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征的森林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象征的森林

读《梦游者》的时候得要非常专心,慢慢地读,停留在那些既不合逻辑又可以理解的情节上,好看出一个藏匿的、隐蔽的秩序,那是帕斯诺夫、鲁泽娜、埃施等人做决定时的依据。这些人物没有能力把现实看作具体的事物。在他们眼里,一切都化成了象征(伊丽莎白化为家庭安宁的象征,贝特朗化为地狱的象征),当他们思考如何在现实中行动的时候,他们反应的对象是象征。

布洛赫让我们明白了,混同的体系,象征性思维的体系,才是一切个人或集体行为的基础。只要检视我们自己的生活,就可以看到,这远超过理性反思的非理性体系如何扭曲我们的态度:这个对水族馆的鱼如此热情的男人,让我想起从前让我非常倒霉的另一个男人,这爱鱼的男人始终让我产生一股无法遏止的不信任感……

非理性的体系对于政治生活的支配也不曾少过:共产主义的俄国随着第二次世界大战的胜利,同时也打赢了象征之战:面对无数热切渴望价值却又无能分辨的埃施,俄国至少有半个世纪成功地向这支庞大的军队配发了种种善与恶的象征。这正是为什么在欧洲的意识里,古拉格永远无法占据纳粹主义作为绝对之恶的象征位置。这正是为什么人们要自发地、成群结队地示威抗议越南战争,而不是反对阿富汗战争。越南、殖民主义、种族主义、帝国主义、法西斯主义、纳粹主义,这所有的字词相互应和着,宛如波德莱尔诗中的色彩与声响,而阿富汗战争则是,这么说吧,它象征性地喑哑着,不管怎么样,它都在绝对之恶的魔圈之外,在这个喷涌着象征的喷泉之外。

我也想到那些每天发生在马路上的大屠杀,这样的死亡既骇人又平凡,它既不像癌症也不像艾滋病,因为它不是大自然所造成的,而是人为造成的,这样的死亡几乎是一种自愿的死亡。为什么这样的死亡不会让我们惊愕?不会搞乱我们的生活?不会激发我们去进行重大的改革?不,这样的死亡没有让我们惊愕,是因为我们跟帕斯诺夫一样,现实感很差。这种死亡隐藏在美丽汽车的假面背后,它在象征的超现实领域里代表着“生”;这样的死亡带着微笑,与现代性、自由、冒险混在一起,就像伊丽莎白和圣母混在一起。被判处死刑的人,他们的死尽管极其罕有,却吸引了我们非常多的注意,也唤醒了激情:这种死亡和刽子手的形象混在一起,它拥有的象征电压更加强大、更加晦暗且令人愤慨。诸如此类。(https://www.daowen.com)

人是迷途的孩童,迷失在“象征的森林”——容我再次引用波德莱尔的诗句。

(成熟的标准:抵抗象征的能力。但人类是越来越小儿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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