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布赖特与约翰逊分道扬镳
随着越南战争的步步升级,富布赖特对美国政府的政策愈发感到不安。他阅读了大量有关越南和东亚问题的著作,并与研究东南亚问题的学者进行交流,使他开始认识到越南的冲突在本质上是一场内战。
1965年4月30日,腊斯克在参议院外委会作证时,富布赖特再度对美国政府的越南政策提出质疑。他表示,当初国会通过“东京湾决议”时,行政部门并没有打算在印度支那部署地面部队;鉴于美军在南越的人数越来越多,美国政府有必要从国会获得进一步的授权。他明确告诉腊斯克:美国在南越的行动显然已经变得越来越有争议,国会中的很多人对此缄口不言,没有公开讨论这一问题,是因为不想令政府感到难堪;“但我很清楚,我们有些人希望就此进行公开讨论,却不希望让政府感到为难,因为我们知道局势非常严峻”。他强调,如果约翰逊政府能够把要采取的政策提交给参议院外交委员会和国会进行审议和讨论,“这将是一个明智之举”。[44]
尽管富布赖特对越南战争的前景感到不安,但他仍尽可能避免公开谈论这一问题。5月初,富布赖特在维也纳和斯特拉斯堡发表讲话时,除了重申根据1954年的日内瓦协议解决越南问题,并由联合国据此监督选举外,并未对美国政府的政策做出任何评论。应该说,富布赖特还是对约翰逊抱有一些幻想。参议院外交委员会办公室主任马西建议就越南战争举行公开听证会,以唤起国会议员和民众对这一问题的关注。但在富布赖特看来,自己的建议仍然受到白宫的欢迎,为了能对政府的决策施加影响,除了支持至少是默认美国政府的政策外别无选择,况且现在还没有到就越南问题进行公开讨论的地步。他的助手和朋友也不断告诫他应避免与约翰逊公开决裂,否则将会毁掉他的政治前程。富布赖特认为,在美国政府内部很多人正向约翰逊施加压力,而约翰逊尽力采取克制的政策,避免战争的升级,他所追求的不过是一场僵局,从而为谈判铺平道路。因而,在此关键时刻,应该继续帮助他。他在给选民的信中充满信心地表示,“我正尽全力去说服总统不扩大战争,找到走向谈判桌的途径”;“你们必须明白,是他接手了这场战争,要克服过去的错误并非易事”。[45]
富布赖特显然过高估计了他对约翰逊的影响力。实际上,随着越南战争的逐步升级,美国政府的决策圈子也越来越小。由于担心泄密,从而引起国内外的反对,约翰逊不再信任国家安全委员会。大部分决定都是由他、腊斯克、麦克纳马拉、邦迪等极少数人在星期二聚餐会上做出的,然后再提交给国家安全委员会和国会审议通过。因而,富布赖特所能做的不是参与政策的制定,而只能通过公开或私下的讨论促使约翰逊政府修正所做出的决定。
1965年6月1日,作为美国《对外援助法》的一项修正案,约翰逊要求国会拨款8900万美元,帮助南越、老挝和泰国进行社会和经济重建。富布赖特对此给予大力支持。他强调,这一援助计划对南越来说是非常重要的,因为就南越人而言,“满足人的需求既是战争的目标,同时也是确保战争胜利的条件”。他还称,在南越如同拉美和非洲地区,民族主义要比共产主义或资本主义的意识形态更为强大有力。同时,他也认识到,只要越南战争仍在继续,南越的重建计划就不会取得什么成果,希望美国政府能够改弦更张,寻求结束战争的办法。[46]在富布赖特的大力推动下,该修正案在参议院以42票对26票获得通过。
不仅如此,即使美国对北越展开持续轰炸之后,应约翰逊的要求,富布赖特于6月15日在参议院发表演说,继续为美国政府的越南政策辩护。约翰逊称,为了对付那些要求大规模扩大战争的强硬派,并通过谈判解决冲突,他需要富布赖特的帮助。值得注意的是,在讲话之前,富布赖特第一次请约翰逊审阅了自己的演说稿。[47]
富布赖特在演说中强调,美国的目标是尽早通过谈判来结束战争,并极力赞扬约翰逊具有政治家的“克制”“耐心”和“坚定”,顶住了要求扩大战争的压力。他表示,既反对美国无条件地从南越撤出,因为这有违美国对南越所做出的“承诺”,并使美国的声誉受到损害,北越方面也会因此得寸进尺;也不赞成战争的升级,认为这将导致美国陷入一场旷日持久、异常残酷的丛林战,而战略优势却在对手一边,并且中国也会卷入其中,最终可能演变成一场核战争,主张在双方相互妥协的基础上谋求政治途径来解决问题。他认为,北越方面希望谋求“完全的胜利”,目前无意谋求和平解决。鉴于此,美国一方面应加强南越军队的战斗力,以便使共产党方面认识到,不可能利用武力来推翻西贡政权,并将美国赶出南越,另一方面继续向北越方面提出合理的、有吸引力的可取代军事胜利的方案。[48]
6月16日,富布赖特在接受美国全国广播公司记者采访时,进一步阐述了他对越南战争的看法。他认为,与欧洲不同,南越对美国来说并不是至关重要的,美国用不着全力以赴。他再次表示,最为担心的是战争的升级有可能导致美国与中国乃至苏联的对抗,因而谈判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当记者问到美国政府是否准备接受南越民族解放阵线为谈判对象时,富布赖特表示,他将会建议约翰逊政府这样做。他认为,美国政府应当承认有关各方,并与之进行谈判,不论这些派别是否具有传统的合法性,因为这些派别在当地都是重要的政治力量。在富布赖特看来,为了避免可能的全面战争,美国应该做出一定的妥协。[49]
富布赖特的这些讲话引起了美国国会议员和媒体的极大关注。曼斯菲尔德、丘奇、麦戈文、纳尔逊等参议员等对他的主张表示支持,称赞他为人们考虑解决越南战争这一关键问题提出了“最具建设性的意见”,“是参议院传统的最好体现”。《纽约时报》刊发社论指出,正当美国军方和一些共和党领导人正要求回归戈德华特所要求的“全面胜利”这一目标,并要求加强对北越的轰炸时,富布赖特的主张是“弥足珍贵的”。[50](https://www.daowen.com)
美国的保守派议员和媒体则对富布赖特的主张给予了猛烈批评。国会参众两院的共和党领导人举行联合新闻发布会,强调美国决不应为了谈判而向共产党方面做出任何“重大让步”。众议院共和党领袖福特甚至要求美国立即轰炸北越的防空导弹基地,强调美国政府决不能食言,牺牲南越的“自由和独立”,以建立一个包括共产党力量在内的联合政府。前副总统尼克松在访问南越时也指责富布赖特对共产主义“心慈手软”,为了谋求和平不惜向北越方面做出重大让步。他宣称,谈判只会拖延战争。在他看来,美国在战争升级方面进展太慢,为了取得战争的胜利,有必要大规模增兵。他威胁说,如果约翰逊试图与北越达成妥协,那么共和党就将把越南问题列为1966年国会选举和1968年总统大选的一项主要议题。[51]
更为重要的是,约翰逊政府不愿做出任何让步,坚决反对接受南越民族解放阵线为谈判对象。实际上,1964年6月至1965年8月间,“印度支那国际监督委员会”加拿大代表团团长布莱尔·西伯恩曾5次前往河内,进行居间调解。他向河内方面表示:如果河内不再向南越的越共(即南越民族解放阵线)提供援助,并从南越撤军,美国不仅也会撤军,而且还会对北越予以承认,并提供经济援助。他同时威胁说,美国人的耐心是极其有限的,如果北越拒不接受,美国将对北越实施海空打击。北越方面的立场非常明确,要求美军撤出越南,南越民族解放阵线参加联合政府。[52]后一点是美国政府无论如何不能同意的。美国决策者确信,如果让越共进入了政府,无异于将南越拱手让给北越。因而,富布赖特刚刚结束采访,约翰逊就打电话告诉他,他的有关南越民族解放阵线的观点并不代表政府的立场。在随后的一次记者会上,约翰逊明确批评了任何使南越民族解放阵线地位合法化的做法。
尽管美国持续对北越展开轰炸,继续向南越提供大量军事和经济援助,并不断增兵,但对美国决策者来说,局势依然堪忧。1965年6月初,威斯特摩兰电告五角大楼称:东南亚的冲突正在升级;部分北越军队已进入南越,更多的军队正在途中,南越军队很难应对日益强大的越共力量;在此后非常关键的几周内,除了增派美军或第三国军队以加强在南越的行动外,“我认为我们已没有任何其他选择”。他要求增派4万多美军,以加强地面进攻力量,迫使北越方面确信不可能获胜,同时还敦促华盛顿必须研究并制订在必要时动用更多美军的计划。麦克纳马拉回忆说,“我在国防部任职7年收到的数千封电报中,这是最令我烦恼的一封”。他在对南越实地考察后提出报告,确认局势非常严峻,但美国现在就采取行动为时还不算太晚。他承认,这样做固然包含着巨大的风险,但在短期内可以阻止南越的失败,从长期来说可以为达成有利的解决提供一个很好的机会,建议逐步向南越增派10万美军,对越共施加更大的压力。[53]
约翰逊接受了麦克纳马拉的建议,决定在越南战争问题上采取更为强硬的行动,不仅同意向南越增派5万美军,使驻越美军总数达到12.5万人,而且授权威斯特摩兰为了赢得胜利可以全权使用美军。他在新闻发布会上公开表示,以后如有需要,还将增派更多的军队。显然,美国决定再一次在远东地区打一场大规模的地面战争。约翰逊的这一决定遭到不少国会议员的反对。曼斯菲尔德警告说,现在增兵只是一个开始,这场战争有可能持续4年、5年,甚至10年,美国将要为此付出高昂的代价。麦戈文同样表示,越南战争的扩大将会造成成千上万美军的伤亡,花费数十亿美元,严重削弱美国的实力,同时还会给越南人民造成巨大的伤害。丘奇强调,找到一条取代扩大东南亚战争的方案对参议院来说是“绝对至关重要的”,敦促富布赖特就美国的越南政策举行公开听证会。他认为,鉴于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以往举行的听证会大都是秘密举行,由于行政部门牢牢地控制着信息,美国民众很难了解这些听证会的情况;而举行公开听证会则可以邀请那些学识渊博、有才能的人就美国正在实施的外交政策的正确与否做出客观评价,进而对影响美国外交并引导美国卷入越南的思想观念进行全面探讨。在他看来,一旦美国民众逐渐明白就连擅长外交事务的参议院外交委员会的成员都强烈地反对扩大战争,对战争的抵制和争论就会在全国蔓延开来,从而对决策者构成强大的压力;倘若“我们不走出封闭的会议室,这种局面就永远不会发生”。[54]但富布赖特却对约翰逊的政策表示理解和支持。
6月28日,约翰逊向富布赖特通报了越南战争的情况,表示将向南越增派更多的军队,以守住防线,并使美国获得更好的谈判地位。他同时称,共和党和一些右翼分子正在等待时机,一旦美国政府表现出犹豫不决,他们就会发起猛烈攻击。马西则提醒说,约翰逊所做的不仅是为了“守住防线”,“似乎正处于就越南问题做出另一项重大决策的边缘”,没有人会就此征询参议院的意见,直到最后做出决定,认为这是参议院采取措施以阻止美国一步步走向战争的“最后机会”,建议富布赖特与那些对越南局势心存忧虑的参议员一道商议解决问题的对策。但富布赖特依然对约翰逊抱有不切实际的某种幻想,并公开表示支持约翰逊的决定。在他看来,扩大轰炸容易导致与中国乃至苏联发生冲突,但增兵却是限制冲突升级并促成僵局的最好办法。他认为,美军可以依托大海固守住一些战略要地,以阻止北越军队和南越民族解放阵线武装占领整个南越,并最终迫使精疲力竭的北越方面通过谈判解决问题。[55]
7月27日,约翰逊将11名国会领导人召集到白宫商议向南越增兵事宜。耐人寻味的是,身为参议院外交委员会主席的富布赖特并没有被邀请与会,取而代之的是该委员会中极端反共的乔治·斯马瑟斯。尽管对战争的扩大深感忧虑,曼斯菲尔德表示作为参议院多数派领袖他只能支持约翰逊的决定。
当日下午,富布赖特、拉塞尔、约翰·斯帕克曼、乔治·艾肯、约翰·库珀等聚集在曼斯菲尔德的办公室商讨越南局势,一致认为局势即将失控,而南越对美国并没有重要的战略价值,美国应尽一切努力从南越脱身,通过谈判结束冲突。在以曼斯菲尔德的名义致约翰逊的信中,这些议员们表示,之所以在越南问题支持他主要因为他是总统,并不意味着他们对美国政府的政策表示赞同,认为越南对美国的利益并不是至关重要的,用不着在此大动干戈。他们强调,局势即将失控,美国政府应尽一切努力从越南脱身。但是在约翰逊看来,如果美国从南越撤出,“那很可能就意味着放弃一切,从柏林、日本和南美撤出”,美国在世界上也就没有信誉可言,从此没有一个国家会再相信美国所做出的承诺。28日,约翰逊在向这些反对战争升级的议员们通报了南越严峻的政治和军事形势后表示,美国已没有退路,这场战争可能会持续六七年或者更长时间。在随后举行的新闻发布会上,约翰逊宣布向南越增兵7.5万人,日后如有需要,还将进一步增兵。同时,为了继续误导美国国会和公众,约翰逊否认美国的政策发生了重大改变,重申“我们并不想打一场后果难以预料的大的战争”。[56]
美国政府扩大战争的决定令富布赖特深感震惊和愤慨。他原来一直认为,轰炸和增兵不过是约翰逊用来平息国内的强硬派、促使各方走向谈判的必要措施,而他的实际政策却是要谋求战争的胜利,迫使北越接受美国的谈判条件。1965年10月,富布赖特在接受媒体采访时提出,鉴于战场上的局势不再完全倒向民族解放阵线一边,在“一段合理的时间”内,比如说春季,美国应停止轰炸行动,以便为和平解决问题创造条件。他认为,倘若美国不停止轰炸,那么进行谈判的前景将是非常暗淡的。[57]这一建议随即遭到美国政府的反对。白宫方面发表声明表示,只有在河内表示愿意进行谈判时美国才会停止轰炸。在越南战争问题上,富布赖特与约翰逊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