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界屋脊下》(雷金纳德·法雷尔)
雷金纳德·法雷尔(1880—1920)是英国人,因对园艺学和森林学的兴趣,在1914年由南向北沿着甘肃—藏区边界进行了一次探险之旅。跟只是为了采集植物干标本以供博物馆归档收藏的大多数植物采集者所不同的是,法雷尔关心那些能够在英国有效种植的植物。他与同为植物采集者的威廉·珀道姆(William Purdom)以及三位年轻的中国人同行。
因太久独处于阿尔卑斯山巨大且辉煌的未知区域所造成的压迫感,让人情绪不佳。我不愿意自己面临这样的前景,也意识到孤独的分量,甚至会对生活在一个紧凑且陈腐的欧洲城市而感到敬畏。然而,亚洲的心脏地带却是一个奇怪而又充满魅惑的地方,它在不同于西方的氛围中孕育了数千年的精神体系,弹奏出非常奇特的曲调。中国迟早会无情而又平静地让孤独的欧洲屈服于她神秘的意志;为了有效地加以抵抗,应该有两三个人深入到她最为边远的地区。但是,与一位曾自己(作为一个涉世不深的新手)承受三年孤独在中国北部和西藏边缘地带旅行的同伴同行,将毫无疑问地成为一段快乐之旅。……
世界屋脊确实是一个恰如其分且宏伟响亮的称号,但是,有多少人能够明白它到底意味着什么?世界屋脊是一个巨大、可怕且毫无生气的荒芜之地,位于海平面以上约一万七千英尺,这是一片起伏的、令人憎恶的荒原,上面有一些可怕的小盐湖,无情的狂风在湖面上怒吼,使一切生命都无法生存。这就是西藏。在人们的想象中,西藏是位于喜马拉雅山脉后边的一条弧线上的一处深邃而肥沃的山谷沟壑。在这里,有着熙熙攘攘的乡村生活,有著名的寺院,有拉萨的最高圣殿以及扎什伦布寺。然而,这片辽阔高原的东部边缘区,却模糊得多。
这里有绵延起伏的山峦,无法养育比游牧商队更多的生命,还有成群结队的强盗,他们以结伴而行的朝圣者为目标,这些朝圣者沿着从西宁或巴塘一直到拉萨的圣路匆匆而行。这片土地依然一片荒凉,仍旧是被风吹得光秃秃的世界屋脊。但是现在,当你继续向东移动,景色就有所变化,屋顶的屋檐处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面貌。中亚的大河在此孕育,在西藏东部金色的荒野中,穿过向南延伸的巨大山脉进入中原大地,随后向南流入繁花似锦的平原。这片土地的规模之大,制度之复杂,几乎令人无法理解,但她不再是一片无人区。沿着河流的每一段都散布着富有权力的寺院,这片土地也被分割为众多小的领地,它们依偎在群山之间,空中的神灵在山间神秘飞舞。它们是唯一的力量。阿尔卑斯山荒野中的那种完全无拘无束的状态构成了西藏整个东部边缘的图景,湄公河和萨尔温江双双向南流向缅甸,而黄河则在遥远的北方向北流经兰州,进入鄂尔多斯沙漠地区。
看一下官方地图。你会发现一片广阔的地域被标识为四川,这是中华帝国的一部分。事实上,其整个西半部地区都是藏区,中原对当地的管理较为粗疏,在从打箭炉、理塘、巴塘到那曲和拉萨的一路上,无法全然保证中原人的安全。这片土地被诸多的小领主所控制,其主权属于中国,但前提是这种归顺并非强迫;且被古老的或者土生土长的民族的各个分支所分别占有,他们如今几乎无法辨认了。此外,在没有这些野蛮的游击首领的地方,也会有同样野蛮且具有游击习俗的大寺院。当中原的影响力消退时,指望达赖喇嘛在西藏东部掌权是徒劳无用的。最高的教权,如果有的话,只存在于拉萨本身的山谷当中。虽然喇嘛教被承认是整个西藏的精神之主,但实际上在西藏北部和东部,寺院最有权势,从宗教领袖那里获得的最暖心的个人建议则跟从克利福德博士或桑给巴尔主教的来信一样,对旅行者而言没什么价值。事实上,在所有的藏区边沿地带,王公和寺院住持们联合起来,有着完全的自主权,他们一边在拉萨得意洋洋,一边在北京得偿所愿。
因此,从打箭炉向北一直到南坪,进而前往拉卜楞寺,一路上的旅途并不安全,甚至没有旅行的可能性。某些线路确实经常可以走(例如从松潘下来的路),但要真正探索那片密密麻麻的山脉,我们必须等中原的形势有所改变。事实上,中原人几乎拥有了他们想要的一切,他们拥有对拉萨和藏区周边的权利;两条通往拉萨的大路一直畅通无阻。中原人能够以他们通常所具有的那种缓慢而耐心的普遍态度,逐步将自己、他们的家庭和农田,渗透到任何一个肥沃的绿洲或者有希望加以耕种的角落。……
即便是在今天,一个强大的帝国也需要经过诸多艰难而又代价高昂的战争,才能真正控制西藏周边地区。毫无疑问,中华帝国无法实现全面有效的治理,因此倾向于满足拥有自己所需的一切,代价则是偶尔在这里和那里炫耀自己的权威。中原人并不想直接控制这片如此不屈不挠、毫无利润可言的地区。除了在特定的道路上有安全的商队,拥有一定的安全保障,在定居的过程中可以种植作物,积累利润,他们完全满足于将这片广袤而可怕的荒野高原留给藏族人和他们的牲畜。
如今可以看到,对于西藏周边地区的整体探险是如何缺乏希望。不管是北京,还是拉萨,都没有有效的权威,期望中国仅仅为了稀有的环球旅行者的便利,就花费人力物力去完全压服当地,完全是一种奢想,因为,现在内地民众已经有了足够多的食物,何况中原人现在的征服活动,与其说是靠军事来前进,不如说是在运用他们牢固、和平而又稳扎稳打的独特力量,对每一个既定的目标进行渗透。的确,在慈禧太后的晚年岁月里,总督赵尔丰曾经做过一次真正而彻底的尝试,在中原的影响下,从名义和实际上同时有效地削减了藏族人的军队。他的方法激进但成功:他认真地同王公们周旋,此外,如果在划定的地区内,大寺院没有明确表明对达赖喇嘛(同时也是对他的君主中华帝国皇帝)的效忠,他便用武力攻破城墙,砍下数百名僧侣的脑袋。
这样一来,在赵尔丰统治的有限地域内,遍布着恐怖的和平,而藏族人的军队也彻底完了。但是,太后很快死去,连她名字的巨大威望也无法长久地保护帝国免遭毁灭。当时处在成都的赵尔丰,是中华复兴之路上的第一个牺牲者。他被自己的部下盛邀,参加了一个豪华的宴会,到宴会结束时,下属告诉他:现在,怀着无限的遗憾,人们提议砍下他的头来。这一事务,以最完美无缺的庄严和礼仪,立即在花园里完成了,这之后,被枭者的头颅放在盘中,拍成照片,变成了雪花般传遍整个帝国的明信片,向中国的其他人反复教导着,该如何恰当地与满族官员打交道。这一课卓有成效,但其结果之一是,藏区的军队故态复萌,重新变回无法无天的原始状态。现在,正陷于动摇、软弱、贫穷和内乱之中的各个地方政权,都曾经试图登上龙椅,填补那位令人望而生畏的老妇的空缺,但终究徒劳无功。而有关这位老妇人的记忆,仍然是能够号令藏区边境的最为生动的力量。没有了她,军队得以又一次为所欲为,这为旅行者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困难。
困难来自各个方面。首先,可以公平地说,对植物和种子的收集者来说,环境尤其令人望而生畏。旅行者在通过某个地区时,一般是迅速且单程的,从不停留或者真正折返;因此,只要有适当的安排和护送,他便会希望快速、安全地通过最危险的地区,躲开最不友好的人——至少,只要他避免触犯任何宗教偏见,保持着与藏族人打交道时必不可少的坚定而和蔼的礼貌。除此之外,植物学家也与此有关。首先,他有必要测定大山的高度,而这一行为本身,已经足以使整个国家像一群愤怒的蜜蜂般对他发起攻击。因为在贫瘠的峭壁上栖息着神灵之力(Powers of the Air),如果被未经授权的访客鲁莽地骚扰,肯定会降下毁灭整个村子的冰雹,不论有罪或无罪,都将承受这种最骇人的怒火;冰雹还会毁了庄稼,毁了骨瘦如柴的村民一年的生存希望——而这岂不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吗?
因此,打从一开始,就有一双非常惹人生厌的眼睛,紧盯着任何一个妄图探索高地的陌生人——当然,在他们的观念中,没有谁会冒险去探索那些高地,所以但凡出现一个,那必然是怀有十分恶毒的企图(事实上,那些薄弱无力的借口更说明了这一点)。因为,哪有人听说过,一个人爬上寒冷不适的高山,却是为了去找些野草之类,这些既不能吃,也不能穿,全无用处的蠢玩意儿?这种谎话全没遮拦,因此更显得傲慢无礼。这是僧侣们坚持的最重要的观点,他们有自己的理由,去加强教区居民对山区入侵者的种种顾虑:西藏可能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含金之地,而所有这些财富都由僧团垄断。现在,众所周知,黄金是阿尔卑斯山上特别孕育的珍宝;当然,知晓这一浪漫传说的欧洲人,知道黄金是怎样变化和发育而来的,也知道它是如何在某处冰川或精挑细选的沉积地上“喷涌”而出,迸发出鬼魅般的炫光;因此,并不会对藏族僧侣和农民在这件事上有自己的祖传迷信而感到惊讶。
因此,当说起陌生人,特别是那些一心想攀上最顶端的峭壁,在不宜居住的山坳间走来走去,待了几天乃至几周的陌生人时,僧侣们耳聪目明,不相信他们是追寻黄金以外的不值钱的东西。一旦外国人来到这里淘金,他们岂不是还会立刻带来被文明人称作“文明”传播的美妙特产,也就是传教士、刀枪以及流血和骚乱等等吗?因此,从各个方面来说,僧团都会对山上那些走投无路的外国人摆出最冷酷无情的面孔,使出僧兵府库中的每一件武器。而这对植物学家来说是致命的……
中国当局也不会对这种自发的冒险活动给出什么好脸色。甚至,不论旅途多短,中国人都讨厌旅行本身,并将其称为“吃苦头”。那么,不言自明地,他们又怎能理解,一个英国人心中求知的激情,足以使他在寒冷潮湿的山间流连忘返、摸爬滚打呢?这种热情,令他猎取不可食用的猎物,收集无利可图的藏品……
甘肃南部夏季炎热,冬季寒冷,雨量分布均匀,丘陵间的黄土地也比较适宜耕作。但当你终于进入西藏边缘的高海拔地区时,情况变得更加极端。你会突然发现,这个地方结合了沙漠和阿尔卑斯山的环境。黑水、白水、黄河、湄公河、萨尔温江、长江等大河在深不见底的河床上奔流;它们处在超乎想象的炎热干旱地带。缺水,永远干涸和焦渴,因为上游的阿尔卑斯山吸收了大河蒸发带来的所有雨水。这些贫瘠的山坡上只有典型的沙漠植物群,刺猬般的仙人掌,干灰色的、烧过一般的沙子和黄土。就从这里,你可以直接登上高山,攀登约莫四小时,在凉爽的高山条件下,河流的水位丰沛上涨,高山森林和花卉草坪犹如塞尼斯山或罗勒山口的花田。事实上,为了向你描绘这两种气候的强烈反差,应该这样形容:攀登一座黑水河谷边的高峰,其感觉就像从亚丁燃烧的岩石直接爬进倒映着拉梅山的清澈湖水当中。
从这个最初始的原点,在经历了这么多周的黄土并感受了这些文化之后,我满怀热烈的期待,沿着山谷向前进,深入山脚下,到宽阔而干燥的冲积平原,在那里,小小的村落蜷缩在柳树和白杨的嫩绿之中。再仔细看,在裸露的丘陵上,还开有小簇小簇的金黄色的地生瑞香花(Ground Daphne)。抵达平原,我的满足感依然在继续,因为我们没有像平时那样,拐弯绕开群山,而是径直走进山间,即使在我们所居住的驿站中,山色风景依然清晰可见;驿站提供了一间讨人喜欢的、干净洁白的、粉刷过的小房间,非常新,里面有精致的新制木家具,花罐中装饰着几支干燥的荷花,在一张长长的红色漆面桌子两侧,各摆了一把昂贵而气派的扶手椅。对我们来说,这是一个愉快的夜晚,有着无与伦比的奢华,还有群山耸立在眼前,以及一个能够为旅程的第三部分画上句号的明天,届时我们将抵达Kiai-jô。
在暴风雨的天空之下,我们前进路上的崎岖而凡俗的山丘都染上了玫瑰青的黯色;很快,我们离开了群山的环绕,进入了一处深邃可怖的原始峡谷,只要通过这里,就可以从北路前往Kiai-jô。但是,在进入狭隘之前,我们发现自己被一长串几乎摩肩接踵的人流堵住了。很明显,在我们背后,在路的远方,某个遥远的神堂里,有某个神圣的节庆正在进行。贵族女性们都穿上了她们最华美的丝绸,坐在侍从牵着的小马背上;普通的老百姓们则凭脚跋涉;一列列驮着棺材板的驴子更进一步阻碍了我们的步伐;时不时会有一个小活佛匆匆经过我们身边,他坐在自己华艳的小轿子上,被挡在丝质帘幕后面,身后有人敲响一面铜锣,警示众人,这位贵人必然正前往参拜一位卓越的、通达天地的神明。不知是生性严肃还是感到乏味,这些贵人向外望去时都面色冷漠,反倒是身边跑腿的一直咯咯笑个不停。
跑腿的(他们的汉人仆人)有着过剩的感观,因此,在他所有的旅行中,没有什么娱乐,能够比得上途中遇见的各种虔诚表现,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有时是小活佛请假外出,有时是斜眼方丈念着醉醺醺的啰嗦经文,或者是汉式驱邪法的喧嚷蹦跳,或者是地下室里的传教士在厨娘和伙夫的陪同下唱着凄惨的圣诗,与楼上婴儿震耳欲聋的哭嚎声形成合奏。不论哪种场面,都能引发跑腿的前仰后合;而且,实际上,在这趟旅行结束时,他已经将笑声当成应对一切的万灵药,以至于甚至在回答最简单、最清晰的问题时,也会突然爆发欢笑。
进入西藏
在汶县(25),我们的道路上立刻出现了预料中的困难。因为在这里,我们已经进入了查果拉(Chagola)的管辖范围,现在离西边还有不到四天的路程。事实证明,这位查果拉名声实在糟糕至极。每当中国的内务官员听到我们要去他那里时,就显得非常惊慌,采取了种种礼貌范围内的步骤来进行劝阻……事实上,我们还没有亲眼看到这位不寻常的人。他正式召请会面,准备了轿子,红色绸缎制成的荷边伞盖,又让我们闲逛了一整个上午,试图为这场接待铺排足够的场面。最后,我们终于能坐下来吃一口饭,正巧听到人们念诵古老经典中的“咯”音,意指“我遥遥听见了王的号角”,还可见到游行队伍沿着街道前进……
所以日子过去了,终于,啊,奇迹!5月2日,骡子和其他种种,都像我们一样做好了出发的准备。我们与老房东的分离是与朋友的离别……精美包裹中的蛋糕和鸡蛋是他在我们离开前一晚带来的饯行礼物,而在早上,只剩下去向汉族官员道别了……
道别的一幕简短而亲切:我很高兴很快就结束了,恳求立即启程。直到一同出了正厅,那位汉族官员才让我离开;然后我们面对面地最后鞠了一躬,接着,我骑上白马,尽我所能地在马鞍上优雅地行了一个礼,再稳稳地沿着石阶穿过一条条短街,这种气氛,令我想起亚历山大在布塞弗勒斯上沿着波斯波利斯的宫殿凯旋向前。
雨后,空气中充满生机,孕育着惊喜,田野里四处是快乐的人们,为这漫长的贫瘠岁月中第一次成功耕种的机会欣喜若狂。他们忙着耕耘播种。我欣然地骑着马,也终于在这里见识了巨大而粗野的牦牛,这是一头耐心的多毛野牛,驯服地拉着犁。随着马蹄前进,沿着山涧,渐渐向高处行去,拐过一个弯,我眼前一亮,见到一丛美丽动人的小欧石楠,花色是娇嫩的小珍珠粉色,珍珠粉色的犬蔷薇稠密地点缀其间。我颇受鼓舞,便又涉入右边的一片陡峭的橡树林。树荫在初升的暑气中十分宜人,但除此之外,这片湿滑峭壁上的堆肥地并未提供什么新东西。
在这之后,旅行的体验稳步改善;文明留下的荒废建筑物逐渐减少,最后完全消失了;在侧面的峡谷和小山丘上,森林茂盛的高大山峰越来越多,披挂着厚而庄严的巨大的冷杉,塔一般的身躯上裹着一层毛茸茸的薄雾,那是从落叶树飘下的棕黄色和柔和的紫罗兰色,但是,在较为低矮的橡树和朴树上面,可爱的翡翠绿才初现端倪;更低处,金黄色的玫瑰正闪耀着无与伦比的动人光彩,双盾木在贝壳粉色的拱形山丘上,被白亮亮的流苏树、粉白色的醋栗树和橘黄色的棣棠花所簇拥,颜色烂漫多姿,稀有的百合花偶尔从丛林中探出茎来,在更开阔的地方,遍地可见的牡丹花盛开着,狂野而辉煌。
那么,请在此向这片令人难忘的奇迹致以最后的敬意,因为在中原,你再也不会(和我一同)目睹其如此野性的一面了。作为弥补,请在我的陪伴下,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地,向此处的鲁塞尼亚鸢尾致意,它也许是同族中的最为远逸的逃亡者了。毫无疑问,鲁塞尼亚和西藏的东北地区,两地的环境截然不同;然而,鸢尾花的娇小的天蓝色花朵依然在此处绽放了,飘摇在平坦而茂密的草地上和河岸上稀少的灌木丛间,流浪汉在那里安营扎寨,制作了紫罗兰色的地生鸢尾的小小旗帜,尽管如此不同,却仍可联想到它们飘扬在圣拉斐尔的短芳香灌木之间。不过,在前往西藏的最后一天旅途中,你还会遇到更多的新伙伴。
因为,猛地昂起头来,在道路的彩绘门廊上,你能够抬头向佛陀和菩萨致敬,并在荣耀中愉快地微笑起来,心中明了,自己如今的确正处在这块神圣而神秘的土地之上;而这里,毫无疑问的是,如果不是那么艰险与遥远,也并不会比其他地方更多一分特别。但端坐此处的,是众多圣者;在他们之间,在屋顶横梁的正中央,画着一片涡轮机样式的藤蔓,绘满象征符号,以此永恒地将祈求的字句循环进每一次风的呼吸中。中国人枯燥而理智的唯物主义被抛在身后,在这里,你进入了最伟大的神秘主义,他们在物质上最有组织,仍然保留着人类已被束缚的想象力。
我们现在实际上是在西藏,到目前为止都在卓尼活佛(Prince of Jo-ni)的财产范围内。他的主要统治机构和驻跸地都位于北方,距这里有大约12天的路程,但他和其他许多拥有军队的小首领一样,掌管着许多远离自己中央管辖的边远领土。实际上,他的权力只限于收取一些不定期的赋税,而这些偏远之地的教士和农民们往往随性妄为:他们十分自信,认为卓尼王子肯定不会为了削弱几个远鄙可怜的村落而大动干戈,即使真的派兵,当地民众也会在士兵们到来之前,早早地安全躲进山区。因此,这些人的坏脾气简直就像查果人;他们对自己的偏远充满信心,就连他们自己认可的本地领主,也住在远处。直到这些偏远之地,连同它们理论上从属的所有半独立的封建领主,被中国统一,甘肃的藏族人军队才可靠地保证了当地的和平与繁荣。(https://www.daowen.com)
让关于这个边远民族的政治投机,将我们重新引向眼前的第一家西藏客栈吧,一个有着昏暗小院的出名场所;事实上,它不是纯粹的藏式客栈,但也完全不同于汉式风格。当地人好奇心强,但并不友好;他们拒绝向我们出售任何东西,而且,那些衣装艳丽如画的女人们,对于所有的搭讪都很害羞。在那间烟雾缭绕、黑暗而又低矮的房间里,有一处很不错的平炉,在那里,我第一次享受到了在炉火旁取暖的奢侈,与此同时,屋子里有一只小巧的黑色宠物猪,呼噜呼噜地跑进跑出,但最终被抓住了,像宠物猫或宠物狗那样,被放进自己的篮子里睡觉。火炉边聚集着旅馆的员工,热闹地聊着查果人和路上的其他风险,在火光的映衬下,犹如一幅伦勃朗的油画。在中国西部杳无人迹的旷野中跋涉了这么久,我们似乎很难有真切的实感,自己现在真的正处在这座插翅难寻的山峦的脚下。明天我们要穿过关卡和寺院的难关。这群人从不谈论其他的事情。即使在一面山墙之隔的这里,在这个与汉人来往密切的城市里,那个地方依然享有不好的名声;那令人不禁遐想,没有任何中原人能够平安穿过,不被人在灌木丛中活生生地烧死。不论如何,千真万确的是,除非是最十万火急的要事,除非聚集尽可能多的人手,否则没人能通过那里。这种逸闻中满是查果和内地的烙印;在汶县,我们已经远离外部世界长达几个星期,因此,在这样一段很长的时间里,对中原和其他地方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
(1)选自皮埃尔·约瑟夫·奥尔良(Pierre Joseph Dorleans)主编的《两位鞑靼中国征服者的历史》(History of the Two Tartar Conquerors of China)。——原注
①(2)汉名为徐日昇。——译者注
(3)当时欧洲各国流行的钱币。——译者注
(4)长度单位,1厄尔约等于45英寸。——译者注
(5)选自《鞑靼西藏旅行记(1844—1846)》(Travels in Tartary, Thibet and China, 1844—1846),古伯察(Huc)、秦噶哔(Gabet)著,威廉·哈兹利特(William Hazlitt)的英译本。——原注
(6)阿尔萨兰是古伯察一行携带的一条狗的名字,在鞑靼—蒙古文中意为“狮子”。——译者注
(7)选自荣赫鹏(Francis E. Younghusband)所著《大陆的心脏》(The Heart of a Continent)。——原注
(8)中文姓名为音译。——译者注
(9)中文姓名为音译。——译者注
(10)今呼和浩特。——译者注
(11)选自詹姆斯·威利特·斯伯丁(James Willett Spalding)所著《日本远征记》(The Japan Expedition)。——原注
(12)原作者斯伯丁在文中使用“emperor”指称日本君主,他实际指称的应是掌握实权的幕府将军而非天皇。此处皆以“君主”称之。——编者注
(13)郭洛宁为俄国军舰长,1811年在测量千岛列岛时,被日本当局拘捕,并囚禁于北海道。——译者注
(14)日方出面接收信件的其实是浦贺当地长官,即浦贺奉行井户弘道、户田氏荣等人。——编者注
(15)指中国人。——译者注
(16) 1853年7月,第12代德川幕府将军德川家庆去世,其子德川家定继位。原文称德川家庆为“the emperor Minamoto Jyekosi”,可能是不清楚日本最高统治者的情况,此处译为“日本君主”。——编者注
(17)选自柔克义(William W. Rockhill)所著《喇嘛之乡》(The Land of the Lamas)。——原注
(18)碾伯为清代县名,属西宁府。“碾伯”在藏语中意为“山神”。——编者注
(19)选自斯坦因:《沙埋和阗废墟记》(Sand Buried Ruins of Khotan)。——原注
(20)选自耶利米·柯廷(Jeremiah Curtin)所著《南西伯利亚旅行记》(A Journey in Southern Siberia)。——原注
(21)选自道格拉斯·卡拉瑟斯(Douglas Carruthers)所著《跨越里海》(Beyond the Caspian)。——原注
(22)阿克赛,意为“白石滩”。——译者注
(23)即曾入侵中国新疆,被左宗棠击败的中亚人阿古柏。其原为浩罕汗国将领,率军进入新疆建立所谓的哲德沙尔汗国,在俄英支持下企图入侵中国。——译者注
(24)选自雷金纳德·法雷尔(Reginald Farrer)所著《在世界屋脊下》(On the Eaves of the World)。——原注
(25)今汶川。——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