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卡尔达诺正名

更新于 2026年10月13日 版权声明
为卡尔达诺正名[1]

熟悉卡尔达诺并确信我也熟悉他的读者们必然会预见到,我的挽救行动不会针对卡尔达诺的整个言行。这位非凡的天才由于自己的缘故而使所有后人产生怀疑。人们不得不认为,至高的理智与最大的愚蠢本质上是联系在一起的[2],或者说,这人的性格是一个不可破解的谜。这种情况并非别人造成的,更不是他自己在一部作品中造成的。我所要求的正是:“每一伟大人物都应以这种真诚写作!(de vita propria)[3]”。

假若这样一位罕见的人物能够避开无神论之嫌,那真可谓奇迹。难道人们需要一再将这怀疑接受下来而不是自己思考,反对公认的偏见。事实上,人们很少有必要将这种做法与卡尔达诺那样的有问题的一生和令人反感的命题联系起来。

至今,人们仍在从这书到那书辗转传播一种明显的恶意中伤,这促使我思索这种怀疑。众所周知,人们提出怀疑的根据有三条:其一,据说卡尔达诺为反对灵魂不死说而写了一本书;其二,他主张荒诞的占星术,以此为救世主确定诞生时的星位;最后,是因他讨论事物精妙(De subtilitate)的一本书中的某一段话。

关于前两条根据,我将置而不论,因为其他人就此说得够多了。“据说”一词立即就驳倒了第一条根据。据说卡尔达诺的确写了一本书,虽然他并没有付印,但私下展示给了他的朋友。谁是这一事件的见证?不是别人,正是德尔里奥(Martinus del Rio)。[4]如果说人们居然要相信此一“据说”,那必定是不知道这个西班牙人的著作。推倒第二条根据的是卡尔达诺自己的话,布鲁克尔(Brucker)牧师[5]特别从他关于托勒密[6]的占星术四论的罕见作品中引用了这段话(《哲学批评史》,卷Ⅳ,第二编,页36)。【285】

我说过,我不会到这两点就算了,而是要马上转向最后一点,因为,我的确希望就此特别谈一点看法。贝勒[7]先生在其批判辞典中写了关于这位学者的条目,人们可以将我的意见看成对其有益的补充。

公正的做法是,首先听一下指控卡尔达诺的声音。这类人太多,我只可能让一个人发言。他虽然是一个还在世的作家,但其著作在同类中已经成为学者们的案头读物;这人就是佛格特(Vogt)牧师先生[8],或者毋宁说经由他引录的蒙努耶(Monnoye)[9]的书。佛格特在其珍本图书的目录中引录了卡尔达诺论事物之精妙的著作的初版和其他版本,并作了如下批注:“人们在这些非常珍稀的版本中”,他说,

读到在后来的印本中被删削了的一段非常渎神和令人感到气愤的话。我想用颇有学养的蒙努耶的话(载《梅纳日著作集》,卷四,页305)来叙述这整个事件。卡尔达诺比蓬波纳齐(Pompo Natius)[10]还要糟糕,蒙努耶说,卡尔达诺在讨论事物之精妙的著作的卷十一简略比较了四种主要宗教;在让它们相互争辩之后,卡尔达诺并没有声明支持某一种宗教,而是以下面一句欠斟酌的话作结:igitur his arbitrio victoriae relictis(直译为:它们始终听从胜利裁决)。用纯正的德语来说,这意思就是,卡尔达诺想让偶然来决定胜利将转向哪一方。虽然卡尔达诺在第二版中更改了这句话,三年以后仍然为这话受到斯卡利格(Scaliger)[11]非常严厉的斥责,因为这话的内容实在可怕:卡尔达诺对于胜利所抱的无所谓的态度清楚证明,四个宗教中的任何一个都可能取得胜利——要么是由于其有力论证,要么是通过武装暴力。

从这段引文可以看到,斯卡利格是第一个对我所指的那段话表示反感的人。

不过,人们不可以认为,从斯卡利格直到蒙努耶再没有其他人对此提出责难。梅桑努【286】(Mersennus)[12]在其为摩西一书写的注疏中就曾表示过反对意见(页1830),认为就危害而言,卡尔达诺【的书】不啻是那部声名狼藉的关于三个骗子的书的翻版。后来,莫尔霍夫(Morhof)[13]根据梅桑努的转述将这段话介绍给了图书鉴赏家们,后者才真正使之辗转流传开来。

赖曼(J.F.Reimann,【译按】1668-1743,德国神学家和文学家)[14]和哈勒评论选辑的作者们(卷十,页219)[15]、弗莱塔克(见其《珍本文献选》,页210,【译按】F.G.Frevtae,1723-1776,德国耶稣会士)以及萨尔泰纽斯[16]所编的丛书的评说,与上述议论如出一辙。所有的人都称这段话是“渎神的、令人极其反感的一段话,激起人们极大愤慨的一段话”(【译按】原文为拉丁文)。我的一位在维滕堡的朋友、施瓦茨(Schuarz)助教先生[17],也应归人这些人之列,他在自己的研究两种萨马利亚五经版本的著作中时而也弹出这个调门儿。

不论人们如何看待我,我还是大胆说一句:所有这些学者不是学舌者,就是——哪怕他们亲眼看到了——不会逻辑推理。我说他们不会,因为人们不可能做偏见妨碍他们做的事。

我倒应该感激前面提到的施瓦茨助教先生,他使我没有随声附和。我从他那里得到了卡尔达诺论事物之精妙的作品的最早版本,这本书原属梅兰希顿[18],书上有的地方有他亲笔写的简短批注,我因此更迫不及待地浏览了一遍。我感到遗憾的是,我不能使这本书现在的主人确信我的见解正确。

我不愿用更多时间向读者介绍这本书,首先只想就它的初版本身说几句。我从几个细微处推断,福格特先生自己并没有见过这本书。人们不妨比较一下他所称的标题与下列标题:Hieronymi CAR-DANI,Medici Mediolanensis,de subtilitate Libri ⅩⅩⅠ.ad illustr.principem Ferrandum Gonzagam Mediolanensis Provinciae praefectum(《米兰医生希洛尼姆·卡尔达诺著:【287】论精妙二十一篇。献给米兰省行政长官、著名的裴迪南·冈萨加侯爵》)。在这个标题之后,封面上还有印书人给读者的一段简短致词,向他们称赞本书的突出优点。全文为:

彼得勒尤斯(Joh.Petrejus)致读者:真诚的读者,你在本书中将知道作者在实验中时而观察到的一千五百多种事物的原因、力量和特点,它们形形色色、非同寻常,至为重要、美妙绝伦而又迄今隐而未露,认识这些原因、力量和特点不仅给人快乐,而且也各有其应用价值,不论用在私人还是公众方面。就此而言,本书比以往绝大多数文章更有益。即使后一类文章属于哲学领域,一旦两相比较,你也会同意我的意见:以往绝大多数文章只具有较低的价值,这种情况可以从所附详细目录中清楚地看到。(【译按】原文为拉丁文)

在这段简短的书商赞语下写着:“纽伦堡彼得勒尤斯出版社第一次印刷,享有六年皇家和王室的保护权,1550年。”(【译按】原文为拉丁文)此书为对开本;373页,不含索引。

但愿人们现在相信,我的确是从初版本中引证这一有争议的段落的。不过,请允许我不引拉丁文原句。因为,卡尔达诺的拉丁文实在蹩脚,即便将它变成同样蹩足的德文,读者也不会有什么损失。难道我在译文中没有责任保持词语的品质吗?下面便是引自卡尔达诺论精妙之第九篇中的一段话:

人与人之间历来在语言、习俗和律法上相互区别开来,正如人们与动物区别开来。一个基督徒在穆罕默德信徒中,或者一个犹太教徒在这两种人中间所得到的评价不会高于一条癞皮狗:他被嘲弄、受迫害、遭毒打、被劫掠、遭谋害,被打入奴隶行列,忍受最残暴的凌辱,承担最肮脏的苦役,甚至从一只被夺去其幼仔的老虎那里也不会遭到如此多的折磨。律法有种种:偶像崇拜者的律法、犹太教徒的律法、基督徒的律法和穆罕默德信徒的律法。

偶像崇拜者出于四个理由偏爱自己的律法。首先,他们经常在反对犹太人【288】的战争中取胜,直到终于成功地完全消灭犹太人的律法;因此,最高的管理者和君主必然不再乐于崇拜唯一的一个上帝,更喜欢崇拜众多的神。在此之后,他们说:当人民有一个最高君主高居于自己之上的时候,每个人在处理私事、尤其琐屑小事时,更愿意求助司令官和宫庭官吏,无论如何不会去找国王哀诉;同样,既然至高的上帝并不太关心尘世间发生的事——其中私人事务占极小部分,人们在遇到无关紧要的小事时,必然更愿意求助由至高的上帝规定为自己的臣仆的众神,不会出于微不足道的原因去请求和烦扰凡人即便藉神驰也不可企及的上帝。最后,他们声称,许多人由于希望死后被当成神灵来敬拜,便在这种律法和这些范例的推动下通过德操名垂后世,像赫丘利、阿波罗、朱庇特、墨丘利、刻瑞斯那样(【译按】这些都是罗马神话中的英雄即众神的名字)。关于奇迹,他们既举出自己的神灵和神谕谶语公开佑助的例子,也罗列其他一些例子。我们关于上帝和世界起源的看法不仅如此乏味,而且比他们的看法还要乏味。这些律法仇恨作为真理发现者的所有哲学家,这种仇恨可以说明其他种种律法之中发生的争辩。但这些哲学家却谴责律法用人做献祭,谴责他们敬拜死的立柱偶像,谴责他们有大量甚至他们自己的神灵都讥笑的神,同样也谴责他们这些众神所犯下的即便在凡人身上也令人羞于想象的可耻罪恶,谴责他们遗忘至高创造者的忘恩负义。

以上述方式批驳这些人以后,犹太教徒便起而反对基督徒。犹太教徒说,既然在我们的律法中包含着传说,它们也就会全部传给接受了我们的律法的你们。没有谁像我们这样真实无妄地敬拜上帝的唯一性;这一条真理来源于【289】我们。此外,没有任何律法可以因如此巨大的奇迹和表征而自豪,没有任何民族可能达到如此高贵。但是,其余两方的人却立即起而反对这种律法,他们说:所有沦亡的东西必然是上帝所不喜欢的;他们犹太人激烈反对自己的先知;他们的人民对于全世界永远是可憎之物,那些为基督徒和穆罕默德信徒所敬奉者则命令他们各自遵奉他们自己的律法。

当这种律法遭到批驳后,基督徒便展开了与穆罕默德信徒的争执。这场争执更为激烈,双方都得到整个国家利益所系的伟大力量的支持。基督徒赖以立论的依据特别表现在四条理由上。首先是先知们的证言,他们如此详细地讲述了围绕着基督所发生的一切,以致人们会认为,这也许并非预先说过的,而是在这一切发生之后记载下来的。然而,先知们丝毫没有谈到穆罕默德。第二是基督奇迹的崇高,其规模和品格之伟大,是穆罕默德的奇迹不可比拟的,如死者、拉撒勒人、孀妇的婢女和儿子的复苏。穆罕默德信徒的奇迹,比如可兰经所宣讲的宝石从黑鸟身上落下或者隐藏在山洞里,穆罕默德在黑夜被送往或派往耶路撒冷,或者他将月亮分成许多部分——这类事要么不可能有见证证实,要么根本就不是奇迹。鸟儿拉下宝石,这故然是奇妙的事,即便算奇迹,下面的事也绝非奇迹:月亮被分成多个,这既非奇迹也不是什么奇妙的事。从麦加转移到耶路撒冷,或者登上天堂,虽然是奇迹,却缺少见证。第三个理由来自不包含与道德或者自然哲学相矛盾的内容的基督诫条。至于基督的生命,任何【290】人都不能与之相比,哪怕这个人最优秀;不过,任何人都可以仿效基督的生命。什么,我说“可以”,是的,一旦你远离基督的典范,你便会接受无神论。相反,穆罕默德却设想天堂中存在着谋杀、战争和监狱;他所描绘的天堂是,人们在那里结婚,有俊美男童奉侍,吃着肉和苹果,喝着美酒,睡着锦缎铺的床,在树荫之下拥有宝石和锦缎卧榻。谁的健康理智不会为此受到污辱,规定天使和神应为穆罕默德而祈祷的可兰经中的这些假说不是太乏味了吗?属于这类情况的还有虚构上帝从尘世升天,在那里当着众精灵——他的奴仆发誓。关于与骆驼有关的历史——如果这是历史而并非至少重复讲了五次的传说的话,人们应作何评说?基督徒的最后一条理由是,宣讲我们的律法的,是少数毫无经验而又贫穷的人们,他们对抗众多的皇帝和富有的偶像教士,尽管有内在的分裂,他们仍然占领了全世界。

于是,穆罕默德信徒也提出五条论证理由。第一,他们说:基督徒崇拜上帝的唯一性不如他们穆罕默德信徒纯正;基督徒给上帝设定了一个同样是上帝的儿子,而一旦存在着多个上帝,他们便会相互仇视,因为这是不可避免的,正如一个国家不可能由相互不怀嫉妒的许多人来治理。另外,给最崇高的上帝——万物的创造者加上一个与之相同的人,是渎神行为,因为上帝是至高无上的;同样,也不可给上帝加上一个儿子,因为上帝不需要儿子,他是永恒的。对于这种事情,他们说,即对于基督徒所加给上帝的东西,天感到愤怒,地因惊惧而逃逸。因此,上帝被引到他们那里,上帝似乎在抱怨,基督似乎在乞求宽恕;因为这些不是上帝给自己,而是别人违背上帝的意志加给上帝的。第二条论证理由来自穆罕默德本人,【291】他指责基督徒敬拜圣像,可见,他们好像是多神、而非唯一上帝的崇拜者。随之而来的第三条论证理由来自穆罕默德信徒的成功,他们已经夺取了许多胜利,征服了许多省份,基督教的律法几乎不可以称为穆罕默德律法的一部分,如果不是由于我们皇帝的特别照顾,使其部分地成为另一个世界,使其在基督宗教中得到宣讲的话。难道上帝不可能对抱有正确信仰的人们心怀善意吗?上帝本来能够以微小的佑助拯救许多人,假若上帝没有离开他们并听任他们自愿沦亡的话。至于这些人的生活和习俗,也没有给他们的律法增添多少光彩,因为我们穆罕默德信徒与这些人完全相反,我们好像在仿效穆罕默德,而他们在模仿基督;基督徒祈祷、斋戒,着简朴得不能再简朴的服饰;他们禁绝谋杀、赌博、婚变以及可憎的亵渎上帝的行为,这四种劣行主要在信奉基督的民族中泛滥、肆虐。如果人们观察一下他们的女人们的贞操和他们对神殿的敬拜,又当作何评说?最后在谈到奇迹时,穆罕默德信徒们认为,我们只有传说的奇迹,而基督徒至今还在看到眼前的奇迹。有的人禁食数日之久;另一些人则以烈火烧灼自己,用刀切割自己,丝毫没有流露出疼痛的表情。许多人能够通过腹腔说话,他们因此而被称为Engastrimuthi(腹语者);当基督徒放荡无忌,旋转身躯的时候,尤其善于腹语。这三点理由有其完全正确的地方,因为它们——如我们上面所回忆的那样——虽然略带奇妙色彩,但还较为自然。相反,所谓在基督徒那里女人们未经行房便生儿育女之说,却纯属虚构。基督徒们甚至也有自己的圣者,[19]这些圣者以其奇异的救助而知名:助人取得胜利的赛狄夏希姆(Sedichasim)、缔造和平的瓦努斯(Vanus)、帮助夫妇和解的阿希楚斯(Achich us)、【292】保护牲畜的米尔奇努斯(Mirtschinus),还有骑着五花马邂逅旅行者、向他们指明正途的旅行保护者奇狄莱勒斯(Chidirelles)。他们还帮助被国王无端诅咒并投入炉火中的人,正如圣经所记载的身陷炉火中的三个人那样(见《但》第五章),未损毫毛地安然从中脱身。最后,最广为人知的是一个名叫米拉特贝格的土耳其君主的奇迹,拉丁人称他为阿穆拉特。他奇迹般地由一个伟大而又好战的国王变成一个教士,自愿幽居于一座隐修院。……

这便是卡尔达诺所描绘的四宗教相互间的论辩。还有几个句子没有引录,我想推迟片刻,以便使我为这位哲学家正名的行动更引人注目。首先,请允许我就我们所读过的内容冒昧地说几点看法。

人们究竟为什么斥责这一段话?难道比较不同的宗教是犯罪?抑或卡尔达诺所使用的方式不当?

首要的是,人们也许不应固执己见。有什么比确信自己的信仰更必要?有什么比不经事前的考虑便达到这种确信更不可能?一个人不可以说,对他自己的宗教的考察已经够了,没有必要在另一种宗教中去探求在此一宗教中已经发现的神性特征。在这里,人们不应使用比喻说,一个人一旦知道正道便无须再为歧途担心。——人们并不是通过正道而认识歧途,而是由于歧途而知道正道的。人们岂不会因推崇这种片面的考察而失去使异教徒通过认识成为我们的弟兄的希望?

既然人们命令基督徒只考察基督的教义,人们也将命令穆罕默德信徒只关心穆罕默德的教义【293】。诚然,前者不至因此而陷入为了坏的信仰而放弃好的信仰的危险;但后者也就没有机会混淆坏的信仰与好的信仰了。可是,我所说的危险是什么?那种害怕将救世主的永恒真理与谎言相互比照的人,对永恒真理的信赖必然是颇为微弱的。比真实更真实的东西是不可能存在的;如果我一方面只看到荒谬,另一方面又只看到理性,即便恶意中伤也不会发生。那么,由此会产生什么结果呢?——基督徒在比较各种宗教时,不会失去任何东西,异教徒、犹太人和土耳其人却可能受益无穷;这种比较不仅不应禁止,而且应大加赞扬。

可见,卡尔达诺的失误必定在比较的方式。让我们审视一下。失误可能是两种情形导致的:要么他将错误宗教的理由表述得过分有力,要么使真正宗教的理由显得过分单薄。

卡尔达诺是否犯了后一种错误?我要求公正的读者们作出判断;他们应该告诉我,在卡尔达诺之后,论证基督宗教的真理的神学家和哲学家不计其数,这些人中间是否有哪一位比卡尔达诺多提出了一条理由,或者对同一些理由表达得比他更为有力。也许更加详尽,但不至更为有力。人们知道,这些理由中最重要的是历史的理由;在这里缺少哪一种历史理由?人们可以设定三种历史理由:来自基督成人之前的时代的历史理由;来自基督自己那个时代的历史理由以及来自在基督之后的时代的历史理由。第一种是先知们传达给我们的理由;第二种理由基于我们的拯救者的奇迹;第三种理由来自基督宗教的传播方式。所有这些理由卡尔达诺都以不多的、然而却非常强调性的语言提到了。关于犹太教先知们的预表,难道还可以找到比这更为有力的表述吗?卡尔达诺写道,预表【294】如此真切地充盈在基督身上,人们宁可将预表看成是在已发生的事件之后记载下来的叙述,而非当作预表。还能用更为强调性的语言否认预表的模棱两可。我不希望,人们心存不友善的猜度继续推论下去,认为卡尔达诺正是通过这一补充解说而使预表可疑;我更不愿指出,人们究竟应该如何看预表。任何富于理性的人都不至于如此糊涂,他知道,现在还有一个民族为了反驳仍在坚持自己真实的古代思想。即便对基督的奇迹,我们这位哲学家也表述得很机智,他谈到两件事,其中一件始终是错误的宗教的奇迹中所缺少的。卡尔达诺断言,错误的宗教的奇迹是真正的奇迹,又断言它们作为奇迹已经为可靠的见证所证实。卡尔达诺将错误的宗教的奇迹与学界骗子的障眼术区别开来,后者将珍稀者当成神性的东西,将人为的东西当成奇妙者兜售给无知的民众。卡尔达诺也将错误的宗教的奇迹与狂热信徒们的狂言区分开来,天知道这类人要做什么;可惜,没有人看到这一点。人们还能更有力地证明或者以其他方式证明这些奇迹的可信性吗?最后,人们应看到,卡尔达诺对于从基督宗教传播中获得的证明论说得多么透彻。除了真正具有推断力的以外,卡尔达诺没有触及别的任何东西;他省略了一切可疑的。卡尔达诺说:基督宗教传播的是贫穷的人们所宣讲的;人们不可能设想他们怀有什么自私的意图,何况这些穷人还是无知的,因此,他们在理智上并不优越于他们所要教化的人们,他们所能够完成的,应归功于一种更高的力量。卡尔达诺看到了那种贫穷的人们以自然方式也许无法克服的抵抗;他也察觉出我认为只有少数人察觉出的某种情况。这就是,我们的宗教即便在为内部的派别所分裂并陷入混乱的时候,也不曾停止对人们的征服。这是多么重要的情况。这种情况必然表明,在这一宗教内一定存在着某种东西,在任何时代——不论发生多少争执,这种东西都会表现出自己【295】的力量。除了百战不殆的真理,这还可能是别的什么呢?卡尔达诺在提出这一论证时没有略过什么,只略去了我希望人们永远略去的东西。这就是殉道者的血,这是一件非常模糊不清的事。卡尔达诺无疑太熟悉这些殉道者的历史了,不会不注意到他们中的许多人只应被称为笨伯和疯癫者,而非血的见证。卡尔达诺肯定也熟知人的心,不会不知道一种可爱的奇想会像放射着其全部光辉的真理一样左右着人心。简而言之,卡尔达诺不仅是基督教信仰的有力辩护者,也是一个审慎的人。这是两种很少为一个人兼而有之的品格。

人们还应思考一下其余的情况!谈完历史的理由时,卡尔达诺本来可以止步了;因为,谁会不知道这类理由只要有其正确性,人们便必须将一切难题置于信仰的枷锁之下?可是,卡尔达诺聪明过了头,偏偏不要求理性作出这种牺牲。他断言,整个基督教义不包含任何与道德和自然哲学相矛盾或者无法与之达到一致的东西:nihil continent praecepta Christi a philosophia morali aut naturali absonum(基督的诫条不包含任何与道德的和自然的哲学相矛盾的东西)——这是他的原话。这就是人们可能要求的一切!人们不可认为,卡尔达诺因此而偏离正道步入歧途,而且想否认我们的宗教具有理性靠其本身不可能达到的固有真理。假若这是卡尔达诺的本意,他会以完全不同的方式来表述;基督的教义——他必然会说——所包含着的,无非是道德和自然哲学所包含的东西;卡尔达诺不会说:基督的教义所包含的与道德和自然哲学和谐一致。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句子!卡尔达诺特别强调基督教道德的优越性,他毫不含糊地说,只有基督才是一切美德最完美的范例:

至于基督的生命,任何人都不能与之相比,哪怕这个人最优秀;不过,任何人都可以仿效基督的生命。什么?我说“可以”?是的,只要你远离基督的典范,你便会接受无神论。(【译按】原文为拉丁文)

人们应审慎思考一下这几句话——我的翻译也许表达得过分无力。现在,人们应告诉我,就我们的宗教还有谁能够讲出更多的美言?在【296】我看来,谁要求更多的理由,谁就是想根本不让人提出理由;谁提出更多的理由,谁就是宁可有多而不当的理由,也不愿得到少而有力的理由。一言以蔽之,我认为卡尔达诺的这段话是人们从在他前后写成的为基督宗教辩护的著作中所可能引录的最精辟的一段。

现在,让我们回过头来看第二种情况。虽然卡尔达诺削弱没有论证的真理的理由,但他可能大事渲染了谎言,并因此而使自己受到怀疑。这一点也值得审慎思考。

首先我要问:在考察真理的时候,是否允许人们利用他们的对手的无知?我很清楚,在民事诉讼中,人们没有必要向对手提供如果缺乏便会立即败诉的证明。人们甚至将这样做的人看成疯子——这人似乎不敢肯定自己可以用最明确的方式驳倒一切。为什么呢?因为这人的失败必然是与另一方的胜利联系在一起的;因为人们所要求于法官的,只可能是让他用判决站在表面上最有理由维护自己的一方。但在以真理为对象的争辩中,情形却显得不是这样。人们虽然为真理而展开争辩;可是,不论这一方还是另一方赢得真理,都不会是单单对自己有利。失败的一方所失去的,无非是谬误而已;失败者随时可以分享另一方的胜利。所以,真诚是我对一个哲学家的首要要求。哲学家没有必要因为自己的一个命题与其体系不尽一致而更符合另一个人的体系便对它讳莫如深;哲学家也不必因自己无法强有力地对之作出回答而不提出异议。如果他这么做了,就表明他将真理变成了一种为一己谋取私利的事情,试图将真理闭锁在他所设置的真实无妄的狭小藩篱内。——我预先说明了我的这种看法,因为我想知道,如果一个哲学家将哪怕错误的宗教和最危险【297】的诡辩置于一种最有利的观点之下,以便使自己既容易而又有把握地反驳,人们怎么可以对此提出严厉的指责呢?我想知道,即便卡尔达诺果真以如此多的有力理由支持异教徒的、犹太人的和土耳其人的信仰,以致他们自己的信徒中最富机智的人物也不可能再有什么补充,那又有什么关系?难道他们因此便更少错误,或者说,我们的信仰因此便更少真理了?——何况卡尔达诺所做的还差得远,以致我不得不立即指出——这使我感到非常难过——他另一方面的过错。

我认为,除了对基督宗教以外,卡尔达诺对任何一个宗教都没有采取真诚的行事方式;他以最蹩脚的理由支持所有其他宗教,又以更蹩脚的理由反驳他们。只要不怀偏见,人们便会在这一点上同意我的说法。我对异教一无所知,对犹太教知之很少。卡尔达诺为反对犹太教而让其他三个宗教对它提出异议:上帝可能不喜欢他使之灭亡的东西。莫非犹太教消亡了?莫非犹太教现在的情况完全是延续至今的巴比伦囚虏?当时曾拯救犹太教的人民的手臂今天并未受到削弱呀。亚伯拉罕的上帝之所以使这一虔诚者的后代获得其应得遗产的困难不断增多、以致不可克服,只是为了让他的权力和智慧放射出更为壮丽的光辉,以羞辱他们的压迫者。卡尔达诺,你不要弄错,无疑会有一个持正确信仰的以色列人如此回答他:我们的上帝很少离开我们,即便在他的法庭上,他仍然是我们的保护者和避难所。假如他不守护我们,我们岂不早就被我们的敌人吞噬了?我们的敌人岂不早就把我们清除出大地,把我们的名字从生者名录中删去了?散居于世界各地、处处时时被压迫、遭唾骂、受【298】迫害的我们,仍然是千百年前的我们之所是。你要认识上帝的手,不然你就向我们指出第二个以如此不屈不挠的力量承受苦难的人民,他们即便在极度忧伤之中也敬拜这些忧伤之所由来的上帝;他们仍然以领受到上帝无限恩惠的祖辈们的方式敬拜上帝。这个上帝在要考验他选中的约伯时曾对撒旦说:“瞧,他在你手中,但要珍惜他的性命!”同样,上帝也对我们的敌人说:“我的人民在你们手中,但要珍惜他们的性命!”这是你们肆虐的极限;这是使你们傲慢的波浪受阻的长堤!到此为止,不可逾越!你们尽可以不断折磨我们、尽可以无休止地制造麻烦;但你们不会达到你们所企求的目的。上帝说“要珍惜”;凡上帝所说的,都是真实的。出身于我们的同类的比勒达和琐法[20]徒然地挺身而出,徒然地怀疑我们善良的事业;我们自己的女人们徒然地向我们呼唤:你们仍在坚持你们的虔诚信仰吗?丢弃上帝,然后去死吧!我们不愿丢弃上帝;因为上帝最终将乘着风雨降临,翻转我们的牢笼,给予我们双倍于我们所曾拥有的东西。——我不想让我这位以色列人再讲下去了;这只是一个例子,说明他可以多么轻而易举地驳倒卡尔达诺的错误推论。穆罕默德信徒同样会轻而易举地将他推入死角,因为他反对他们的信仰更没有道理。固然,我也许不应该说他没有道理,因为造成这种情况的,无疑更多是无知,而并非邪恶的意志。人们在卡尔达诺那个时代所得到的关于穆罕默德及其教义的信息很有限,而且杂有千百种谎言,基督教的论辩家们用这些谎言做游戏愈轻松,便愈乐于将它们假设为真理。这方面的真正知识,我们最早是通过雷兰(Reland)和塞尔(Sale)[21]获得的;人们从中最多只是了解到,穆罕默德并非丧失理智的骗子,他的宗教也不是单纯网罗着相互勾连的悖谬和造假的大杂烩。尽管如此,仍难替卡尔达诺开脱罪责,因为,关注着如此多的未知事物的卡尔达诺本来也可能在冒险作比较之前关注这一情【299】况,因为这种比较是以完全了解情况为前提的,如果要使这种比较不致有辱一个哲学家的话。假若一个穆罕默德信徒——他无须是一个最有学问的人——以下述形式与卡尔达诺交谈,卡尔达诺将如何对应?

善良的卡尔达诺,人们注意到,你是个基督徒,你的本意不是悉心比较宗教,只是想尽可能轻巧地让基督宗教独享胜利的欢乐。从一开始,我就对你不满,你将我们穆罕默德的教义归入另类——而它根本并非另类。异教徒、犹太教徒和基督徒自称的所谓宗教,其实是一堆杂乱无章的教义,健康的理智绝不会将之看成自己的教义。这些宗教所依据的不过是其可能性尚未得到证明的更高的启示。他们想通过这些启示超越也许在另一个可能的世界中——只是并非在我们的世界中——可能为真理的真理。他们自己知道这一点,因而将之称为奥秘——这个词自身便包含着对自己的反证。我不愿向你解释这种奥秘,我只想告诉你,正是这个词制造出关于一切具有神性的东西最粗鄙、最具感性的概念;正是这个词永远不允许普通人民以一种正当方式敬拜自己的创造者;正是这个词诱惑精神作徒劳无益的思考,并为它构成一个你们称为信仰的怪物。你们将天堂与地狱的钥匙交给这个怪物;就美德而言,足够幸运的是,你们用具体的困难使奥秘成为这个怪物(【译按】指信仰)的可能伴侣!在你们那里没有正义,使人达到永福之境的,是膜拜神圣的虚妄幻想,而非在没有幻想的情况下让正义独行其事。这是何等可恶的障眼术!然而,即便先知也未能完全使你们睁开双眼,难道让我来当此重任?你去看一眼先知的律法吧!你能发现其中有哪一点与最严谨的理性不一致?我们信仰唯一的上帝,我们相信未来的赏罚——或赏或罚,上帝肯定会按我们的行为来施予。我们相信这一点,或者说,我无须使用你们那些亵渎神圣的言词,对这一点【300】我们深信不疑,别的一概不相信!你现在知道自己在与我们争辩时所承担的重负了吧?你必须证明我们的教理有缺陷!必须证明人承担着更大的使命而非只是认识上帝和保守美德;或者至少要证明,理性不可能教人做这两件事,虽然理性正是为此而被赋予人的!你尽可以使基督教高居于我们之上,但不要奢谈奇迹。穆罕默德从不曾想过要做这类事;难道他有此必要吗?只有那种必须让人相信不可理解的事物的人,才不得不行奇迹,以便用另一个不可理解的事物使这一个不可理解的事物得以成立。除了宣讲教义外不作任何说教的人根本无须为此,其教义的验证手段每个人自身都有。如果有人站出来说:我是上帝之子,那么,这很好,人们可以大声对他说:你就做一件只有这样的人才可能做到的事吧!可是,如果另一个人说:只有一个上帝,我是他的先知;这就是说,我是那种感到自己受天命来挽救上帝的唯一性的人,使他不致受到你们这些不认识他的人们亵渎,这还需要什么奇迹呢?你不要被我们的特别用语迷惑,不要为我们那种爱将哪怕最浅近的教理裹进绚丽的譬喻外衣的大胆思考方式所迷惑,以致只按字面推断一切,将那些果真连我们自己也会为之惊愕的事看成奇迹。我们很愿意将这类超自然的东西——我真不知道该如何称谓它们——奉送给你们。我们将奇迹奉送给你们,我们感谢我们的导师,他从不想让自己的善良事业由于事情自身的缘故而被人怀疑。你也不要指责穆罕默德在宣讲时使用武装暴力。穆罕默德和他的追随者们确实让人流过不少血,而基督和他的使徒未曾让人流血。可是,难道你认为在你们看来是残暴的,在我们看来就不是残暴?请注意,结果都一样!一个人宣讲不可理解的事物,我相信它,充其量只是因为我认为宣讲者是个诚实的人,他不致蒙骗我;如果他想用剑强迫人们信仰,他便是可憎的暴君和怪物,理应受到全世界诅咒。然而,【301】如果挽救创世者的荣誉的人遇到的是些冥顽不化的恶棍——他们根本不想承认整个自然证明的东西,不想承认上帝的唯一性,那么,他从被这些人玷污的土地上消灭这号人,就不算是暴君;毋宁说,他不过是——假若你不愿称他为宣告和平的先知的话——永恒者复仇的工具而已。否则,你便是在事实上认为,穆罕默德及其追随者们要求人树立另一种信仰,而不是使人相信那些使人为自己是人而感到自豪的真理。你知道阿布·俄拜德(Abu Obeidach【译按】?-639,伊斯兰教早期将领)在围困耶路撒冷时致这个圣城的人的信中说的话吗?——“我们要求你们发誓,认信只有一个上帝,穆罕默德是上帝的使徒,审判的一天将来临,那时上帝将从坟墓中唤醒死者。只要你们作出这一誓证,我们便不可让你们流血,不可触犯你们的财产或虏掠你们的儿童。如果你们要拒绝,就得同意纳贡和臣服于我们;不然,我就要派人征服你们。死亡对于这些人更甜美,远胜于你们觉得美酒和猪肉甜美”(欧克莱摘自阿拉伯圣地史一书)[22]。——瞧,这一要求针对所有人!你说,那些连上帝的唯一性和未来审判都不愿相信的人还有理由活着吗?你且不要反感我们要求他们承认穆罕默德为上帝的使者。这一附带条件是必须加上的,以便检视他们是否心悦诚服接受上帝的唯一性;即便你们也声称承认上帝的唯一性,可是,我们太了解你们了!我不愿强求你;不过,我到头来又不得不笑你。你认为,我们从字面上理解关于天堂的感性观念。你说,请告诉我——如果我正确理解了你们的圣经的话——你们也是按字面理解关于天国的耶路撒冷的描写吗?——

好了,我认为让另一个人讲得够多了。现在,我自己接过话题。可以说,在这样一些事情上,假若穆罕默德信徒一旦认识卡尔达诺而将这个善良的人归入恶【302】意中伤者之列,我不会感到惊奇;假若基督徒将穆罕默德信徒看成自己人,我倒会感到非常惊奇。(https://www.daowen.com)

我要说到最后一点了。尽管这段话如此坦诚,人们无疑仍然会这样说:卡尔达诺的推断是渎神的,他极其不幸地流露出自己内心深处的私见。这样说够严重的了。Igitur his arbitrio victoriae relictis(所以,他们始终听从胜利作出的裁决)——这话如此惊世骇俗,没有任何变通的话能够为之开脱,只能将之解释为轻蔑一切神性的东西。

上帝明鉴,我需要变通的话呀!这段话必须自己救自己,不然我就要最强烈地反抗这段话了。人们不妨暂时回头看看我在上面第126页引文停下来的地方。“自愿幽居于一个隐修院”,这是最后一句话。紧接着的是下面一段话,为增加可信性起见,我谨引用其拉丁原文:Sed utinam tum facile esset,arma illorum superare,quam haec objecta diluere.Verum res ad arma traducta est,quibus plerumque major pars vincit meliorem。这话意思是:然而,上帝希望人们能够像他们消除他们的这些异议那样,非常容易地克服他们的武力。但事情已经发展成武力交锋,强大的一方大都会制服善良的一方。——于是,卡尔达诺突然离开实际内容,转而讨论人们在地球上各个地方所察觉到的区别。可是,他为这一叙事转折所使用的话语却是经常受到谴责的话语:Igitur his arbitrio victoriae relictis,ad provinciarum discrimina transeamus(他们始终听从胜利作出的裁决,现在让我转而讨论众多国家的区别)。

假若我是个宣讲者,我便会到此为止。我会尽力让人明白:哪怕最清楚无误的话也不能确保不受到恶意的曲解。我会同情善良的卡尔达诺,为他悲伤;我将祝愿所有诚实的学者受到可爱的上帝保佑,不致受到那些宁可不了解语法规则也要中伤的忌妒者的攻击。【303】

可是,我并不想同情和悲伤,也不想祝愿,只想将这段话重新置于其语境之中:Verum res ad arma traducta est,quibus plerumque major pars vincit meliorem.Igitur his arbitrio victoriae relictis,transeamus etc(但他们已经诉诸武力,强大的一方大都会制服善良的一方。他们始终听从胜利作出的裁决,现在让我转而……等等)。哎,我的先生们,斯卡利格、多桑努、莫尔霍夫、蒙努耶、佛格特、萨尔纽斯、弗莱塔克、施瓦茨等诸位先生,请告诉我,his指的是什么?为什么要让它关涉前面两个方面的内容?这个(关系)代词为什么不可以指arma(武力)?为什么它的意思是:我想让善良的幸运决定四个宗教中哪一个将取得优势?为什么不可以意味着:我们必须听从幸运来决定,让穆罕默德信徒的武力还是让基督徒的武力占上风,也就是说,不是在教义(争辩)中,而是在战场上占上风?难道这两种解释一样?诸位对后一种解释有什么可指责的?这不是说明,诸位不应就此发泄你们虔诚的怒气?假若一个人处在我的位置,他倒会向你们发泄自己的怒气。

所有这一切太明白不过,我几乎不愿再置一词。否则,看起来我好像要与我那些读者们争论似的,他们无疑从第一句话开始便认可我指出的这全部恶意的中伤。

卡尔达诺后来为什么又改动了这段话呢?——人们似乎只是改变自认为无理的东西;当人们看到对手要从中吸取毒汁的时候,他们在改变时似乎也并非总是怀着最清白的心态。

在这里,有益的做法也许是,确定这一改动最早出现在哪一个版本;不过,我不得不让那些拥有这方面资料的人去做这项工作。不幸的是,我手边没有其他版本,只有新版本中并非最好的一个版本——巴塞尔的科尼希出版社1664年版。即便这一个版本,我也说不清楚它是根据哪个旧版本重印的;我只能估计,它所根据的是卡尔达诺无疑在1560年第二次校阅过的那个版本,因为我发现其中既有第二段致苏塞公爵[23]的献辞,也有Actionem primam in Calumniatorem(【译按】意为对一个中伤者的第一次申辩。这个中伤者指斯卡科格)。尽管如此,我仍将尽我所能,说明卡尔达诺在这一整段话【304】中——按我所握有的版本判断——作的改动。

如果人们认为卡尔达诺删除的只是Igitur his……(所以……)等语,用较少引起反感的话——上帝保佑!——取代的话,那就错了!我尤其要指出,在初版原本中明显有、而修正本中却未出现的三段话。第一段在本书第120页前面,从“多么乏味……”到“向他的奴仆们发誓说……”一段话被删去,卡尔达诺认为改成下一段话更恰当:Absurda nonne sunt,quod fingant Deum ascendere ad coelum e terris,et quod ipse etiam per Daemones servos suos juret(他们佯称上帝从地上升到天上,自己对精灵们——他的奴仆们发誓,这岂不太乏味了)?可见,卡尔达诺真诚地删去了他在这里对可兰经提出的荒唐指控,似乎在说明上帝和天使为穆罕默德祈祷。不过,我倒是希望,卡尔达诺理应更真诚一些,将其余几句话也删掉。他要那些话有何用处?他怎么可以将圣经本身没有摆脱的东西加给可兰经?圣经里不是也无数次提到上帝的升天和降落,虽然其中并没有说上帝在天上和地上发誓,但上帝却对自己的灵发誓。这一表达当然还需要解释。第二段是穆罕默德信徒关于上帝唯一性的第一条论证理由(从“现在穆罕默德信徒……”到第二条论证理由来自……)。卡尔达诺将所有这些论证归纳成下面几句话:At Muhamentani et ipsi munimenta habent.Primum quod Christiani non eam quam ipsi in Deo simpliciatem colant,et quod Christicolae imagines venerentur,videanturque Deorum non Dei unius cultores(现在,穆罕默德信徒从自己方面也提出论证理由,第一,因为基督徒崇拜的上帝的唯一性与他们自己崇拜的上帝唯一性不同,因为基督的信徒崇拜图像,所以,基督徒的形象是众神的崇拜者,而非唯一的上帝的崇拜者)。最后是第三段,卡尔达诺讨论穆罕默德信徒的圣者,这段话从“他们甚至也有圣者……”到这段引文的结尾,包括第126页,在我所有的版本中毫无踪迹可寻。——人们无须花费多大力气便可以找到这三【305】处改动的理由,不过,对我即将举出的第四处改动的理由,我却不得而知。我发现,卡尔达诺将那些非常有助于挽救他的善良心地的话也完全删去了:Sed utinam tam facile esset,arma illorum superare quam haec objecta diluere.Verum res ad arma traducta est,quibus plerumque major pars vincit meliorem(然而,上帝希望人们能够像他们消除他们的这些异议那样,非常容易地克服他们的武力。但事情已经发展成武力交锋,强大的一方大都会制服善良的一方)。卡尔达诺在我于第126页中断引文的地方住笔,删去了给他带来恶名的转折,增加了几句言之无物的空话:Sed haec parum philosophos attinent,pro quibus institutus est sermo:ad provinciarum miracula transeamus etc(不过,这与我的讨论所针对的哲学家们并没有多大关系,让我们转入对各地奇迹的观察……)。

我说这些话言之无物,但愿有道理,谁能肯定我不会给它加上更严厉的形容词?像发生在其他千百个学者身上的情形一样,人们不太理解善良的卡尔达诺删改的奥妙。卡尔达诺不是明显将令人反感的话改成了更令人反感的话?有什么会妨碍人们将他所说的haec parum philosophos attinent译成:一个哲学家有何必要关注宗教?这类迷信的劳什子与哲学家何干?当然,我知道,卡尔达诺的看法不致如此尖刻,他要说的只是:这与我在这里为之代言的那些哲人——博物学者没有多大关系。这就是说,卡尔达诺指的不是一般的哲人,不是应将宗教作为其重要对象的哲人。可是,有人要歪曲卡尔达诺的本意,何患无词?

我想就《论事物之精妙》一书的不同版本连续问世的顺序略作说明,然后再谈一点也许不无益处的意见来结束本文。第一个版本是上文提到的1550年纽伦堡版,这是没有争议的;第二个版本是弗莱塔克先生收藏的巴塞尔版,内封未注明出版年代;第三个版本是1554年同样在巴塞尔出版的,出版社为Ludovico Lucio;第四个版本是1560年版,八开本,巴塞尔同一家出版社的产物。关于这一顺序,我可以作几点说明。1、卡尔达诺本人强调(【原注】见他的《第一次申辩》,第728页),他这本书的第二版是1554年——即这一年的年初出版的。可【306】见,受到弗莱塔克先生指责的蒙努耶是有道理的,后者断言,在这一版本中,那些令人产生反感的话得到了纠正。可是,我又不得不就此为弗莱塔克先生辩护,如果说卡尔达诺称1554年版为第二版,他的本意绝非以此说明,第一版似乎从不曾重印过;卡尔达诺之所以称1554年版为第二版,是因为所有以前根据唯一的初版重印的版本因其内容未经改动而都被看成是一个版本。2、可是,由于巴塞尔版的内封未注明年代,并设想作了许多修改,人们在封面上甚至还发现“第一次申辩”的字样,于是,弗莱塔克先生便主观地将它看成第二版,这是绝大的错误。这怎么可能呢?难道这位图书鉴赏家忘记了斯卡利格的《通俗研究》一书1557年方才问世,作为对它的答复的《第一次申辩》的发表时间必然更晚?3、按弗莱塔克的算法,1554年版为什么不可能是第三版?原因是卡尔达诺本人在《第一次申辩》的第791页上曾谈到第一种和第二种纽伦堡版、莱顿版和巴黎版。关于莱顿版,我知道它是1551年以八开本形式面世的,载于《哈勒文学评论特别选辑》卷十的一篇关于珍本图书的文章的作者特别介绍了这个版本。总之,据我猜度,人们很难从这些和当时出现的许多其他困难中脱身,因为,书商无疑在这里以颇有学养的方式耍了一个花招:为同一版本印了不止一种封面。

最后,我谈一点结语性的看法。对卡尔达诺的指控——但愿我已经将它批驳得体无完肤——是我们的语言学家们从天主教徒、尤其狂热的麦桑努手中接过来的。我要奉劝这些语言学家们,在他们附议这些信仰上的同仁的观点以前,先应细细考查从麦桑努那里借用的一切。这些先生们往往出于特殊的原因给某个作者加上在我们这里已经不存在的污点。卡尔达诺便是一例,他在【307】有争论的段落使人为神的众多性辩护,而且用的恰恰是圣徒们惯于为之辩护的方式,并认为穆罕默德信徒也采取同一种方式。这怎么不会让天主教徒比其他所有人更光火?可是,天主教徒们也许聪明过了头,以致找不到其他反驳办法。我谨请人们考虑这一点。【308】

[1]【题解】原题为Rettung des Hier.Cardanus,直译意为:“救护卡尔达诺”。这是莱辛继《救护贺拉斯》(Rettungen des Horaz)之后写的又一篇为历史人物正名的论文,发表于1754年。卡尔达诺(Hieronymus Cardanus,1501-1576)是意大利数学家、哲学家、医生、占星术士,16世纪以来被斥为“无神论者”。著有《事物之精妙》等。莱辛在本文中试图为他洗去“恶名”,不过,文章重点在宗教比较,表达了诸宗教应宽容共处的启蒙思想。

[2]这句话出自古罗马哲学家塞内加(Seneca,约公元前4-公元65)的《论心灵的安宁》17、10,莱辛引用时略有改动。

[3]“关于我个人的生活”,这是卡尔加诺自传的标题。

[4]【原注】参见其1593年发表的Disquistionum magicarum libri Ⅵ(巫术六论)之第二论,页76。【译按】德尔里奥(1551-1608)是西班牙耶稣会士和神学教授。

[5]布鲁克尔(Johann Jakob Brucker,1696-1770),德国神学家、哲学史家,曾任牧师,著有《哲学批评史》(Historia critica philosophiae)五卷,他引用的卡尔达诺的书的标题为ln CI.Ptolemaei de astrorum judiciis libros commentarii(评托勒密关于星相知命说的书)。

[6]托勒密(Candius Ptolemaeus)为公元2世纪的希腊天文学家,地心宇宙体系的创始人。著有《天文学大成》、《光学》和本文提到的《星相知命四论》(Tetrabis de astrorum judiciis)。

[7]贝勒(Pierre Bayli,1647-1706),法国哲学家,主要著作是1697年出版的《历史与批判辞典》(Dicttionaire historique et critique)。

[8]佛格特(Johann Vogt,1695-1764),新教教士,1722年出版《珍本历史批判图书目录》。

[9]蒙努耶(Bernhard de La Monnoye,1641-1728),法国作家,1715年整理出版有重大影响的法国语言学家和批评家梅纳日(Giles Menage,1613-1692)的遗著,编订出版《梅纳日著作集》(Menagiana)。

[10]蓬波纳齐(Petrus Pomponatius,1462-1525),意大利哲学家,像卡尔达诺一样也写了一篇题为《论灵魂不死》的文章。

[11]斯卡利格(Julius Casar Scaliger,1484-1558),意大利古典语言学家和医生,曾与卡尔达诺有过激烈争论。莱辛在这里指的是他1557年在巴黎出版的Exotericarum exercitionum liber quintus decimus de subtilitate,ad Hieron Cardanum(《关于事物之精妙的通俗研究的第十五本书——致卡尔达诺》)。

[12]梅桑努(Marinus Mersennus,1588-1648),法国神学家和哲学家,其摩西一书(即《旧约》创世记)的诠释出版于1623年,其中提到的关于三个骗子的书即De tribus impostoribus,作者不详,假托于1598年出版,实为17世纪的作品。

[13]莫尔霍夫(D.G.Morhof,1639-1691)在其Polyhistor(《全能学者》,1688)中提到卡尔达诺这段话。

[14]【原注】见其《无神论和无神论者通史》,页365-547。

[15]哈勒评论选辑,指《哈勒文学评论选辑》(Observationes selectae Hallenes ad rem literariam spectantes)。

[16]萨尔泰纽斯(D.Salthenius,1701-1750),瑞士神学家,他编订出版的《珍本图书丛书》(Bibliotheca librorum rariorum)于1751年刊行。

[17]施瓦茨(F.I.Svhwarz,1728-1786),与莱辛交好的维滕堡图书馆长,后来任莱比锡大学神学教授,著有《历史地评价两种萨马利亚五经版本》(Exercitation historiocritocae in utrumque Samaritanorum Pentateuchum)。古代的萨马利亚只承认摩西五经(《旧约》的前五书)为圣经。

[18]【译按】梅兰希顿(Philipp Melanchton,1497-1560),德国人文主义者和改革派神学家,路德的朋友。

[19]【译按】伊斯兰教没有天主教所称的圣者,下面所称的这些圣者的名字查无出处。

[20]【译按】比勒达(Bildas)和琐法(Zophar),约伯的朋友。参阅《约伯记》第二章。

[21]雷兰(Adrianus Reland,1676-1718),荷兰乌德勒支大学东方学教授,著有De religione Mohammetanica libri Ⅱ(论穆罕默德宗教,两卷);塞尔(George Sale,1697-1736),英国东方学家,著有Observations historique et critique sur le mohammentisme(对穆罕默德主义的历史和批判的考察)。

[22]欧克莱(Simon Ockley,1678-1720),英国东方学家,剑桥大学教授。

[23]苏塞公爵(Herzog von Suesse)即科尔多巴(Ganzalo Fernandez de Cordoba),1550年前后任米兰总督。

✍AI写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