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的“越南化”计划

长期以来，尼克松一直以其强硬的反共立场而著称。作为一个“多米诺骨牌理论”的坚定信徒，他积极支持历届美国政府对越南的干涉政策。但作为一个现实主义的政治家，在20世纪60年代后期，他逐步改变了自己原来的看法。他清醒地认识到，越南战争是个无底洞，耗尽了美国的人力物力，是“卡住国家喉咙的一块骨头”，它“导致了我们国家分裂和妨碍了任何对国内政策问题做出建设性的处理”。^[1]的确，在尼克松就任总统时，美国正处于内外交困的境地。在国际上，由于西欧、日本经济的迅速崛起，其独立倾向明显增强，美国的实力地位开始受到严重挑战；苏联利用美国陷入越南战争之机，大力扩充军事力量，使美苏实力对比发生了不利于美国的变化。在美国国内，越南战争不仅严重制约了经济的发展，而且也成为美国社会动荡不安的最主要因素之一。所有这些都表明，战后以来美国奉行的越南政策已难以为继，改弦更张的时候到了。

尼克松在竞选期间就曾对其顾问们说，“我已经得出这样的结论：这场战争是没法打赢的”。他多次表示“我不打算像约翰逊那样告终，我要结束这场战争，而且要快”。^[2]他曾含糊地表述了关于结束越南战争的基本思路，即设法与北越和中国接触，通过谈判谋求“体面的”和平。但同时他又强调，现在王牌在美国手里，“我们要悄悄地行动，可是手里要拎着一根大棒。我们今后就打算这样干”。他甚至多次表示可能使用核武器。对于尼克松来说，美国从越南仓皇撤退同样是不能容忍的。

尼克松上台伊始，立即授权他的国家安全助理亨利·基辛格组织人员草拟解决越南问题的行动方案。根据尼克松的行政助理霍尔德曼的说法，“尼克松不仅打算结束战争，他还绝对确信他必将在上台后的一年内结束战争”。同时，尼克松很快就认识到，美国要从越南脱身并非易事。尼克松和基辛格都认为，越南是对美国“意志”和“信誉”的严重考验，如果美国只是简单地从越南“一走了之”，那将会对美国在世界上的声望和利益产生严重影响。同前几届总统一样，尼克松也不希望做一个“输掉战争”的总统。他所谋求的是所谓“体面的”和平，争取实现“光荣停战”。为此，尼克松政府采取了双管齐下的两手政策：一方面，通过“越南化”计划建立一支能够逐渐替代美军作战的南越部队，以便使美军尽早逐步撤离越南；另一方面，从1969年1月25日起，美国同南越阮文绍政权与北越和南越民族解放阵线在巴黎举行四方会谈，寻求谈判解决问题的途径。美国的谈判的最主要目标是保住南越政权。^[3]与此同时，美国还制订了所谓“绥靖战略”，试图通过地方政治改革来赢得农民的支持，重建地方政治机构，孤立南越革命力量。

当时，美国政府内部对于越南战场形势的分析意见不一。以参谋长联席会议、太平洋美军总部和驻越美军司令部为代表的一派持比较乐观的看法，认为形势对美国有利，北越同意在巴黎举行和谈表明了它在军事上的“虚弱”。另一派以国务院和五角大楼以及中央情报局为代表，认为已经取得的成果是“夸大了的和不牢靠的”，在政治上没有取得“切实的进展”，北越在战场上或在和谈方面采取的行动都不是出于“软弱”，越南的形势最多不过是“一种相持不下的僵局”，而“一项妥协的解决办法对越南来说是唯一可行的出路”。国防部和中央情报局的官员确信，约翰逊政府对北越的大规模轰炸未能奏效，没有能削弱北越的军事力量以及其坚持战争的决心和意志。相对说来，后一种观点基本反映了越南战场的现实，在外交决策过程中占据了上风。^[4]

尼克松政府侵越政策的核心是所谓“越南化”。根据他本人的阐述，这一计划是“旨在巩固南越的武装部队和人民，以便他们能够自卫。随着他们的部队在人数、装备、作战技巧和领导等方面的增强，他们逐步承担了自卫的责任。这个过程还包括通过绥靖计划把政府权力扩大到乡村，增长经济力量，发展政治制度等一切使南越能够自立的要素”。^[5]尼克松把“越南化”计划视为尼克松主义“最重要而且是最明显的运用”，认为“我们的整个战略都取决于这项计划能否成功”，他要求国家安全委员会尽快拟订一个详细的“越南化”时间表。^[6](https://www.daowen.com)

1969年3月，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提出了两种可供选择的行动方案：一是采取包括威胁升级或实际升级的办法继续对北越施加压力；二是在逐步削减驻越美军的同时，让南越阮文绍军队承担越来越大的作战责任，以此作为在谈判桌上促使北越让步的又一手法。6月8日，尼克松与阮文绍在太平洋上的中途岛举行会谈。会谈结束后，尼克松不顾阮文绍的反对，宣布到8月底以前从南越撤走25000名美国军人，并表示今后几个月内将考虑进一步撤军。这是尼克松执政后宣布的第一个撤军计划。

8月中旬，美国国防部长梅尔文·莱尔德向驻越美军司令部发出指示，强调驻越美军的军事使命已经改变，其目标不再是“击败”北越人和迫使其撤回北越，而是集中力量大幅度地支援南越军队，加强它击退北越进攻的能力，提高其作战效能。9月16日，尼克松再次宣布在年底之前还将撤出40500名美军，从而把驻越美军总数减少到50万人以下。在发表这份撤军声明的同时，尼克松声称，“结束这场战争的时刻已经到来”，“进行有意义的谈判的时刻已经到来”。

在逐步撤军的同时，尼克松政府又以空前的规模向南越政权提供各类援助，加速南越军队的现代化，以弥补因美军撤出而造成的力量削弱。1969年美国向南越提供了价值10亿美元的武器和物资。南越当局则在美国的大力援助下，实行全国总动员，加紧扩充军队，规定从18岁到38岁的男子必须服役，结果使南越政府军由1968年的74万人猛增到1970年的110万人。

1970年4月20日，尼克松宣布1971年春季以前再从南越撤军15万人。此后，美国政府不断小规模地撤军。到1972年5月，驻越美军已经减少到6.9万人。莱尔德在记者招待会上宣称，“从今以后，我们在越南已不再拥有具备战斗力的师一级单位了”。他说，所有战斗任务都已经移交给南越军队了。1972年6月，美国政府宣布，驻越美军不再参加地面作战。

但是，“越南化”计划本身包含着难以克服的矛盾。第一，实施该计划的主要目的是要让阮文绍政权在美国的援助下承担起维持自身统治的主要责任，但这一政权是“靠美国的津贴纠合在一起的派系网”，腐败无能，不得人心，决非美国的武器和金钱所能支撑，正如美国政治学家斯坦利·霍夫曼所言：“军事努力需要强有力的政治基础；如果政治基础已经腐朽，那么，要想靠正在进行的战争来使之加强是不大可能的。”第二，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源源不断的美援不仅没有使阮文绍政权“自立”，反而使得该政权越来越依赖美援，这就严重削弱了“越南化”计划的基础。无疑，尼克松政府精心策划的这一计划脱离了南越的现实，失败是难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