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逊政府侵越政策的升级
“东京湾决议”通过后，约翰逊并未立即扩大战争规模。原因很简单，大选前他要极力维护自己爱好和平的形象。对约翰逊来说，至关重要的首先是顺利赢得总统选举，因而必须最大限度地争取选民的支持。他显然做到了。他对“东京湾事件”的处理不仅赢得了国会议员的支持，而且还得到了美国民众和舆论的赞赏。知名政治评论家李普曼称，这一事件表明约翰逊打算“恰当地、仁慈地、克制地”使用美国的力量，美国不会卷入一场地面战争，美国的行动只限于向南越提供海空支援。[16]哈里斯民意测验的结果显示，85%以上的受访者赞成对北越的报复性轰炸；“东京湾事件”前后，民众对约翰逊越南政策的支持率由42%增至72%。[17]
富布赖特认为，如果戈德华特当选的话，那对美国来说将是一场灾难。在他看来，戈德华特所主张的对外政策是建立在一系列极为危险的“错觉”之上，包括美国民众宁愿他们的城市被摧毁、牺牲100万人的生命也不愿意改变美国与共产党国家的关系；美国无所不能，而苏联不敢向美国提出挑战；等等，这一政策将会使东西方关系再度紧张，引发新的国际冲突，使美国从一场危机走向另一场危机，最终导致核战争的爆发。[18]
因而，为了彻底击败戈德华特，在促使参议院通过“东京湾决议”之后，富布赖特便全力以赴投入约翰逊的竞选活动。他先后奔赴佛罗里达、德克萨斯、亚利桑那等地，每到一处都极力呼吁民众支持约翰逊，并抨击戈德华特的好战言论。他认为：在这次选举中，民主党和共和党在对外政策问题上的差异是前所未有的；戈德华特及共和党提出了一项旨在意识形态领域展开一场殊死斗争的“激进”政策，以“彻底消灭共产主义”，并把戈德华特所阐释的美国价值观强加于整个世界；而以约翰逊为首的民主党则提出了一项“保守的”政策，在反对并阻止共产主义“扩张”的同时，通过与之达成一些限制性的协议，以减少爆发核战争的危险。他强调，美国应通过增加贸易往来和扩大文化交流来缓和美苏的紧张局势，并使美国与苏联和其他共产党国家建立一种正常的关系。[19]
8月26日，美国民主党大会在大西洋城举行，提名约翰逊为总统候选人。富布赖特在会上高度评价约翰逊具有一种“调解不可调和的矛盾”“解决根深蒂固分歧”的非凡才能，“这使他能够在我们国家处于困难时期有效地领导参议院，并找到解决国家间分歧的途径”。在他看来，约翰逊能够明智地使用美国所拥有的巨大力量以维护世界的和平。他还称赞约翰逊在“东京湾事件”中采取了“积极的、明确的决定”，从而减少了在印度支那地区发生一场大战的可能性。[20]
在美国总统大选期间，美国政府并未放松对北越的压力，同时加紧策划战争的升级。9月9日，约翰逊下令进一步加强“34A行动”和“德索托”监测活动。由国务院负责远东事务的助理国务卿威廉·邦迪领导的研究小组一直在紧锣密鼓地制订计划，为战争的升级做准备。[21]11月，约翰逊以绝对优势战胜戈德华特。不仅如此，在国会选举中，民主党也取得了胜利，在众议院增加了38个席位，在参议院增加了2个席位，从而继续在国会中保持优势地位。但是，民主党的胜利并没有使约翰逊摆脱在南越所面临的困境，他发现除了更深地卷入南越外别无其他选择。他的高级顾问中，除了副国务卿乔治·鲍尔外几乎全都主张立即对北越实施轰炸。麦克纳马拉和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麦乔治·邦迪警告说，北越的正规军己开始进入南部，南越政权难以抵挡住北越军队和南越民族解放阵线的进攻，己处于崩溃的边缘，美国的现行政策只会导致灾难性的失败；只有对北越实施大规模的轰炸，才能迫使北越方面停止向南方“渗透”，削弱其士气，甚至有可能结束在南方的战争，并增强南越政权的政治凝聚力。约翰逊对此表示赞成，但同时特别强调对此应采取最为严格的保密措施，除非有他的明确指示，否则决不能公开美国政府的这一立场。[22]
与此同时，富布赖特也开始更多地关注越南事务，研读有关越南的书籍和材料，并对美国过多地卷入越南事务感到担忧。一位有着丰富在越南工作经验的外交官向他明确表示，选择越南来显示美国可以成功地应对“民族解放战争”，“在我看来，这是最具灾难性不过了”。[23]此时，有关美国将对北越实施轰炸的报道不断出现在报纸上，这使富布赖特感到，约翰逊的政策正在开始发生变化。在写给麦克纳马拉的备忘录中，他表示极为担心越南的局势，建议应减少美军的伤亡，并尽快从越南撤出。在写给他以前在牛津大学的老师麦卡勒姆的信中，他将自己的忧虑说得更为明确：“我们是如此担心戈德华特，以致几乎没有注意总统会采取什么政策”；“正如我以前告诉你的，总统是一位行动者，而不是思想者。他在外交方面有何表现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信息来源和别人的建议”，但在华盛顿，有价值的建议却非常少见。[24]鉴于约翰逊私下不断向其保证，不会采取戈德华特所要求的向越南派遣海军陆战队的行动，美国在南越所做的不过是帮助其训练军队，并提供后勤支援，富布赖特确信，约翰逊仍希望谋求通过政治途径解决越南问题。[25]
12月底，富布赖特的助理马西向他提交了一份备忘录，全面分析了美国在南越面临的形势和选择。他强调，战争升级是错误的，轰炸对北越的战斗力或斗志不会有什么影响，只会导致美国陷入一场旷日持久、残酷的冲突，而且美国民众也会强烈反对这样的战争，因为在他们看来，这场战争与他们的自身利益之间没有关系。不仅如此，美国在南越扶植的独裁政权也没有赢得当地民众的支持。马西认为，美国在越南面临着三种选择：继续目前的行动；扩大军事干预；有计划地逐步减少军事援助，最终达成越南的“中立化”和美国的完全撤出。在马西看来，第三种方案对美国最为有利，而且也不会造成“鹰派”担心的所谓“多米诺骨牌”效应；美国可以与苏联合作，确保越南的独立、统一和不结盟。[26]但是这份备忘录并未打动富布赖特。一方面，他反对战争的升级，担心美国再次在亚洲大陆卷入一场地面战争，但另一方面又强调美国对南越所做出的承诺，不赞成美国单方面从南越撤出。[27]
实际上，到1964年底，富布赖特与约翰逊的关系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不能像以前那样经常与约翰逊见面，并向他说明自己的观点。很显然，鉴于美国政府的基本政策已定，约翰逊不再需要富布赖特的建议了，他只是在美国一旦在越南采取强硬行动时应通知的15名国会领导人之一。富布赖特日后表示，约翰逊利用了他，只是为了获得他的支持，而美国政府已经准备对北越发动轰炸，并计划向南越派遣军队。但即使是在这个时候，富布赖特在公开反对越战方面依然远远落后于弗兰克·丘奇、麦戈文和莫尔斯等人，仍然幻想着通过私下劝说的方式来对行政部门的决策施加影响。他同时也认识到，美国的越南政策完全由行政部门来掌控，除了表达他个人的观点看，自己并无力量影响美国在越南的行动。[28]
1964年11月，富布赖特前往南斯拉夫参加国际教育交流项目的签字仪式。南斯拉夫是参加该项目的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这令富布赖特非常振奋。在他看来，与南斯拉夫签署的交流协定不仅有助于缓和西方与共产党国家之间的紧张关系，而且还可以减少20世纪40年代以来美国对共产主义的所持的意识形态偏见。他还认为，南斯拉夫虽然是共产党国家，但其对外政策并未对美国的利益构成危害。同样，一个由共产党领导并且奉行独立的、民族主义对外政策的越南同样符合美国在东南亚的利益，并且要比一个腐败的、不稳定的且处处依靠美国援助的政权好得多。[29](https://www.daowen.com)
1965年1月22日，富布赖特有机会再次来到白宫，当面向约翰逊陈述自己的意见，希望美国政府能更有效地处理好这场战争。对于美国向南越的援助问题，富布赖特表示，应将军事援助和经济援助明确区分开来，而且军事援助应该纳入在军事预算中，经济援助应该通过诸如世界银行、联合国开发署这样的机构来进行。富布赖特的这些建议只能说明他对约翰逊仍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
尽管在公开场合，美国政府仍坚持称对越南的政策没有任何重大改变，但实际上，此时美国政府已经做好了对北越展开轰炸的一切准备，只是在等待一个展开行动的合适机会而已。1月27日，麦克纳马拉、麦乔治·邦迪在致约翰逊的备忘录中强调，必须尽快就越南问题做出最后的决定，不能再拖延行动了，留给美国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建议由邦迪前往南越进行实地考察。在决策者看来，即使轰炸不能对北越产生决定性作用，但至少为改善南越的局势带来了一丝希望，现行政策只能导致一场“灾难性的失败”。约翰逊也确信，美国在越南发挥更大作用的时刻已经到来，必须使用美国的军事力量来迫使共产党方面改变政策。[30]
1965年2月7日，南越民族解放阵线袭击了位于南越中部的波来古的美军基地，打死美军9名，打伤100多人，炸毁飞机10架。当时正在西贡的麦乔治·邦迪建议约翰逊建议对北越进行报复性轰炸，认为轰炸行动既可以减少北越对越共的支援，同时还可以增加南越的信心。回到华盛顿后，他又向约翰逊递交了长篇备忘录，称南越局势正在恶化，除非美国采取新的行动，否则失败是不可避免的；美国仍有时间扭转局势，但并不多。他强调，美国在越南的赌注极高，美国的国际威望及其很大一部分影响在越南直接处于危险之中。在他看来，即使持续轰炸的政策失败，“它仍然是值得实行的，至少，它将抑制我们没有尽力而为的指责，这种指责在许多国家，包括在我们国家将非同小可，同时还可以借此增强美国应对游击战的能力”。他确信，轰炸给北越带来的损失将会使其对在南越的行动有所克制。[31]这一报告得到了约翰逊的赞同。
在2月8日的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会议上，绝大多数与会者都要求对越共的突袭进行报复，阻止北越对南越的攻击，削弱或摧毁北越的军事力量，从而确保南越的安全。值得注意的是，迈克·曼斯菲尔德而不是富布赖特被邀请参会。曼斯菲尔德在会上表示，美国的轰炸行动有可能导致中国的介入，其结果可能比朝鲜战争更糟，建议通过谈判解决问题。会后，他又向约翰逊递交了一份备忘录，进一步阐述了自己反对战争升级的主张。约翰逊则称，他不想成为策划另一个“慕尼黑阴谋”的总统；尽管存在着中国和苏联介入的危险，但美国要敢于面对，怯弱只能使美国卷入更多的战争。随后，约翰逊向包括富布赖特在内的国会领导人通报了他的决定，强调扩大空袭是美国唯一合理的行动方案，“东京湾决议”已经赋予其采取行动的权力，并表示将会把军事行动保持在可控的范围和程度。富布赖特再次建议约翰逊谨慎行事，认为轰炸的升级意味着美国正式卷入了这场战争，有可能使美国陷入一场每个人都想避免的泥潭。在他看来，“东京湾决议”旨在支持约翰逊阻止战争的蔓延，在向北越显示了美国的团结一致之后，美国可以寻求通过和谈解决问题。2月中旬，联合国秘书长吴丹提出有关各方举行谈判的建议后，富布赖特立即表示支持。[32]
3月2日，“雷鸣行动”开始实施，拉开了美国对北越持续轰炸的序幕，标志着越南战争的重大升级。约翰逊决定，在加紧轰炸的同时派遣一个步兵师到南越；加强对北越沿海的封锁；如果中国进行干预，保留对中国进行大规模报复的权利。4月，美国和南越空军共对越南北方的目标实施了3600架次的轰炸行动。
此时，尽管富布赖特并没有公开批评约翰逊政府的政策，但他对局势的发展非常担忧。2月9日和10日，富布赖特与其他几位参议员一起到白宫听取约翰逊等人的汇报，并被告知美国政府准备向南越派遣部队。参议员埃伦德对约翰逊的决定提出异议，认为“东京湾决议”并未赋予他这种权力，但是包括富布赖特在内的其他人并未表示反对。麦乔治·邦迪称，不论在当时还是随后几个月中白宫举行的各种会议上，富布赖特都从未对导致战争全面美国化的每一步方案表示过反对意见。[33]
在富布赖特看来，美国的轰炸行动是迫使北越进行谈判解决问题的必要措施。他认为，谈判解决问题需要双方都做出重大让步，为了促成问题的解决，有必要动用一定的军事力量，从而造成战场上的僵局。只有在这种情况下，双方才能共同努力，找出解决问题的适当方案。正因为如此，富布赖特表示将继续支持约翰逊政府轰炸越南的政策，认为国会就这一问题进行公开辩论将是非常危险的。他是这样看待当时局势的：“我们面临的每一项选择都很糟糕，我们只能从中选择一个结果不是最坏的一项。对北越的轰炸旨在为了促使共产党方面同意进行谈判。现在的局势是没有人想谈判，也没有什么可谈，因而我们必须施加压力，以促谈判。我们显然能够把北越打得更痛些，但这是为了显示美国的决心，而不是要使事态过于升级，打击目标是经过了审慎的选择。”[34]
本来，约翰逊同意轰炸北越意在充分发挥美国的空中优势，在避免投入地面部队的同时扭转不断恶化的南越局势，希望通过轰炸能够迫使北越下令停止越南南方的“叛乱”，并不再向南方输送人员和物资。但事与愿违，他很快就受到了越来越大的要求出动地面部队的压力。约翰逊的大部分顾问都主张在轰炸北越的同时，派遣地面部队以保护美军基地。3月8日，3500名全副武装的美国海军陆战队官兵在岘港登陆，走向了大规模卷入越南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