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匈帝国的族群矛盾与经济发展
作为一个非争霸国或者说纯粹的地区大国，奥匈帝国的实力和外交始终受限于其国内的族群矛盾以及君主专制统治。从地理面积来说，奥匈帝国的疆域大约为67万平方公里，是位列俄国之后的欧洲第二大国，但是，一直以来，复杂而尖锐的国内族群矛盾极大限制了奥匈帝国的国家实力（尤其是动员能力）以及外交能力。在帝国内部，“各民族共存，互相之间却有明确的地位、阶级、文化区别，他们自认为是奥地利的德意志人、奥地利的斯拉夫人，却并不存在着明确的‘奥地利人’这一共同的身份认可”31。更大的问题在于，奥匈帝国内部并不存在一个明确的主体民族，不管是奥地利的德意志人还是匈牙利的马扎尔人在本国内其实都不居于多数。据1910年的人口调查，德意志人占奥地利人口总数的35.6%，马扎尔人大约占匈牙利人口总数的48.1%。32捷克人、波兰人、乌克兰人、斯洛文尼亚人和意大利人都试图在奥地利部分获得更大的发言权。同时在匈牙利，罗马尼亚人、斯洛伐克人、克罗地亚人和塞尔维亚人也对匈牙利人的统治地位发起挑战。
一、奥匈帝国的族群矛盾
在建立二元帝国的过程中，奥地利皇室担心如果采取联邦制的形式、给予更多的族群以自治权，会导致帝国的瓦解，匈牙利贵族也担心其他族群会分享他们的特权，因此最终这个二元帝国的架构只是缓解了族群问题，而没有真正解决族群问题。奥地利和匈牙利拥有统一的君主，但是它们是高度自治的两个实体。中央政府由皇帝、两个王国的首相以及财政、军事和外交三位部长等组成，实施共同的货币和关税政策，具有统一的中央银行奥匈银行。宪法明确了皇帝的权力，其中特别强调皇帝对军队的最高指挥权和对外交政策的指导权。帝国皇帝“弗兰茨·约瑟夫通过中央集权化的军队结构宣战、媾和、任免军队指挥官。他还控制着军官晋升、勋章颁发和军队调动”33。但实际上皇帝的权力是有限的。尽管军事是中央政府的职权范围，但奥地利和匈牙利政府有征兵、提供驻扎地、运输和补给，以及负责军队人员非军事事务的责任，因此地方政府对中央政府的政策实施效果可以发挥很大的影响力，尤其是在涉及经济社会、族群问题这些关系到国家长远实力发展的方面。34理论上皇帝的权力是无限的，但实际上是有限的。
二元帝国的架构满足了匈牙利马扎尔人的要求，但是并没有能解决帝国内部复杂的族群矛盾，充其量只是暂时维持了国家的统一。“在奥匈帝国境内，维系帝国统一和境内各民族团结的意义远大于发展帝国经济。”35二元帝国的架构内部仍然矛盾重重，极大限制了国家的动员能力和发展潜力。奥地利和匈牙利对中央政府的外交政策的态度并不相同。匈牙利的马扎尔人害怕帝国的扩大会使得匈牙利人的比例和影响变小，因此，匈牙利长期反对增加军费，导致奥匈帝国的国防开支相比其他欧洲强国相距甚远。在奥匈帝国的军队中，不同的组成单位经常讲的是不同的语言，来自不同族群的军队的效忠程度也是参差不齐。在移民问题上，匈牙利希望本国的非马扎尔人对外移民，从而增强本族群的主导地位，而帝国自然不希望大量的青壮年都移民到海外36；奥地利和匈牙利之间为了国家财政分担的问题也一直存在矛盾，双方就财政分担问题每十年就谈判一次。1867年奥地利的份额确定为70%，匈牙利为30%。1876—1877年的谈判中这一比例作了有利于奥地利的微小改变（奥地利68.6%、匈牙利31.4%37），1907年的协议谈判以进一步修改为奥地利63.6%、匈牙利36.4%的比例告终。38奥地利和匈牙利两个自治王国之间的扯皮和推卸责任，严重地限制了中央政府的财政能力。
梅特涅时期奥地利的外交政策局限于维持现有的势力范围和扮演协调人的角色，这本质上是因为认识到了奥地利因为族群矛盾和君主专制自身所具有的巨大脆弱性。这种脆弱性使得俄奥同盟具有了极端重要的战略意义。克里米亚战争中奥地利因为自己的恐惧和贪婪，背叛了俄奥同盟，使得自己失去了最重要的盟友，随之而来的后果就是被排挤出意大利和德意志。不仅如此，俄奥关系的恶化还使得奥地利所面临的国内族群矛盾制约更加凸显。在俄奥同盟仍存在的时候，奥地利可以通过劝说俄国在巴尔干地区保持克制，从而避免这一地区的泛斯拉夫运动威胁到本国的安全。但是，俄奥同盟瓦解以后，奥地利更加只能依靠土耳其来镇压巴尔干的民族运动，而这又导致它与俄国之间的矛盾进一步加深。“中欧地区复杂的民族组成使巴尔干地区的任何细微变化都会影响这个貌似强大的奥匈帝国。”39“巴尔干地区的每一次重大变革，都必然会影响帝国境内的民族平衡，在一个民族主义势力张扬的时代，多民族的奥匈帝国不得不拖着庞大而虚弱的躯体蹒跚前行。”40
在巴尔干地区，几乎每一个民族都可以在奥匈帝国内部找到人数众多的同族。对于奥匈帝国内部没有获得平等地位的少数族群来说，他们很容易受到巴尔干地区民族运动的影响，希望与外部的同族建立一个统一的民族国家。以奥匈帝国特别担心的塞尔维亚问题为例，“塞尔维亚（也是土耳其的一个附庸国）是奥地利难以攻克的难题。自1868年以来，米兰王子的塞尔维亚统治家族一直是亲奥地利的，但在整个国家，有强烈的民族主义和亲俄国的分子。奥地利主要担心的是，在俄国的庇护下，塞尔维亚将吸收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的邻国省份，从而建立一个独立的大塞尔维亚。这样一个国家将成为哈布斯堡帝国内所有南斯拉夫人吸引的焦点”41。正因为如此，奥匈帝国的外交大臣安德拉西（Julius Graf von Andrassy）说：“土耳其的存在几乎是一种天赐神助的安排。它保持小国现状，阻止他们的野心，这明显符合我们的利益。假如没有土耳其，那些沉重的义务都将落到我们的头上。”42(https://www.daowen.com)
二、奥匈帝国的经济发展
尖锐而复杂的族群矛盾很大程度上限制了帝国的国家实力和动员能力，但是，从德国统一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这一期间奥匈帝国的经济发展确实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一定程度上充实了国家的实力基础，但可能也因此造成了帝国内部的盲目自信，从而使得奥匈帝国在克里米亚战争中犯了重大错误之后缺乏深刻的反思和调整，反而瓦解了俾斯麦苦心经营的大陆同盟体系。奥匈帝国的经济发展，一方面可以归因于多次战争和政治变动带来的关税壁垒的减少，另一方面也与其地理位置和开放的文化氛围有关系。工业革命向奥匈帝国的扩展之所以缓慢，是因为“奥匈帝国、神圣罗马帝国和奥托曼(2)帝国之间的关税壁垒。在维也纳议会和法国－普鲁士战争相隔55年期间内，在中欧，这些障碍中有很多都消失了”。同时，“奥匈帝国的地理文化位置确实起了重要作用。不论来自哪里的新居民，不管是永久的或暂时居住的（如梅特涅或贝多芬），都受到全体公众的欢迎。这种富有成果的混合使弗朗茨·约瑟夫的首都成为活的智慧图书馆和研究中心”43。
具体来说，从1870年到1913年，奥匈帝国人均国民生产总值增长1.76%，明显高于英国的1%和德国的1.51%。44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奥匈帝国是全球工业大国之一，其工业总产值占欧洲的6%，在欧洲工业国中，奥匈帝国位居第四，仅仅排在英、德、法之后。45在19世纪的最后30年中，帝国的工业和农业都发展迅速。相比匈牙利，奥地利的工业发展水平更高，令人瞩目。斯柯达兵工厂生产的重炮武器雄踞世界第一。根据一位学者的统计，1913年奥地利的工业生产比1880年增长2.5倍，每年平均增长3.9%。1870年奥地利的煤产量为730万吨，1913年增加到4 390万吨。同期，生铁产量从27.9万吨增加到175.8万吨，钢产量从2.2万吨增加到261.1万吨。4620世纪初，大企业已在奥地利到处出现，“在1905年至1912年的时期，大企业的数量增加50%以上”47。1912年奥地利有200个以上的卡特尔组织，股份公司的作用也越来越大，垄断资本在国家经济上已开始起着决定性作用。48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奥匈帝国已经形成以机器制造为主的近代重工业体系，电器工业机车工业、汽车工业和精密仪器占据支配地位，发展成为世界第四大机器生产国。49
相比奥地利，匈牙利的经济发展也可圈可点，尤其是表现在农业方面。到1846年，整个匈牙利已有875家手工业工场，21 500多个商人。工商业的发展和商品的交流也促进了运输业和金融业的发展。但这时的匈牙利仍处在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的统治之下，在政治上处于完全无权的地位。50由于土地、农业技术的改良、谷物轮种制的推行、机械化耕作的推广，特别是播种机、打谷机、铁犁以及化学肥料的应用，匈牙利成为了当时世界上的主要农产品出口国。匈牙利是世界上第二大面粉出口国，出口规模仅次于美国。匈牙利也是英国最大的粮食进口来源地。“在1873—1913年间，小麦产量从130万吨增加到410万吨，增长了3倍；燕麦产量从55万吨增加到125万吨；玉米产量从115万吨增加到420万吨，增长了4倍；大麦和黑麦每种收获量几乎增加两倍；马铃薯和甜菜产量的增加最为显著，到大战前夕，马铃薯从85万吨增加到515万吨，甜菜从24万吨增加到380万吨。”51
除了工农业的快速发展之外，奥匈帝国的铁路建设也取得了长足进展。帝国政府充分认识到了铁路建设的战略意义，因此着手建设了一个全国性的铁路网。到1854年为止，整个帝国内的铁路网长度达2 000公里，其中约60—70%为国有。克里米亚战争后，由于经济困难，铁路的建设主要交给私人投资者，在奥地利部分的铁路网延长了7 952公里，在匈牙利部分的铁路网延长了5 839公里。1879年后，铁路网的建设重新由国家来投资主导，从1879年到1900年奥匈帝国修建了25 000公里的铁路，大多数是补充已有的铁路网。全国性铁路网的建成，不仅仅大大增加了军事动员能力，也使得整个国家的经济社会发展更加协调，更多的地区被纳入统一的大市场中来，奥地利和匈牙利之间的经济交流也日益密切。“在1901年，奥地利出口的34%输往匈牙利，匈牙利出口的72%输往奥地利。”52德国是奥匈帝国最重要的贸易伙伴，1910年。对德国的进出口占奥匈帝国出口的48%和进口的39%。
虽然奥匈帝国的经济取得了很大的发展，为其摇摇欲坠的地区大国地位起到了加固的作用，但是，帝国内部发展的不平衡仍然存在并且非常明显，总的来说西部的发展比东部要高得多。相比其他老牌的资本主义强国，奥匈帝国的工业革命进行得比较晚、也不彻底，各地区、各领域并不平衡。这意味着原本尖锐的族群矛盾并没有因为经济发展而得到基本的改观。“实际上，政治事件与经济和社会发展紧密相关，不能孤立对待。……根本原因是地区分配和财富的不平等分配。”53同时，“奥匈帝国想要存在下去，各民族之间就必须达成和解。但是，这些民族之间不仅毫无忍让之意，反而发展出来民族之间相互排斥的咄咄逼人的民族主义”54。总的来说，“哈布斯堡帝国是唯一一个成为现代增长型经济体并同时遭受政治衰退的大国（俄国可能除外），它在19世纪以缓慢、悠闲的方式实现了成为一个工业化国家的目标。哈布斯堡的经济确实落后于德国。例如，在1911年，奥匈帝国生产的钢铁和煤炭不到其北方邻国的六分之一。”55
问题在于，随着奥匈帝国经济实力的增强，以及与德国的结盟，帝国的自信心好像又增强了。由于奥匈帝国已经彻底失去了在意大利和中欧的势力范围，因此它把目光对准了巴尔干地区，一方面是镇压这里的民族独立运动，另一方面也是借机进行扩张。这最终导致了与俄国矛盾的激化和第一次世界大战。