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西伯利亚旅行记》(耶利米·柯廷)
耶利米·柯廷(1838或1840—1906)是一位机敏的语言学家。他喜欢在一种语言的使用之地花上一整个冬天进行语言研究,并在接下来的夏天旅行。哈佛大学校长查尔斯·艾略特(Charles Eliot)曾在他给柯廷《南西伯利亚旅行记》一书撰写的导言中指出,柯廷知晓超过60种语言和方言;《美国人物词典》甚至将这个数字提升到70!不管怎样,他毫无疑问是一位研究语言的天才,在哈佛求学期间就轻松学会了60种语言或方言。他首先精通欧洲语言,之后逐渐拓展,最终在三大语言领域——爱尔兰语、斯拉夫语以及美洲印第安语作出最为重要的贡献。他最先翻译并向公众推广波兰小说家显克微支的作品(《君往何处》?)。他的天赋广受欣赏和利用。美国在1864年至1870年间任命他担任驻俄国使馆秘书,之后发现他的工作价值不可限量。
柯廷的习惯是在他学习一门新的语言后,就学习讲这种语言的人的历史、成就、民俗和宗教信仰。他觉得民俗的重要性不应该被低估,因为它“为我们提供了人类心智的一种文献史”。出于这种联系,他决定在学习蒙古语之后,去探访蒙古民族的诞生之地。在这里,他能够研究他认为现存的蒙古人群体——布里亚特人,他们生活在世界上最深的淡水湖以及旧大陆最大湖泊——贝加尔湖周边的三个方向。
柯廷的旅行从1900年7月19日持续到9月15日。跟其他机敏的语言学家一样,他并没有完全掌握他所知道的每种语言。在他自己看来,相比通过布里亚特—蒙古语本身,他可以通过说俄语的布里亚特人获取更多的信息。这一事实表明,他成功地将当地语言看作人类学和民俗—历史学素材。
收集神话
婚礼结束后的第二天,安德烈·米哈伊洛维奇(Andrei Mihailovitch)就从他的夏营地来到这里。他本应该在家里待上九天,但他仍然来了。过了一会儿,他邀请我和他一起上街。我们穿过整个村庄。他遇到了很多人,他们对他表示了极大的敬意;他吻了一个男人,但他的这一吻显示出诸多的屈尊俯就。一位老布里亚特人带着我这位美国人,穿过小镇参观展览,这实在是太棒了。
我们在横跨库达(Kudá)河的一座长桥上站了一会儿,聊了一段时间,并游览了当地的河流、乡村和俄罗斯教堂。
“主教和牧师,”米哈伊洛维奇说道,“曾请我受洗,但我没答应。我会坚持我一出生就有的信仰。”
就在这时,一个男子出现了,他以最快的速度骑行。马和人似乎有着一种特殊的动力和内在力量。在没有减慢马速的情况下,这名男子转向安德烈·米哈伊洛维奇,并且在他经过的那一刻,以最崇高的敬意向他致敬。不久,这个人就越过了教堂,接着成为地平线上的一个小斑点。
“想想,”当我看到骑士时,我对主人说,“当时,成吉思汗有一支十万人的骑兵部队,就像那个人一样,而他们有二十万匹比那匹马还快的骏马。”
“哦,”他回答说,“从来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跟成吉思汗的骑兵相提并论。这支骑兵横扫一切!我们现在有什么?什么都没有。我们曾经很棒,我们征服了许多国家,我们统治了很多民族。中国和俄罗斯压倒了我们,现在轮到我们了。”
我们回到阳台,长时间讨论并寻找可以讲述古代神话以及解释布里亚特人的习俗和信仰问题的人。我们做了一份表,那天下午开始搜索。信使们被派往周围的村庄寻找智者。如果可能的话,他们能够被带到乌斯图尔迪(Usturdi)。如果他们老弱的话,我可以去找他们。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是找到能解答我疑惑的人并通知他们。
找到的人很少。有些人去过遥远的地方,却无法深入其中,其他人多年前有所耳闻,但几乎忘记了一切。在第一次尝试中,我只发现了两个老人。这俩人承诺第二天前来。他们来了,提供了一些信息,讲了一个故事,尽管这个故事很好,但是说得太短了。故事是关于秃头父亲(即最高的天堂)以及地球母亲的。
在这两个人之后,我还发现了其他一些人,但是没有人在曼舒特出现之前令人完全满意。而曼舒特讲了三个故事:格锡尔博格多(Gesir Bogdo)、阿希尔博格多(Ashir Bogdo)以及铁人(The Iron Hero)。
当曼舒特讲完这三个故事时,他说他不得不回家了。我非常失望,因为我确信他知道更多的神话。虽然他恳切地再次承诺,告诉我他能记住的一切,但我对他的告辞表示怀疑,因为他是一个不安分的人,似乎不喜欢任何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东西。他是一根老烟枪,在句子之间,甚至在单词之间都透出气味。由于谈话似乎打断了他的吸烟,至少在一定程度上,我觉得我不应该再看到他,直到他需要更多的钱来吸烟。
7月30日清晨,一队挤满了男人和女人的马车,穿过乌斯图尔迪的主要街道。这些男人和女人都是来自俄国的囚犯,每辆马车的旁边有一名携带步枪的卫兵在步行。
他们在村庄外的第一个露天场地停了下来。尘土飞扬的马车立刻被抛在一边,成群结队的囚犯开始生火并准备茶水。与此同时,士兵围绕整个囚犯群形成了一个圈子,并保持警惕。
这些男女共有274名。他们正在前往勒拿河的路上,再向北前往常年冰冻的雅库特人地域。他们被判流放西伯利亚,但在行前遇到敕令,这一流放就被取消了,而特别有意思的是,这些人或许是被送往该地区的最后一批囚犯,这一地区长期以来被用作流放和惩罚之所。在囚犯来到一个政治犯的小营地之后,他们被允许在邮局停下来休息。(https://www.daowen.com)
坐在地上的人群吃着黑面包,喝着茶,相互间交谈着。指挥囚犯的士兵并不比囚犯好多少,事实上他们也没有那么好,因为我看到他们只得到大块的黑麦面包;在这休息期间,他们没有得到茶喝。在我看来,通过联合行动,囚犯可以空手将这些士兵制服,因为虽然士兵们很有警觉,但他们的数量很少。
这些人给人的印象很奇特。他们都很强壮,主要是农民。他们绝不沮丧、悲伤或困扰。他们中的40人遭到殴打,但即便如此,那些男人似乎也没有受到影响。看着这些罪犯时,人们无法想到他们是受压迫和受惩罚的人。我非常渴望与其中一些人交谈,但却被禁止越过士兵的列队。
在一个小时左右之后,指挥官命令“拔营”,五分钟后,火堆被熄灭,水壶被装满,长长的车厢又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前进。
随后,我前往夏营地见安德烈·米哈伊洛维奇。离他家约一英里半的时候,我遇到了他,他正坐着一辆单马小型马车,前往乌斯图尔迪。之后,他转过身来,迅速向前进发,以便到家并准备欢迎我。我非常希望拍摄“Ongons”,即保护他房屋和财产的神灵。我不敢相信获得了他的同意,但他说了很多令人愉快的话。我首先拍摄了那些守卫住宅的神灵,它们总是高高挂在房子的一角。然后我出去拍摄守卫财产的神灵。它们被放在一个盒子里,上面有四扇玻璃小窗制成的门;这个盒子固定在马车棚的角柱顶部。它很难被拧开,然后被放到我可以拍摄清楚盒子里所容纳的众神的地方。安德烈·米哈伊洛维奇无法将这些神带进一所房子,也不能将它们从盒子里拿出来,因为这会给家庭带来不幸。
在大盒子里面,是家里制作的两个小盒子。中间放着的是神灵的原始图片,从轮廓上看是小型的男人和女人,有地松鼠的皮毛,还有一两张非常小的动物干皮。当拍摄这些照片时,安德烈·米哈伊洛维奇邀请我去他的冬营地,说我们将在途中经过他的田野神灵。
我们沿着水平的牧场向东爬坡,慢慢登上山顶,经过一道门后,逐渐下降到山脊,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斜坡的一个点,这里可以看到外面的美景:几个村庄,一条狭窄蜿蜒的河流,左边一点的地方是我主人的冬季住所。山顶上有一堆柱子或者凿成的棍子,约有25或30根,有四条平整的边。在每个柱子的顶部,一块小板固定在东侧,就像半个屋顶一样。在这个屋顶下,在柱子的方孔中,是一个带手柄和滑盖的小盒子。该孔还有一个滑动盖,用于保护盒子,并将其固定在盒子内部。
安德烈·米哈伊洛维奇从他自己所在的地方拿出盒子,将其打开,向我展示了那些用丝绸或布料制成的神灵。紧紧固定在一条狭长的蓝色丝绸上的是几个小金属图像。两块小布上画着小小的彩绘。我拍下了柱子,然后将图像绑在柱子上,并尽可能地拍摄它们。完成后,安德烈·米哈伊洛维奇从柱子上取下布块,小心地将它们折叠起来,放回盒子里,然后将盒子放在地上,靠近我们的司机为他收集了一小堆干杜松,点燃了药草。在经由烟雾净化的盒子里,安德烈·米哈伊洛维奇放了一小袋烟草,随后他把烟草拿出来,之后关上盒子,放回柱子里,然后盖住孔。一切都是以最大的关怀和敬畏之心完成的。
每个布里亚特人,一旦结婚并成家,就必须在这个地方或柱子中设立一个他的神灵图像。萨满会协助他。当一个人死亡时,装有他的神灵的盒子被从柱子上移开,被带到森林里并高高地挂在树上,在那里一直放着,直到腐烂为止。从支柱到森林,携带神灵的人一定不能回头;如果他这样做的话,会给死者的家人带来极大的不幸。
安德烈·米哈伊洛维奇的冬营地建在俄罗斯人的规划上,房间之间的隔断设有大型砖炉。然而,在院子里,有两三个八角的蒙古包,我认为这个家庭一整个冬天都会在这里生活,除非一些“长官”突然出现。
到了晚上,我开始前往乌斯图尔迪。这条路通过一个丘陵或绵延起伏的地区。我们通过了几个黑麦田,只有一两个例外,那里的谷物长势很差。在穿过高耸的山脊之后,我们走进了一片小型森林的开口——正如显克微支在《大洪水》中描述的那样奇怪的开口——后来我们到达了另一个更大的开口,一个在黄昏时看上去非常孤独的地方,我们遇到了一个俄罗斯人。他粗鲁、坚强,而且有点不知所措。他的马在一辆推车附近就食,这名男子本人正忙着抽烟,并在一个小火炉上搅拌他在水壶里煮的东西。他没有注意到我们,也没有回应我的问候。
当我们到达乌斯图尔迪时,已经很晚了。
几天过去了,在此期间,我没有努力寻找故事讲述者,但花了不少时间研究语言。在8月2日,马祭即将开始,我需要把我的工作整理好,为这个非凡的仪式做准备。
布里亚特是亚洲两个仍然可以看到马祭的地方之一。从远古时代开始,这种仪式就存在于蒙古人当中,是一种非常有趣的原始宗教生存方式。
安德烈·米哈伊洛维奇现在已经完成了他的哀悼,他过来参加这个伟大的节日。凭着他的礼貌之举,我确信他并不担心我将看到马的死亡——相反,他坚定认为应该看到它。
他在献祭之前的那个晚上,以及第二天早上两次对我说:“我将在9点左右离开;那时很早。如果你一小时后出发,你将有充足的时间。”然而,在前一天晚上,我已确定马匹将在附近的邮局等候,在我的主人离开后十分钟内,我就在这个地方飞快疾驰了。
当我们走了一英里左右时,我的车夫希望在路边的房子里喝一杯牛奶。他说,他非常口渴。我本该料到,他跟奶牛一样拖拉,然后喝了整整一加仑。在那之后,我们走得非常慢。我时不时地敦促,但他仍然不会驱赶马匹。
后来,当他离山丘的路程还剩不到一半的时候,他又一次要在一所房子前停下来。这次,我不许他停止,并吩咐他赶紧前进。当我们到达山顶时,我发现九匹马中有七匹已经被献祭了。剩下两匹状况良好的白色母马。我差点就错过了仪式。然而,这两匹马是最好的动物之一,并且有机会观察到献祭的每一个细节。这两匹马死亡的过程非常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