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美苏军事对抗
1962年10月14日美国发现苏联在古巴的导弹后，肯尼迪总统立即召集其主要顾问组成国家安全委员会执行委员会（简称执委会）商讨对策。对于苏联的这些导弹是否对美国构成了严重威胁，执委会内部有不同的看法。国防部部长麦克纳马拉认为，美国面对的不是一个“军事问题”，而主要是一个“国内政治问题”。他多次明确表示，美国军方认为这些导弹对战略均衡产生了重大影响，“我个人的观点是，一点都没有影响”。鉴于美国享有压倒性的战略优势，这使得苏联不可能真正使用在古巴的这些导弹。麦克纳马拉确信，由于美国在核弹头方面具有17∶1的绝对优势，在任何情况下，每一方都可以给对方造成难以承受的破坏，将几十枚导弹运进古巴并没有产生实际的军事影响。索伦森在10月17日提交给肯尼迪的备忘录中表示，大部分顾问认为，苏联在古巴的这些导弹并不能明显地改变美苏之间的军事力量对比。[30]
美国国防部助理部长尼采等人却不同意麦克纳马拉的看法，认为赫鲁晓夫此举是迈向战略平衡的重要步骤，美国东南部大部分战略轰炸机基地就会暴露在苏联导弹面前，预警时间也会从15分钟减少到2—3分钟，这将使美国处于十分困难的境地，这些导弹的存在即使不能立即改变战略平衡，实际上却加快了美国核优势的丧失，而且也将会影响盟国特别是拉丁美洲国家领导人对于战略平衡的看法。在财政部部长狄龙看来，虽然在古巴的导弹不可能改变整个战略均势，但可以从根本上改变苏联打到美国本土的弹头数量，从而大大增强苏联的进攻能力，对美国的战略威慑能力构成严重威胁。
美国军方的基本看法是，苏联的导弹部署“实质性地”改变了美苏之间的战略平衡，对美国的国家安全构成严重威胁。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泰勒、陆军参谋长惠勒和空军参谋长莱梅都认为，苏联虽然拥有可以打到美国的洲际导弹，但数量十分有限，这些部署在古巴的中程和中远程导弹极大地提高了其打击美国的能力和准确度。在他们看来，苏联核力量打击北美目标的能力非常值得怀疑。苏联第一次打击至多能摧毁美国400—500件核武器，但把导弹部署在古巴，则可以摧毁美国4/5的核武器。尽管仍会有500件核武器完好无损，但力量对比会发生变化。[31]在古巴部署60枚中程导弹和大约50枚中远程导弹，就可以在不到17分钟的时间内击毁42个战略空军司令部的基地，战略空军作为美国主要的威慑力量就有可能陷于几乎不起作用的境地。不仅如此，苏联在古巴的导弹还威胁着美国对北约的承诺。因而，美国国防部的一份报告清楚地指出，尽管加勒比海地区不在北约的防御范围之内，盟国的防御与西半球在地理上是分隔开的，但是苏联在西半球地区的行动不仅影响着美国本土，而且也牵涉到美国对欧洲核保护的信誉问题。[32]
美国国务院的苏联问题研究专家雷蒙德·加特霍夫也认为，鉴于苏联可使用的洲际导弹的数量有限，在古巴的导弹将苏联第一次打击的能力提高40%以上。不仅如此，苏联的导弹也将威胁着美国的战略威慑力量。美国战略空军司令部40%的轰炸机处于苏联在古巴的中程导弹射程之内，几乎全部战略轰炸机基地处于中远程导弹的打击范围。苏联的突然袭击就能摧毁美国相当一部分的战略力量，使美国可用来进行报复的武器数量减少大约30%。[33]
肯尼迪更为关注这些导弹所产生的广泛的政治影响。这不仅会影响美国在世界公众面前的威信和声望，而且威胁着他的政党对国会的控制以及他本人在政府成员中的信誉，进而威胁到他的总统职位。[34]苏联导弹在古巴的存在似乎表明苏联与美国已“平起平坐”，这种心理影响将严重威胁到美国与欧洲盟国和拉美国家的关系。他认为，苏联这步棋走得如此迅捷，如此秘密，并使用了如此精心策划的欺骗手段，以致在微妙的现状中可能引起一种挑战性的变化，从而在政治上改变力量的对比。肯尼迪认为，苏联人“并不是想发射这些导弹，因为如果他们要进行一场核战争，他们在苏联有导弹。但是他们这样做就能在政治上改变力量均势，会给人以改变均势的印象，而人们的印象却是有真实价值的”。[35]从国内政治角度看，古巴一直是肯尼迪政府外交政策的一根软肋，是国内反对派攻击的焦点。很显然，如果对苏联在古巴的导弹无动于衷，势必会在美国国内掀起轩然大波。
虽然美国政府高层对于这些导弹是否改变了美苏军事力量有不同的看法，但基于军事上或政治上的考虑，都认为苏联的这一做法是不可接受的，美国必须采取行动，促使苏联撤走导弹。但对于应该采取何种行动，执委会又展开了激烈的争论。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麦乔治·邦迪、泰勒、狄龙、尼采、前国务卿艾奇逊等人强烈主张对导弹基地实施“外科手术式”的全面空中袭击。在泰勒等人看来，较之空中袭击，采取海上封锁似乎是更为激烈的做法，更易于使美国“不得不在出兵古巴和认输退让之间做出抉择”。参谋长联席会议建议对导弹基地、机场等军事目标进行全面袭击，一天出动700—1000架次的飞机，连续轰炸5天，然后实施入侵。军方领导人强调，美国行动的目的不仅仅是消除苏联的导弹，而是要抓住时机，彻底解决古巴问题。在莱梅看来，采取任何其他行动无异于奉行“绥靖”政策。泰勒认为，美国根本用不着担心苏联的报复，因为美国在战略上占据优势。[36]实际上，在美国发现苏联的导弹之前，美国军方就一直积极策划入侵古巴。危机期间，军方领导人先后提交了20多份备忘录，要求采取军事行动，并拟就了详细的作战计划。
麦克纳马拉、副国务卿乔治·鲍尔、国务院顾问卢埃林·汤普森等人则主张实行海上封锁，反对采取“珍珠港式”的突然袭击，认为此举不符合美国的传统，有悖于美国的价值观念，并将严重损害美国的道义立场。同时他们还指出，空袭并不能解决问题，最终可能不得不实施入侵，使美国陷入一场前途未卜的战争之中。泰勒以及战术空军司令沃尔特·斯威尼都向肯尼迪表示，不可能对苏联在古巴的这些导弹基地进行彻底的“外科手术式”的空中打击，空袭之后必须实施入侵，以便摧毁剩余的导弹。[37]尽管最初肯尼迪也倾向于采取空袭，但经过反复权衡利弊，最终决定对古巴实行海上“隔离”行动，然后再视情况采取其他措施，逐步向苏联施加压力。应当说，肯尼迪此举是非常明智的，不仅保持了今后行动的自由，更重要的是也给对手留下了一定的选择余地。
10月22日晚，肯尼迪向全国发表电视讲话，公开披露了苏联正在古巴构筑进攻性导弹基地的消息。他指出，从这些基地发射的导弹可以打击西半球从秘鲁的利马到加拿大哈德逊湾的多数主要城市；设置这种基地的目的只能是提供对西半球进行核打击的能力，从而对整个美洲的和平与安全构成了明显威胁。他指责苏联“秘密、迅速和出人不意地设置导弹的做法是对现状故意挑衅性的、毫无理由的改变”，因而是美国完全不能接受的；美国不可动摇的目标是，使这些导弹不致被用来攻击美国或任何其他国家，并使这些导弹从西半球撤走或清除掉。为此，他提出对古巴实施下列“初步措施”：对一切正在驶往古巴的装有进攻性军事装备的船只实行海上“隔离”，严密封锁运往古巴的一切进攻性的军事装备；继续并进一步加强对古巴及其军事集结行动的密切监视；从古巴向西半球任何国家发射的任何核导弹将被认为是苏联对美国的攻击，需要对苏联做出全面的报复性还击等。他还呼吁赫鲁晓夫停止并消除这种对世界和平与美苏关系“秘密的、无情的、挑衅性的”威胁，共同做出历史性的努力，结束危险的军备竞赛，改变历史的进程。[38]
为了实施海上隔离，美国在加勒比海和南大西洋区域部署了183艘舰只，其中包括8艘航空母舰、2艘巡洋舰、118艘驱逐舰、13艘潜艇，还动用了68个空军中队，组成了一个从佛罗里达到波多黎各的弧形封锁线，封锁了古巴海域。当肯尼迪发表电视讲话时，全球美军立即进入三级战备状态。[39]
作为美国的重要威慑力量，战略空军做好了进行战争的各项准备。在肯尼迪发表讲话前，美国战略空军司令部已指示核轰炸机进入戒备状态，确保1/8的B-52在空中随时待命。携带核弹头的183架B-47战略轰炸机被疏散到国内33个民用和军事机场，66架携带核弹头的B-52战略轰炸机升空待命。10月22日晚上，战略空军司令部将地面警戒的轰炸机数量增加了50%，即由652架增加到912架。90枚“宇宙神”、46枚“大力神”和12枚“民兵”洲际导弹都在发射台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发射。[40]与此同时，北约部队也提高了警戒级别，37架轰炸机进入15分钟预警状态，准备对苏联和东欧国家的目标采取行动。10月24日美国开始实施“隔离”行动后，战略空军司令部指令所属部队进入二级戒备状态，1436架轰炸机和916架加油机随时准备起飞。与此同时，美军在东南沿海地区集结了近百万部队，随时准备对古巴采取行动。
美国战略空军司令部的部署行动主要是为了威慑苏联。在10月16日的第一次执委会上，麦克纳马拉就曾指出，不论美国采取封锁、空中打击或入侵等直接军事行动，都肯定会招致苏联在世界某个地方做出某种军事反应。美国或许可以通过提高战略空军的戒备级别来威慑苏联，阻止其行动。[41]战略空军司令托马斯·鲍威尔说也表示：美国主要的战争威慑力量采取这一行动，就赋予肯尼迪总统的讲话以更多的含义，那就是美国将对苏联本身采取全面报复行动，以此作为对从古巴发射的任何核导弹的反应。他在国会作证时进一步指出：战略空军司令部已经开发出一套空中预警系统，“我们可以让装载炸弹的飞机一天24小时待在空中指定位置，随时向目标发起进攻”，“我们必须使赫鲁晓夫明白我们准备好了，他不可能攻击我们而自身不受伤害”。[42]
战略空军如此大规模的战备行动是否对苏联产生了威慑作用，因为缺乏危机期间苏联决策的档案资料，目前对此尚不完全清楚。毫无疑问，苏联领导人意识到美国战略空军的戒备行动。赫鲁晓夫在1962年12月的一次讲话中就提出，危机期间，美国战略空军司令部20%的飞机携带着原子弹和氢弹在空中不停地飞来飞去。[43]
苏联方面对肯尼迪的讲话反应强烈。赫鲁晓夫致信肯尼迪，谴责其所提出的各项措施意味着对世界和平与安全的严重威胁，“美国已经公开而粗暴地践踏了联合国宪章以及关于公海自由航行的国际准则，并对古巴和苏联采取了一种挑衅性的行为”；美国政府的行为只能被认为是对古巴、苏联和其他国家内部事务的一种赤裸裸的干涉。他希望美国政府表现出谨慎和理智，放弃肯尼迪所提出的可能使整个世界和平遭受灾难性后果的措施。[44]苏联政府发表声明称，美国“准备把世界推向战争灾难的深渊”，指出美国对古巴实行海上封锁是“史无前例的侵略行为”，美国这种冒险行动是向发动世界热核战争迈出的一步，警告美国政府“如果实行肯尼迪总统宣布的措施，它就要对世界的命运承担严重的责任，它就是轻率地玩火”。[45]
赫鲁晓夫认为肯尼迪的讲话旨在“威胁我们”，“我们必须表明以武力应对武力的决心”，警告美国“我们拥有的核打击力量并不比美国少”。[46]苏联政府命令战略导弹部队、防空部队和潜艇部队一律暂停老兵复员工作；全军停止一切个人休假；全军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战略轰炸机开始向前沿基地转移；陆军部队的仓库已经打开，部分部队已经分发了弹药；核潜艇分散到世界各地；洲际弹道导弹处于戒备状态，将目标锁定在纽约、华盛顿、芝加哥等大城市，中程和中远程导弹则瞄准了西欧。[47]华沙条约组织也为“提高联合武装力量部队的战斗准备采取一系列措施”，所属部队进入战备状态。在赫鲁晓夫看来，美国的行动只不过是试图吓唬一下苏联而已；虽然苏联还未来得及把全部物资运到古巴，但已经安装好的那些导弹就足以摧毁诸如纽约、芝加哥这样的大工业城市，更不用说华盛顿了，美国“从来没有像当时那样面临过如此现实的毁灭性威胁”。因此，他决定不为美国的恫吓所吓倒。用他的话来说就是“我们自己干自己的”，“只要美国限于采取威胁姿态而不真正碰我们，我们也就可以佯不理会”。[48]因而，装载着导弹装备的苏联船只继续向古巴行进，导弹基地依然在加紧施工。
随着美国隔离行动的实施，赫鲁晓夫开始对局势愈发担心。10月22日晚上，苏联国防部致电驻古苏军立即做好战斗准备，一旦美国发动进攻，协同古巴军队一起击退敌人，同时强调没有莫斯科的明确指示，不得使用核武器。[49]同时，为了降低与美军发生直接冲突的风险，赫鲁晓夫决定让那些尚未到达古巴水域的载有进攻性武器装备的苏联船只返航。在10月24日上午举行的中央主席团会议上，赫鲁晓夫表示希望解决导弹危机，认为继续与肯尼迪进行针锋相对不会有什么成效，提议运送导弹前往古巴的船只停止前进，或就地抛锚等待封锁结束，或掉头返航，并寻求新的途径保护古巴。在次日的会议上，赫鲁晓夫认为，最新的情报表明，肯尼迪不会退缩，如果苏联坚持在古巴部署导弹，其结果只能是一场战争，甚至就在今天发生，现在是采取灵活性的时候了；苏联应采取主动，防止事态的失控。他建议直接进行交易，如果肯尼迪保证不入侵古巴，他将下令拆除导弹。他表示，从古巴撤走导弹不会危害苏联的安全，“我们仍然能够从苏联本土击败美国”，“主动权现在我们手中，用不着害怕”。赫鲁晓夫的建议获得大多数与会者的同意。为了降低战争风险，会议决定携带“特殊物资”的船只返回苏联港口。26日，苏联全部船只掉头返回苏联。当天《真理报》的大字标题是《尽一切努力避免战争》，并发表了一篇题为《理智必胜》的评论文章，敦促美国保持谨慎和克制，要认识到当前的紧张局势已经到了极限，有可能将整个世界带入战争的深渊。[50]当日，赫鲁晓夫致信肯尼迪，提出苏联将从古巴撤走导弹和部队，作为交换，美国则保证不入侵古巴，并表示美苏关系应当正常化。
1962年10月27日被称为“黑色星期六”，美苏之间的对抗达到了高潮。美国政府尚未回复赫鲁晓夫的来信，苏联方面则通过莫斯科电台公开提出了新的交易条件，要求美国以撤除在土耳其的导弹来换取苏联撤除在古巴的导弹。同日，美国两架低空侦察机遭到古巴地面炮火的袭击，其中一架被一枚苏联地对空导弹击落，飞行员当即身亡。美国战略空军司令部的一架U-2侦察机从阿拉斯加的基地起飞前往北极地区，执行一次所谓“例行的空气取样任务”，以判断近来苏联是否在该地区进行过核试验。由于导航系统出现故障，飞机偏离航线飞进了苏联远东的楚科奇半岛上空。苏军雷达很快发现了该机，2架“米格”歼击机迅速从西伯利亚基地起飞拦截。美军基地获得求救信号后立即派出两架携带空对空战术核导弹的F-102截击机前往救援，最终这架U-2飞机由截击机护航安全地回到基地。如果美军截击机与苏军“米格”战斗机相遇，在白令海峡上空发生一场冲突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因为是否使用战术核武器完全由美军战斗机飞行员自行决定。[51]
更令美国领导人感到不安的是，苏联仍在加紧进行导弹基地的建设工作。根据中央情报局的最新情报，到27日已有5个导弹发射场完全可供作战使用，第6个也将在28日完工，这些导弹发射场可在发出指令后6—8小时内发射24枚地对地弹道导弹，美国的“海上隔离”行动显然并未奏效。执委会的不少成员都认为，空袭和入侵已成为解决问题的必由之路。莱梅甚至擅自下令对古巴采取报复行动，幸好在飞机启动前被白宫官员及时阻止，告诉他没有肯尼迪的直接授权，不得行动。莱梅对肯尼迪的“胆怯”非常不满。[52]
罗伯特·肯尼迪后来在回忆录中写道：在当天的执委会会议上，“大家都几乎一致同意我们第二天清早就出动轰炸机和战斗机进行空袭，摧毁地对空导弹发射场”；当时人们的感觉是，苏联和古巴正准备开战，“绞索正在我们所有的人、全人类的脖子上勒紧，可供逃生用的桥正在垮掉”。肯尼迪的特别顾问索伦森也写道：“双方都做好了一切战斗准备。美国的常规部队和核部队已在世界各地处于戒备状态。空袭的飞机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集中的最大的入侵力量都集结在佛罗里达州。我们这个小班子在那个星期六一直坐在内阁会议桌旁开会，大家全认为，在这一天，核战争的爆发比核时代的任何时候都更为接近。”[53]
当危机进入最为严峻的时刻，美国在加勒比海地区有3艘航空母舰、9艘护卫舰、12艘驱逐舰和巡洋舰。为了准备进攻古巴，海军、海军陆战队、战术空军司令部在佛罗里达集结了850架飞机，陆军在东南沿海部署了4个师的兵力。战略空军的60架B-52轰炸机在空中待命，其中52架携带着196枚核导弹，如果全面战争爆发，可以有效地对付苏联境内的目标。在地面，15分钟预警的飞机包括271架B-52轰炸机和340架B-47轰炸机，携带着1634枚核武器。136枚“大力神”和“宇宙神”洲际弹道导弹也做好了发射准备。到27日上午10时，战略空军司令指令804架飞机和44枚导弹处于待命状态。[54]500万张向古巴散发的传单印制完毕，并已装箱，随时准备投放。[55]战争似乎一触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