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当代诗选第二辑》
“这不仅仅是一本诗集,同时也是整整一个民族的心灵的记录。”这是《当代诗选第二辑》扉页上的一句话。整整一个民族的心灵的记录,听起来挺感人的。这本书里收集的其实是一些讨人喜欢的诗,工整、绵密,流畅得如饮蜜糖。
当然,任何一个国家任何一个时代的任何一本当代诗集都一定会多多少少像一罐子蜜糖。贺拉斯的时代、弥尔顿的时代、惠特曼的时代,都是大同小异,多多少少像一罐子蜜糖。这样一部诗选与此同时还会是整个民族的心灵记录吗?为什么不会呢?如果我们有一部惠特曼时代的有代表性的好诗集,如果这部诗集收入了惠特曼的两首诗,那么它就算是对那一时代的美国人民的心灵蛮忠实的记录了,好像整个民族都在耳语中或者低吟浅唱中把内心的体验灌进了留声机喇叭中。
连篇累牍的耳语声与咕哝声都是蜜糖,是甜蜜的废话、柔情的琐碎、逗人的玩意儿。因为任何一个民族的连篇累牍的心灵的体验都是诸如此类的东西。
美国人向来善于作“应景”诗。六十年以前他们作起来更是得心应手,用来嘲讽他们自己,也用来调侃他们的时代。现在开的玩笑少了,在时代的沙滩上留下的足印也少了。生活依然那么诚挚,但略少了些许真实。灵魂不再声称,生命不是尘土,也不复归尘土。诗歌的精灵如今喜欢用感受的水果配制的“混合色拉”,喜欢用同情的熟蛋黄酱做调料。所剩无几的感情被某种流行的伤感磨得光滑整齐,消失殆尽:
雨水打湿了我的脸颊
可我的心中暖意洋洋……
你不妨说这是一盒子巧克力糖吧。我来给你一颗!糖呢!不是一切都是糖吗?
没有哪一个美的女儿
像你一样哟充满魔力——
你的声音如甜美的歌
在粼粼水波上游弋。
这是糖吗?下面这几行怎么样呢?
但你是刚出浴的少女
暖人心窝又清甜,
穿着凉鞋的小脚丫
追逐着飘飞的球。
上面这两段中有一段出自一部经典之作。有一段则是从当代人心灵的记录中撕下的碎片。
小船顺着河水悠悠荡来,
缆绳已卷起,一天的劳作
已告终——
满眼的风景在幽光微泽中消退,
而空中一派宁静肃穆笼罩;
只有那——
又是两段。你看出它们之间有任何本质性的区别吗?可不呢,一段不多不少和另一段是同一个意思。仅仅把些文字串起来能算是什么?
由于某种神秘的原因,串起来的文字里无奇不有。
当丁香昨日庭中吐紫——
这是一串文字,可它让我听得耳根子直竖。“低低地飞,榴面朱身的龙。”这一句又叫我竖起耳朵。可是下一句“月儿尖尖钩”却让我把耳轮垂到了耳垂,感觉全无。
所有新的表达方式中都有一种危险的因素。我们就像林子里的野兽听到一个异样的声音就竖起耳朵。
可是啊!尽管在这当代人的心灵记录中有一星儿“异样的声音”,但它还没有让我们听得竖起耳朵。甜甜的听起来耳熟,环环相接编进了一种新的针织图案。“基督啊,图案管什么用呢?”可为什么要乞灵于上帝?去问问《淑女们的家庭杂志》吧。通过一种新表达中的危险因素你就能够了解这种表达。济慈说“我的心在痛”,这绝不是开玩笑。
为什么当我想起楼梯
意外的伤感就涌上心头?
天知道呢,亲爱的,除非你一度情绪低落。
危险因素。人从来都是而且永远都会处在不可知的边缘。意识到有半点儿危险你就会惊恐得竖起耳朵。只要有谁赤裸着感情和思想,跨越进永远荒凉的意识的禁地一步,你就会恨他,吃惊地打量他。为什么他就不能守在篝火边舒舒适适地玩文字游戏呢?
现在是向上帝乞灵的时候了,是他造出了到永远也不可知的意识中去探险的人。
任何一个民族百分之九十九的心灵记录都是围着篝火做的游戏的记录——有文字游戏也有图片游戏,但有百分之一是朝着可怖、危险而奇妙的黑暗中迈进的一步。没危险就没有奇妙的东西。危险是对灵魂的现状而言。因此又有几分可恨可恶。
当当代人的心灵记录都是就蓝蓝的天空和变幻的大海等等的奇迹发出的悠扬鸣啭时,它就全是些糖。天空是握在现代诗人手里的一面蓝色的镜子,他不断地对着它发傻笑。我们各人头顶上的那方蓝天我们都熟悉得心痛了。事实上,这方蓝天就好比养金鱼的玻璃缸,是一件至高无上之物,人在里面游来荡去看到的还是自己。真正的天空像以西结的天空一样能够突然之间席卷而起。在文艺复兴时就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旧的天空萎缩了,人们在旧天空之外发现了一重新的苍穹,但是他们不是靠在篝火边玩文字游戏而发现它的。得有人像不要命的小丑一般跳将起来,穿过外屋空间的蓝色大铁圈。要么就辟出一条漫漫长路来,穿过水晶般明澈的苍天。(https://www.daowen.com)
玩吧!玩吧!玩吧!西方世界的所有小花花公子与花花女子,玩弄好的,也玩弄坏的;玩弄悲的,也大吵大闹地玩弄喜的。西方世界的花花公子与花花女子们,并无恶意地履行着他们的神圣使命,将整个民族的心灵感受纸载笔录下来。他们甚至玩弄死亡,与死亡一起游戏。诗啊,你这个身着浴衣的孩子,玩得多尽兴啊!
你说自然永远是自然,天空永远是天空。但是坐下来静静地想一想,古代罗马人看到的地球上的自然是怎样一种自然,中世纪的人们所了解的他们头顶上的天空又是怎样一种天空,那么你的天空就会玻璃一般劈啦碎裂。世界是怎样就是怎样,而古人的幻想中的宇宙从来都是小孩子的游戏。照相机不可能撒谎。人的眼睛除非就是一架把外在世界拍摄下来进行彩色冲洗的照相机。
这听起来挺有道理。不过人的眼睛拍摄下自然的怪物的同时也拍摄下所谓科学眼光。人的眼睛拍摄下蛇发女怪和吐火女怪,就好比蜘蛛的眼睛拍摄下我们不能识别的图像,马的眼睛拍摄下十足的鬼影和模模糊糊的姿势。我们处在用科学的眼光看事物的时期。这个时期会过去的,而且这种眼光在我们子孙的眼中就像中世纪的眼光在我们的眼里一样,显得如梦如幻。
其最终的结果是我们被束缚在自己的意识之中。我们就像玻璃缸里的一条鱼,一圈又一圈地游着,目瞪口呆地凝视着倒映在无边无际的壁上的我们自己的影子,这个无边无际的东西就是我们对生命与宇宙的看法这个玻璃缸。我们是被关在我们自己对生命与存在形成的观念中的囚徒。我们已经穷尽了我们所了解的宇宙的可能性。剩下来所要做的就是给维纳斯去个电话,望他能指点迷津。
我们的意识被束缚住了。我们的思想、我们的感情、我们的经验都被束缚住了。对我们来说,太阳底下不存在任何新的东西。该知道的我们都已经知道,可经验并没有增添多少。准备谈恋爱的姑娘还没开始谈就已经从书和电影中了解了一切。她知道的就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就是她知道的。像糖,尽管天天吃年年吃,糖还是好吃。但是吃糖的心灵记录却是一种不那么愉快的噪音。
一旦意识已被束缚住,太阳底下就没有什么新的东西。这正是使今天的所有艺术感到苦恼的东西,但美国的艺术尤甚。美国人的意识被束缚得特别厉害。美国人的意识就连花盆底下的小孔也没有,绝望的根须再也无处可伸。不,美国人的意识不仅放在坚固耐用的盆子里,而且还装在不能移动的装饰花瓶里。两层壳来束缚它,两层皮来遮拦他。
欧洲人的意识在它的容器上还有道道裂缝,在它的绝对的底下还有一个孔。它仍然有一支支的记忆的怪根在摸索着伸进下面的心的世界。
但是美国人的意识中绝对没有这种吊在那儿晃悠的东西。它没有任何透气孔和逃命的裂缝。它绝对是安安稳稳地缩在一个坚固的、做摆设的生活观念中。那里面多自由!生活真美好,所有人想的就是活得开心。“生活真美好!”是个花盆。“活得开心”是个做摆设的花瓶。
他们就这样继续开开心心地活,就连灾难临头时也这么活。年轻的姑娘知道她坠入爱河的准确时间;她知道她的情人或丈夫背叛她时或者她背叛他时她的确切感受;她知道做一个被抛弃的妻子、一个令人敬慕的母亲、一个性格乖僻的祖母的时候她的精确模样。一切都在十八岁时就知道。
Vive la vie![1]
太阳底下没有任何新东西,但有了那些旧东西你仍然可以开开心心地过你那熟悉的生活。
无论是一根坚果冰淇淋还是新交的潇洒情人、一个婴儿还是一辆汽车、一场婚变还是场讨厌的阑尾炎,亲爱的,那就是生活!无论是什么,你都得从中找到乐趣,所以,开始吧!
在这种态度中包含着一种妙趣横生的犬儒主义。开开心心地活的犬儒主义,快快乐乐地活的英雄主义。但我说,这在一部心灵的记录中听起来叫人怪难受的。回了一次锅再回一次锅的剩菜,用生活中剩下的骨头炖的残汤,再热一遍当作新炖的肉汤喝,还几乎一直叫作新鲜蔬菜汤。
我知道一片森林,静静深深……
记下“静静深深”的新颖诗意,然后说太阳底下没有任何新东西。
我灵魂的竖琴从不颤响平和的曲音;
我有同感。
因为毕竟,所要做的就是
把你的心声融入歌声——
要么是身处逆境。
我有时候真希望上帝能回来,
回到这个黑黑的茫茫世界;
尽管他有可能缺少某些德才,
他仍然有他快慰人的一面。
“接受上帝快慰人的一面,随遇而安。”——一位“生活的学生”悟出这样的道理。
哦,嗬!如今我身居要津!
如今我力量满身。
如今我又是不折不扣的自己,
是我自己的主人。
因为我现已来到我的山头,
在伤痕累累的岩石上无言屹立;
这把他造就成了男子汉……
坦诚的忏悔有利于净化灵魂。
这心灵的记录属于整个——什么?
[1]法文:生活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