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伦·坡
坡跟印第安人和大自然毫无关系。他一点儿也不在乎那些红皮肤兄弟和简陋的棚屋。
他唯一关心的是他自己的灵魂的解体过程。正如我们已经说过的,美国的艺术的律动模式是双重的:
其一,旧的思想意识的解体与蜕变,
其二,一种新的思想意识在旧的思想意识中形成。
库柏身上有两种震动同时进行。但坡身上只有一种,只有解体的运动。这使得他几乎更像一个科学家而不大像一个艺术家。
道学先生们素来就深感怀疑,坡为什么要写出那么一些“病态”故事来。它们之所以必须被写出来是因为旧东西必须死亡和解体,因为在新的东西得以产生之前,白种人的老式的灵魂不得不逐渐地毁灭。
就连人自己也得被剥个精光。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有时甚至是一个可怕的过程。
坡注定是个苦命的人。他的灵魂注定要在一场旷日持久的走向解体的大突变中得不到安宁,他注定要把这一过程记录下来。而当他执行过这么一些最叫人痛苦的任务、把能诉之于人的最痛苦的人类经验记录下来之时,他又注定要受人诟骂。这也是不可推卸的责任。因为如果人类灵魂还要幸存下去的话,就必须自觉地忍受自我解体的痛苦。
但是坡是一个科学家而不是一个艺术家。他就像科学家在坩埚中分解盐一样分解他自己。他简直是在对灵魂和心理意识进行化学分析。而在真正的艺术之中,创造与毁灭总是同时进行的。
这就是坡之所以把他的东西称作“故事”(tales)的原因。它们是一副因果链。
然而他的佳作名篇却不是故事。它们强过故事。它们是刻画正在剧痛之中苦苦挣扎的人类灵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小说。
此外,它们还是“爱情”小说。
《莉盖娅》和《厄舍古屋的倒塌》都是真正的爱情小说。
爱情是一种神秘的、必不可少的引力,它将不同的事物拉拢,紧紧地拉拢。因此性事实上是爱情的关键。因为在性活动中,男女双方的两个血液系统高度集中,彼此接触,中间只隔着薄薄的一层膜。然而,如果隔膜破裂,就会导致死亡。
你明白了吧。任何事情都有一个限度。爱情也有一个限度。
制约所有有机生命的根本法则是,每一个有机体在本质上都是独立的,而且是独一无二的。
这种独立地位一旦丧失,混淆与混乱必会马上出现,死亡随之降临。
这条法则适应于从人类到变形虫的每一个有机个体。
但是还有一条适应于所有有机生命的次要法则,那就是:每个有机体只有通过与其他事物的接触、通过与其他生命的同化与接触,才能生活下去,这意味着对新的颤动、对非物质性的东西的吸收。在一定的意义上说,每一个有机个体都通过与同类机体的紧密接触而获得生机。
人同样如此。他吸入空气,吞下食物和水。但这还不够。他从跟他发生接触的同胞身上吸纳生命,而又回报他们以生命。随着亲密关系的增强,这种接触越来越密切。当它成为一种全面的接触时,我们称之为爱情。人们靠食物为生,但如果吃得过量他们就会丧命。人们靠爱情为生,但如果爱得过度,那么他们要么是自己死亡,要么就会置他人于死地。
爱有两种:神圣的爱与猥亵的爱,精神的爱与肉体的爱。
在肉体的爱中,男女双方的两股血流席卷而来,开始全面的接触,几乎是融为一体,几乎是混合在一起但绝不会真正混合在一起。在两股血潮之间总有一垛最细薄难察的墙,种种神秘的颤动与力量通过这垛墙传过来,但是血绝不能穿过这垛墙,否则就意味着流血。
在精神之爱中,接触完全是神经方面的。爱人们身上的神经像两件乐器一样节奏一致地颤动着。音调可以升得越来越高,但是音调调得太高了,神经就开始崩溃,开始流血,死亡就会由此开始。
人的麻烦就在于他坚持要做自己命运的主宰,坚持认为自己是一个统一整体。举个例说,一旦他发现了精神恋爱令人心醉神迷的魅力,他就坚持要永远陶醉其中,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因为这就是生活。这就是他所谓的“高昂的”生活。他想把他的神经与另一个人的神经调整得步调一致,在紧张和激昂之中相与振动,通过这种办法他就得到了一种陶醉其中的幻象,他觉得他自己在与整个宇宙的和谐中熠熠放光。
但是事实上,这种闪光的和谐只是一种转瞬即逝之物,因为生活的首要法则是每一个有机体都是自成一体的,它必须复归到它的独立中去。
然而,人一直在朝这种闪光的和谐努力,管它叫爱情,而且他喜欢它。它给他以最大的满足。他需要它,永远需要它。他需要它而且将会拥有它。他不想回到自己的孤立中去。即使万不得已,那也不过是像四处觅食回到自己的兽窝稍作休息的野兽,随后又会再次溜出来。
这让我们想起了埃德加·爱伦·坡。我们不妨从《莉盖娅》的题词谈起,这是从神秘主义者格兰维尔那里引用的一段话:“意志的要义即在于此:它是不会熄灭的。意志的活力极盛,其玄义谁能言说得清楚?上帝就其本质言之,亦是弥漫于万物的一种大意志。人不会臣服于天使,亦不会完全将自己交付给死亡,除非其意志过分孱弱。”
这是一种意义深刻的言论,也是一种要命的说法。
因为如果上帝是一种大意志,那么宇宙也不过是实现这一意志的一件工具。
我不知道上帝是什么东西,但是他不会简单地是一种意志。那太简单,把他说得太像人了。因为只有人才需要有自己的意志,而且除了他的意志之外别无所求,他犯不着说上帝就是被无限扩大了的同一种意志。
在我看来,上帝也许有一个,但他是既无名姓也不可认知的。
在我看来,还有许多位神祇,他们进入我心中又离我而去。而且我得说上一句,他们的意志有千种万种。
但是这里要说的是坡。
坡体验过那种令人沉醉的顶级的精神恋爱。他需要那种沉醉,而且除此之外别无所求。他要得到那种崇高的满足,那种流畅的感觉,那种和谐的感觉,那种高贵生活的感觉。他体验过这种满足感。方方面面都告诉他,精神的、神经的恋爱所带来的陶醉是生活中最伟大的东西,就是生活本身。他有切身体会,他知道对他来说,这种陶醉就是生活本身。所以他要得到它。而且他会拥有它。他坚定意志,同一切本能的局限相抗争。
根据自己的信仰与自己的经验行事的人是勇士。但同时也是倨傲的人,是笨伯。
坡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那份陶醉、那份高贵。他和典型的当代美国女子疯狂追求的是同样的东西:激昂、酣畅、沉迷。坡尝试过酒精,也尝试过他所能得到的任何药物。他还尝试过他够得着的任何一个人。
他的一本正经的尝试是在他妻子身上进行的,而且成绩斐然。他妻子原是他的表妹,一个说话如唱歌的姑娘。他和她一道去追求那种酣畅淋漓、激越昂扬与五光十色的沉醉。这是合奏中的神经的最剧烈的颤动,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大,音调越来越高,直到姑娘的血管破裂,鲜血喷涌而出。这就是爱情。如果你管它叫爱情的话。
爱情可能是淫秽透顶的。
爱情是引发今日的神经过敏症的原因。爱情是导致肺结核的魁首。[11]
在精神合奏中振动得最剧烈的神经是胸部和喉管中的交感神经节与后脑。如果你强逼它们过于强烈地振动,胸部(肺),喉管,或者小脑中的交感组织就会衰竭,而结核就有了滋生的温床。
但是坡就是要强逼它们剧烈地振动,振动产生的音调高得任何人都无法忍受。
她是他的表妹,所以给她定起调式来就更为轻而易举。
《莉盖娅》是一篇主导小说。莉盖娅!这可是一个从心底里萌发出来的名字。对他而言,这女子是他的妻子,而不是露茜。[12]她就是莉盖娅。毋庸置疑,她太喜欢“莉盖娅”这个名字了。
《莉盖娅》是坡自己的爱情故事,而它的幻想色彩使得它更真实地成了他自己的故事。
这是一个把爱情推到了边缘的故事,而爱情被推到极端就是情人之间的一场意志的战斗。
爱情成了意志之战。
这对情人中哪一个先将对方摧毁?哪一个同对方对峙得最久?
莉盖娅仍然是旧式女子。她的意志仍然要屈服于他人。她心甘情愿地屈服于她丈夫的吸血鬼意识,甚至屈服于死亡。
她身材高挑,有几分苗条,在她的晚年甚至变清瘦了。要我描绘出她那端庄肃穆、娴静从容的举止,或者她那轻盈灵巧、引人遐想的步态,那是徒劳的。我一点儿也没有意识到她已经进入了我那关上了门的书房,我只听到了她那低沉、甜美、悦耳的声音,这时她大理石般的手已经搁到了我的肩上。
坡的文体素来备受称赞,但是我觉得它有点儿华而不实。“她大理石般的手”和“她那灵巧的步态”与其说像人,还不如说像椅子上的弹簧和壁炉台。在他看来她从来就不怎么像一个人。她是一件让他获得极端快感的工具。正如有人所说的,是他的machine à plaisir[13]。
此外,正如他的诗有一种呆板机械的节奏一样,坡的整个文体都有这种呆板机械的特征。他从来不曾在任何事物身上看到生命,他看到的几乎总是物质、珠宝、大理石等——或者是力量、科学。而且他的节拍都处理得很机械。这就是所谓的“有风格”。
对莉盖娅他想做的事就是分析她,直到他清楚了她的所有组成部件,直到他把她整个儿地装进了他的意识中。她是一种奇妙的化学中用的盐,他必须在他头脑的试管中把她分析得一清二楚,接着——在他完成了这一分析之时——E finita la commedia[14]!
但是她是不会被分析得一清二楚的。有些东西他无法弄明白。在写她的眼睛时他说:“我必须相信,与我们这一种族的普通人的眼睛相比,她的眼睛要大得多。”——就好像谁都想要一双比其他人“大得多的”眼睛。“它们比诺佳哈部落人最浑圆的瞪羚眼还要浑圆。”——拍马屁。“一双眼珠儿的颜色是最黑油放亮的,眼珠儿的远上方垂着长长的、乌黑发亮的睫毛。”——让人想起鞭子上的短绳。“稍微有点儿参差不齐的刘海也是同样的色泽。我在这双眼中发现的神奇之处,是一种与其特性鲜明的搭配、色彩或光泽有质的不同的东西,我必须称它为情感的吐露。”——听起来就像解剖学家在解剖一只猫。——“啊,毫无意义的词语啊!尽管它的声调是那么抑扬顿挫,它后面却掩盖着我们对精神世界的愚昧无知。莉盖娅的眼睛真是富有表情!我曾经怎样长时间地琢磨着那种表情啊!整整一个仲夏之夜我都在苦想着它,辗转无眠!我的爱人儿的瞳孔深处的——那比德谟克利特之井还要深奥的东西是什么呢?到底是什么呢?我被一种探寻的欲望迷住了心窍。……”
不难明白为什么人人都会扼杀他的心爱之物。弄懂一样有生命之物就是扼杀它。要把一样东西弄清楚你就不得不扼杀它。所以说,饥渴的意识,也就是心灵,是一个吸血鬼。
对任何与自己有紧密接触的人,都应当有充分的理解和兴趣,以便好好地弄懂他。无论是她,还是他。
但是要弄懂一个有生命的人就是要把生命从那个人的身上吸出来。
一切事物如此,与人相爱的女人尤甚。每一种神圣的天性都教诲他,必须让她保持几分陌生。你是在隐秘中、在血液中了解你的女人的。试图通过理智去了解她就等于试图扼杀她。女人啊,你可要当心那种想摸索出你的本性的男人。男人啊,你们更加要千万当心那种想了解或抓住你的本性的女人。
这种了解就是吸血魔鬼的诱惑。
人类想要凭心智去掌握生命的和个性的秘密,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这就好比是分析细胞质。只有死的细胞质你才能对它进行分析,然后了解它的组成成分。这是一个死亡的过程。
把知识用到由物质、力和功能组成的世界中去吧。它和人够不上任何关系。
但是坡就是想了解——想了解莉盖娅的眼睛里的那种神奇到底是什么。她也许早该告诉了他,那眼神就是害怕他的探究,害怕他用他的意识来勾引她。
但是她需要受人勾引。她需要有人用意识来探究她,了解她。她也为她的这种欲求付出了代价。
如今需要被人勾引、被人了解的常常是男人。
埃德加·爱伦探究着,探究着。有好多次他似乎已经到了边界上。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跨过这道了解她的边界,她就已经跨越过了死亡的边界。而且,事情向来如此。
因此,他断定,要了解这种神奇的眼神就得从神秘的意志那里找线索。“意志即在于此,它是不死的……”
莉盖娅有一种“巨人般的意志力”……“她的强烈的思想、行为或者言辞可能是一种结果,或者说至少是一种指标”(他的真正意思是“指明”),“在我们长期的交往中,那种巨人般的意志力没有给出其他更直接的证据来证明它的存在”。
我倒认为她对他的长期服从就是主要的、足够的“其他证据”。
“莉盖娅表面上从容文静,但事实上在我所认识的女子中,她是被掠夺成性的秃鹫般的骚动的激情折磨得最苦的一个。这种激情骚动到了何种程度,我只能通过那双令我一见倾心但又惊惧的眼睛的神秘的张合,通过她那简直是魔曲一般的、抑扬顿挫的、个性鲜明的、平静柔缓的、非常低沉的声音,通过她习惯地吐出的任性的话语中的那股猛劲儿(在她说话的口气的衬托下效果倍增),来做出判断。”
可怜的坡啊,他逮到的是一只羽毛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鸟。真是个可怕的渴求者,他渴求更深一层的快感,渴求得发狂或者要命。“激情骚动的秃鹫”,千真万确!一帮秃鹰。
但是既然已经摸清了她的巨人般的意志力中的这条线索,他就应该认识到这种恋爱、这种渴求、这种了解的过程就是一场意志的搏斗。但是莉盖娅恪守妇道人家恋爱的伟大传统和模式,凭着她的意志迫使自己服从他人、接受他人。她是一具供他人探索和分析直至死亡的被动的肉体。然而,她那伟大的女性意志肯定时不时地造过反。“激情骚动的秃鹫!”她在一阵欲望的骚动中,渴望他的更深一层的探究和摸索,管它到哪种地步,可接下来却成了“掠夺成性的激情骚动的秃鹫”。她不得不向自己开战了。
但是莉盖娅想要继续这种渴求、这种爱情、这种快感、这种探究、这种了解,继续再继续,直到结尾。
没有结尾。有的只是死亡带来的决裂。那才是男人女人的“归宿”。在寻求彻底的了解的过程中,男人总是被人出卖。
“我不该怀疑她对我的爱情;我本该轻易地认识到,在她这样的人心里,爱情是不会去支使平常的情欲的。但是只有通过她的死我才充分地感受到她的爱的力量。她会长时间握着我的手,向我倾吐满腔的热情,其情感的热烈虔诚的程度不亚于偶像崇拜。”(噢,所有这些没完没了的亲昵的谈话够下流的!)“我哪里配有这么好的福气来倾听如此坦诚的倾诉呢?”(换了别人会觉得自己在遭诅咒。)“在她坦诚相诉的那一时辰,即使诅咒我杀了我心上的人儿,我又哪里配得上呢?但是这桩事情我不忍心一一道来。就让我这么说吧,莉盖娅不从妇道,沉于爱情,结果不得善报,反遭骂名,从这当中我终于认识到,她对如此飞流疾逝的生命这样不顾一切地孜孜追求到底是为了什么。而我无力描述、无法言表的正是这种义无反顾的追求——这种对生命的亟切渴望——除了生命别无所求。”(https://www.daowen.com)
喔,说句良心话,他说的已经多得吓人了。
“他们本来就不拥有什么东西,仅有的一点点也要遭到剥夺。”
“在他看来,有生命的人就应该给予他以生命,而没有生命的人就连仅有的一点点生命也应该遭到剥夺。”
换了她也一样。
像坡和他的莉盖娅这样的清醒得吓人的名士,就是要否认就在他们身上的生命;他们想将它一股脑儿变成谈话,变成“了解”。这么一来,无法为他们所了解的生命就离他们而去。
但是可怜的莉盖娅呢,她实在是无能为力。她命该如此。这是世世代代流传下来的精神,美国人长年累月对圣灵的背叛所留下来的恶果。
在她千不愿万不愿死时,她死了。而当她死时,他为之而生的那条线索也随她死去。
一场空啊!
一场空!
难怪她咽着最后一口气时还会厉声尖叫。
在最后一天莉盖娅向她丈夫口述了一首诗。作为诗它可是够造作够虚夸的。但是设身处地地替莉盖娅想想,它又是相当真实的,令人恐惧难禁。
熄灭,熄灭,一切灯火已——
熄灭!战栗的身躯上
落下黑幕,罩上柩衣,
狂风猛吹,惊雷炸响,
天使们面苍白嘴唇乌,
直立起身躯,掀去面纱,
断言这是“人类”的悲剧,
征服者令其英雄作虫爬。
这首美国诗和威廉·布莱克的诗旗鼓相当。因为布莱克也是这样一位叫人可怕可憎的“了悟者”。
“‘啊,上帝!’莉盖娅微微颤抖着,就在我记完这几行诗的时候,她一跃而起,在一阵痉挛中将双臂高高举起。‘上帝啊!圣父啊!难道这些东西真的如此不可更改吗?难道这位征服者一次也不能被别人征服吗?我们难道不是你身上的一分子吗?谁——谁也不清楚那些神秘的天使,但也不会彻底屈服于死亡,除非他的意志太薄弱。’”
就这样,莉盖娅死了,而且至少有一部分屈服于死亡。
至于她对上帝的哭喊——上帝不是说过违犯圣灵的人不可饶恕吗?
而圣灵就在我们身上。它就是敦促我们真实的东西,它提醒我们不要过分放纵自己的欲望,不要哗众取宠和妄自尊大,尤其不要太自私和固执。相反,在我们的内在精神指示我们改变时就要改变,在它指示我们停止时就要停止,我们必须笑时就笑,特别是笑我们自己时,铁板一块的认真总会有些可笑。圣灵指示我们绝不要认真得太过分,该嘲笑时就要嘲笑,嘲笑我们自己和周围的一切。尤其要嘲笑我们的庄严高尚。一切事物都有其可笑的时候——一切事物都如此。
可是坡和莉盖娅如今怎么也笑不起来。他们严肃得发疯。并且把这种精神的振动和精神的和谐疯狂地向前推进。他们冒犯了指示我们都要嘲笑与遗忘、指示我们要知道自己的局限的圣灵。他们没有得到宽恕。
莉盖娅犯不着责怪上帝。她倒是应该感谢她自己的意志和她那“巨人般的意志力”,是它们促使她更加贪恋精神和凶残的知识。
莉盖娅死了。她的丈夫去了英国,俗气地不知是买下还是租借了一座阴暗、雄伟的老教堂,将它做一番修缮,装饰成一派异国情调,神秘兮兮的像一座剧院。从没有任何东西打开,从没有任何东西真实。这就是他那戏一般的“意志力”。一种追求感官刺激的可恶的癖好。
后来,他娶了一位金发碧眼的淑女,特莱明的萝威娜。那就是说,她应该是一位撒克逊-康沃尔族的名门闺秀。可怜的坡啊!
“就在这么一些厅堂中——就在这么一间洞房里,我和这位特莱明贵妇一起度过了我们婚后第一个月的罪孽的时光——几乎是在无忧无虑中度过的。我难免觉察到,我妻子是惧怕我那喜怒无常的火爆脾气的——她既不躲避我又不怎么爱我,不过这样反倒使我高兴。我憎恨她,恨得像凶神恶煞而不像是人。我又回忆起了莉盖娅,那位庄重的、已经没入坟茔的爱人。(我是多么追悔莫及啊!)我沉浸在对她的纯洁的追忆中……”等等。
至此,那吸血鬼欲望就一清二楚了。
在婚后第二个月,贵妇人萝威娜病倒了。那是莉盖娅的阴影在纠缠着她。那是莉盖娅的鬼魂将毒药倒进了萝威娜的杯中。那是莉盖娅的灵魂与丈夫的灵魂勾结在一起,正在热切地、慢慢地摧毁着萝威娜。这两个吸血鬼,已死的妻子和活着的丈夫。
因为莉盖娅并没有完全屈服于死亡。她那尽管受了挫折但仍然坚定不移的意志又回来复仇了。她在世之时未能如愿,所以死了也要找个活的替死鬼。而这位丈夫呢,一直都只是在用萝威娜作为一具活尸来报他在莉盖娅那儿受挫的一箭之仇。他最终没能了解她。
莉盖娅终于从萝威娜的尸体中升起来。通过她的死,通过他们一起摧毁的尸体在他们之间打开的那扇门,莉盖娅重新露面,她仍然试图实现自己的愿望,与她的丈夫相爱相知,得到永远没有终极的终极的满足。
因为按亨利·詹姆斯和柯南·道尔等人的说法,人死之后,灵魂的确是可以不散的。由于它自己的意志力而不散。但是,受挫的意志的不散之魂常常会回过来为非作歹,报复活人,是夜游魂、吸血鬼。
这是一个肯定人的意志的鬼怪故事,是爱情意志和精神意志对死亡的否定。人类以对知识的幻想而自豪。
美国的空中有的是可怕的亡魂和鬼魅。
接下来的一篇小说《伊琳诺拉》是一个幻想故事,讲的是一个男子在早年的婚姻中与年轻温柔的新娘在一起的声色之乐。他与他表妹和表妹的母亲居住在与世隔绝的“多色草峡谷”,这峡谷给人各色各样的感觉,那里的一切都有一抹幻象色彩。他们注视着映在“沉默河”中的自己的倒影,招来了水波中的爱神:那就是说,爱神是从他们的自我意识中来的。这是对内省的生活和自我中的自我孕育出来的爱情,也就是对自我虚构出来的爱情生活的描写。树木就像崇拜太阳的巨蛇。也就是说,它们代表恶意的或者精神的活动中的男性激情。一切事物都奔向意识:条条巨蛇向太阳。爱的拥抱带来的本该是黑暗与忘却,而在这里却和情人们一样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带来的是更加清醒的意识和幻想,色彩斑斓的幻想。白日做爱是邪恶之事,而且都是空谈性爱。
在《贝莱妮丝》中,这男子必须钻到他的爱人的坟墓中,拔出她的三十二颗小白牙,装进他带在身上的盒子里。这令人厌恶又令人得意。牙齿是咬人、对抗和抵制的工具。它常常是反抗的象征,是镇压和摧毁的小工具或者实体。神话中的龙齿就是由此而来的。所以《贝莱妮丝》中的男子必须占有他情妇身上永不缩小的部分。他说:“Toutes ses dents étaient des idées.[15]”看来它们都是些小小的固定不变的切齿之恨的理念,他自己所占有的就是这么些东西。
与这一组小说相关的另一名篇是《厄舍古屋的倒塌》。在这篇小说中,爱情在兄妹之间产生。随着自我的瓦解和寻找差别之谜的失败,与爱人合为一体的愿望也就成了情欲。而这种对认同与完全融合的向往正是乱伦问题的基础。在心理分析学中几乎每一种心理障碍都可以追溯到乱伦欲望,但是心理分析是行不通的。人们力争获得神经的最强烈而毫无阻力的颤动所带来的满足的方式是多种多样的,乱伦意识不过是其中的一种。在家庭中,自然的颤动是最接近和谐的。而与陌生人在一起阻力就要大得多。乱伦就是获得满足和避开阻力。
一切邪恶的根源就在于我们想要得到这种精神上的满足、这种淋漓尽致、这种表面上高昂的生活、这种了解、这种多色草峡谷,就连草与光也遭到棱镜的分解,释放出强烈的感情。我们要不受任何阻力地得到这一切。我们不断地需要。而这就是我们身上一切邪恶的根源。我们应该祈求受到抵抗,而且是受抵抗直到苦果临头。我们应该下定决心彻底抛弃渴望。
《厄舍古屋的倒塌》的题词是贝朗瑞的两句诗:
Son cœur est un luth suspendu;
Sitôt qu'on le touche il résonne.
(她的心是把悬挂着的诗琴,
只要一触摸就会发出共鸣。)
坡用尽了一切过火的、俗气的幻想做装饰。“我策马来到住所附近一个幽暗阴森的冰斗湖,湖水波澜不兴,幽光闪闪,我在湖边峭壁上勒住缰绳,凝视着下方——但感到更加毛骨悚然——灰暗的蓑衣草、幽灵般的树干以及空荡荡的眼睛般的窗户都在湖水中映出倒影,换了一番模样。”厄舍古屋这所房子和住在房子里的家族都很古老。屋子的外面布满纤细的菌子,屋檐以下的垂花饰物上也挂着。哥特式的拱廊。脚步轻悄的贴身男仆、昏暗的挂毯、黑色的乌木地板、各种破烂的古式家具,从格窗里露出来的微弱的深红色灯光,而且所有这些事物之上都笼罩着“一种严酷的、沉重的、不可改变的阴郁之气”——古屋的内部就是这么构成的。
居住在这一屋子中的罗德里克和麦德琳·厄舍是他们这个无比古老的、衰落了的家族的最后遗民。罗德里克和莉盖娅有相同的相貌特征,同样长着亮炯炯的大眼睛和希伯来人似的雅致的稍微隆起的鼻子。他讨厌他家族的神经性疾病。而将神经绷得紧紧的,以至于随着以太中的颤动而颤动的正是他。他还丧失了他的自我,他活生生的灵魂,并且成了一件受外界影响的敏感的乐器;他的神经太像一架非颤动不可的风鸣琴。他生活在“某种与可怕的幽灵和恐惧进行的搏斗中”,因为他的活生生的灵魂已经死亡,他完全成了行尸走肉。
一旦真正居于中心地位的自我已经崩溃,那么所剩的就只有一个人的工具性意识到底能意识到多少东西的问题了。当人没有了自我,成了一架像摆在敞开的窗边的竖琴一样随风而响的乐器,单凭他的意识又能表达多少东西呢?流动着的血液自有它自己对物质世界的感应和反应,跟眼睛所见毫无关系。而我们知道的神经一直在随着看不见的精灵、看不见的力量而颤动。这就是罗德里克会站在那物质存在的边缘瑟瑟发抖的原因。
“给他的即兴创作带来敏捷才思”的是这种机械的意识。给坡带来异乎寻常的诗才的也是同一样东西。由于他身上没有真正占支配地位的个性,或者说冲动性的个性,所以他对声音和印象极为敏感,近乎机械,比如说对声音产生的联想,对韵脚的联想——机械而敏捷,根本不是因为激情冲动而发。它完全是一个次要的、欺骗性的过程。所以我们读到的罗德里克·厄舍那首《鬼魂出没的宫殿》尽管流畅,但它的韵脚和节奏却暗含机械性,其表示性质的形容词也显得俗气。这有点像梦的过程,从感情意义的角度看,各个部分之间的联系是机械性、偶然性的。
厄舍认为所有植物性的东西都有感觉能力。当然,所有物质性的东西都有某种感觉,甚至无机物也有:他们肯定都存在于微妙而复杂的紧张的颤动之中,颤动使它们对外来影响变得敏感,并且使它们对其他外部物体产生影响,不管与它们有无接触。坡正是描写这种颤动——也就是无生命的意识或者梦一般的意识的大师。因此罗德里克相信,他的整个环境、屋子上的石头和菌子、冰斗湖里的水、倒映在湖中的影子,都和这个家庭交织成了一个有形的整体,就好像浓缩成了一种氛围——厄舍一家能够孤独地生活在其中的一种特殊氛围。而决定他的家庭命运的正是这种氛围。
只要灵魂还活着,它就是模子,而不是用模子铸造出来的东西,是生机活跃的人用自己的灵魂微妙地浸润着石头、房子、山岳和大陆,并且赋予它们以最精妙的形式。人们在丧失了自己完整的灵魂之后,就完全沦落为石头的附丽之物。
在人的国度里,罗德里克只与一个人有联系:他的妹妹麦德琳。她也被一种神秘的、神经质的倔强症折磨得气息奄奄。这对兄妹强烈地、专注地彼此相爱着。他们是孪生兄妹,相貌几乎完全相同。他们同样专心一意地爱着,这种爱是一个神经颤动产生共鸣的过程,其结果是变得越发极度兴奋,形成一种意识,然后逐渐破灭,直至死亡。细腻敏感的罗杰和他妹妹麦德琳不受阻碍地共振着,在极度痛苦的爱情中,变得越来越细腻,并且像吸血鬼似的渐渐吞噬着她,吮吸着她的生命。同时她也要人来吮吸。
麦德琳死了,被她哥哥扛进了古屋里深深的地下室中,但是她没有死。她哥哥在第一次疯狂时四处漫游——一种由无法言说的恐惧的负罪感导致的疯狂。八天之后他们被金属的撞击声惊醒,接着是一阵清晰的、空荡荡的金属声的回响,那响声铿锵有力,但又明显被捂住了。然后罗德里克开始语无伦次地表白心声:“我们竟把她活活埋进了坟墓!我不是说过我的感觉很敏锐吗?现在我来告诉你,我听到了她在空荡荡的棺材里第一次微微动弹的响声。我听到了——许多许多天以前——可我不敢——我不敢说。”
这是“人人都毁掉他爱的东西”的老调在重弹。他知道是他的爱毁了她。他知道她和莉盖娅一样终于死了,但死得不情愿,她死不瞑目。所以她死而复生,与他抗争。
但是在那时候,尽管没有门,厄舍家的麦德琳小姐那裹着寿衣的高傲的身影的确耸立在那儿。她的白袍上印着血迹,这是她的消瘦的身体的每一部分都经受过艰辛的搏斗的证据。她在门槛上颤巍巍地左右摇晃了一阵,然后,随着一声低微的呻吟,她朝门里侧重重地扑倒在她哥哥的身上,在一阵剧烈的、现在也是最后的临死的痛苦中,她将他压倒在地,成了一具尸体,成了他预想到的恐惧的牺牲品。
这可怕而又像闹剧,但它是真实的。它是一种可怕的心理真实,发生在这位受人钟爱的情人的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位情人不忍分离,与世隔绝,不能独自一人倾听圣灵之言。因为我们必须靠圣灵而生活。下一个时代是圣灵的时代。而圣灵在每个人的心里独自倾诉,它一直是、永远是一个幽灵。它不会在芸芸大众面前显身。每一个独立的人都独自倾听他心中的圣灵。
厄舍兄妹背叛了他们心中的圣灵。他们毫不抵抗地相爱、相爱、相爱。他们相爱,他们结合,他们合为一体。这样他们就彼此把对方拖进死亡。因为圣灵说你们不可以与另一个人合为一体。人人必须守住自己的本质特性,而与人一致是有限度的。
所有优秀的故事身上都压着同样的担子。恨与爱同样不受节制,同样在慢慢消耗,同样神秘,同样隐蔽,同样微妙。坡的作品中所有隐蔽的地下室之类的玩意儿不过是象征发生在下意识之中的东西罢了。在意识的表层,一切都说得温文尔雅。在底层,则有一种生埋活葬般的极度可怕的残忍。正如厄舍家的麦德琳小姐由于爱而遭活埋一样,《阿芒提拉多的木桶》中的“幸运儿”也由于刻骨之恨而被活埋。正如爱的欲望是一种完全地占有所爱的人或者被所爱的人占有的情欲,恨的欲望同样是一种消耗和可怕地占有所恨的人的灵魂的无法遏制的情欲。但不论是恨是爱,其结果都是毁灭双方的灵魂,双方都在逾越自己的界限时失去自己。
蒙特列索的欲望是要将“幸运儿”的灵魂整个儿地吞噬。把他当场杀死是没有用的。如果人被当场杀死,他的灵魂仍然是完整的,可以自由自在地回到某个爱人的心中去,在那里扮演自己的角色。通过将他的仇敌禁闭在地窖之中,蒙特列索试图使仇敌的灵魂糊里糊涂地向他投降,以便他这位胜利者能占有战败者的身心。也许这真的能够做到。也许这种企图反而使胜利者毁了自己的个性,从而化为乌有或者无限,也就是变成恶魔。
适应于不可遏制的恨的东西同样适应于不可遏制的爱。“Nemo me impune Cacessit.[16]”这句箴言不妨改为:“Nemo me im-pune amat.[17]”
《威廉·威尔逊》给我们讲得明明白白是一个企图毁灭自己的灵魂的故事。威廉·威尔逊机械、贪婪的自我毁掉了威廉·威尔逊的活生生的个性。这个贪婪的自我在继续活着,逐渐地蜕变为无限之物的一堆死灰。
在《停尸场里的谋杀案》和《金甲虫》中,我们读到的是两个机械呆板的故事,故事的引人入胜之处在于它诱使你将一条精心编织的因果链摸个水落石出。诱人之处在于科学方面,在于对心理反应的研究,而不在于艺术方面。
谋杀本身就具有出奇的魅力。谋杀不仅仅是凶杀。谋杀是获得生命的本质内核然后毁灭它的一种欲望——所以会有人盗窃并且常常病态地肢解尸体,试图掌握被谋杀者生命本质,找到它并且占有它。令人不解的是,尽管方式不同,两个迷恋谋杀的艺术的人竟会是德·昆西和坡,他们两人的生活方式尽管差别甚大,但在本质上也许差别并不大。在他们两人身上都可以找到一种向往极端的爱与极端的恨,希望被对方灵魂中的神秘暴力所占有,或者是用致命的暴力强迫自我的灵魂屈膝投降的古怪的欲望:他们都缺乏独立不挠、能屈能伸的男子汉美德。
恣意压制和残酷折磨近似于谋杀,属于同一种欲望。它是压制者和被压制者之间就压制者是否应该抓住生命的本质并且刺破它而展开的一场格斗。是刺破灵魂的本质。人身上的邪恶意志试图这么做。人身上勇敢的灵魂断不肯让他的生命本质被人刺破。这有点儿奇怪,但是正如受挫折的意志在人死之后仍能邪恶地存在下去,勇敢的精神,生命与真理的本质,即使经过折磨和死亡也仍然保持不灭。现在社会就是邪恶。它想出种种巧妙的办法来折磨、摧毁生命的本质,来攫住人的生命本质,用尽每一种可能的形式。但是只要人能够笑,能够倾听圣灵之言,他仍然能够挺得住。——但是社会是邪恶的,非常邪恶的,爱情也是邪恶的。而且邪恶滋生邪恶,邪恶越来越多。
所以神秘的事物层出不穷。拉布吕耶尔说,我们人类的一切不幸都“Viennent de ne pouvoir être seuls[18]”。只要人还活着,他就会屈服于爱的渴望或者恨的焦灼,恨不过是变了形的爱。
但是使他屈服的东西还不止于此。如果我们不是为吃饭而活,那么我们也不是为了恋爱而活。
我们活着是为了独立不挠,为了倾听圣灵之言。圣灵就在我们心中,圣灵是许多位神祇。许多位神祇来了又去,有的指这,有的说那,而我们必须遵循的是内心最深处的神的旨意。我们身上的衮衮诸神就构成了圣灵。
但是坡只知道爱情,爱情,爱情,剧烈的颤动以及高昂的精神。毒品、女人、自我毁灭,无论哪一种方法,只要能给高昂的精神带来五彩的陶醉,带来爱情的感觉,淋漓尽致的感觉就行。他身上的人类灵魂兴奋欲狂。但它并没有陷入迷惘。他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们灵魂到底怎样了,我们应该清楚。
坡是一位冒险家,他钻进了人类灵魂的坟墓、地窖和阴森可怕的地下通道之中。他的作品回响着他自己的不幸命运的惶恐与警诫之声。
他命该如此。他死时还在企盼着爱情,爱情毁了他。爱情,一种可怕的病症。坡在向我们诉说着他的病症,试图把他的病症也写得美丽动人,甚至不乏成功。
这是不可避免的假象,艺术有双重面孔,美国的艺术尤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