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里海》(道格拉斯·卡拉瑟斯)
许多被封面广告称为“权威”的作者并没有自我声称拥有这个头衔。道格拉斯·卡拉瑟斯是个例外。他是旅行家、自然历史博物馆标本收藏家、测量员、地理学家、作家,才华横溢,魅力非凡。此外,他有独到的审美眼光,以及独特的抒情语言。他活跃的田野生涯始于1904年,但因第一次世界大战而停止。此后,他出版了一系列的书,最后一部便是这《跨越里海》。
这是……阿姆河上游的老虎的最后一招;它的活动范围与鹿经常出没的地区几乎完全一致。
我曾经提到过,地貌、气候和植被常常是发现生物的线索。在中亚的帕米尔高原,有一种非常突出的地貌特征,比世界上任何其他地方都更为明显……
众所周知,很难简明地描述帕米尔地区。周围的页岩和积雪覆盖着一系列又高又宽,并且隐蔽的洼地。显而易见,这种情况下很容易有动物生存。在大帕米尔高原上,主要生活着以马可·波罗的名字命名的大山羊,马可·波罗在1274年首次报告了它们的存在。但是,帕米尔高原的其他区域也可能为自然学家提供研究场所。在大小和构造上,离这些区域原型最近的是阿克赛(AK Sai)。(22)
这个帕米尔地区位于费尔干纳山脉的东部,在那里,阿赖山脉把天山山脉和帕米尔山脉连接在一起。虽然阿克赛河完全位于俄国边境地带,但实际上它是通往中国的,因为阿克赛河的源头位于塔里木河的支流托什干河,最终流向罗布泊。与阿克赛相邻,但是与恰提尔库尔(Chatir Kul)盆地[与大帕米尔高原上的卡拉库尔(Kara Kul)盆地相对应]不相连的,是另一个较小的阿尔楚尔帕米尔盆地。这两个地区加起来大约有威尔士那么大。它们在帖木儿时代是著名草场,如今依然是。我对这一特殊地区考察得越多,就越意识到它的发展潜力,因为天山拥有独特的动植物群落,除了里海之外,这里与我之前考察过的地方完全没有关联。
通往阿克赛和阿尔楚尔帕米尔的路要经过中亚的死胡同费尔干纳,这条路指引着旅行者一路向东走去,最终却被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阻拦。费尔干纳河很难越过。也许这就是它特有气质形成的原因,它与中亚其他地区的氛围形成了奇特的对比。如果我想感受下亚洲的脉搏的话,应该去费尔干纳,坐在浩罕的集市上,我确信,如果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在希瓦或哈密、喀布尔或伊犁,我在这里就会比在其他地方更快地了解。尽管费尔干纳被称为中亚的克什米尔,但就气候、风景、水果和花卉而言,这两个地方有非常显著的差异。费尔干纳人是实干家,他们当中出了像巴布尔和阿古柏(23)这样的枭雄。如果不是俄国人的统治,狂热的旗帜会更肆意地飘扬。浩罕人的脾气特别暴躁,他们肯定比生活在更南边的绿洲里的人更有勇气和精力。他们的马也是出了名的暴躁,浩罕人多次引领了当地的暴动,以及一些更为严重的冲突。
南北方的性格之分,就像一条模糊的线,横跨南欧、黑海和高加索,似乎沿着这一海拔一直延伸到了中亚。我认为费尔干纳就是这条分界线。与南方相比,北方的种族更强壮,更有男子气概。
费尔干纳因为巴布尔所统治的辉煌的小王国而著名,尽管其昙花一现。你只要读过他的《回忆录》,就会明白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地方。甚至对巴布尔这样热爱生活、热爱美好事物、充分享受生活赋予他的一切的人来说,“费尔干纳”这个名字也代表着优秀。无论是食物、打猎,还是马,对于他来说,费尔干纳的都是最好的。它的野鸡最肥,它的水最纯净,它的甜瓜胜过最上等的布哈拉瓜,它的马是“天神”,令全亚洲垂涎。他赞美这里的气候,我认为他并没有夸大其词。费尔干纳的气候由于周围的防护山墙而得到改善,所以它比中亚的任何其他地区都要温和。这使它免受这个地区的极端温度困扰。尽管比它海拔低的地区更容易结冰,但是锡尔河这里几乎不会结冰。因此,这里水果的种类非常丰富:例如这里有大量的草莓、覆盆子,只要人们愿意采摘,就会有吃不完的果酱,除此之外,就连枝条尚且柔嫩的开心果树都结满了果子。就整个中亚而言,从巴布尔时代到现在,费尔干纳的变化最小,因为它隐蔽在群山之中,与世隔绝。
我们从西边进入费尔干纳峡谷时,便踏上了这片承载着历史的土地。就是在这里,这个狭窄的入口处,亚历山大大帝在这片蛮荒之地建立了希腊文明中最远的一个城市。这个位置选得非常好,位于锡尔河的南岸,横贯东西的主要陆上贸易路线,最北端的丝绸之路——实际上是亚洲所有既定路线中最北的——从附近经过。那时的锡尔河标志着这片土地上定居和建立统治的最高水平,除此之外的游牧地区,什么也没有建造,而且什么都没有留下。它是伊朗和图兰的分界线;几个世纪的时间悄悄流逝,直到洪水流向南边的兴都库什。锡尔河北部那片广袤无垠的亚洲大陆,不断地收留那些难以计数的流动人口,这里成为“充满活力的移民们永恒的家园”,因此就连希腊都无法与之抗衡,甚至是处于鼎盛时期的波斯帝国也没能侵犯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通往费尔干纳的瓶颈地区大约有20英里宽,锡尔河从中间流过,它被称为“里海外边”的第三大河流。
从一些特殊的角度,例如横切面来看,总是会有新的启发。我把我的思绪变成一只翱翔在锡尔河上空的鹰,飞往了印度。在我身下,阿赖河像南方的守卫一样伫立着;靠近它,我只能依稀辨别出从喀什噶尔前往索格底亚那的古老商队的路线。阿赖河的对岸是一个宽阔、平坦、横向的山谷,就像一个绿色的水槽,上面点缀着无数的吉尔吉斯人的营地,沿着山谷展开的是东西方之间的第二条主要贸易路线。再往前,又出现了横亘的阿赖山脉,它比北部的同名山脉还要大,还有令人印象深刻的彼得大帝山脉,它的顶峰是俄罗斯帝国的最高峰。再往南一点,帕米尔高原鳞次栉比,形成了巨大的波纹,一条细细的银色条纹表示这是阿姆河上游。接着又出现了一条狭窄的小路,这是穿越这片山区的第三条路,正是通过这条路,印度的文学和艺术传到了中国。这条路的后面是巨大的兴都库什山,守卫着北方;在更远的地方,还有一座迷宫一样的较小山脉,一直延伸到印度河和印度斯坦平原。
北面的情况就大不相同了。费尔干纳完全被山包围,这是事实,但是它们没有南方的山脉那么令人印象深刻,也没有那么著名。那里似乎一点也不浪漫。他们不是世代定居在此的山民,也不是通过获得和开垦土地而依附于此的耕种者。那里很少有古代的遗迹,也没有被时光雕刻的痕迹。换句话说,它不是“中亚”,尽管它可能被称为西伯利亚和中亚之间的中立地带。在北面的群山之外,是广袤无垠的平原。首先是沙漠,然后是草原、低地、玉米地,它们与寒冷的北部森林以及苔原融为一体,形成了北冰洋的边界。事实上,锡尔河是两个完全不同领域的分割线;正如巴布尔所言,它是“世界上可居住地区的极限”。
回到安集延,这是我见过的最繁华的马市,这里如此繁华一点也不稀奇,因为这里是铁路转运点。要想看到另一列火车,你必须登上南至白沙瓦,东至北京的中亚—西伯利亚铁路。我买了四匹好马,希望能尽快离开那个充盈着苍蝇、热气和污物的旅店。我想,这是这里能提供的最好的旅店了。据我所知,从张骞开始,每一个到过此地的旅人都对这里充满了敬意。也许过去这里被很好地治理过,但在我到达的时期,这里没有卫生设施,也让人没有隐私。不需要去顾虑“东西方之间的巨大差异”。我可以像本地人一样在野外生活,并且非常享受,但是在文明的边界依然这样做,就会是一场灾难。唯一的可取之处是果实,它不仅比其他地方成熟得更早,而且品质优良,完全就像巴布尔所津津乐道的那样。我早餐会伴着绿茶,品尝当地的特产面包,以及一些已经剥掉了皮并被冷冻过的小白无花果。接下来的日子里,杏子、桃子、李子和西瓜也渐次成熟了。
这个费尔干纳古都的居民,就像贸易干线上大多数重要城镇的居民一样,狡猾、贪财、寻欢作乐,而且不道德得令人震惊。我很高兴能去奥什,那里的空气更干净,马更好,甚至更便宜。在这里,我完成了我的旅行,骑马前往乌斯肯特(Uskent)——费尔干纳东部的最后一个城镇。奥什的居民一定都拥有审美眼光,因为他们在城市规划中因地制宜地利用了当地的自然美景。他们的餐馆和茶馆都建在河边上,这些河流穿城而过。在这里,他们可以欣赏清流急湍,清风送爽。在集市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段河流,都“风景如画”。
奥什和乌斯肯特之间是一片讨人喜欢的地域,很像加拿大落基山脉的丘陵地带。海拔约4 000英尺,不用人工灌溉也可以种植农作物。因此,突然出现俄国农民来殖民也就不足为奇了,他们已经移居到帝国的这个遥远角落,并且显然已经成功地永久定居下来。起伏的群山下是一片宽阔的麦田,典型的俄罗斯村庄坐落在洼地里,看上去朴素而繁荣。但是,他们在这里的事实却引发了我的很多思考。他们是一个孤立的社区,与本地居民生活在一起,本地居民是纯亚洲血统的混合种族,拥有一种不同的宗教。
在他们下面的平原,并不繁荣,生活着一群一直生活在那里的穆斯林耕种者。在他们上方的山上和高原上,还有另一个可能更不相容的因素,游牧民族或半游牧民族——黑吉尔吉斯人(Kara Kirghiz),这个民族更有可能憎恨外来俄罗斯移民的存在,而且因为他们的突厥—蒙古血统,这个民族可能更具侵略性。然而,一切似乎都进展顺利。他们之间没有种族仇恨,也没有宗教对立。俄国人并不这样看待“土著”;他们以一种我从未在东方和西方之间见过的方式友好相处。我绞尽脑汁地想在大英帝国内部找到一个类似的位置,但一个也想不起来了。事实是,如果这是俄国处理亚洲事务的一个真实例子,那么它在亚洲的未来就有了保证。的确,在我看来,俄罗斯人继承了某些古代亚洲入侵者所具备的品质,即“对所有注定要在政治上占主导地位的人来说,必须具备宽容同化的天赋”。
我花40卢布(4英镑)得到的小马让我很高兴,当我跟在驴车后面,骑着马缓步前进时,我想起了费尔干纳历史上闻名世界的劫马事件。拥有好马对亚洲早期帝国的重要性,就像今天发达国家拥有或控制油田一样重要;而在战争中,它们就像现在的坦克一样不可或缺。匈奴人拥有比中原人更多更好的马匹,这一简单的事实迫使中原人建造长城,这远非是一项“愚蠢”的工程,而是人类有史以来构思和实施的最伟大、最有效的防御工程之一。由于没有足够的马匹参加公开的战争,中原人以保护自己的领土不受侵略的方式来阻挡强劲的敌人。但在另一方面,如果没有更多改良的马匹,他们就无法发动进攻。就这样,远在两千年前,费尔干纳就出现在了中国的编年史上。在第一次尝试外交手段失败后,中原王朝不得不诉诸武力,并派出一支军事远征队去“获取”他们所需要的东西。因此,大约在公元前100年,费尔干纳的马被大量赶走,以增加和改良中原的皇家种马。
在这里,我切断了与所谓文明的一切联系——也就是说,从现在起不再依赖任何人,完全依靠自己。我有四匹好马,两个不靠谱的仆人,没有向导,只有我自己的才智。当面对费尔干纳山脉时,我有些泄气。这幅俄罗斯地图是一个制作奇迹,覆盖了一片纵深40俄里的巨大区域,但它的比例尺太小,无法帮助我在山区进行旅行。它指示了一个通道口,恰如其分地称之为索克(Suok)——一个寒冷的地方——位于卡拉固尔扎山谷(Kara Kuldja valley)的顶端,我正沿着它往上走,这条路似乎直通阿克赛帕米尔河。但是,这个地区并没有出现在地图上。
我在一片之前在中亚从未见过的植被里赶了一天的路,方才走出乌斯肯特。矮种马艰难地穿过高高的草地和金黄色的高及马肚子的酢浆草。这里有一簇簇的玫瑰,还有一簇簇的狗舌草;一亩一亩地长着矢苔草、蜀葵、除虫菊、耧斗菜、飞蓬、水仙和罂粟,山坡上到处都是鲜艳的蝴蝶在飞舞。这里的树很少,但在某些地方的谷底长满了杨树、悬铃树和大型的核桃树。还有一些桦树、橡树和苹果树。
这为我解决了一些鸟类的问题。例如,那些猩红雀(红腹滨鹬,Carpodacus erythrinus roseatus Blyth),我注意到它们在4月底穿过撒马尔罕河谷,显然是去往更北的地方繁殖——这是它们的繁殖区,它们在这里数量众多。还有许多其他的鸟,其中大多数我都是初次见到,但它们煺毛的样子对我来说司空见惯,所以我没有费心去收集它们。
从大约8 000英尺高的地方就开始没有植被,周围正在发生着巨大的变化。山坡上寸草不生。一定是像春天的积雪、泥雪崩和后来的土地滑坡,以及岩石和页岩的滑动这类环境状态一直在循环进行,才导致了这种既可怕又危险的景象。山是黑色的,锯齿状的,崎岖的,光滑而又令人感到寒冷。
这是一个很少有人居住的地方,但事实上,几乎每一座山谷的上游都有一座“高山”,在远处的雪地里,有明亮的绿色草地,上面点缀着吉尔吉斯山脉的白毡包。如果他们离我夜间扎营的地方不算远的话,我就派一个人到那儿去买酸牛奶、酥酪或奶酪。
第四天,我开始怀疑继续前进是否明智,因为对小马来说,前进是如此缓慢和艰难。就在这时,一群吉尔吉斯人出现了,其中十个人骑着他们的小矮种马,每个人都带着一个皮制的酒瓶,里面装着马奶酒,作为他们穿越山脉前往喀什噶尔的唯一口粮。他们悠闲地从我身边经过,他们的小马穿越页岩山坡时也是这样轻松。他们向我打招呼,指着上面的隘口,喊着“更高的”之类的话,很快就不见了踪影。这鼓舞了我们,一直走到天黑,我们在岩石间躺下,小马没有吃的。
第二天早上,当我们正在装货的时候,我们那十个吉尔吉斯朋友出现了,他们骑着小马,依然是每人带着一瓶马奶酒。他们像牦牛一样脚步稳健,急匆匆地沿着山谷而下,似乎丝毫没有因为没能通过而感到不安。他们告诉我这里行不通,最好跟着他们去下一个叫苏尔塔什(Sur-Tash)的路口,那里肯定是可以通过的。他们以极快的速度沿着山谷往下走,我很高兴有他们的前车之鉴,因为我不想重蹈他们的覆辙。事实上,卡拉固尔扎通往山口的道路是完全由自然因素所决定的……
我不急于追随吉尔吉斯朋友们,因为我知道我跟不上他们。于是,我沿着山谷往下走,在山谷一侧找到了一个适宜避暑的地方,在那里安营扎寨,让我的小马休息了两天,我喝了一些当地的马奶酒恢复体力。我同意马可·波罗的说法,这是“一种很好的饮品”,但这种当地的酿品真的是一种非常烈的酒;这酒让我心情愉快,但我的仆人们醉得一塌糊涂,什么也干不了,直到他们睡着了。我的帐篷周围有一个完美的小花园,里面长满了野花——毛茛科植物、三色堇、菊苣、龙葵、勿忘我、紫色和黄色的延胡索、橙色的灯盏花、阿尔卑斯罂粟,还有许多我叫不出名字的品种。对我来说,这里也有许多新鸟类,但河鸟有着白色的肚子,就像那些飞翔在希萨尔河上的鸟一样,并且在这么靠北的地方竟然发现了啸鸫。这里太美了——广阔的绿草地,遍地鲜花,雪水融化形成的小溪滋养着它们。那里有一簇簇舒适的圆顶帐篷,看起来像蜂巢,还有成群的马、成群的牛羊在山坡上吃草。当地人有热情好客的风俗,但也有贪婪的天性。他们敞开家门,提供真正的伯沙撒盛宴作为晚饭,但他们也会为三便士讨价还价。当然,女人是最麻烦的;与男人的交易很容易达成,但如果妻子不同意,交易就要取消!我总是在吉尔吉斯人身上发现这一点,他们从来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们是靠不住的。在日常生活中,人很容易狡诈且自私,只有在旅行、艰苦的境况或狩猎中相伴时,才会变得更慷慨、更可爱。
那些相似的情况依然存在:就像以前一样,“女人做买卖,做任何必要的事情来养活丈夫和家庭,因为男人都过着绅士般的生活,除了打猎,他们什么都不操心。”
很显然通往苏尔塔什山口的道路,是由最近从高原上赶过来的几千只羊的破坏所形成的。他们把很大一片区域的植被都吃光了。牧羊人像他手里的鞭子一样简朴,从头到脚都穿着羊皮。
实际上,过关隘是比较容易的。8月的时候,山谷底部还有积雪,我们更愿意在雪上赶路,因为两侧的岩壁看起来更难行走。羊群的经过使雪堆上留下了一条很长的路,这条路指引着最后的攀登。尽管最后的攀爬很艰难,但是收获却是巨大的。因为,从山口处,我看到了只有中亚这样幅员辽阔的地方才能有的景象。我们身后的费尔干纳,就像是一块铺开了的陈旧而柔软的毯子。阿赖雪峰神秘地闪烁在平原上空的薄雾里——像云一样——时隐时现。南部则是峰峦叠嶂,绵延不绝。与我们抵达出口之前的世界截然不同。登山者不需要沿着陡峭的山路下到谷底,再从谷底爬上去。这里非常平缓。岩石、页岩和雪地与草坡连成了一个平缓的弧度,一直延伸到更广阔的丘陵地带。那里有一个自由的地方,随和,无拘无束。我来到了著名的高原牧场,这个牧场主导了中亚的经济生活。
这里的景象非常壮观。在我面前是阿尔楚尔帕米尔。我俯视着眼前的一切,阿尔楚尔河像一根银线蜿蜒穿越其间。越过它,越过遥远的地平线,虽然看不见,但是我知道,阿尔楚尔河流进了恰提尔库尔盆地,然后汇入了阿克赛——那是我的目的地。这一望无际、令人心旷神怡的景色——就是高耸入云的鞑靼高地。
绕过费尔干纳山脉北坡上的雪地,我们一直走到页岩底下最高的草地上,寻到了一条非常好走的路。偶尔出现在我们要经过的路上的积雪,说明我们的海拔大约在一万英尺。几天前,我还在忍耐着高温,以亚热带水果充饥;现在,我骑着马行走在冷风冰雨里,早晨土拨鼠的口哨声把我叫醒,热茶是消除寒战的唯一良药。第一个晚上就证明了这里的艰苦,因为这里缺乏在高海拔地区生活的基本条件——做饭用的燃料。没有森林的地域和沙漠地区通常会有一些灌木或树根之类的东西,这些东西可以用来烧水,但在高原上却没有;除非他们经常在这里放牧,否则即使连粪便也找不到。但是像阿尔楚尔这样著名的牧场,可以找到各种各样的粪便,很快人们就会成为判断马、牛、羊和骆驼粪便优劣的专家。如果是干的或经过一定时间的牛羊粪,便是最好的;即使是潮湿的,也比其他动物的好,在雨季,我总是会选择它。唯一使我们很受打击的是刚下了一场大雪;所以,我们吃不到熟食,也喝不到热饮——在这么高的地方真是一种痛苦的体验,在这个喝不到家乡威士忌的远方。
沿途没有游牧部落的营地,但我见到了一大群绵羊,它们正被赶到下面的平原上,偶尔也会路过几群吉尔吉斯人,他们和我一样都是过路的人——人们结伴而行,或是为了消遣,或是为了做生意。很多人都带着猎鹰,而且我注意到,人们总是用右手擎着这些猎鹰——而不是像欧洲人那样用左手——但是这种技艺起源于这些地方。
我来到了一个有着翠绿的高山草甸、蓝黑色的页岩砾石和白光闪闪的雪地的地方——这里是吉尔吉斯人的营地,在第一个圆顶帐篷的门口站着一个人,他老远就向我打招呼,仿佛我是他失散已久的兄弟。一匹光滑丰满的小矮种马在肥沃的草地上吃草,熟悉的马奶酒瓶挂在帐篷的一边,它是空的,因为它的主人现在像王子一样每天吃羊肉和米饭。原来,他是一个试图从索克关隘走捷径回家的人。(https://www.daowen.com)
在他的邀请下,我在附近搭起了帐篷,接下来的几天里,我享受着鞑靼人的盛情款待,吃得和他们一样好,是像样的食物,而不是露营物资,到了晚上和他们一起打猎。他们白天懒得打猎,也许他们认为追捕牧羊人的天敌——狼的最佳时机不在白天。
这些高大的营寨,被群山包围,羊群在狼群的控制之下。只有不断地狩猎和驱赶才能挡住它们,尽管如此,在帐篷周围的羊群附近还是经常能发现狼群。我们骑着马,用猎犬追捕狼群,它们的奔跑速度让我们很兴奋,事实上,起初追捕是非常激烈的,直到人习惯了坐骑,即便是在45度的斜坡上也能保持这样的速度。“会面”是由最高处的毡房定的,它在山谷的最远处,地图最有可能是在那个地方之上绘制的。“野地”里有我们六个或者八个人,骑着自己那无与伦比的小矮种马,在这样的地区,没有它们会寸步难行。狗群是由三四条长毛灰狗组成的,类似所谓的阿富汗灰狗,这里有很多不同品种的灰狗。矮种马在陡峭的页岩斜坡上如履平地,陡峭的斜坡每走一步都要塌下来,但矮种马慢吞吞的步伐似乎抵消了这种下滑的风险。当到达山顶时,我们骑着马越过山顶满是积雪的圆形山峰。在这里追逐狼群很奇怪,对我来说这并不可能;然而,吉尔吉斯人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他们很清楚狼群跟着羊群,当夏天羊群被赶到最高的牧场,这片永远在雪线以下的荒野便成了它们的住处。没走多远,我们就遇上了一群(我认为“排成一条线”是正确的词汇)躺在页岩上睡着的狼,正为夜间袭击下面的羊群养精蓄锐……
现在,娱乐开始了。我们利用狼的战术,挑选出一个猎物。随着猎犬的奔跑,狼群越过了可怕的地面,向岩石和峭壁的要塞进发,那里没有马可以生存。但是吉尔吉斯人骑着马,拼命阻止它们接近目标。这一策略把狼群引向了较低的斜坡,那里的情况很糟糕,但并不会自取灭亡。斜坡非常陡,当我们走过时,整个路面都在滑落,但是小马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也很少放慢脚步。我有了自信,让自己习惯仰躺在马背上。
以一个可笑的角度倾斜着,从岩石和碎石上“滑”下来后,狗把狼群里的一只狼赶了出来,很快就把它逼到了一边。然后骑手们赶了过来,其中一个从马上跳了下来,绕到狼的后面,割断了它的喉咙。
在这个残酷的国度里,打猎是一项艰苦的工作,显然,人们认为打猎与其说是一种消遣,不如说是一种责任。这么艰辛而又冒险的打猎,主要是为了自我保护。特别是如果我们被一些更狡猾的狼群吸引到很远的野外的时候,在这高海拔、寒冷刺骨的夜里,毡制帐篷就会变得格外受欢迎,当我们回到帐篷中只能吃干粮的时候,我们就会想起几周前热气腾腾的羊肉和米饭。
掠食性野狗对羊群也构成威胁,但它们大多局限在较低海拔的森林地带,无法到达这些高而贫瘠的高原(尽管据记录,它们来自帕米尔高原东部的森林地带)。它们像狼一样成群结队地捕猎,但出于某种原因,它们对野生动物比家养动物更感兴趣,也更具有致命性。它们似乎比狼更害怕人类及其伙伴,尽管它们在追捕猎物时足够勇敢和野蛮。这些中亚豺犬(可能是Cuon javanicus jason Pocock)外表像狼,颜色呈黄褐色:俄罗斯人称它们为红狼,以区别于灰狼,尽管它们之间没有基因的关系。
我想知道为什么吉尔吉斯人从不在狩猎中使用他们训练有素的猎鹰,因为狼是猎鹰最喜欢的猎物之一,但他们告诉我,不喜欢在这个季节使用他们的猎鹰。鹰有很强的禁食能力,因此它们很难随时进入……敏捷的飞行状态,特别是在夏季的几个月里,鸟儿们都很迟钝,经常潜逃。最好把它们留在冬季用,因为那时它们飞得更好。但另一个原因可能是,由于它们的用途主要是实用的,作为获取优质皮毛的一种手段,它们的主人在皮毛状况不佳的情况下放弃了这些冒险的夏季飞行。
从圈养的数量来看,金雕在这些地方一定很常见。猎鹰与雕……是定居者和游牧民族最喜爱的消遣方式。这在某种程度上是有选择的,因为只有自耕农、可汗之类的人才能负担得起。因为,虽然一头鹰可以值一两匹马,但好鹰很少被交易,它是无价的。当然,它们不是在飞行途中被捕获的,而是从巢中被带出来的,但偶尔也会有成年鸟类在吃腐肉时被捕获。它们有时会接受驯化。在早期阶段,它们被包裹在羊皮中,就像荷兰人所用袜子的下半部分一样——袜子的下半部分是精纺毛,两者都是理想的直筒夹克。它们可能并不比苍鹰更难训练和驾驭,苍鹰是一种性情有些相似、倾向于犯同样错误的鸟,比如易怒。它们在性格上各不相同,有些容易驾驭,有些根本无法训练。
鹰只抓猎物的皮毛。它们像射出的箭一样或者将爪子直直地伸向猎物。它们不能像猎鹰和短翅鹰那样每次都是被“抛”出去。当让它们飞起来的时候,它们并不是为了俯下身去捕捉猎物而飞到高处的,因此,实际的飞行是一场有些沉闷的表演,除了实际的“杀戮”之外,既不令人印象深刻,也不令人兴奋;老鹰只是扑扇着翅膀向前飞,毫不费力就能轻而易举地将猎物制服。没有刺激,没有迅速冲上天空,也没有突然俯冲向地面。除了猎物的天性之外,每一次飞行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见过一次就足够了。
因为猎物大多是狐狸、羚羊、狼,早些时候还有高鼻羚羊。据说一只好鹰能独自杀死一只狼,但我从未见过这种事。有些权威人士,比如莱弗钦,宣称如果一只狼足够强壮,而老鹰还抓着它不放,那么老鹰就能用一只脚抓住它,用另一只脚把它固定住,直到狼在搏斗中筋疲力尽为止!信不信由你,但你必须记住,在其他国家,像游隼和猎隼等体型较小的食肉鸟类经常捕食羚羊。这些天山狼可能比西伯利亚狼或苔原狼小一点,但除了专业人士外,几乎没有人能看出它们之间的区别。
回过头来看高地鞑靼人和布莱克人,或野山区的吉尔吉斯人。他们看上去都很健康——住在这样一个远离人间的地方,吃着酸牛奶,谁不健康呢?对于那些身体健康、能够生存下来的人来说,这是一种近乎永恒的生命。即使是在我短暂逗留期间,我也从中受益,并逐渐体会到永生的狂喜。感觉自己离自然很近,离天堂也很近,被高高地举起在世界的上空,被无边无际的地平线和辽阔的天空所包围……
当狼群不来骚扰我们的时候,我试图在吉尔吉斯人的陪伴下寻找那只大野羊,但很快就放弃了,因为这非常浪费时间和体力。“独奏”应该是野羊猎人的座右铭;事实上,要想在这方面取得成功,最重要的一点,也是所有登山活动中最严格的一点,就是独处。依靠本土猎人的眼睛、耳朵和大脑,是最可悲的无能。那些不能依靠自己的人最好离开,尝试一些更容易的事情。由于不了解当地情况和不熟悉这个活动而造成的额外劳动和自我强加的困难,很快就会被乐于享受孤独和振奋人心的独立感所代替。坦白地说,我从来没有从狩猎中得到过真正的满足,除非我找到了、跟踪了、杀死了猎物,并把我一心所要的战利品独自带回家。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片处女地,如果可能的话,一头“新的”野兽,来满足我。这听起来像是虚张声势,但事实并非如此。这是对自力更生所带来的狂喜的合理放纵,对一些人来说是一种陶醉,但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一种毒药。这就好比一个狂热的登山运动员,他蔑视专业的向导,宁愿自己找到攀登险峰的路。许多人对依靠自己的资源有一种特殊的满足感,这就补偿了他们所冒的更大的风险。我向你保证,这是一种了不起的滋补品。
于是,我离开了牧羊人营地里舒适的住处,来到了一个地图毫无用处,并且遭到导游诅咒的地方。我向南漫步,来到一个非常高、非常荒凉的地方,直到我来到卡拉固尔扎的塔尔兹河(Tarz)支流源头和喀什噶尔河的索克源头的某个地方,而且可能更多的是在中国境内,而不是俄国境内。从我在那里度过的日数,以及我骑着马走过的路来看,那一定是一块面积很大的土地,对于家养的羊群来说海拔太高了,但对于野羊来说却不太高。这意味着有一大片页岩和少量的草,虽然不足以吸引吉尔吉斯牧羊人,但在这短暂的时间(最多两个月)里,当他们被逼到合法领地的极限时,这些草就足以进行野外狩猎了。在剩下的八到十个月里,整个地方都归野羊独享。
经过许多天徒劳的艰苦狩猎,我只看到了一小群母羊,最终到达了老绅士们的圣地。这是我所遇到过的最偏僻、最僻静的地方,我肯定再也找不到回到这里的路了。这里似乎不是该山脉的主要山脊或分水岭,也没有地标;那是一堆又高又破的山,乱七八糟地混在一起,在一天的搜寻过程中,水朝着北边、南边和西边流去。在这一年的短暂时间里,老公羊把这片毫无特色的页岩和积雪荒野当成了自己的家。除了我,这里的一切都归它们所有。即使在8月初,我还是被大雪困住了,有两次不得不退到地势较低的地方。但一天下午晚些时候,我发现了两只老公羊,它们没有看到我,也没有闻到我的气味,然后它们其中的一只为此付出了代价。
这是一次很短的潜伏和很远的射击机会,成功与否取决于是否能够无声无息地通过一片松散的碎石。当这一切都安全地完成后,再也不会比这更近了,我躺在离我远道而来所求战利品250码远的地方……
在贫瘠的页岩滑道之间,有一片罕见的草地,一半在阳光下,一半在阴影中,有两只神奇的动物在进食。它们个头很大,脑袋似乎把它们压得很低——这是因为它们那扭曲多节的角。我躺在那里——可能有一个小时了——被这原始的景象催眠了,徒劳地希望它们会来我这边进食,但它们只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去了,我们之间的距离变长了。它们从不休息,时刻警惕着,环顾四周,嗅着微风;然而,它们可能已经远离了任何危险。影子变长了,我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在兴奋之前,我就泄气了,我有一种与在之前相似场景同样产生的厌恶感。我的探索成功了,还要什么呢?我必须打破那黄金般的沉默吗?我必须杀戮吗?与狩猎相比,什么更可贵?为什么不走开,大喊着退出呢?然而它们是公平的猎物;它们老了——它们的盛年早已远去。下一个冬天,或者冬天过后,它们会被困在雪堆里,被狼咬死。但我却会让它们立刻死去;它们不应该无声无息地死去,而应该是长生的;它们的壮丽将使一些遥远西部城市的群众惊奇和敬畏。这的确是一场公平的比赛,因为当我环顾四周时,我意识到赌一次失误的概率大约是100比1。在这个范围内,页岩上的绵羊从来都不显眼,但当太阳从页岩上升起时,它们就几乎很难不被辨别出了。
然而,一次射击让我拥有了一个奖杯,它现在从南肯辛顿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基座上俯视着你和我。
在这几天的追逐中,我获得了周围地区的一些令人惊叹的景色,这些景色是普通的旅行者所不能看到的,他们受环境的限制只能走传统路线,必须沿着穿过困难国家的最容易的路线。就像在英国一样,只有射手和狩猎者才能欣赏到最好的风景,培养出“对于国家的广阔视野”。我的日记中记录着——“我看到了一些我所见过的最壮观的景象。我在浩瀚的群山之中;放眼望去,四面八方全是页岩与积雪交织在一起的景象;远处是开阔的高原和更多的山脉。我看见了恰提尔库尔,黄褐色草原上的一个蓝绿色的小点。我可以看到阿克赛高原,越过这个山脉,又可以看到它在北部和东部的边界。我能看到山脉开始向中国西域的沙漠倾斜,我能看到它们像屋檐一样上升到世界屋脊。”
对于亚洲腹地来说,这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那里的自然景象是如此壮观,那里的一切都是不寻常的。它会让人觉得自卑渺小而无助,事实上,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办法来纠正任何妄自尊大的倾向!
就像吉尔吉斯的土拨鼠一样,它们更喜欢这里而不是其他地方。它们都是短尾的棕色物种,顺便说一下,它们不像它们的红色表亲那样吵闹。但空气中仍然充满了它们的鸣叫声,这一切,再加上灰雁、红鸭和许多水禽活跃的海岸线,与我刚才离开的那片寂静、没有鸟的高原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在附近待上几天,也许会过得很好,但我的食物几乎都吃光了,我不得不为可能发生的意外事件做准备。在这次旅行中,我最喜欢的食物是我自己制作的,就是各种干果和坚果——杏子、葡萄干、李子、核桃和杏仁——混合在一起,捣成一团。由此产生的混合物是紧凑、坚不可摧的,并且能长期保存的食物。但即使是这种食物,现在也没有了。当地的吉尔吉斯人帮不上忙,所以我向南骑到吐尔尕特山口(Turugart pass),前往喀什,据说那里有一个临时的贸易站,我希望能以一定的价格买到面粉。隘口是一个山坳,从高原一直通向平原(高原海拔超过11 000英尺,山坳海拔低于13 000英尺),我发现了一群毡房。其中有一个最大的毡房,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毡房,里面坐着一个老鞑靼人,他的周围堆放着一捆捆的贸易货物。他看起来像一只巨大的蜘蛛,埋伏着等待受害者进入他的网中。他抓住了我。尽管经过一个小时的讨价还价,他还是硬着头皮要钱,因为他很清楚我饿了,不买面粉是不会走的。
带着满满的鞍囊,我回到了荒凉的恰提尔库尔,然后向东前往阿克赛高原。虽然我现在为自己和仆人们储备了少量的食物,但喂小马仍然是个问题。阿克塞河的上游没有饲料,也几乎没有水。毫无疑问,在适当的季节那里会有很好的牧草,但到了8月,那里就变成了多石的不毛之地,所以我赶紧跑到东南面的边界线上,在那里可以找到一些食物。这是我的最终目标,因为我判定,无论是时间、金钱,还是动物,都无法支撑我到更远的东方去旅行。在某种程度上,障碍是一种福气;无论围绕着汗腾格里峰的天山森林山谷多么令人赏心悦目,且比这些更荒凉、更没有吸引力的山脉更出名,对我的目的都用处不大。
阔克科亚(Kok Kia)和阔克沙勒(Kok Shal)的范围在文学作品中并不多见——它们是偏离正道的,因此是所有野生动物的避难所。事实上,我想把这个地区列在我的(私人的)不知名的狩猎场名单上,这是我每年8月都想去的地方,而不是苏格兰!要想对这个地方了如指掌,我得花上一辈子的时间。每年秋天,我都能到一个不同的地方去打猎,度过我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在我35岁左右的时候,我不得不慢慢地走,到了40岁,我就完全放弃了,因为我敢说,在那个年龄以上的人,在那个特定的领域里是不会有什么收获的。这对人类和野兽来说都是残酷的。
还有一个因素,使这次撤退对同样的目的而言如此有利。虽然北方有爱好狩猎的游牧部落骚扰这片区域,但它们没有受到来自南方的骚扰,因为南方有大片人烟稀少的地区。在这一点上,中国一侧的分水岭、平行的山脊和离群点,实际上高于边境线,能够保护它们。而且这一地区位于雨带之外,不像俄国领土那样经常被游牧民族光顾,也不太可能被开发;即使热心人士成功地“在帕米尔高原上种植草莓”,也不太可能在这里尝试。
我发现吉尔吉斯人占领了阔克科亚所有较低的山谷,但他们是一群没有礼貌的人,没有一个令人愉快的人。他们独立到傲慢无礼的地步,我把这总结为他们的边疆生活使他们自由散漫。他们可以轮流对莫斯科和北京打响指,跟野兔一起奔跑,也可以跟猎狗一起打猎,随他们的便。1887年,荣赫鹏在中国这一边也遇到过这个部落,他注意到他们粗暴好斗的本性;事实上,在他跨越大陆、行程约三千英里的旅途中,他接触了各种种族和宗教,这是遇到的唯一一个人性中的黑点。这些部落利用第一次世界大战在后方制造麻烦。在所有的俄国人都被召集起来打仗的时候,这些流氓就从他们的高原下到七河这片愉快而和平的地方,向留守的、没有受到保护的老人、妇女和儿童进行报复。他们随心所欲地破坏、抢劫、杀戮,最后把任何他们喜欢的女人都掳去当奴隶。多年以后,一些俄罗斯父亲们仍在中国边境的游牧部落中寻找他们被绑架的女儿。
我很高兴看到他们最后能够在阔克科亚广阔而令人高兴的荒凉之地获得自由。这是一个合我心意的地方。不用担心会碰到任何人。三个星期里,我只遇见过一次陌生人,那一次是一群吉尔吉斯人向我问路!
当我离开吉尔吉斯人最后的营地,开始几天的阔克科亚之旅时,我发现了猎物。首先是母羊,然后是公羊,属于真正的盘羊种,在牧区上方的峭壁上有一些非常大的野山羊。这些野山羊与天山中部的大型羊的品质不一样,但是相对于这个草料并不肥沃的地区来说,它们的体型真的非常大了,我从望远镜里看到一只老羊用一只角挠着后背,它似乎毫不费力就做到了。
……
我在亚洲腹地度过的第二个冬天,主要是在撒马尔罕以东800英里的另一座山谷度过的,那就是伊犁。这个地方远得得不到海洋的调节作用,因此气候比泽拉夫善恶劣得多。
伊犁河谷,虽然没有特殊的经济或者战略价值,却是中亚的地标。在早期,它就是蒙古酋长最为喜欢的一片露营地,直到19世纪日益扩张的俄国碰到了停滞不前的中国,而当地在中亚边地的历史中一直处于领先地位。但是,由于这个山谷与所有的自然交通线都呈直角,而且它本身没有出口,因此它的所有权不管对俄国还是中国来说,都不是至关重要的问题。但是,如果穆扎特山口只是一个简单的山口,而不是一个非常糟糕的山口的话,那么边界就可能被调整得对俄国人有利。由于他们共享这片土地,俄国保留了穿越平原和较低那些肥沃的农业地区的航道,而中国则保留了生产力较低但却更具吸引力的上半部分。
伊犁河谷分为三个截然不同的区域,地势最低的部分是沙漠地带,面积不大;地势最高的部分是山区,交通不便,大部分地区都很贫瘠;中间部分则地势平坦,具有巨大的潜在价值。对于蒙古人来说,当他们刚从蒙古地区出来的时候,这里一定是一块充满希望的土地,有着良好的住处、充沛的水源,以及富饶的生活。因此,成吉思汗的继承者察合台选取了其中最好的地方,并将其作为永久的营地。
我在这里度过了最糟糕的一个冬天。
在11月底的时候,下起了一连串的暴风雪,与之相伴的,则是天气突然变冷。到了12月的第一个星期,伊犁河已经冻得硬邦邦的了,整片土地都结上了霜。每隔十天或十二天,就会下场雪,它不像在英国所看到的那样巨大而缓慢地飘落,而是稳定而连续地、无情地落下小颗粒的冻雪,这些雪飘落到或者漂移到……避风的山谷或多雨的草原上。一望无际的平原和巨大的山脉,都被覆盖在一片连绵不断的皑皑白雪中,只有河流的河道上一行行枯死的植被,或者山脉的深蓝色阴影,说明那里的峭壁和深谷中没有积雪。这常常是一片无垠的土地,在隆冬时节最为美丽,那时没有尘雾蔽日,所有无与伦比的宏伟巨大都显露无遗。降雪期间的天气晴朗,但气温则将至零度甚至以下。但只要空气还保持着大约50华氏度的温度,人们就感觉不到霜冻,但如果风刮起来,人们就很难面对外面的风浪了。在这片土地上,偶尔也会有本地居民,卡尔梅克人和吉尔吉斯人,他们裹着羊皮大衣,戴着狐皮头饰;有时也会有中原人,他们穿着棉袄,戴着虽然古朴但却很实用的耳捂。大部分的居民都迁移去了过冬的地方,像土拨鼠一样冬眠,直到第二年春天才会开始活动。呻吟的牛车被寂静的雪橇所取代;驼队也不见了;伊犁河谷贸易中心的伊犁集市变得悄无声息。
正如人们所预料的那样,岁末年终时几乎没有鸟类出现。要不是镇子周围的几个温泉,我不会得到这么好的鸭肉作为食物,还有就是,因为罗斯柴尔德勋爵来信要几张野鸡皮,因此我看到了伊犁河的上游支流。在旅行者看到特克斯(Tekkes)、空格斯(Kunges)或者喀什之前,他不知道中亚边地的情况,也不知道天山的内在美。必须记住,天山的南侧与北侧几乎没有相似之处。一个属于亚洲干燥的腹地,另一个属于西伯利亚南部的温暖边疆,它的可爱来自湿润的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