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开还是私下交易
经过一个多星期秘密地紧张讨论，美国政府最终确定首先对古巴实施“海上隔离”政策，同时为可能的军事行动加紧准备。但是，导弹交易的想法仍一直萦绕在肯尼迪的脑海中，认为这一方案为危机的和平解决提供了一条可行出路，因为仅靠封锁恐怕难以奏效，不可能促使苏联从古巴撤走导弹。腊斯克领导的国务院则开始就如何进行导弹交易拟定具体方案。
负责欧洲事务的助理国务卿威廉·泰勒和负责近东和南亚事务的助理国务卿菲利普·塔尔伯特拟定了一个解决方案，其中包括：私下劝说土耳其人和意大利人同意从他们国家逐步撤走“木星”导弹；美国做出承诺保护他们的安全，短期用“北极星”潜艇导弹，长期通过多边海上基地力量，他们可以在所有权、控制方面积极地参与；美国谋求与苏联达成协议，宣布反对在加勒比海地区和中东地区部署中程导弹。方案认为，这一措施不仅可以帮助化解危机，而且也有助于实现美国在欧洲的目标。国务院政策规划室主任沃尔特·罗斯托提出了大体相同的意见，认为这样不仅可以化解危机，而且实际上还进一步加强了北约的力量。[15]
美国国务院于10月24日向驻土耳其大使雷蒙德·黑尔和北约大使托马斯·芬勒特发出电报，称美国政府将通过谈判解决危机，其中或许包含着用“木星”导弹与苏联进行交易，要求两位大使对这一行动可能带来的政治和军事问题以及欧洲盟国可能的反应进行评估，并应仔细制订一份应急方案，以免对美国与盟国的关系造成严重损害。腊斯克在电报中表示，美国拆除土耳其导弹基地的方式有两种：一是直接拆除；二是在撤出的同时在该地区部署“北极星”潜艇导弹或海上多边核力量。[16]芬勒特很快回信表示，土耳其驻北约代表强调，土耳其政府对这些导弹非常重视，将其视为盟国决心使用核武器以应对苏联对土耳其的任何常规或核打击的一个象征。芬勒特认为，任何协定如果不能用其他某种形式的核力量来代替这些导弹，都将为土耳其政府所拒绝，即使美国决定在地中海部署“北极星”潜艇导弹也不能令土耳其人感到满意，除非他们同样享有控制权。他告诫说，“在我看来，我们必须最为小心地处理这种交易行动”，此举将有损美国与盟国的关系，因为在这些国家看来，只要莫斯科挑起危机，华盛顿就可能会为了自身安全而出卖欧洲盟友的利益。他建议，美国应该以北约之外的其他基地与苏联进行交易，而且这种交易应严格限于美苏之间，不能涉及任何北约盟国。[17]黑尔也在回电中警告说，导弹交易不仅会给美土关系造成影响，而且也会给北约带来严重问题，土耳其人将对美国“绥靖”苏联而出卖土耳其的利益极为愤怒，美国将冒失去土耳其这一可靠盟友的危险。他建议，危机的解决最好不要涉及导弹交易，即使拆除土耳其的导弹，也应逐步且秘密地进行，否则将对美国的声誉和土耳其的士气造成破坏性的打击。[18]
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一个特别小组也在考虑通过政治途径解决问题，建议美苏首脑举行最高级会晤，就柏林问题、土耳其导弹问题等进行磋商。该小组赞成导弹交易的方案，强调为了避免给北约带来麻烦，美国的提议在措辞上尽可能笼统，“比如可以说撤走部署在靠近其他大国领土上的导弹”。[19]
导弹交易同样成为各大媒体公开谈论的话题。美国知名政治评论家沃尔特·李普曼在《华盛顿邮报》发表的一篇文章中表示，不论是美国在土耳其的导弹还是苏联在古巴的导弹都没有多少军事价值，拆除它们对美苏双方都是容易接受的，而且也不会改变世界力量的对比。李普曼在发表该文的前一天曾拜会副国务卿乔治·鲍尔，并就文章内容征询他的意见，鲍尔并未劝阻。美国的一些情报人员甚至怀疑是肯尼迪授意或鲍尔鼓励李普曼提出导弹交易的建议。同样值得注意的是，李普曼的文章发表后，不论是白宫还是国务院都采取了默认的态度，没有发表任何反对的声明。因而这在很多人看来，李普曼的建议很可能是美国政府放出的试探气球。[20]与此同时，美国《纽约时报》、英国《泰晤士报》等主要媒体提出了同样的解决办法。更为重要的是，比利时、意大利、丹麦、挪威、希腊等国的一些外交官私下都表示，导弹交易是一条切实可行的方案，美国对这一问题应该采取主动，相互妥协是走出危机的唯一办法。[21]
土耳其方面则对沸沸扬扬的有关导弹交易的传言颇为忧虑，多次向美方表示，土耳其政府和民众对任何将土耳其导弹与古巴导弹相提并论的做法都深恶痛绝。在土耳其政府看来，两者根本不能相提并论，不论是土耳其还是美国决不能考虑任何有关导弹交易的方案。土耳其外交部甚至考虑向世界各大媒体阐明两个基地之间的不同。土耳其领导人还强调，部署在土耳其的导弹基地并不完全属于美国，它所体现的是土耳其和美国共同履行对北约所承担的责任和义务。虽然如此，土耳其领导人仍对美国有可能背着土耳其与苏联进行私下交易惴惴不安。[22]
苏联方面也曾多次提到导弹交易的问题，并威胁说如果美国不尽早拆除在土耳其的导弹基地，苏联就将摧毁土耳其数个城市。国防部部长马利诺夫斯基在与西方国家外交官谈话时表示，既然“美国人在土耳其用匕首插在我们的胸口，我们为什么不能在古巴向美国人的胸口插一把匕首”；如果苏联可以忍受土耳其的导弹，那么美国同样就应接受古巴的导弹。军方的《红星报》明确建议，如果苏联从古巴撤走导弹，美国就应在土耳其采取同样的行动。苏联驻土耳其大使向土耳其外长厄尔金提出了同样的要求，警告说土耳其最好拆除这些导弹，否则一旦美苏发生战争，这些基地将首当其冲。[23]
本来，赫鲁晓夫在10月26日给肯尼迪的信中已经要求美国承诺不入侵古巴以换取苏联撤走导弹，并没有提出其他额外条件，这令美国方面颇感欣慰，但在次日他又提高了要价，即美国也必须同时拆除土耳其的导弹基地。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因为赫鲁晓夫此时对局势有了新的判断，确信美国不会入侵古巴，苏联应当坚持强硬政策，认为如果能消除美国在土耳其的基地，苏联就“取得了胜利”。在他看来，既然与美国政府中自由派人士关系密切的李普曼提出了导弹交易的建议，而且苏联情报部门也获悉美国方面愿意如此行事，肯尼迪显然会对苏联的要求做出积极的回应。[24]或许更为重要的是，恰在此时，苏联驻美大使多勃雷宁发回了他与罗伯特·肯尼迪有关土耳其导弹问题会谈的报告，美方表示愿意“积极”考虑这一问题，这无疑进一步增加了赫鲁晓夫的信心。[25]10月27日，苏联通过莫斯科电台公开提出了这一要求。
尽管肯尼迪对苏联方面的这一要求早有心理准备，但赫鲁晓夫如此公开地要求进行导弹交易使其陷入一种进退维谷的境地：要么冒核战争的危险，履行对土耳其的承诺；要么接受赫鲁晓夫的要价，从而招致“出卖盟国”的指责以及这种指责在国会大选前夕可能引起的激烈的政治争论，甚至进而危及其政治前途。肯尼迪抱怨说，赫鲁晓夫此举引起了极度的紧张，致使他陷入了窘境，没有给他一个与土耳其人进行私下磋商的机会。美国政府内一些人甚至怀疑赫鲁晓夫是否已被军方的强硬派所操控。虽然如此，肯尼迪仍打算接受赫鲁晓夫的建议。他认为，如果拒绝，美国就会处于“一种无人支持的处境”，因为“对于联合国的任何一个人，对于任何一个理性的人来说，土耳其与古巴的交换将看起来是一笔非常公平的交易”。因而，“美国不得不面对进行某种交易的可能性”。[26]肯尼迪本打算要求土耳其政府不要发表反驳赫鲁晓夫建议的声明，以便美国有机会通过外交途径解决问题，并希望土耳其能够理解美国面临的困境，但是没有奏效。土耳其政府公开发表声明，明确拒绝了赫鲁晓夫的要求，强调“这是根本不可能的”，这使得肯尼迪的选择更为有限。在肯尼迪看来，赫鲁晓夫的确打出了一张好牌。(https://www.daowen.com)
白宫驳回了赫鲁晓夫的要求，认为他的建议涉及西半球以外国家的安全问题，而苏联依然加紧建设在古巴的导弹基地，现在的首要任务就是对付眼前的这一威胁，只有在这一威胁消除后，美国才能考虑与其他地区国家安全相关的问题。实际上，这一声明也为日后双方的谈判埋下了伏笔。与此同时，在10月27日的国家安全委员会会议上，美国决策层花了数个小时的时间讨论赫鲁晓夫提出的导弹交易问题。
哈里曼主张接受赫鲁晓夫的“交易”条件，认为任何军事行动都包含着冲突升级的巨大危险，势必会造成大量人员伤亡。不仅如此，在他看来，此举不仅可以解决当前的危机，而且也是美苏在裁减军备方面迈出的重要的第一步，双方由此可以确定，不在任何非核国家部署核武器。但是几乎所有肯尼迪的顾问都认为，美国决不能在苏联的威胁和压力面前低头，强调“木星”导弹对土耳其来说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体现了盟国的团结一致和美国对盟友的责任。如果牺牲土耳其的安全来换取美国的安全，很可能会导致西方联盟的破裂，代价显然太大了。同时，他们还认为，赫鲁晓夫并不想就解决危机进行认真的谈判，只是在为导弹基地的建设争取时间。国家安全委员会执委会中的一些人甚至怀疑，导弹交易的想法并非赫鲁晓夫的想法，苏联军方的强硬派很可能控制了局面。美国国务院起草了一份明确拒绝苏联建议的回信，强调任何交易都是“不可接受的”，美国不会从土耳其撤走导弹，并要求苏联首先必须立即停止导弹基地的建设工程，然后才能讨论其他问题。[27]
罗伯特·肯尼迪、腊斯克坚持认为，应该把土耳其的导弹问题和苏联在古巴的导弹问题分隔开来，两者之间没有任何联系。邦迪指出，这样一种交易肯定会遭到欧洲盟国的反对，这些盟国会认为美国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出卖盟国，因而美国决不可接受这一建议，以免影响美国与欧洲盟国的关系。国防部副部长吉尔帕特里克称，应该让苏联方面明白，除非他们停止古巴导弹基地的工程，并使导弹不能投入使用，否则美国将不会就导弹交易问题同苏联进行谈判。助理国防部部长尼采担心，导弹交易将会遭到土耳其的坚决抵制，而且，苏联或许会得寸进尺，继而要求整个北约地区非核化。他要求将注意力集中在古巴而不是美国在其他国家的基地。鲍尔建议，鉴于赫鲁晓夫已经将他的建议公之于众，要想让土耳其人同意撤出“木星”导弹显然是不可能的，目前美国所能做的就是向土耳其人说明，如果古巴危机继续恶化，他们自己将面临更大的风险。美军驻北约司令诺斯塔德以及他的继任者莱姆尼策也都警告说，接受苏联的提议将对美国在欧洲的地位造成严重影响。[28]
美国国务院的苏联问题研究专家汤普森力劝肯尼迪放弃导弹交易的想法，认为接受这一建议将被莫斯科视为是在“示弱”。他警告说，即使苏联撤出了导弹，但其飞机和技术人员等仍然留在古巴，这显然是不可接受的，美国届时将处于更为不利的境地。他建议美国应显示出强硬立场，拦截苏联船只或摧毁地对空导弹发射台，这也许会产生预期的效果，迫使赫鲁晓夫放弃过分的要求。他强调，是苏联人提高了要价，采取了新的行动，美国必须相应地采取措施才能迫使其改变想法，否则赫鲁晓夫就会步步紧逼。[29]
英国首相麦克米伦也非常担心，任何此类交易的后果将是“致命的”，严重损害北约，美国对欧洲安全承诺的所有信誉将荡然无存。为了安抚西欧盟国，肯尼迪向麦克米伦表示，美国政府不会与苏联进行影响到北约盟国安全的谈判，“在我看来，任何有关这类的倡议，应该由欧洲国家自己提出”；“目前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必须确保导弹从古巴撤走”。[30]鉴于此事的敏感性，尼采领导的一个研究小组建议派出特使前往安卡拉，与土耳其政府进行协商，并通报古巴危机的进展情况。[31]
肯尼迪坚持己见，并且成为导弹交易这一方案的主要代言人。他强调，如果要保留在土耳其的导弹，“我们就会不得不要么入侵古巴，要么对古巴实施大规模轰炸”，苏联也将对土耳其和柏林采取报复行动，西方国家或许会因此失去柏林，这正是他特别担心的事情。[32]他表示，“我们不可能轻而易举地入侵古巴，这势必颇费时日，而在这时我们能够以土耳其的导弹来换取苏联撤出在古巴的导弹”，既然如此，“我看不出我们还有什么好的理由进行一场战争”。[33]他清楚地认识到，仅靠空袭、入侵等军事行动并不能奏效，对古巴的占领将严重消耗美国有限的资源，分散美国在亚洲和欧洲的力量。危机结束后，肯尼迪曾向麦克纳马拉表示：考虑到问题所涉及的范围、对手所拥有的装备，以及受到鼓励的民众的狂热，如果美国入侵古巴，势必会深陷泥潭。在他看来，如果古巴的导弹使苏联的核能力提高了50%，那么用这些导弹来同土耳其的导弹交换在军事上就具有巨大的价值。既然美国不能提出从土耳其撤走导弹的要求，“但土耳其人可以提出”。他说，“必须告诉土耳其人，在今后一个星期内他们将处于巨大的危险之中。我们不得不面临某种导弹交易的可能性”。[34]肯尼迪甚至提出紧急召开北约国家会议，让欧洲盟国同样感受到所面临的危险。他要求立即将美国的想法告知土耳其方面，并向北约理事会阐明立场。同时，他也意识到，与土耳其的谈判将是非常困难的。肯尼迪指示黑尔与土耳其外长举行紧急磋商，通报美国对苏联提议的有关导弹交易的看法，要求黑尔重申美国对土耳其安全的承诺，强调美国在没有征得土耳其同意的情况下决不会与苏联达成任何交易，指出一旦美国对古巴采取军事行动，部署在土耳其的导弹基地势必会面临遭受苏联打击的危险，建议土耳其主动采取防范措施，以免遭不测。实际上，肯尼迪此举旨在敦促土耳其政府主动要求美国和北约撤走导弹。[35]
肯尼迪努力说服其顾问们同意进行导弹交易。邦迪以及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泰勒等人担心如果为了西半球的问题而出卖土耳其，那很可能意味着西方联盟的终结。肯尼迪反驳道，如果美国拒绝了苏联的建议，并对古巴采取军事行动，美国将面临同样的困境。[36]鲍尔强调，北约很可能会明确拒绝导弹交易，土耳其方面已经公开谴责了赫鲁晓夫的要求，“国务院认为在此时不宜向土耳其人提出这个问题，以免他们做出灾难性的反应”。肯尼迪表示，关键问题是必须向北约国家阐明利害，即如果不能达成妥协就有可能造成可怕的后果。他说，北约国家现在可能会拒绝进行交易，但是在2—3天后，一旦美国对古巴采取军事行动，苏联很可能会占领柏林或对土耳其发动攻击来进行报复，到那时，北约国家或许就说，美国早该撤走土耳其的导弹。他指出，“我们都知道一旦开始流血，人的勇气是多么快地消退，特别是如果苏联夺取了柏林。现在拒绝交易听起来是多么伟大，但在我们采取行动之后就不会是这样了”，届时可能每个人都会说，进行交易是一个相当好的选择。[37]
肯尼迪向其顾问们强调，土耳其势必会反对导弹交易的做法，但美国必须为了自身利益行事。同时，他建议应鼓励土耳其和其他北约国家公开提出导弹交易，然后美国接受这一方案。他提出应警告北约盟国，美国进攻古巴可能导致苏联对柏林和土耳其采取报复行动，并承诺将在地中海部署“北极星”潜艇导弹以取代“木星”导弹，保护土耳其和北约国家的安全。在他看来，如果由北约国家率先提出导弹交易的计划，这对美国声誉的损害要小得多。与此同时，国务院的有关官员起草了一份文件，以备28日的北约理事会讨论，旨在说明如果北约其他成员愿意的话，美国准备把在土耳其的核弹头撤走，从而使得“木星”导弹不能使用，并在美军对古巴的导弹基地采取行动之前将此通知苏联政府。[3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