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切尔·安南德·泰勒

更新于 2026年10月10日 版权声明
雷切尔·安南德·泰勒

雷切尔·安南德·泰勒尚未成熟,她的诗作还不能当作演讲与论文的对象。她还年轻,不过三十岁;她结过婚,丈夫离开了她。她住在切尔西,不时去拜访吉尔伯特·默里[1]教授,用一种哀怨动听的语调说着许多文人奇怪而有讽刺性的事儿。这就是她伸给你尝的没成熟的青果子,你疑惑地接过去,谨慎地尝着,还没有在嘴里打几个滚,尝到果子的味道就把它吐出了嘴巴。欣赏一位稚嫩的新诗人的诗作是不可能的。他必须像葡萄干和梅子脯一样在批评文章的赞许的阳光下经过长时间的风吹日晒。你必须除掉果子里未经加工的原汁,然后,他的不朽诗歌中的韵味才品尝得出来,不受他身上暂时的东西的混淆与沾染。不是这样吗?

然而在我个人看来,泰勒却是位十足的女诗人。她的容貌是纯粹的罗塞蒂式[2]:身材苗条,温文尔雅;一大缕又一大缕的漂亮红发挂在眼帘,一双火热的眼睛掩盖在后面时隐时现;一张紧闭着的小嘴纤巧红润;穿一件朴素的深色连衣裙,胸前挂着一枚硕大的饰针,是一枚样子古怪、用来避邪的雕刻饰针[3];另有一双长长的、白皙柔弱的小手,恰如其分地闪着微光。这一切都是一位女诗人应该具备的。

她是一位苏格兰女子。从孩童时代起就寂寞孤单,成天沉湎于《圣经》与《天方夜谭》中,后来又迷上了马洛利的《亚瑟王传奇》。她不是在加尔文教的影响下成长起来的,而是由她自主,因而完全成了个浪漫派。她以往远离生活,现在仍在她的灵魂中保留着一个紫杉成荫的花园,在这个花园里她可以避世静处,将体验升华为芳香。

她的价值就在于,在一个几乎谁都满足于现实主义的恐怖统治带来的兴奋的世界面前,她打出了浪漫文学的旗帜,奏响了梨形吉他琴与上低音古提琴。她属于中世纪,她和古代的行吟诗人一样,是异教徒和浪漫派。她属于奥卡辛与尼古莱特[4]一族,而不属于任何其他派别。

她的第一部诗集发表于1904年。听听这些诗的标题吧:

罗曼司:《新娘》《黄金之歌》《女王》《赫罗德大帝的女儿》《亚瑟王之歌》《温斯代的骑士们》。

祈祷文:《鞭身教徒》《一位基督徒先驱》《罗莎·蒙迪》《一位艺术爱好者致基督》。

爱情颂歌:《痴情汉致贵妇》《花的圣母玛利亚》《不朽的时刻》。

幻想曲:《睡眠的寄宿舍》。

我将为大家朗诵其中的四首情歌。在泰勒太太给我的这首诗中,我发现了显然被这位女作者忽略的一朵幽谷百合,它紧靠着书中的第一首诗。作为一位讽刺浪漫派,她本来会将它付之一炬的。然而这首诗还保留着,被百合花染成了黄色,诗名叫《渴望》。第二首叫《投降》。第三首是回首往事的《没有意识到》。第四首是《破镜重圆》。

只要稍做思考,谁都能从中读出泰勒太太婚姻生活的故事。

不用说,这位女诗人的心都碎了。

我对她说:“没有任何事情比过度受人倾慕更折磨人了。”

“不,还有一件事更折磨人。”她回答说。

“是什么呢?”我问她。

“去爱别人。”她非常平静地说。

然而,有一颗破碎的心对诗人来说是大有好处的。这样,从那易碎的玻璃小瓶里飞溅出来的玉液琼浆就成了最令读者倾心也最令作者感到慰藉的诗句。一颗破碎的心的确给生活增光添彩。

泰勒太太的第二本诗集《玫瑰与葡萄树》是去年[5]出版的,这是从她的爱的宝壶中飞溅出来的诗。但是它们不是未经加工的、触目惊心的血珠。它们是朱红色、金黄色与玉绿色的。泰勒太太在“豪迈地展示她那颗流血的心”,首先让它令人啼笑皆非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然后又将它收进她那与世隔绝的魔地,往它身上吹上一口魔气,渗进缕缕微光,给它披上梦幻的彩衣,然后让它再次磅礴地喷涌出来。

《玫瑰与葡萄树》远要胜过1904年出版的《诗集》。这部诗集辞藻华丽,气势恢宏。以往所有丰满、甘美的希望的蓓蕾在这里绽放成了艳丽的花朵,沉甸甸的、深红色的花瓣似乎擦着了过往行人的臀部,而在前面,洁白的花朵似乎在倒向人的怀中。诗作富有感性色彩,但在情感方面全是抽象的、非个人的,没有任何声色之乐。人们会像体验施特劳斯[6]的音乐——比如《厄勒克特拉》——一样去体验这部诗集。它在技巧方面很富丽,情感则不够丰富。

泰勒太太的确是一位诗的能工巧匠。此外,她在格律与节奏方面是正统的。她绝不允许自己采用现代诗歌的松散形式,而是在一首抒情诗中从头到尾都采用同样的诗节。我真希望有更多的时间来对这种诗的形式做些评说。

然而谈到《玫瑰与葡萄树》,诗中并不能看出有很多传记性内容,大部分的诗都是由无法认出的经验转换而成。一种真正新鲜的口气是母亲的口气。我时常在想,为什么当妇女成为艺术家后,她从不揭示当母亲的意义,而是要么像我们在泰特美术馆中见到的一样画些马、维纳斯或者可爱的孩子,要么就是像夏洛特·布朗特和乔治·艾略特一样去描写求婚与艳事。泰勒太太则有一丝母亲的语调。读读《四朵深红色紫罗兰》吧。

现在再读读《果实之歌(给一位十月的母亲)》。——当我母亲生下我这个秋天的孩子时,她说过些什么呢。我不知道。

《玫瑰与葡萄树》的开篇之作《复活的音乐》是一首相当富有思想的诗。(https://www.daowen.com)

上面是去年的作品。今年的是一部十四行体续篇,其中包括六十一首莎士比亚式的十四行诗,此外还有“多梦女子序曲”“多梦女子尾声”和“引言”。泰勒太太在“引言”中说,女子有两种类型,即圣母与多梦女子。后者永远是艺术家,前者则永远不是。我猜想这就是对女艺术家为什么不歌颂母性的解释。泰勒太太是如今的“多梦女子”的代表,在这样一个无论是不是母亲所有女子都是女权主义者或者改革者的年代,持她这种观点的女子几乎绝无仅有。不幸的是,泰勒太太开始专心致志地梦想起她往日的生活与往日的自我来,用并非总是明白易懂的象征来诉说她的梦想。她属玄奥派。她的象征并不表明它们本身代表什么东西。它们是凯尔特人与法国人的象征[7]的表姐妹,后者说,“假设x=激情之风,y=灵魂对爱的渴求”,那么:

开满白蒙蒙花瓣的y

透过苍白的空气蒙蒙地吸来

x的被烫伤了的亲吻。

泰勒太太同样开始搪塞起来:

既然我们肉体的哀伤的面纱

是用痛苦的微细蚕丝编织。

“痛苦的微细蚕丝”可能是很不错的说法,可我觉得它毫无意义。

但是“多梦女子序曲”则肯定令人难以忘怀。作为妇女,作为女权主义者和女博士们的姐妹,她真够大胆的,她竟敢说出这样的东西来。

不过泰勒太太比诗中的女子更勇敢,你读读“多梦女子的尾声”吧。

我认为这是一首很了不起的诗,耐人寻味,当人们读到“布尔太太”[8]时应该回过头来读一读这首诗。

这些诗是她的信条。仔细读来,她的气质风格就寓于这些十四行诗中,它们同心理小说一样引人入胜,甚至还要引人入胜得多。只要读一读第十八首就明白。

这些十四行中有一些写得非常美,它们在一个“宽阔大道”与震惊整个王国的诗的时代独树一帜。[9]

[1]吉尔伯特·默里(1866—1975年),古典文学家,以翻译古希腊戏剧而著名,曾为泰勒的诗写过评论。

[2]指D.G.罗塞蒂以他后来的妻子、女诗人莉齐·罗塞蒂为模特的画像。

[3]苏格兰人认为胸前佩戴饰针可以避邪。

[4]13世纪法国普罗旺斯一部同名传奇中的男女主人公。

[5]本文作于1910年。

[6]施特劳斯(1864—1949年),德国作曲家与指挥家。劳伦斯曾于1910年3月观看过他的歌剧《厄勒克特拉》(1909年)。

[7]“凯尔特人”大概是暗指W.B.叶芝;“法国人”指波德莱尔、魏尔伦、兰波和马拉美。

[8]布登利主办的周刊《约翰·布尔》中的一个栏目的作者的笔名,这一刊物讨论中产阶级妇女关心的时装、饮食、乐趣等。

[9]指代不详,“宽阔大道”可能指E.V.卢卡斯的一部同名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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