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比·迪克》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莫比·迪克》

《莫比·迪克》,又叫《白鲸》。

一次追猎。最后一次大追猎。

追猎什么?

追猎莫比·迪克,那头庞大的白色巨头鲸,它年高,苍老,可怕,独自漂浮;它经常受到攻击,一怒而雷霆万钧;又洁白如雪。

当然,它是个象征。

象征什么?

我怀疑连麦尔维尔也不太清楚。那最好不过。

它热情好动,招人喜爱。南太平洋的岛民、波利尼西亚人和马来人都崇拜鲨鱼,或者鳄鱼,或者没完没了地编造着有关军舰鸟的无稽之谈,他们为什么从来不崇拜鲸呢?鲸这么庞大!

因为鲸不作恶。它不咬人。而他们的上帝必须是咬人的。

它不是龙。它是海中怪兽。它从来不像中国的神龙一样盘成圈儿。它不是水中的巨蛇。它充满热情,是头哺乳动物。可是遭到追猎,被追得没有藏身之地。

这是一部杰作。

一开始你就因为它的文体而不满。它读起来像新闻报道。它似乎有点儿造作。你觉得麦尔维尔在试图强迫你接受什么东西。这不行。

麦尔维尔的确有点儿故作正经:有点儿过敏,有点儿不自然,有点儿强求自己。但是这样一来,当你仅仅想读一个故事时,要投入到神秘感很浓的氛围中去不那么容易。

《莫比·迪克》尽管是部杰作,但没有谁比赫尔曼·麦尔维尔更滑稽、更笨拙,更扭捏作态。他之所以滔滔不绝地说教是因为对自己信心不足。而他经常滔滔不绝地说教,太门外汉。

他这位艺术家比他这个人伟大得多。他是个很令人讨厌的新英格兰人,属于循规蹈矩的神秘先验论派:爱默生、朗费罗、霍桑,等等。太顽固不化,连庄严的驴也还有几分谐趣呢。一本正经得无可救药,你真想说:老天爷,那有什么大不了的?如果生活是一场悲剧,或者一场滑稽戏,或者一场灾难,或者什么别的,我管它呢!随它像什么就像什么。来杯饮料,这会儿我就要饮料。

至于我,我不管它生活意味着多少种东西,给它做总结不是我的事。这会儿它是一杯茶。今天早晨的茶苦得像青蒿。把糖递给我。

人厌倦一本正经。它有点儿假。可那就是麦尔维尔。噢,天啊,庄严驴子有时也叫嘟嘟!嘟嘟!嘟嘟!

但是,尽管他是个扭捏之人,但他仍不失为一个深沉的、伟大的艺术家。他总是觉得他的读者就在自己眼前,在这一点上他是个真正的美国人。但是当他不再是美国人,当他忘记所有的读者,只把他对世界的感悟呈现给我们时,他就了不起,他的作品就在灵魂中唤起一种宁静、一种敬畏。

就他的“人”本性而论,麦尔维尔几乎死了。也就是说,他对与人有关的东西几乎不再有反应;或者说只在理念中有反应;或者说只有短暂的一瞬。他的人性的、情感的自我几乎已经完了。他只有抽象概念和自我分析。他对物的悄然变化与神奇冲突心醉神迷,而对人做的事却视而不见。在这一点上他像达纳[7]。他真正要写的是物质方面的东西。他的戏是物质的戏。早在未来派发现绘画以前他已经是未来派。全是物质元素的无遮无掩的滑动,而人类灵魂只在一边感受。如此频繁地差不多跨越过心理分析的界限可谓造作,但又如此了不起。

这是所有美国人身上都有的同一件旧东西。他们一直穿着老式的理想的长礼服,戴着一顶老式的大礼帽,可是他们做的是些最不可能的事。瞧,麦尔维尔被南太平洋岛上的一个文身巨人抱在床上,庄严肃穆地向这个野人的小偶像献上焦乎乎的祭品,他那理想的长礼服刚好遮盖住他的衬衣下摆,免得他敬礼时我们看见他光溜溜的后腰,而他那道德的大礼帽一直端端正正地罩在他的前额上。那是非常典型的美国式:做最不可能的事也不脱下他们的精神衣帽。他们的理想就像里面已经生了锈的盔甲,而且绝不会有别的结果。与此同时,在麦尔维尔的作品中,他感知体悟到的知识是一丝不挂地运动,一个活生生的肉体夹在一堆僵硬硬的物质中。因为只需具备对物理振动的敏感,就像一座高性能的无线电广播站,他就能把外界产生的影响记录下来。而且他还几乎完全感受不到苦与乐地把灵魂的极端的变化录下来,这灵魂被隔绝开,被远远地赶走,它现在孤零零的,跟真正的人没有任何接触。

新拜德福德的那段开场白中所介绍的唯一人物是真的进入了小说的以实玛利,也就是作品中的“我”。接下来是短暂的知心朋友魁魁格,那位力大无比的南太平洋文身标枪手,麦尔维尔爱他就像达纳爱“希望”。以实玛利的这位共榻伴侣的出场是逗人而且令人难忘的,但后来二人又用生番的语言盟誓“结婚”,因为魁魁格再次开启了以实玛利身上爱与人性亲和的闸门。

现在当我坐在这间孤寂的房间的时候,炉火正在悠悠地烧着,烧得那样柔和,正是柴火最初烧旺的火力已把房间烧暖后只见一片火光的时分;晚霞和幢幢鬼影正朝窗格周围靠拢,窥视着窗内我们这两个一声不响的、孤寂的人。我不由得撩起阵阵古怪的感觉。我觉得我的心在融化。我破裂的心和疯狂的手不再奋起反抗这个虎狼世界。这个镇定人心的野人把我超度了。他坐在那里,他那种超然的态度,证明他天生毫无文明人的虚伪和甜言蜜语的奸诈。他虽然粗野,是个绝无仅有的人物,我却已经开始感觉到自己在神秘地向他靠拢。

于是他们一起吸烟,彼此紧紧拥抱在一起。当以实玛利向魁魁格的小偶像戈戈献上祭品时,他们终于指天盟誓了。

我是个在正派的长老教派中生长起来的正经的基督徒。我怎能跟这个野蛮的偶像崇拜者去一起膜拜他那块木头呢?但是崇拜是什么?……执行上帝的旨意——那就是崇拜。那么上帝的旨意又是什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就是上帝的旨意。

这话听起来有股富兰克林的味道,而且是一种糟糕透顶的神道。但它是道地的美国式逻辑。

这么说来,魁魁格是我的同胞了。那么我希望这个魁魁格怎样来受制于我呢?对了,叫他也来跟我一起做我那特殊的长老教派的崇拜仪式。这样一来,我就得跟他在一起;因而,我得变成偶像崇拜者。于是我点燃刨花,帮他撑起那个无邪的小偶像;跟魁魁格一起把烧过的硬面包献给它;向它膜拜两三次;吻它的鼻子;拜过之后,我们就心平气静、与世无争地脱衣上床。但是不聊上一会儿我们是睡不着觉的。我说不清楚这其中的道理;但是朋友之间要推心置腹地交谈,没有比在床上更好的地方。据说夫妻之间就是在那儿向对方敞开自己的胸怀的;一些老夫妻常躺在床上聊着往事,一直聊到天亮。这么说来,我和魁魁格躺在一起——也是情投意合的一对——

你也许以为同魁魁格的这种关系在以实玛利的心里有什么地位,但什么地位也没有。魁魁格就像往日的报纸一样被遗忘。对美国人以实玛利来说,人情事理不过是转瞬即逝的阵阵兴奋或者消遣。以实玛利是猎物。但以实玛利更重要的是猎手。一个魁魁格算什么?一个妻子算什么?那头白鲸则必须穷追猛打。魁魁格只要“认识了”就行,然后可以抛到脑后。

可是,命运之神在上,这白鲸到底是什么?

在另一个地方以实玛利说过,他喜爱魁魁格那双“又大又深、黑油油、光炯炯”的眼睛。无疑,他像爱伦·坡一样想从它们那里得到“线索”。如此而已。

他们二人从新拜德福德到了南塔克特,在那儿画过押后上了贵格会徒的捕鲸船“佩阔德号”。这一切都是那么神秘古怪、变幻莫测。这是灵魂的航程。然而奇怪的是它又真是一次捕鲸的航程。我们随着这条怪船和船上的难以置信的船员们驶向大海的深处。相比之下阿尔戈英雄们是些柔弱的羔羊。而尤里西斯则是去打败喀耳刻的女巫,征服岛上那些邪恶的轻佻女子。但是“佩阔德号”上的船员却是一帮疯子,在中了邪似的追捕一头孤零零的、并无恶意的白鲸。

作为一部灵魂史,它让人愤怒。作为一部海上奇谈,它是精彩的;在海上奇谈中总会有些过甚之词。应该的。话又说回来,把高调的神秘主义罩在海员的真实经历之上的做法有时又惹人不快。再说,作为一种命运展示,这本书就算是写悲伤的也太深沉了。深奥得没有了感情。

你等了好长的时间才获准见一见这位船长,神秘的贵格会教徒艾哈。噢,它是一艘敬神的贵格会教徒的船。

艾哈,是船长。灵魂的船长。

我是我命运的主人,

我是我灵魂的船长。

艾哈哟!

“啊!船长,我的船长哟!我们可怕的航程已经告终。”

这位瘦削的艾哈,贵格会教徒,神秘人物,直到出海好些天后他才露面。他身上一定有个秘密!是什么呢?

噢,他是个怪人。他撑着象牙假腿移来挪去,海象牙做的假腿。那头白色巨鲸莫比·迪克,在艾哈攻击他时,将艾哈的腿齐膝咬断。

太对了。应该把他的两条腿全都咬掉,还咬掉点儿别的。

但是艾哈可不这么认为。艾哈现在是个偏执狂。莫比·迪克是他偏执的对象。莫比·迪克必须死,否则艾哈再也活不下去。除此以外艾哈不信别的神。

好吧。

“佩阔德号”这艘美国人的灵魂之船,有三名副手。

1.斯塔布克:贵格会教徒,南塔克特人,一个有理智、有责任心的好人,深谋远虑、坚韧不拔,就是人们所说的那种可靠的人。在内心深处,恐惧。

2.斯达布:“勇猛如烈火,强悍似机器。”坚持认为任何场合下都要不拘小节、无忧无虑。肯定也恐惧,真的。

3.弗拉斯克:执着、顽固、缺乏想象。在他看来,“这头奇妙的鲸鱼不过是一种夸大了的老鼠或水耗子”。

你把他们弄清楚了:一位偏执狂船长和他的三位副手,三位杰出的水手,令人钦佩的捕鲸手,一流的工作能手。

美国啊!

真像凡尔赛和会上的威尔逊先生和他那帮令人钦佩的、“精干”的阁员。不同之处是“佩阔德号”的船员谁也没有偕夫人同行。

一位躁狂的灵魂的船长和三位卓越的、务实的副手。

接下来是这么一伙船员。叛徒、弃儿、生番:以实玛利、贵格会教徒。

美国啊!

三个巨人标枪手,去戮杀那头巨大的白鲸。

1.魁魁格,南太平洋岛民,浑身刺青,人高力大。

2.塔希太戈,印第安人出海口处的红种印第安人。

3.大古,牛高马大的黑奴。

他们来自三个蛮族,聚在美国人的旗帜下,由那位狂热的船长统帅,锋利的巨标在手,随时准备投向白鲸。

在海上航行许多时日之后,艾哈自己渔船上的船员才在甲板上露面。他们冷淡、缄默、神秘、一身黑衣。他们是马来人,拜火的印度祆教徒。当艾哈的小船去猛追那头鲸时就由这些人驾驶。

你对“佩阔德号”——这艘美国人的灵魂之船——做何感想?

许多种族、许多民族、许多国家,在星条旗的统帅之下,遭受条子的抽打。

有时看得见星星。

而且又在一艘疯狂的船上,由一位疯狂的船长率领,进行一次疯狂的、狂热的捕猎。

捕猎什么?

捕猎莫比·迪克,那头白色巨鲸。

但是写得精彩。三位精彩的副手。整个捕猎都写得实在,非同一般地实在。真像美国式工业!

而且这种实在性都服务于一切疯疯癫癫的追猎。

尽管有那么些离奇古怪的东西,麦尔维尔还是把它写成了一艘真实的捕鲸船,一次真实的远航。一次了不起的航行。而且正因为作者在这神秘之海中的拼命挣扎才会产生一种无与伦比的美。他想说出玄奥的哲理,结果他说得比哲理还玄奥。它是一部美妙绝伦的书,有真知灼见,也不乏奇谈怪论。(https://www.daowen.com)

将麦尔维尔和达纳做一番比较是有意思的,关于那只信天翁——麦尔维尔有点儿故作庄重。“我记得我见过的第一只信天翁。那是在接近南极海域的一次漫长的狂风巨浪中。我结束午前的舱下值班,登上拥挤的甲板,在那儿,我看见一个浑身洁白、羽毛华贵的东西朝主舱口猛冲而来,鹰钩尖嘴上露出一种庄严。每过一段时间它就弓起它宽阔的、天使长的双翼,神奇地颤动着、拍打着。虽然身体并没有受到伤害,它还是发出叫声,就像某位君王的幽灵在忍受着神秘的忧伤。透过它那双无法言表的奇特的眼睛,我想我窥视到了不属于凡尘世界的秘密——那白东西如此的洁白,其翅膀如此宽阔,在这些永远遭到流放的水域,我忘却了传统和城镇留下的那些忧伤、偏私的回忆。于是我断言,在这鸟奇异的、冰清玉洁的身体之中主要潜藏着符咒的奥秘。”

麦尔维尔的信天翁是个囚徒,是被钩子上的诱饵捕住的。

噢,我也见过一只信天翁,也是在靠近南极的大风大浪中随我们飞,在澳大利亚以南。当时在南半球是冬天。船是半岛与东方轮船公司的,几乎是条空船。印度水手们在瑟瑟发抖。

那鸟张开长长的翅膀跟随着,然后又离开我们。在没有来过之前,它们不知道南太平洋海域是多么空虚与孤寂,还在一眼一眼地瞥着澳大利亚海岸。

它让人觉得我们的日子是何等短暂。当我们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时候,在今夜的黑暗感觉到以后的日子还会充满希望。

谁知道我们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是麦尔维尔还在乐此不疲地探究着“洁白”。这一伟大的抽象观念叫他着迷。我们会在这抽象观念中了结、死亡。白还是黑。我们的苍白的、抽象的目的啊!

然而,乘着“佩阔德号”航行在大海中又是那么令人愉快,在我们看来,半点儿凡尘俗事也没有。

“那是一个阴沉、闷热的下午;海员们有的在甲板上懒洋洋地闲荡,有的在木然地瞪着铅灰色的海水发呆。魁魁格和我正在慢吞吞地编织着一种叫剑缏的东西,以便给我们的小艇另外加上一条系索。表面上是如此的平静和柔缓,然而整个场面都预兆着什么,空气中隐约潜伏着一种梦幻的魔力,每一个水手都似乎悄悄地溶化成了自己的幽灵。”

在这一预兆性的沉默中传来了第一声叫喊:“瞧!它在喷水!瞧!瞧!它在喷水!”接下来是第一次追逐,那是一段非常精彩的对海上生活的真实描写:海,以及完全属于海的追猎者,和被追猎的海中动物。几乎没有沾染一点儿尘俗味——完全是海的律动。

“使劲儿划,伙计们,”斯达布轻声说道,一边把他的帆布更往后拉,“在起大风之前我们还来得及抓一条小鱼。白水又喷起来了。划拢去!让小艇嘌起来!”紧接着,我们两边接连传来两声叫喊,说明其他的小艇已经在准备缆索了;但是我们刚一听到这叫声,斯达布就闪电般地悄声说道:“站起来!”于是魁魁格手持标枪,蓦地跳将起来。虽然当时桨手们谁都没有意识到已经逼近生死关头,但他们看到站在艇首的大副一脸紧张的表情,就知道关键的时刻已经来了;他们还听到一阵巨大的打滚的声音,就好像五十匹大象在厩草中滚动一样。与此同时,小艇仍在隆隆声中穿过迷雾,浪涛在我们四周翻滚,发出嘶嘶的啸声,犹如狂怒的巨蟒在昂起头来。

“那就是它的背峰。瞧!瞧,给它一下!”斯达布轻声说。小艇里进出一阵急遽的冲击声,那里魁魁格在投标枪。接着,几乎就在同时,艇尾受到一股推力,小艇往前一冲,像是触到了暗礁;帆胀破了,一阵炙热的雾气从旁边射出,艇底下像是遭了地震似的有什么东西在翻滚颠簸。所有船员在这种含有白黏的油液的巨风里,都被颠簸得狼狈不堪,快要被窒息死了。巨风、鲸鱼和标枪交织到了一起;鲸只被擦伤了一点皮就逃之夭夭。

麦尔维尔是写剧烈的、混乱的外界活动的大师;他能将整个疯狂的追猎过程从头到尾写出来,不露一丝破绽。他同样擅长于营造一种平静的氛围。捕鲸船在圣赫拿岛以南的卡洛尔渔场游弋。“当滑过那一片海水的时候,有一天夜晚,月光如烛,一片宁静,银轴似的波浪滚滚而过;由于波浪在徐徐沸腾,显得弥漫着一种不是凄寂而是银白色的静穆;在这样一个静穆的夜晚,在白色泡沫四溅的船头的远前方,一柱银白色的水流喷薄而起。”

后来有这么一段关于海生小动物的描写:

从克罗泽罗向东北方驶去,我们遇到了一大片海生小动物的牧场,露脊鲸主要就是以这些细小的、黄色的东西为生的。这种东西在我们周围绵延起伏好多海里,因此,我们仿佛驶入了一片片成熟金黄的麦田。第二天,我们看见了无数的露脊鲸,它们并不害怕会受到“佩阔德号”这种捕巨头鲸的船的攻击。它们张开大嘴,在这些小生物中迟钝地游着,一旦粘上鲸嘴里那像是奇怪的细长窗帘的缝饰,就那样同从唇边流出来的海水分别了。就像早晨的刈草人一样,鲸鱼们肩并肩地穿过那片有如生长着长长的湿草的沼泽地,慢慢地向前挥动着它们的镰刀,这些庞然大物游动的时候,甚至还同样发出一种奇特的、刈草似的声音;在这片黄色的海面上,留下一片无边无际的刈完草以后的蓝色。但是只有当它们吃小动物发出声音的时候,才使人想起刈草人。如果从桅顶上望去,尤其是当它们停下来歇息片刻的时候,它们巨大的黑身躯越看越像一块硕大的礁石。

这段优美的文字又将我们带到了乌贼鱼的鬼影中:

“佩阔德号”慢慢地荡过那片小生物牧场后,仍然继续向东北方,朝爪哇岛驶去,和风推动着它的船身,因此,在四周一片宁静中,它那三支又细又高的桅杆,合着那股徐徐的微风轻轻地摆动,恰似平原上三棵柔软的棕榈树。但是,在银色的夜空里,每隔好久,还可以看到那柱孤寂诱人的喷水。

但是在一个碧空如洗、一片湛蓝的早晨,当时,海上弥漫着一片几乎是异乎寻常的宁静,却又一点也不是死气沉沉的静寂;海面上那一大片辉煌绚烂的阳光,像是有一只在吩咐什么机密事情的金手搁在上面;滑板似的浪潮一面轻轻向前推去,一面喁喁私语;就在这种幽静得明显可见的氛围里,大古在主桅顶上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白东西。

在远处,一大团白色的东西慢吞吞地升起,升得越来越高,挣脱开蔚蓝的海面,终于在我们的船头前闪闪放光,好像刚从山岗上滑下来的雪崩。它这样闪烁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下降,沉了下去。接着又一次升起,悄悄地闪光。这似乎不是鲸,可是,难道是莫比·迪克?大古这样想。

小艇被放下去,摇到了那个地方。

就在它刚才沉下去的同一个地方,它又慢慢地升起来。这会儿我们简直把有关莫比·迪克的种种想法都忘记得干干净净,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神秘的海洋迄今展示给人类的最神奇的景象。一团巨大的软乎乎的东西,纵横有数百米,泛着奶油色,漂浮在海面上,无数只长长的手臂从身体的中央伸出来,像满窝的蟒蛇一般卷曲着、缠绕着,好像盲冲瞎撞地要把什么够得着的倒霉的东西攫住似的。既看不出它到底有没有脸相和正反,又辨不清它有没有感觉和喜好;但见一个神秘的、无定形的、偶尔出现的、像活鬼魂的东西在波浪间起伏。随着一阵轻轻的吮吸声,它又慢慢地消失了。

接下来的几章是有关捕鲸、杀鲸、剥皮、割油的描述,都是对真人实事的气魄恢宏的记录。然后就是与一艘叫“耶罗波安号”的捕鲸船在海上相遇的奇怪的故事,这艘船的全体船员都在一个宗教狂水手的控制之下。还有对从鲸头里取鲸油的真实对话的详细铺叙。在详述巨头鲸的脑子是何等的细小时,麦尔维尔意味深长地写道:“因为我相信一个人的性格大都可以从他的脊骨中找到暗示。所以不管你是谁,我都宁可摸一下你的脊骨,而不会摸你的脑袋。”关于鲸脑,他又写道:

因为,从这一角度看来,它的严格意义上的头脑相比之下小得出奇,这是远非那相比之下大得出奇的脊柱纤维质所能弥补的。

在这令人心惊肉跳的慌乱的追捕当中,也有优美的笔触:

当这三只小艇搁在微波细浪的海面上,直瞪着下面那个在晌午时分始终不变的一片蔚蓝之时;且不说听不到一声呻吟,听不到任何叫喊,不,就连从海深处激发出来的涟漪也不见了踪影;生活在陆地上的人怎么也想不到,在这寂静和穆的水面之下,就连最凶猛的海中巨兽也在痛苦中扭动摔打!

书中写得最令人拍案之处也许当数第三卷开卷之处的“无敌大舰队”一章。“佩阔德号”当时正在穿过巽他海峡驶向爪哇岛,这时它遇上了一大群巨头鲸。“在船头两侧相距两三英里的海面上,有一个大半圆形,环抱着半个水平面,络绎不绝的一大群鲸正在喷水,直喷得晌午的空中水花四溅。”捕鲸者们循着大鲸群的踪迹追过巽他海峡,自己却遭到了爪哇海盗的追击,捕鲸者们继续全速追赶。接着,小艇被放到了海上。最后,捕鲸者们却莫可名状地呆滞犹豫起来,当时,用水手们的话来说是他们愣住了。一海的鲸鱼不再摆开巨阵向前疾驶,而是到处狂窜,激起千层巨浪。斯塔布克驾着小艇迅速向一头鲸划去,结果却在这狂啸怒嚎的巨兽群中被冲得团团转。小艇胡冲乱撞,闯过巨兽们掀起的巨浪,驶进了被惊慌怒跳的鲸群包围着的一个平静的环礁湖中。湖中一派风平浪静。母鲸轻游,幼鲸犹如驯服的小犬,嗅着小艇。惊恐不已的水手们在那里看见这些叫人纳罕的哺乳巨兽在海底深处春情激荡,嬉戏求欢。……

这一次又一次捕鲸行动的确有某种磅礴气势,近乎超凡脱俗或者不近常理,高于生活,比人类行为更为惊心动魄。写龙涎香的一章同样如此,又离奇,又真实,又超脱。而题为“黑袍教士”的一章又是整个世界文学中最早体现阳刚崇拜的篇章。

接下来是对鲸油提炼厂的一段惊人描述,这时捕鲸船变成了一座烟炱刺鼻、油渍满地的海上工厂,鲸油从鲸脂中提炼出来。架在海中的舱甲板上的炉子中烈焰熊熊之夜,麦尔维尔回味到了他的不凡体验。……这种梦一般的体验是真正的灵魂的体验。他在结尾处警戒世人,当熊熊火焰已把丑陋的万物照在光亮之中,不要把目光盯在火焰之上。在他看来,盯着火焰似乎唤醒了这可怕的回忆,这是毁灭。

也许的确如此。他是属水的。……

但是正如我们在下一章中看到的,这火焰是亚哈真正膜拜的雷霆之火,他身上从头到脚都烙着这种烈焰腾腾的雷火留下的印痕,当神奇的上苍在桅顶高处激起天电光球,闪出幽幽火焰之时,当罗盘逆转之时,这火焰就是风暴,就是“佩阔德号”上的电暴。此后的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生命本身似乎被神秘地颠倒过来了。在莫比·迪克的这些追捕者身上除了疯狂和占有欲之外一无所有。船长艾哈与那个可怜的愚笨黑小子皮普牵手而行,皮普却因非人的待遇而疯癫了,落入茫茫大海独自漂浮。与这位偏执狂的北方船长和主人牵手而行的正是这个智力低下的荣耀的孩子。

航程在惊涛骇浪中继续。他们遇上一条船,然后又遇上另一条。这全是平常琐事,然而这一切又是一种极度疯狂与恐怖的紧张,暗示着大决战的恐怖正日益临近。“高空中,处处有羽翼洁白得纤尘不染的小鸟在滑翔,它们是女性的天空的温柔思绪;但在蔚蓝的海水的无底深渊中,却有硕大的海中巨兽、剑鱼和鲨鱼在奔突,它们是男性的海洋的剧烈、骚乱和杀气腾腾的念头。”在这一天,艾哈表白了他的厌倦,对他的职责的厌倦。“不过我是不是真的看上去很老,非常苍老,斯塔布克?我觉得浑身没一点儿力气,腰弯了,背驼了,我就好像是被逐出乐园以来头顶上压着无数个世纪的亚当一般,步履蹒跚。”这是大决战前艾哈的蒙难时刻,是追求最后一次自我征服的人类灵魂的蒙难时刻,是意识——无止境的意识向外做最后一次延伸。

他们终于见到了那头鲸。艾哈从升到桅顶的栖止地看到了他。“从这个高处,可以看到现在那条正在前方一英里左右的鲸,海浪每翻腾一次,就露出它那高大、闪光的背峰,和它那按时喷向空中的悄然无声的喷水。”

小艇被放下水去,划近白鲸。“终于,这位屏声静气的猎人已非常接近他那似乎是无可置疑的猎物了,连它那光闪闪的整个背峰也清晰可见,好像是件孤寂的东西,一边在海上漂荡,一边不断地喷出一圈圈非常精致的、羊毛似的、碧绿色的泡沫来。猎人看到了远处那只微微突出的头,硕大无比,皱纹百结。在那只头前面,远在那片柔滑如土耳其地毯的海上,映照出它那阔大、乳白色额头的闪光发亮的白影,一阵乐声悠扬的涟漪与白影相伴相戏;在后面,蔚蓝的海水交替地流过来,流进了它那滚动的溪谷般的稳定的裂尾里;晶莹的水泡在它的两侧升腾起舞。……”

与鲸搏斗的整个过程都精彩纷呈,回肠荡气,无法从中摘章取句。搏斗持续了三天。在第三天,前一天失踪的那个帕西标枪手支离破碎的尸体露了出来,被海水冲到了缠着一身的标枪系绳的白鲸的胁腹边,这一骇人景象给人一种神秘的、梦幻般的恐怖。暴怒的巨鲸向象征我们这个文明世界的捕鲸船发起猛攻。它用剧烈的摇撼袭击船。几分钟之后,从最后一条还在同鲸搏斗的小艇上结束呼叫声:“‘大船呢!上帝啊,大船到哪去了?’不一会儿,他们透过那迷蒙的、令人眼花缭乱的灵气,看到了那只倾斜的逐渐消失的船影,好像在虚幻的海市蜃楼中一般,只有几根桅顶露出海面;而那几个异教徒标枪手,不知是怀着依依不舍之情、出自一片忠心,还是听天由命,仍然一动不动地坚守着原来的高高的岗位,仍然坚持在那正在下沉的瞭望塔上。这时,一个同心圆把这只孤零零的小艇,连同所有的水手、每一块漂浮的桨片、每一根捕鲸枪棒,死的活的都围起来,全都在一个旋涡里旋来绕去,连‘佩阔德号’最细小的木都给带走了。”

这只天鸟,这只雄鹰,圣约翰之鸟,红种印第安人之鸟,这个美国人,连同用塔希太戈的锤子——美国印第安人的锤子钉起来的船,一块沉没了。这只精神的雄鹰。沉没了!

“这时,一群小鸟尖叫着飞翔在那个仍然张着大口的旋涡上空;一阵悲惨的白浪拍打着它那陡峭的四周;然后,一切都消失了;只有那巨大的寿衣似的海洋,又像它在五千年前一样,继续浪涛滚滚。”

这部极为精彩的旷世奇书就这样结束了,其神秘的氛围和曲折的象征终止了。这是一部空前绝后的海洋史诗,书中人所共知的象征色彩充满微言大义,也相当令人不堪卒读。

但它是一部了不起的书,一部非常了不起的书,是迄今为止写海洋的最伟大的作品。它在人的灵魂中唤起敬畏。

可怕的命运。

命运。

厄运。

厄运!厄运!厄运!暗不见天的美国树林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窃窃耳语。厄运!

什么的厄运?

我们白种人时代的厄运。我们已经厄运临头,在劫难逃。这厄运降临在美国,但它是我们白种人时代的厄运。

噢,如果我的寿命已命中注定,而我又由我的寿命决定必遭厄运,那么这注定我的命运的东西就比我伟大,所以我接受我的命运,把它当作比我更为伟大之物的一个征兆。

麦尔维尔是个明白人。他明白他的种族在劫难逃。他的白种人灵魂在劫难逃。他的伟大的白种人时代在劫难逃。他自己在劫难逃。理想主义者在劫难逃。精神在劫难逃。

“开往前面的任何港口都限制不多,从后面的哪一个港口冲出来都是困难重重。”恰恰相反。

我们的巨大的恐怖啊!我们的文明就是从后面所有的港口向前冲。

最后一次可怕的追猎。白鲸。

那么莫比·迪克到底是什么?它是我们白种民族最深刻的生命存在;它是我们最深刻的生命本质。

可是它却遭到追杀,遭到我们苍白的精神思想的狂热情绪的追杀。我们要将它穷追痛打,要它服从我们的意志。而且在这一狂热的、自觉的追捕我们自己的过程中,我们还纠集起蒙昧的、软弱的种族来协助我们,红种人、黄种人与黑种人,东方人与西方人,贵格会教徒与拜火教教徒,我们将他们统统纠集起来,帮助我们进行这场可怕的、狂热的捕猎,这场捕猎就是我们的厄运和我们的自杀。

白种人身上剩下的最后的阳刚本性,被追赶进表层意识与理念意志的死角。我们的血性自我服从于我们的意志。我们的血性意识被寄生的精神或理念意识用乱棍打倒。

热情奔放的、生在大海的莫比·迪克,遭到理念的偏执狂的追猎。

噢,上帝啊上帝,“佩阔德号”沉没之后下一步怎么办?

船已在战争中沉没,我们是漂浮的残骸。

下一步怎么办?

谁知道呢?Quién Sabe?Quién Sabe,señer?[8]

无论西班牙人的美国还是英格兰人的美国都没有谱。

“佩阔德号”沉没了。而“佩阔德号”就是白种人的美国的灵魂之舟。它沉没了,载着它的黑人、印第安人和波利尼西亚人,载着亚洲人、贵格会教徒、心地善良而讲求实际的北方佬还有以实玛利一块沉没了:它把他们统统沉入了海底。

“轰隆!”维切尔·林赛会这样大吼一声。

用耶稣的话来说是,“结束了”。

Consummatum est[9]!

但是《莫比·迪克》在1851年首次出版。如果说这头巨大的白鲸在1851年就将伟大的白种人灵魂之舟击沉了,那么,自那以来又发生过这些什么事呢?

大概是劫后余生吧。

因为在最新几个世纪里,耶稣是鲸鱼星座,是大鲸鱼。而基督徒们是小鱼。救世主耶稣是鲸鱼星座,是海中巨兽。而所有的基督徒都是他的小鱼。[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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