要作用是载道。
但是这道是富有激情的、含而不露的道,而不是说教。这道要改造的是你的血性,而不是你的理性。先改造血性,然后理性就会随之而来。
惠特曼是一位伟大的道德家。他是一位伟大的领袖。他是人的血管里的血液的伟大改造者。
艺术的本质就是载道,这对美国人的艺术来说肯定尤为正确。霍桑、坡、朗费罗、爱默生、麦尔维尔等,他们都纠缠于道德问题。他们都不满旧道德,他们都从感官和激情出发攻击旧道德。但在理性方面他们并不高人一筹。因此,他们的理性所坚信的道德正是他们的激情所要摧毁的。所以这种双重性是他们身上的致命缺点,在最完美的美国艺术作品《红字》中这一缺点最为致命。理性高度忠诚于一种道德,而感性的本能却要将它斩草除根。
惠特曼是第一个破坏了这种理性上的忠诚的人。他率先砸碎了那种认为人的灵魂“优于”而且“高于”肉体的旧的道德观念,甚至爱默生也仍然坚持这种讨厌的灵魂“优越”论,甚至麦尔维尔也不能摆脱出来。惠特曼是第一个勇敢的洞察者,他抓住灵魂的颈背,把它种在一片瓦砾之中。
“听着!”他对灵魂说,“好好待在那儿!”
待在那儿。待在肉体中。待在四肢、嘴唇和肚子中。待在乳房与子宫中。待在那儿,灵魂啊,那就是你的归属。
待在黑奴的黝黑的四肢中。待在娼妓的躯体中。待在梅毒患者的病体中。待在菖蒲生长的沼泽中。待在那儿吧,灵魂,那就是你的归属。
“康庄大道。”灵魂的大家园就是康庄大道。不是天堂,不是乐园,也不是“高处”,甚至也不是“里面”。灵魂既不在“高处”也不在“里面”。它是康庄大道上的旅行者。
灵魂要找到它自己的归宿,其方法不是通过冥思,不是通过斋戒,不是像那些伟大的神秘主义者一样通过在精神上探索一层又一层天,不是通过驰骋想象,不是通过自我陶醉。这些路子哪一条也走不通。
唯一的通途就是那条康庄大道。
灵魂要完善自我,不是通过宽容,不是通过牺牲,甚至不是通过爱,不是通过行善积德。通过这些方式将一无所成。
唯一的方法是走上那条康庄大道。
灵魂的成功就是这条康庄大道之旅。旅行者拖着迟缓的双脚,接触着这条康庄大道上遇到的一切。他与那些在同一条路上迈着同样的脚步的漂泊者为伴。他没有任何确定的目标,永远行走在这条康庄大道上。
连既定的方向也没有。灵魂只管忠实于行进中的自我。
一路上遭遇所有的旅行者。怎样遭遇呢?以怎样的心情见识他们、问候他们呢?惠特曼说,用同情心。是同情心,他不是说爱。感受他们,就像他们自己感受自己一样感受他们,就在我们擦肩而过时捕获住他们的灵魂与肉体的颤动。
这是一种伟大的新教义,是生命的散文,是一种伟大的新道德,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生活的道德,而不是救世的道德。欧洲从来没有越过救世道德的樊篱。美国则时至今日已由于救世论而病入膏肓。但是惠特曼这位最早的、唯一的美国人的伟大导师绝不是救世主。他的道德不是救世的道德。他的道德是让灵魂自谋生路,而不是自我拯救的道德。接受在宽敞的大道上与其他灵魂订立的契约,让它们走自己的路。从来没有试图拯救它们,这样就不至于千方百计去逮住它们,把它们打入大牢。灵魂就在这条实在而又神秘的大道上生活和前进。
这就是惠特曼。这就是他替美洲大陆写出来的真正诗篇。他是这个大陆上第一个白种土著。
“在我父亲家里有许多住处。”
“不,”惠特曼说,“别进那些豪华的住处。豪华的住处也许是地上天堂,但是你可能会因此丧命。绝对要避开那些住处。当灵魂迈开脚步踏上那条康庄大道时,它才是它自己。”
这才是英雄的美国人的启示。灵魂不会在自己的四周垒起防御工事。它不会龟缩在这工事里,在内心的神秘狂喜中寻找它的天堂。它不会哭求身外的神灵来将它拯救。一见到有路向它敞开,它就会踏上康庄大道,走向未知世界。它与那些灵魂向它靠近的人结伴而行,它的目的只是为了完成一次旅程,在这走向未来世界的漫长的生命之旅中,与这旅程相伴而来的成果,就是灵魂以其敏锐的同情偶然换得的自我完善。
这是惠特曼的诗的要义,是指引美国人走向未来的英勇的启示。这是对今日千千万万美国人、对今日优秀男女的灵魂的鞭策。而且这一启示只有在美国才能获得充分理解,最终被人们接受。
下面谈谈惠特曼的失误。他的失误就在于他对他的口头禅“同情”的错误解释,即“同情”的神秘特性。他依旧把它与耶稣的“爱”和保罗的“宽容”混为一谈。惠特曼像我们所有人一样,已走到了“爱”这条感情大马路的尽头。因为他也无计可施,只得在这条“爱”的感情大马路抵达耶稣的受难地后,再把他的“康庄大道”往前开拓。“爱”的马路就到十字架的脚下为止,想把这条“爱”的马路延伸下去也只是徒劳。
他并没有走他的“同情”之路。尽管他朝这方面努力过,但他又不自觉地把它解释成了“爱”与“宽容”。“融合”嘛!
这种把万事万物都融合为“同一种身份”,融合为“我自己”的偏癖是老式的爱的理念的遗物。是将爱的理念进行逻辑推理,从而得出实体上的结论。就好比福楼拜和麻风病人。把这种假冒宽容的教条当作拯救灵魂的手段的,至今还大有人在。
如今,惠特曼要他的灵魂来拯救它自己;他可不想去拯救它。因此,他不需要伟大的基督教开的处方来拯救灵魂。他需要的是尽其所能地超越基督教的善与基督教的爱,以使他的灵魂得到彻底的自由。这条爱的公路绝不是康庄大道,而是一条又狭窄又拥挤的小路,灵魂只能挤在夹缝中行走。
惠特曼想把他的灵魂带上“康庄大道”,但是他失败了,由于他没有能摆脱拯救灵魂的窠臼。他把他的灵魂逼到了悬崖边上,然后盯着悬崖下的死亡。他只得无可奈何地在那儿安营扎寨。他把他的同情当成了爱与善的延伸,而这几乎使他疯狂和丧魂失魄。这给他的诗带来了造作、病态和僵死的特征。
他给人的启示与亨莱[21]的豪言壮语的确恰恰相反:
我是我命运的主人,
我是我灵魂的船长。
惠特曼给人最大的启迪是他的“康庄大道”。还灵魂以自由,把他的命运还给灵魂,还给康庄大道的桨柄。这是古往今来人类所听到过的最勇敢的教义。
可惜的是,他并没有把这种教义贯彻始终。他没有能完全摆脱那老式的、令人疯狂的爱的观念的束缚;他没有能完全从那善的成规中挣脱出来——因为爱与善如今已堕落为一种套路,一种可恶的套路。
惠特曼提出过“同情”。要是他能坚持到底那该多好!因为同情意味着感受而不是怜悯。可是他却一股劲儿地热心地怜悯着黑奴、妓女或者梅毒患者——这就是融合,是瓦尔特·惠特曼的灵魂在向这些人的灵魂中渗透。
他不是在坚持不懈地在他的康庄大道上挺进。他是在逼迫他的灵魂往俗套中落。他不是在给他的灵魂以自由,而是在强迫他的灵魂往他人的境遇中陷。
假如他真的对黑人奴隶抱有同情呢?那么他肯定会与他感同身受了。同情(同病相怜)也就是分担黑人奴隶灵魂中的苦楚。
黑奴灵魂中的情感是什么呢?
“啊,我是奴隶!啊,做奴隶的滋味可不好受哟!我必须解放我自己。我的灵魂如不解放它自己,它就会死去。我的灵魂告诉我,我必须解放我自己。”
惠特曼走了过来;他看见了奴隶;他在自言自语:“那个黑人奴隶和我一样是人。我们共有同一种身份。可他的伤口在流血。噢,噢,那个伤口正在流血的不也是我吗?”
这不是同情。这是融合与自我牺牲。“你们要彼此分担苦难”;“爱你的邻居如爱你自己”;“你怎样对待他人的,你就怎样对待我”。[22]
如果惠特曼真正有过同情,那么他就会说:“那个黑奴忍受着奴隶制的折磨。他要解放他自己。他的灵魂要解放他。他伤痕累累,但是这伤痕是为自由付出的代价。灵魂要摆脱奴隶制抵达自由的彼岸,还有漫漫长路要走。我会尽我的所能来帮助他,但我不会把他身上的伤痕和奴隶制的枷锁搬到我自己身上。但是,当他想自由,当他的脸上露出想要自由,需要我的帮助的神色时,我是会帮助他与强迫他做奴隶的力量做斗争的。但是即使当他获得了自由,他的灵魂要成为自由的灵魂,还得在康庄大道上走过漫漫长路。”
而关于妓女,惠特曼会这样说:
“瞧那个妓女吧!她由于满脑子的卖淫的邪念,本性都变坏了。她丧失了灵魂,这她自己明白。她要让男人也丧失灵魂。如果她想让我也丧失灵魂,我会宰了她。但愿她不得好死。”
但是对于不同的妓女他会说出另一番话来:
“看啊!她是为阳光之美的魔力而迷了心窍。看,她很快就会被男人的虐待折磨死的。这是她的灵魂之路。她巴不得这样。”
对于梅毒患者他会说:
“瞧!她想让所有的男人都染上梅毒。我们应当除掉她。”
而对于另一个梅毒患者:
“瞧!她为她身上的梅毒而恐惧不已。要是她往我身上望一眼,我会帮她治好的。”
这就是同情。灵魂自有主见,保持着它自己的完整。
可是在福楼拜的笔下,当男主角把麻风病人拥入他赤裸的怀中时;当德蒙帕纳斯占有那个姑娘是因为她患有梅毒时;当惠特曼拥抱一个邪恶的妓女时,这不是同情。那位邪恶的妓女并不想得到爱的拥抱;所以如果你同情她,你就不会去饱含深情地去拥抱她。那位麻风病人诅咒他身上的麻风病,所以如果你同情他,你也会诅咒麻风病。那个想把她身上的梅毒传染给所有的男人的坏女人是会恨你的,要是你没有染上梅毒的话。如果你有同情心,你就会感受到她的恨,而且你也会恨,你会恨她。她的感情是仇恨,所以你也会恨她所恨。不过你的灵魂会选择道路,恨其所恨的。
如果你的头脑不对灵魂指手画脚的话,灵魂是能对它自己的行为举止做出非常正确的判断的。因为头脑在不停地叫嚷:“行善!行善!”你犯不着强逼你的灵魂去亲吻麻风病人或者拥抱梅毒患者。你的嘴唇是你的灵魂的嘴唇,你的身体是你的灵魂的身体;它们都属于你那唯一的、独特的灵魂。这就是惠特曼给我们的启迪。而你的灵魂是憎恨梅毒与麻风病的。因为它的确是灵魂,所以它就憎恨这些与之为敌的东西。因此,强迫属于你的灵魂的肉体去接触那些不洁之物是对你的灵魂的极大的冒犯。灵魂希望保持洁净和完整。灵魂的最诚挚的愿望是维护其自身的完整,反对头脑和企图分裂它的七零八碎的各种力量。
灵魂与灵魂相怜。我的灵魂憎恨一切图谋毁灭它的东西。我的灵魂与我的肉体浑然一体。灵魂和肉体都希望保持纯洁和完整。只有头脑才会走火入魔。只有头脑才会企图驱使我的灵魂和肉体走向堕落和邪恶。
我爱我的灵魂所爱。
我恨我的灵魂所恨。
当我的灵魂为怜悯所感,我也为怜悯而心动。
我恶我的灵魂所恶。
这就是对惠特曼的信条的可靠解释,他的“同情”的真正显示。
而我的灵魂选择了那条康庄大道。它与其他过往的灵魂相遇,它与其他同路的灵魂结伴而行。对一切的一切它都饱含同情。这同情包括爱的同情、恨的同情、唇齿相依的同情;包括变幻的灵魂所感受到的,从刻骨之恨到疯魔之爱的一切微妙的心灵的感应。
引导我的灵魂上天堂的并不是我。相反,是我的灵魂引导我走上康庄大道——走上众生之道。所以,我必须接受它表示爱或者恨或者怜悯或者厌恶或者冷漠的深沉的意愿。而且,灵魂把我引向何方我就必须走向何方,因为我的双脚、我的嘴唇、我的躯体就是我的灵魂。必须臣服的是我。
这就是惠特曼给美国民主的启迪。
在民主制度里,灵魂与灵魂在康庄大道上相遇。在民主制度里,在美国式的民主制度里,一切的历程都是康庄大道,灵魂全靠它的行动才为他人所了解,而不是靠衣着和外表。惠特曼抛弃了这些东西,不是靠显贵的家世,甚至不是靠赫赫功名。惠特曼和麦尔维尔都对这两样东西表示怀疑。不是日胜一日的虔诚,也不靠行善积德。根本就不靠任何所得的成果。什么也不靠,就靠它自己。灵魂一如既往地向前,靠迈动双腿向前,保持它自己的本色。是受人认可、遭人忽视,还是受人赞许,这取决于灵魂自己。如果它是伟大的灵魂,在前进的路上它就会受人崇拜。
男女之爱是一种对灵魂的认可,是一种彼此的渴慕与投合。同志之爱是一种对灵魂的认可,是一种彼此的渴慕和投合。民主也是一种对灵魂的认可。所有的灵魂在康庄大道上一直向前,而伟大的灵魂就是这条众生之路上与其他的灵魂徒步向前之时脱颖而出的。灵魂是为其他灵魂的认可而感到愉快的,但是它会为崇拜伟大的灵魂而更感到欢欣,因为这些伟大的灵魂是唯一的财富。
爱,还有融合,将惠特曼推到了死亡的边缘!死亡啊!死亡!
尽管惠特曼已死,但是他带来的启迪仍然令人欣喜。他给美国的民主、给康庄大道上的灵魂带来的令人欣喜的启迪就是:在清除了“融合”、清除了“我自己”之后,当一个普通的灵魂遇到一个伟大的灵魂之时,它会何等愉快地去认识它、热情地去接受它、欣然地去崇拜它。
唯一的财富,是伟大的灵魂。
[1]卢克莱修,公元前1世纪罗马诗人和哲学家;阿普列乌斯,公元2世纪罗马作家和哲学家,著有长篇小说《金驴记》及《论柏拉图及其学说》等哲学著作;特尔图利安,公元3世纪迦太基基督教神学家;奥古斯丁(354—430年),罗马基督教哲学家;阿塔那西奥斯(296?—373年),基督教希腊神父,亚历山大城主教。
[2]“自由人民的国土”系美国国歌的一句。
[3]“前辈移民”指1620年到达北美洲创立普里茅斯殖民地的一批英国清教徒。
[4]此处套用莎士比亚《暴风雨》第2幕第2场结尾处卡力班的台词。台词原为:“班,班,卡——卡力班,我有了新主子——你另雇新佣人!”(梁实秋译文)
[5]《圣经》中的“十诫”大部分以“你不可”开头。
[6]俄瑞斯特:希腊神话中迈锡尼王阿伽孟农之子,其母与人通奸并杀害丈夫,俄瑞斯特替父报仇杀死母亲及奸夫。
[7]达纳(1815—1882年),美国小说家。《美国经典文学研究》有一章是评论他的。
[8]西班牙文:谁知道?谁知道呢,先生?
[9]拉丁文:结束了。
[10]参见《圣经·以赛亚书》第51章。
[11]爱伦·坡的妻子死于肺结核。
[12]华兹华斯有一组诗是为个叫露茜的女子而作的。
[13]法文:享乐机器。
[14]意大利文:戏剧到了尾声。
[15]法文:她所有的牙齿都是理念。
[16]拉丁文:谁也不能自由自在地毁灭我。
[17]拉丁文:谁也不能自由自在地迷恋我。
[18]法文:祸不单行。
[19]约5400万牛·米。
[20]法文:身后之事与我何干。
[21]亨莱(1849—1903年),英国诗人、评论家、剧作家。
[22]以上几句均出自《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